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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景板又被男主盯上了[快穿]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透明人(16)


    车子飘在雨幕里, 轮胎飞速蹭过湿滑的雨雾,雨刮器不断工作,但车前窗依然一片滂沱。楚盼抱着骨灰盒, 冷静地望着司虞, 心想,什么都是假的,但司虞确实是不会开车。


    风雨将道路上的路障卷飞,砸到车子前面, 司虞反应过来,握住方向盘想要急转避开, 然而速度太快, 车子轮胎碾压上路障, 嘭的一声, 路障飞天, 车玻璃碎掉, 轮胎在雨水里不停地左右摇晃,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直到一头扎入绿化带。


    后排颠簸,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盼头晕耳鸣。


    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 失去了意识。


    恢复意识时, 身上的潮意还没干,头发贴在脸上, 楚盼吐了一嘴的尘灰。身子受到束缚, 他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 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系统111告诉他:“你被绑架了。”


    “看得出来。”楚盼道。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角度刁钻,行动受限,更不要说想办法脱身。


    怀里的骨灰盒不翼而飞。


    楚盼视线扫过整个屋子。灯泡不太亮, 周围是摆放着杂物堆的铁架子,有各种楚盼说不上来的玄学法器,旁边角落里有个扫帚和垃圾桶,一只蚰蜒扭动着身子爬到墙根爬出来,看的楚盼有点心惊肉跳,默默祈祷它千万别爬过来。


    好在蚰蜒爬到灯泡底下,忽然蜷缩成一团。


    楚盼这才注意到洋灰地面上有些若隐若现的花纹。


    不是污迹。


    这些花纹有规律。


    他睁大眼睛,辨认这些花纹,勉强认出是这些图案是文王八卦图,分成九宫,外层还有一些看不懂的东西,总体可以确定是个卦象。卦象的最中央放着一些碎东西,楚盼本以为是垃圾,细看才发现是顾沉的骨灰。


    门开了,外面没有光线,走进来了司虞,还有之前在茶室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师”。大师把假胡子摘掉了,楚盼才发现他其实还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岁,穿着身黄色的道袍,跟在司虞身后。


    司虞走到楚盼身边,神色惊讶:“你居然醒的这么快?”


    楚盼不搭理他。


    “你是不是觉得很尴尬,”司虞兴冲冲地蹲下来,继续单方面地骚扰楚盼,“到头来,你居然被我这个草包蠢货暗算了。”


    楚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卦象中央的那堆骨头。


    “我骗了你,”司虞道,“我其实一直都会开车。”


    楚盼的视线抬了抬,对上司虞的目光。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开车,带着你见证顾沉的死亡?”他缓缓地说道,“是你害了顾沉?”


    司虞点头。


    “是的呀。”他道。


    楚盼蹙眉:“为什么?”


    “因为我命不好。”司虞道,“有个说法叫做五弊三缺,就和这个差不多,我活不长,还什么都会得不到。”


    楚盼忍不住出言嘲讽:“你的主观能动性体现在哪里?”


    “不用这么激将我,你以为我没努力吗?我每一次……每一次!”司虞的声音变得有点咬牙切齿,带着股阴郁的狠劲儿,“我每一次的努力,都会迎来惨痛的失败。你总得承认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又倒霉又苦难吧?”


    “我明明出身这么好,父母也很爱我。凭什么要让我那么早的死掉,我不想,我的家人也不想,他们一直在帮我寻找破局的办法,让我拜师,主动接触这方面的东西。可是我越学越绝望……”


    “人算不如天算,命理无常。”


    楚盼想到了钟众妙。


    遇见下雨,司虞觉得是自己命不好。


    钟众妙不会。他只会告诉楚盼,“改变想法,回到道观”。


    “看来你是没学明白。”楚盼评价,“越努力越失败啊,小少爷。”


    司虞咬了下牙。他还是被激怒了,神色强撑中带了些许的破防。


    “随便你怎么说。至少我在换命这件事上做成功了。”


    司虞站了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个风水盘,走到了卦象中央。


    脚底旁是顾沉的骨头。


    受害者与凶手的会晤。


    楚盼抬眸,不放过司虞动作与表情的任何细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和顾沉换命的?”


    司虞刚要回答,道士走到了楚盼身边,摁住了他的肩头。没有了胡子的修饰,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眼窝凹陷,脸颊瘦削。


    道士冷飕飕地瞪了司虞一眼:“你跟这小子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楚盼的脖子被他刺了一下。


    道士收回银针,上面沾着血。


    司虞将罗盘递过去,道士垂着眼,把银针上的血抹在纹路的沟壑后,又还给他。


    司虞再次接过罗盘,看向楚盼时,他平静了下来,像是突然有了底气。


    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楚盼只好自己推断:“你从顾沉进入顾家时,就测算了他的八字,婚约只不过是你接近他的筹码。”


    司虞不置可否,话语里多了几分遗憾。


    “可惜。我喜欢不起来他,他也十分地厌恶我。不然,我可以让他死的轻松一些。”


    他蹲下去,把罗盘放到中央,一件件地拾起顾沉的骨头,摆在对应的罗盘卦象上。


    司虞为什么需要我的血?


    楚盼看着,心里滑过一丝狐疑。


    司虞摆完卦象,他转过身来,面向楚盼:“你坐进车里的时候,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会开车。”


    “我太伤心了,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楚盼冷冷回应。


    司虞笑了:“你的演技太差劲了,台词也很拙劣。”


    “不像你,草包的人设依然入木三分。你的好师父都在劝你少说两句了。”楚盼一边应付司虞,一边飞速思考他刚刚捕捉到的疑点。


    司虞摊开手:“可能毕竟因为我不是个坏人,楚盼,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杀人犯还谈上立场了?”楚盼真是在这两天把所有的厚脸皮见识完了,他道,“汉尼拔在你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我们聊的都是些没意义的废话。我还是直接解答你的困惑好啦。”司虞盘腿坐下,“你一定在想,这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楚盼嘴硬:“我没想。”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了顾沉说过的话。


    顾沉说,他没有八字。


    司虞测的八字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的换命计划就崩盘了。


    顾沉死去的时候,司虞肯定已经知道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所以……


    楚盼盯着司虞,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并不丑陋,却带着股阴郁的病态。


    他感觉好像又听见了渺远的太子岩上道观的钟声。


    敲的他脑袋嗡嗡地响。


    司虞想换的命,从来不是顾沉。


    而是他的。


    从一开始,司虞发现顾沉吞噬了河里的亡魂,成为了连他也要退避三舍的厉鬼时,就明白了他一定会被反应过来的顾沉报复。就在这时,楚盼恰好打来了邀请他代付医药费的电话,令司虞意识到,他可以转嫁厉鬼的恨意给这个倒霉鬼。


    意外的是,楚盼没有被厉鬼杀死,反而带着顾沉回到了家。这令他不禁推测楚盼的命格特殊,调查之后,便能够发现楚盼是比顾沉更适合的换命人选。


    只是,恶鬼环伺。


    他需要将楚盼从恶鬼的庇护下拉出来。


    楚盼沉声:“是你让顾沉失控了,为了让我撞见他杀人。”


    “变成恶鬼的顾沉很难对付,但和顾沉分开的我不是。”


    司虞的目的达成了。


    楚盼疑惑:“我可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孤独者。司小少爷,你怕不是学艺不精,算错了吧?”


    司虞幽幽道:“所以我才带你去茶室,给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过目。”


    身后的道士嗬嗬地笑起来。


    “你会长命百岁,”他在楚盼耳边嘶嘶地说道,“得偿所愿。你的命被人改的很好。”


    楚盼听的浑身发毛,他无奈道:“……谢谢夸奖?”


    改命又是什么说法。


    难道是因为他是快穿局的员工?


    楚盼突然多了些底气。


    钟众妙可以看出他的来处。


    这人却看不透。


    半吊子而已。


    司虞出声:“时辰到了。”


    楚盼被道士抓着起身,走到了司虞的对面。道士摁住他的肩膀,强迫楚盼跪了下来。


    之后,道士走到两个人的中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罗盘上属于楚盼的干涸的血迹缓缓流动起来,宛如一条红色细长的虫子。


    时候到了。


    楚盼看向司虞:“司虞,你也一定很困惑,我为什么一直在问你各种问题吧?”


    司虞闭眼打坐,闻言想要睁开眼睛,他的师父在一旁冷冷开口提醒:“他在干扰你。”


    “是啊,但是人的好奇心可不是理智能驾驭的。”楚盼被戳破意图,却并没有尴尬,他盯着司虞,继续循循善诱,“总不能是因为我想保护顾沉的尸骨,轴的只愿意度化他,为此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管不顾吧?”


    “司虞,你觉得我傻吗?”


    司虞的呼吸乱了。


    他睁开眼。


    师父恨铁不成钢地吼他:“你给我坐好!”


    “不是的……师父,”司虞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我们被他骗了!”


    师父气得要升天。


    “你管他骗不骗你,他是凡人,完成换命,一命呜呼,还能有什么后手?”


    司虞抓住了师父的衣摆:“不是的啊!师父!”


    他拼命摇头。


    被反噬的脸上出现了红色的裂痕。


    “是……”司虞惊恐地开始喘气,话音断断续续,“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不用再说下去了。


    地下室陷入一阵死寂,落针可闻。


    外面传来,雨水,风声,和楼上家具的挪动声。


    还有……


    远方的警笛长鸣。


    作者有话说:


    都是演员:D


    第102章 透明人(17)


    室内安静了很久。


    司虞无助地看向师父:“师父, 怎么办?”


    师父要被徒弟气晕了。


    “你绑架他的时候,没有收手机吗?!”


    司虞感觉十分委屈:“我收了,不是师父, 他也没机会拿手机报警呀!”


    师父:“……”


    师父面目扭曲地看着楚盼。


    楚盼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


    “嗨呀, 我被绑的完全不能动的呀。”他道,“警察怎么会知道这里呢?真奇怪。”


    “查他身上有没有通信设备!”师父命令司虞。


    司虞解开楚盼的绳子,开始排查。


    楚盼一脸无所谓。


    以这两个人术法水平,再查也查不到系统111身上。


    “你们这么信命, ”楚盼慢条斯理道,“就没有想过, 什么都做不成的话, 其实也包括换命呢?不过, 我还是更喜欢另一种说法……”


    他滚了下眼珠。


    琉璃的眸色在灯光下衬出漂亮的颜色。


    “多行不义必自毙呀。”


    司虞什么都没搜出来。


    他挫败道:“他是不是提前报的警?”


    “不可能, ”师父斩钉截铁地否决, “身上没有携带定位, 又怎么可能让警方追踪到这里?”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死寂。


    “那……有没有可能……”司虞的声音逐渐变的苍白无力起来。


    灯泡周围飞着一圈苍蝇, 使得光线影影绰绰。


    三个人的倒影微微摇晃, 像是要从地面上爬出来一样。


    司虞没有说完。


    师父却从徒弟道心破碎的眸底看出来了答案。


    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命。


    做了那么多坏事。


    总要尝到报应。


    师父吼司虞:“你给我站起来!”


    他扭曲的五官都快错了位。


    “老子从来不信命和报应。快给我滚回你的位置上, 在警察赶来之前,我们加快速度, 完成换命仪式!”


    楚盼盯着他那皮包骨头的脖子, 嘲讽不已地想。


    是不信命, 还是不敢信呢?


    亡命之徒走上了绝境,就会不顾一切地成为一个疯子。


    司虞和他的师父已经变成了末路的亡徒。


    来不及去想警方来了要怎么交代,他们只想尽力不让自己的努力与付出付诸东流。哪怕是去死,也要拉上楚盼这个垫背的。


    系统111着急道:“你能坚持吗?警察和钟众妙还有三分钟就来了!”


    三分钟, 好长呀。


    楚盼道:“不太行。”


    “要不我先投影变成邻居敲门吓吓他们?”系统111道,“就当拖延时间。”


    楚盼有点无奈:“没这个必要啦。”


    系统111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要不要给你开痛觉屏蔽?你难受吗?”


    楚盼“唔”了一声:“不用了。三分钟而已,等不到钟众妙,我也死的很快。”


    “在这个时候就不要讲地狱笑话了啊!”系统111吐槽完,又不禁感慨道,“楚盼,你真的长大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楚盼无语回应:“这样讲话语气怪爹的。”


    他知道系统111空前活跃,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来减轻术法的痛苦。可是到了后面,楚盼越来越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沉在河水里溺死的时候,会比这还痛苦吗?


    楚盼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发着光的罗盘上。


    他突然蹙眉。


    几乎有点怀疑是幻觉。


    顾沉的骨头飘了起来。


    飘的不算高,更像是一种悬浮状态,司虞和他师父忙着赶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骨头碎片来回晃动,像是要打破被牵引的桎梏飞向更高的地方一样。


    罗盘上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


    房里刮起一阵阴风。


    一阵爆裂的声音。


    司虞和道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狐疑地四处打量。


    最终,两个人惊骇地望向罗盘。


    罗盘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纹路,逐渐蔓延,咔嚓一声,在他们两个人面前裂成了两半。


    法阵对楚盼的吸力完全消失了。


    他被人拉了起来,推到了阵法外面。


    原本楚盼站着的位置多了一道身影。


    凤眸冷淡、疏离,穿着黑色的风衣。


    “师父……师父……”司虞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惊恐地瞪大眼睛,他连忙呼喊自己的师父求救。


    他的师父跪坐在地上,被阵法反噬,七窍流血,奄奄一息,闭着无法再视物的眼睛,愤怒地质问道:“我不是让你把他的尸骨用符水泡过了吗?!”


    “我泡了呀!”司虞着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出来?你……”


    他看见了顾沉现在的样子。


    虚弱的完全快要透明了。


    司虞止住话音,意识到强行突破束缚让顾沉几乎快要魂飞魄散。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司虞笑了。


    有些神经质地拿眼睛望着他:“为了一个想抛弃你的人,宁可魂飞魄散,值得吗?”


    “你当我是傻子吗?司虞。”顾沉的第一句话引用了楚盼的台词。


    楚盼出声道:“顾沉,司虞说的对。我死了,没有人会再想要度化你,你可以永远活着。如果我是你,我就现在离开。”


    顾沉的眸色暗了暗,垂眼避开了楚盼的目光,他的声音很哑。


    “我不要。”


    司虞和道士都被压制在地面上,无法动弹,碎成两半的罗盘被顾沉拿起来,拼在一起,他抓住司虞的手,用地上的骨头碎片划破他的指腹,将血滴入罗盘的沟壑。


    罗盘开始转动。


    光芒重新汇聚。


    “不,不,不!”司虞看起来要疯了,“你在做什么啊!你这个疯子!”


    顾沉讥笑:“想和我换命,不是你从小到大的愿望吗?我替你实现了啊。”


    司虞歇斯底里地大叫:“谁知道你的八字是什么样的!你死的这么早,生前这么痛苦,谁要你的烂命!师父!你让他停下来!”


    道士的面皮抽搐,痛苦地在恶鬼的压制下挣扎。


    他白眼一翻,终于在徒弟催命似的呼喊里,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顾沉,”楚盼仰头望着水鬼,试图拉回他的理智,“你没有命可以换给司虞。”


    顾沉态度平静:“我知道,你一直在提醒我,我是死人,和你不一样。”


    “你会耗费完所有的阳气,然后魂飞魄散的。”楚盼脸上湿漉漉的,他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顾沉看见了,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比转世好。”


    顾沉的魂魄越来越透明。


    楚盼拿起掉在地上的绳子,把晕倒的老道士和司虞绑在了一起。


    紧接着,他走向阵眼中心的顾沉,伸出手想要夺走那个还在运转的罗盘:“停下!”


    顾沉把罗盘举了起来,举到楚盼够不到的地方。


    楚盼夺了个空,错愕抬眼,对上了顾沉的视线。


    水鬼的目光沉默又悲伤,浸泡着彻骨的恨意与怨怼。


    像盆冷水一样,浇在了楚盼的头上。


    “你是不是不想再看见我了。”楚盼小声询问顾沉。


    顾沉几乎变得看不见了。


    消失前,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朝楚盼笑了下。


    然后,不见了。


    罗盘砸在地上,彻底断成两半。


    楚盼呆呆的,听到了门被破开的声音。


    警察们一拥而上,抓捕了地上疯狂求饶辩解的司虞和兀自昏迷的假道士。


    钟众妙混在其中,走向楚盼:“你还好吗?”


    楚盼垂头丧气:“我一点也不好。”


    警察们效率很高地开展了工作,保护现场,拘捕犯人,收集证物。


    地下室一扫而空。


    只剩下楚盼还站在原地。


    钟众妙陪着他。


    骨灰被当做证物一起收纳了。


    楚盼只能盯着断裂的罗盘,小声道:“钟众妙和我计划好了,我故意把你气走,引蛇出洞,当诱饵想办法让司虞和那假道士说出真相,确认凶手给你报仇。这里法阵法器都很齐全,还可以一举两得完成你的度化仪式。”


    “你故意装乖,其实根本不打算被动接受度化,来这么一出,就是不想让我忘了你……也不想让你自己忘了我。”


    说到后面,逐渐咬牙切齿,染上愤怒。


    “你果然是个讨厌鬼,坏家伙!还很蠢!”


    钟众妙等着楚盼一口气骂完顾沉,才摇了摇头:“在这里说,他听不见的呀。”


    “我后悔了。”楚盼声音听起来有点难过。


    钟众妙拿自己的袖子给楚盼擦了擦眼泪。


    “你没错。”他道,“你们都没错,只是选择不一样。”


    钟众妙的袖子蹭到了地面上,擦了楚盼一脸灰,让楚盼变成了他养的那只太白金星的模样。钟众妙轻咳一声,有点心虚地放下手臂,拍拍楚盼:“好啦,你不要再哭了,事情还没到一筹莫展的地步,额,我的意思是,他还有救。”


    楚盼猛地抬眼看向钟众妙。


    他的眼泪回收的很快,钟众妙还没来得及困惑,就被楚盼抓住手摇了两下:“我发誓,钟众妙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职业道德精神的道士!”


    钟众妙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提醒道:“旁门左道,损你阴德哦。”


    “我欠他了一条命,这不是你们说的因果吗?”楚盼的语气终于轻快了。


    “因果理论是佛家的亲。”钟众妙道,“那等你录完口供,和我回道观,我教你。”


    楚盼点头应下。


    反正就算再度帮顾沉凝魂,他们一人一鬼也没什么瓜葛了。


    顾沉恨他。


    顾沉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挺好。


    楚盼又抹了抹眼泪。


    他还想哭,可是发现拭过眼睛的指尖上出现了奇怪的灰渍。


    楚盼:“…………?”


    他狐疑地抬眸。


    钟众妙目移。


    警察搜了司虞的身,交还了楚盼手机。他打开前置摄像头,看见了自己灰扑扑的脸。


    所有的悲伤尽数回收。


    楚盼咬牙切齿地说道:“钟众妙,你是世界上最不讲卫生的小孩!”


    钟众妙摸摸鼻子。


    “我也没想到,”他辩解道,“是他们不扫地啊!”


    “赔偿。”楚盼眼睛咕噜噜滚了一圈。


    钟众妙预感不妙:“你是不是在勒索我?”


    “恶鬼现世,你一直想度化他,是因为怕在你辖区范围里出事吧?”楚盼念念有词道,“既然你提出可以帮我把顾沉捞回来,也一定……”


    “知道除了转世和消亡以外的,第三种方法。”


    钟众妙闭目慈祥:“哦呵呵呵,道友,我不知道的呀。”


    “你知道!”楚盼斩钉截铁,“你只是怕麻烦。”


    钟众妙:“……”


    楚盼盯着他:“不然我向协会举报你哦。”


    “道友你……”钟众妙终于情绪不稳定了,他咬牙道,“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的一把好手啊。”


    楚盼骄傲地哼了一声。


    顶着灰脸,更像那只不服管教的狸花猫了。


    “你有想过,”钟众妙老神在在地问道,“要怎么劝他选择第三条道路吗?”


    楚盼道:“这是你的事情呀。”


    钟众妙抬起一边眉毛,显出困惑。


    楚盼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落在钟众妙耳朵里十分恐怖的话。


    “事成之后,我打算走了呀。”


    作者有话说:


    亲友锐评:小面包和顾总的关系好比白娘子传奇,钟众妙是那个法海。我:……也行(


    第103章 透明人(18)


    钟众妙的表情快要裂开了。


    楚盼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表情丰富的小道长。


    新奇。


    多看两眼。


    钟众妙碎碎念道:“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楚盼告诉他:“我没开玩笑。”


    钟众妙变成了白内障版本的死鱼眼。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盼道,“恶鬼不该存在的话,我应该也不太受欢迎吧?”


    钟众妙:“……我可没说过这种话。你确定真的要离开了吗?”


    “顾沉讨厌我。”楚盼又说道, “就算凝魂了, 他肯定也不想见到我了。”


    钟众妙神色微妙:“他亲口说了他讨厌你?”


    “我感觉出来的。”楚盼振振有词。


    钟众妙:“……”


    他突然笑了一下。


    明明看起来想说很多话,但钟众妙却只是道:“你先跟我回道观凝魂成功,再考虑要不要走吧。”


    之后,楚盼配合警方做完了笔录口供, 为送司虞吃公家饭添砖加瓦。


    司虞的师父被警察送上警车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及时叫了救护车, 但是还没送到医院, 就断了气。


    查出来是突发心梗去世的。


    他不信命, 顶着三高的压力暴饮暴食, 熬夜酗酒, 最终命运将他送走了。


    司虞失去了师父的助力, 根本没有本事逃脱法律。他面色灰败,在做笔录的时候, 破罐子破摔地全部认罪伏法, 最后痛哭流涕, 将一切归结为“都怪我命不好”。司父完全不能接受儿子的命运,试图用钞能力来力挽狂澜, 被警方抄了底, 因为司虞承认了买凶杀人的账户走的是司父名下的资产, 存在帮凶嫌疑。


    认命的儿子与改命的父亲最终在铁窗里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顾沉的骨灰无人可以认领,最终被警方还给了楚盼。楚盼抱着骨灰盒,回到家里收拾行李, 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圈红线。


    是曾经戴在他脖子上的红线。


    红线的底端,死死绑着一截眼熟的骨头。


    当时顾沉特意挑出来的指骨。


    楚盼拎着指骨仔细回忆了半天,才确认他确实是放进了骨灰盒。


    度化仪式任何差错都可能失败,这是钟众妙告诉他的。


    那么只能是顾沉又偷偷地拿出来,塞到了楚盼的枕头底下。


    怎么死了还有这么多小心思。


    楚盼捧着那截指骨,好气又好笑。


    他抱着骨灰盒重新飞到了C市,来到了钟众妙所在的道观。


    听完楚盼讲述的小插曲,钟众妙坐在石凳上,晃悠着脚道:“这骨头被你随身携带,一直在汲取你的阳气,如今还剩下不少。也许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线生机。”


    楚盼撇嘴:“我还以为他真的不怕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和转世轮回是一个道理的呀。”钟众妙啧啧两声,“他既然不想转世,肯定也不愿意就这么甘心消失。”


    楚盼匪夷所思:“为什么呢……只是执念吗?”


    一份被人看到的,从生到死的执念。


    钟众妙又下输了一盘五子棋,只好摸了摸在棋盘旁边打滚的太白金星来聊以慰藉,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执念成魔,想的开、放得下就不会变成恶鬼了嘛。”


    让恶鬼凝魂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钟众妙给楚盼点了一根粗香,让他日夜盯梢,不许香灭。同时,每天早上七点,需要咬破指腹的血,用血来浇筑香灰下顾沉的尸骨。供养七七四十九天,就可以养出一只恶鬼。


    当然,钟众妙不是那么死板的性格,他派了两个道童轮流盯梢香,并不需要楚盼尽心尽力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据说钟众妙在道观里的嘴脸很丑恶,其他的小孩都怕他,所以也不敢出差错。晚上的话,盯香的工作交给楚盼和钟众妙,楚盼有系统111辅助,钟众妙纯粹是夜猫子,爱熬夜。


    楚盼严重怀疑钟众妙的白内障是用眼不健康导致的。


    “非也非也,”谣言传到钟众妙耳朵里,观主大人为自己的名声做了澄清,“我的眼睛不是白内障。”


    楚盼吐槽:“你们搞封建迷信的人怎么都对现代医学敬而远之呢?”


    “我是道医,道医也是讲科学的。”钟众妙睁开眼睛,白色的阴霾笼罩在他的瞳孔上,像道观天上的白云,他抬头望了望天,转移了话题,“哎呀,今天可能要下雨。”


    八月之后,还没有正式入秋,C市却已经秋高气爽,不像G市,总是连着好几天阴雨连绵。除了空气质量不太好,C市哪里都好。


    道观里整日飘着悠远的檀香和钟鸣,道士道童香客们说话走路的声音悠闲而寂静,阳光落在钟众妙的棋盘上,撒出一片金光,连朵稍微深色的云都没有。


    但楚盼知道,钟众妙对天气的预测堪比天气预报。


    或许更准一点。


    他和钟众妙抱着棋盘躲进卧室,前脚踏过门槛,雨后脚砸在了地面上。


    钟众妙的衣摆微湿。


    两个人只顾自己躲雨,遗忘了太白金星。


    熟睡的狸花猫喵呜一声惨叫,湿淋淋地跑进了屋里,蹲在门槛旁边,愤怒地舔毛。


    以前太白金星和钟众妙喜欢待在银杏树下,太白金星爱抓鱼吃,钟众妙喜欢看太白金星抓鱼抓不到无能狂怒的样子。自从楚盼来了,他们就抛弃了银杏树,一人一猫开始赖在楚盼的房间。


    钟众妙这个年纪,该在高中拼搏冲刺。


    估计也是一个人太寂寞了,没什么朋友。


    楚盼这么想着,心里有点怜悯。


    钟众妙听罢,否认:“和小孩子们聊不到一块的呀。”


    语气倒是老成。


    如果五子棋不是总落败楚盼的话,就有可信度了。


    楚盼见钟众妙不爱聊这个,转了话音,听着外面的雨声钟声,他评价道:“你该去气象局。”


    钟众妙十分遗憾:“考公需要直系血亲无案底。”


    这还是钟众妙第一次聊起他的家庭背景。


    楚盼吃了一惊:“你家道观不是祖传的?”


    钟众妙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和狸花猫蹭在一处,一起抬头望着屋檐落下的雨帘,他的袖子又蹭在了地上:“道士也是人嘛,是人都会犯错。”


    他突然伸出手,以一个奇怪的手势打圈,摁在了眼前。


    看来看去,最终看到了楚盼面前。


    “你在干什么?”楚盼有点好奇。


    钟众妙收回手,告诉他:“日本的民俗文化里,有个术语叫‘狐狸之窗’。据说,透过狐狸之窗,你可以看见思念的亡者。”


    楚盼更困惑了:“道士还信这个吗?”


    “道士是人,人都会对新鲜的东西感兴趣的。”钟众妙重复强调。


    楚盼按照他的手势做了一下,将视线投放到堂中的高香。


    空空如也。


    楚盼放下手势,诚心实意总结道:“道士会骗人。”


    “我这不叫骗,叫‘实践出真知’。”钟众妙笑道,“如果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看不见呢?”


    楚盼心里一动。


    “你想看见什么人?”


    钟众妙随口提起:“让我眼睛变成这样的人呀。”


    他没说自己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语气里不附加任何情绪。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钟众妙的身侧,楚盼只能听出来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人鬼殊途这件事,是钟众妙的学术理论,还是他的实践真知呢?


    楚盼不知道。


    时间一晃而过。


    第四十九天的时候,香燃尽了。


    钟众妙站在楚盼旁边,替他把香拔下来,又用铲子铲走香灰。


    “你能做的都做了。”他道,“做得不错。”


    楚盼忍不住出声:“可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钟众妙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语气安抚:“也许只是时机没到呢?”


    楚盼感到不安。


    但钟众妙的态度实在平静,又略微将他的焦躁压了下去。


    楚盼深吸一口气,打算再等等。


    种下一棵种子,也需要等待,才能开花结果。


    一等,等到了钟众妙的个子又蹿了几寸。


    楚盼的耐心逐渐告罄。


    有时候他会想,钟众妙会不会也是个骗子。


    只是骗术更高明罢了。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大批大批的掉落,楚盼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和几个小道童一起扫院子。有天,扫着扫着,扫帚的木刺扎进指腹,其实也说不上很痛,没有每天扎血供养恶鬼痛。钟众妙拿指甲剪给他拔刺,刺拔出来的一瞬间,楚盼的心无端跟着空了一下,差点冒出了眼泪。


    晚上楚盼躺在床上。


    他突然对系统111道:“我想离开了。”


    系统111犹豫道:“要不我们再等等,万一没成功呢?”


    “不会的。”楚盼沉声,“男主消失的话,世界也会有反应的吧?”


    111没话说了。


    宿主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聪明的要死。


    楚盼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趴在桌子上,盯着顾沉那张毫无生气的照片,试图交流:“你想葬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把这个困难的问题留给钟众妙吧。你好好拜师学艺,有可能修成鬼仙呢。”


    外面秋雨忽然倾盆。


    传来惨叫的不止太白金星,还有钟众妙这个独自对弈没来得及躲雨的夜猫子。


    钟众妙抱着太白金星和棋盘棋子,想要来到楚盼的屋檐下避雨。


    还没有走近,威慑感顺着脚底攀升。


    钟众妙站定在雨中,望向楚盼的房门。


    门槛外,雨里,一道泼墨似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冷冷地看着钟众妙。


    屋里,楚盼还在对着骨灰盒上的遗照絮絮叨叨。


    劝顾沉要改邪归正,从良做一只有较高道德水平的水鬼。


    “楚盼,”钟众妙无奈地在大雨里叫他,“你回头!”


    楚盼扭过头去看疑似算命失败发疯了的钟众妙。


    便看见了钟众妙身前的人影。


    楚盼的喉咙干涸起来。


    “顾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语调有点发颤,“你还认识我吗?”


    顾沉缓缓转过身,对上楚盼的视线。


    目光含着恨。


    没有发生什么失忆的狗血戏码。


    他全都记得,爱也记得,恨也记得。


    楚盼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难过。


    他望着顾沉,迟缓地眨了眨眼,才得以确认既不是美梦,也不是错觉。


    在楚盼的视线里,顾沉气势汹汹,裹着雨水的潮湿与阴冷,迈过了门槛。


    像是来索命的怨魂。


    两个人的距离转眼间剩下了咫尺。


    顾沉的恨意黏连着死亡的怨气,透过他的眼睛尽数落到了楚盼的身上。


    毫不遮掩。


    楚盼被这份恨意牵制地忍不住抬了抬下巴,将脆弱的脖子展示给了顾沉。


    顾沉恨得像是要杀了他。


    楚盼想,顾沉真的会杀他吗?


    顾沉握住了他的脖子。


    手劲很大,微微带来一股窒息。


    楚盼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灵魂的脱离。


    可是等来的既不是冰冷,也不是苦痛。


    而是带着许久的不甘与委屈,夹杂着雨水与泪水的……


    一个滚烫而凶猛的吻。


    钟声响起,顾沉两只手紧紧握着楚盼的脖子。


    像是要透过皮囊,把他的灵魂也禁锢在原地。


    恨得咬牙切齿。


    吻得一败涂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透明人(19)


    顾沉用了很长时间来完成这个亲吻。


    他是鬼, 不需要换气,也不需要呼吸。


    楚盼嘴里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了。


    令他不由得生出错觉来。


    难不成顾沉想用这种怪异的方式来搞死他?


    他可以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亲吻窒息而亡的傻子。


    楚盼觉得,他应该推开顾沉。


    至少, 要把一切揉碎了揉开了讲给顾沉听。


    他们的理念不一样, 顾沉是鬼,他是人,但顾沉生前也是人。如今仇恨与死亡都搁浅在了彼岸,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促膝长谈, 达成和解。


    更何况。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上来就亲。


    缺氧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楚盼开始感到一种羞耻的恼怒。


    他伸出手, 摁住顾沉的肩膀, 要把他往外面推。顾沉还双手交叠地握着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很危险, 令楚盼不安, 如果顾沉愿意, 他可以收紧用力,楚盼将会如同濒死的鸟儿一般, 骨骼寸断。


    亲吻停下了。


    顾沉依然握着楚盼的脖子, 没有用力, 却也没有松开。


    楚盼的心脏砰砰直跳。


    “我认为我们可以谈谈。”他试图平和。


    顾沉冷硬回绝:“没有谈的必要。”


    说完,他埋头, 又想去寻找楚盼的嘴唇。


    楚盼开始用腿踢他。


    “你是不是混蛋?!”他吼了一声, “我说我不想和你现在就亲!”


    顾沉停下了。


    不是因为疼痛。


    人类的攻击, 怎么会给予恶鬼痛意呢?


    顾沉嘴硬:“我不想听你说话。”


    楚盼发火:“我还不想看见你呢。”


    顾沉点头,轻声承诺。


    “好。”


    他消失在了眼前。


    楚盼的心脏差点骤停。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


    周围全是嘈杂的警察的声音,他却觉得孤零零的,无助地盯着碎掉的罗盘。


    眼泪差点就要掉下。


    直到衣摆被掀了起来。


    连胸膛也暴露在空气中。


    凉飕飕的。


    楚盼:“…………”


    眼泪憋回去了。


    “滚啊!”他开始疯狂地拳打脚踢。


    打在了空气里, 如同棉花一样,软绵绵的反弹,令楚盼的怒火空前的飞涨。


    他想张嘴骂人,被亲了。


    骂人的语句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最终变成奇怪的声音。


    楚盼被抱起来了。


    很怪。


    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顾沉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也无法从他的神情推测。


    像是他疯了,自娱自乐脑补出来了一团空气与之欢愉。


    脚碰不到地面,虽然知道不会摔下来,但楚盼又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有种失重的恐慌。


    上衣被剥完了,脱下来,滚落到地上。


    裤子也被扒拉下来,摇摇欲坠地垂在脚踝。


    顾沉带来的雨停了。


    月光洒在门槛的前方,像是一双无处遁形的眼睛。


    没关门。


    楚盼昏昏沉沉地反应过来。


    钟众妙刚刚还站在门口。


    那可是个未成年!


    想到这里,楚盼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良知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他抬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


    钟众妙早抱着猫跑路了。


    楚盼不由得一阵羞愧。


    他不知道钟众妙到底看见了多少。


    片刻的分心被空气里的透明鬼察觉,不满地用手指摩挲着楚盼。少年唔了一声,耳朵蒸红,身体微微弓起,想要逃离恶鬼的玩弄。


    “你在想谁?”顾沉出声,声音像是钻进了楚盼的脑子里,左右飘忽而环绕。


    楚盼确认不了顾沉的方位。


    灭顶的刺激伴随着随时可能被人看见的恐慌,几乎要搅碎掉他大脑的思考。


    声音从牙缝里拼命地挤出来,带着喘息:“钟众妙……他还是个孩子!”


    顾沉用牙齿磨了磨楚盼的耳垂。


    “走了。”他说。


    楚盼彻底崩溃了:“怎么可以给未成年看这种东西!”


    “在我们亲嘴的时候就走了。”顾沉道,“不然我会把他赶走的。”


    这到底好到哪里去!


    楚盼社死了。


    他呜呜咽咽,被顾沉气哭了:“我讨厌你。”


    “嗯。”顾沉平淡地接受了楚盼的讨厌。


    他让楚盼的腰身坠了下去,所有的重心只落在他的身上。这个姿势像是在抱一个小孩子,让顾沉感觉到无比的满足。


    楚盼在这种情况下,会全身心地被钉在他身上。


    无法逃离。


    为什么不能一直这么在一起呢?


    如果可以,他想把皮肉都缝合在一起。


    月光将屋檐的投影打在地面上,如同一道长长的阴阳分界线。


    在分界线之外,人类的影子蜷缩着,被看不见的鬼影肆意磋磨。


    起起伏伏。


    如同海浪的律动。


    最后,楚盼被顾沉放在床上。


    带着泪痕昏睡。


    顾沉的眉眼间显出一份餍足。


    他透支完了力量,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等顾沉再湿漉漉地从骨灰盒里爬出来时,已经挂上了新一轮的月亮。


    钟众妙还在院子里下五子棋。


    顾沉刚迈出门槛,他已经迅速而熟练地举起了油纸伞。


    下一秒,雨滴怒气冲冲地砸了下来。


    将伞面砸出不堪重负地发出脆响。


    顾沉瞪着钟众妙:“楚盼呢?”


    钟众妙头也没抬:“跑了。”


    顾沉走过去,看见了钟众妙下的混乱无比的棋局。


    他轻轻伸手一掀,黑白棋子飞上天又砸下去,乱掉了。


    钟众妙收手,抱着太白金星情绪稳定地和顾沉对视。


    “你气跑的。”他陈述事实。


    顾沉的嘴唇抿了抿。


    不情不愿地问道:“去哪里了?”


    钟众妙摇头:“不知道哦。”


    顾沉神色危险,钟众妙优哉游哉。


    两个人对峙了许久,直到雨水停息。


    月光重新冒出来,落在院落里。


    顾沉压着脾气,警惕地盯着这个道士。


    他笃定道:“你想杀我。”


    钟众妙摸着猫,说道:“因为你是恶鬼啊。如果你一直待在人类身边,即便你不想,也是会害死人。这是恶鬼的本能。铲除害人的恶鬼,也是我的义务。”


    顾沉没有反驳。


    他一直都知道。


    顾沉坦诚道:“我做不到。”


    钟众妙叹息:“何必一意孤行地偏执?”


    顾沉回应:“不只是执念。”


    他不是只想占据楚盼的目光。


    如果这样,他不会亲吻楚盼。


    这是爱。


    钟众妙一针见血地问道:“你要用什么身份去爱他?一个不停地偷他阳气,直到害死他和他身边人的恶鬼?”


    顾沉的眼睫颤了颤。


    他想起来了即将杀死那个女员工时,楚盼站在楼梯上,投来的惊惧而心寒的目光。


    他想要的是这样吗?


    不。


    不是。


    那些嫉妒与怨怼,翻滚如同黑泥。


    往日种种,究极的恨意,说来说去,只是恨自己已经死去,不能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爱他。


    “我该怎么办?”顾沉的态度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钟众妙,像是在渴求一个答案。


    钟众妙告诉他:“留在这个道观。直到放下执念。”


    “他还在这个世界吗?”顾沉忍不住问道。


    钟众妙给了顾沉明确的回答:“在。他在等你。”


    顾沉顿了顿,忍住了继续追问的欲望。


    钟众妙却又看破了他的想法。


    “他生活在阳世,注定会和许许多多的生人打交道。他会不停地去到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际遇,甚至会注视着别人,爱上别人。”


    顾沉的脸上浮现出不甘的痛苦。


    “我接受不了。”他咬着牙道。


    “忍着。”钟众妙把太白金星放到桌上,“直到你悟道为止。”


    顾沉低下了头。


    良久,才勉强地挤出了一句“好”。


    顾沉住在了楚盼离去留下的那个房间。


    尽管他只是一只鬼。


    这座道观里,除了钟众妙没有人可以看得见他。


    钟众妙不常来,偶尔过来,也只是给顾沉送一些书。


    那些书有理论,有史书,也有一些道教方面的术法。


    顾沉慢慢地看、细细地读。


    除了读书和按照书里的内容修炼,他没办法干别的事情。


    顾沉的魂魄受到过重创,至今仍然虚弱,他打不过钟众妙,也下不了山,甚至无法接近被银杏树庇护下的道观主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年岁几何。


    终于有一天,许久没来的钟众妙又来了。


    他戴上了个墨镜,脸上的稚气完全褪去,灰朴朴的道袍和发髻让他像个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


    顾沉看了一眼,断定道:“你完全瞎了。”


    钟众妙并不在意,他说:“这是我的劫数,正如你的劫数。”


    顾沉瞥了眼墙角,钟众妙送来的书叠的比他的身高还高。


    钟众妙话音一转:“你可以走了。”


    顾沉忍不住说道:“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钟众妙耸肩,“你会放弃吗?”


    顾沉道:“不会。”


    钟众妙语气慢慢悠悠:“那你一定会找到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我还是没有放下执念。”临走时,顾沉对钟众妙道,“对不起,一直在骗你。”


    钟众妙笑了笑,他又将之前的问题抛给顾沉。


    “假如你下山之后,遇到了楚盼,他已经看着别人了,你会这么做?”


    顾沉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会杀了他。”


    “至少你现在已经不是恶鬼。”钟众妙语气轻松,“不归我管啦,走吧!”


    顾沉转身,朝山下走去。


    “啊,对了。”钟众妙在他身后再度出声,“我猜今天有雨。”


    他把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扔给了顾沉。


    顾沉接住,有些困惑:“我是鬼。”


    “你现在是半个鬼道修者,能被肉眼观测。”钟众妙纠正他的认知,“也许会有其他人需要呢?”


    顾沉一愣。


    遂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果然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总是急促又突然。


    山上的游客们猝不及防,纷纷变成了落汤鸡,集体向亭子里狂奔。


    顾沉在人群里十分格格不入,不少人边跑,边看向这个在雨里风度翩翩、闲庭信步好像抱着必出片决心的傻逼又装逼的家伙。


    顾沉:“……”


    在这些目光里,他把伞张开了。


    红色的伞面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不耐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往旁边让让行吗?有伞了不起呀!”


    熟悉的嗔怪语气。


    顾沉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开了去亭子的路。被堵在台阶下面的少年被雨浇的湿漉漉的。


    楚盼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其实他很想骂这个装逼犯有毛病,想了想,还是得积点口德。


    于是楚盼朝对方翻了个白眼,表达不满。


    他往顾沉让开的地方爬去,胳膊却被拽住了


    责问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就被对方揽进了伞下。


    楚盼对上了顾沉的视线。


    他顿时呆住了。


    眼前的顾沉熟悉又陌生。


    蓦然回首,乍然重逢。


    楚盼一时想不起什么开场白比较温和而体面。


    红色的伞在雨雾里好像一抹来自异世的光晕,将他们两个人笼罩进去,隔开尘世与喧嚣。


    雨水在伞面上拍打。


    顾沉什么都没说,搂着楚盼,不由分说,急切地吻向他。


    “我爱你。”有人在换气的时候偷偷地告白。


    身后道观的道童又开始敲钟,钟声从山顶遥远地传到他们两个人在的山腰,仿佛是一阵林间的惊风。


    楚盼被亲的要滑下去,更没有力气去回应他沉重的情感。


    顾沉死死搂着他,不肯放手。


    他又在一次喘息中,急切地问楚盼:“现在,我们可以是什么关系?”


    楚盼被他一下一下地亲着,完全没办法回答。


    或许,顾沉根本不想听到什么明确的答案。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人鬼殊途,久别重逢。


    爱与恨的缠绵不休。


    说不清。


    好似一场夏日的雨,初时猛烈,而后缠绵,暧昧不绝。


    楚盼在心里默默地想。


    至少,是可以亲吻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透明人(20)


    不知道是谁的闪光灯没关。


    楚盼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


    他用爪子挡着还要亲他的顾沉。


    扭头一看,亭子里面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都在举起手机。


    “这是在拍短剧吗?”楚盼听见有人打听。


    楚盼:“…………”


    “公共场合不要随地大小亲。”他仰着头,警告意犹未尽的顾沉。


    顾沉直起身子, 把伞收了起来, 表示十分遗憾:“好吧。”


    两个主人公的脸露了出来,引发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顾沉扫视过去,他长得很像可以随地发律师函的样子。


    又瞬间把骚动平息了下来。


    顾沉安抚地拍拍楚盼的头:“如果有人还敢把照片或视频传到网上,我们可以狠狠赚他一笔肖像侵权的费用。”


    山风吹过, 听完顾沉的话,楚盼的羞涩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真心实意地说道:“你还真是没忘记资本家的初心。”


    楚盼这次上山, 是来看望失明的钟众妙。


    顾沉接过楚盼手里提的大包小包。


    看了一眼包装。


    一大盒猫粮猫条大礼包。


    和一小盒各式各样的墨镜。


    顾沉神色微妙, 认为钟众妙可能不太会喜欢这个礼物。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令钟众妙喜欢不起来的礼物。


    他就喜欢。


    来到道观后, 钟众妙正在主殿主持念经书, 楚盼拉着顾沉绕过银杏树, 来到别院的石桌前。钟众妙眼睛看不见了, 再也没办法下棋,石桌上经过风吹雨打, 长了一层苔藓。


    太白金星闻到了食物的芬芳, 扭着腰喵喵叫地来蹭楚盼的手。


    楚盼打开大礼包, 拆了根猫条喂给它。


    太白金星年纪大了,脾气温和了不少。它舔着猫条, 楚盼摸它的时候, 狸花乖乖地用脑袋蹭了蹭人类的掌心。


    猫的寿命不比人类。


    也许小猫看来, 两脚兽是小猫的神明,才会一直长生不老。


    楚盼突然有点难过,他收起吃干净的猫条,站了起来, 看向顾沉。


    顾沉敏锐地问道:“怎么了?”


    “你找到我,”楚盼道,“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顾沉又问道。


    希望不要又吵起来。


    楚盼努力保持着心平气和,将两个人的问题摆上台面:“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的。”


    他和顾沉,就像太白金星和钟众妙。


    汝之朝暮,吾之春秋。


    “嗯。”顾沉平静地交代两个人的后事,“你不活了,我会追随你一起去的。”


    听起来很疯狂。


    楚盼十分惊讶:“钟众妙是个庸医,居然敢放你这种偏执患者出院。”


    “大概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了,没得治。”顾沉很有幽默感地自嘲。


    “顾沉,”楚盼敛去笑意,正色道,“如果我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离开呢?”


    远处几个道士经过又离开。


    顾沉静静地听着楚盼一点点诉说着,他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


    “我要离开的是这个世界,但是我依然活着,只是不再注视你。”楚盼总结陈词,垂下眼不敢去看顾沉的反应。


    这是注定的离别。


    炮灰的生涯是短暂的。


    一个任务线结束,他就会强制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对顾沉来说,世界依然会运转,只是不再有他。


    “所以,”楚盼咬了咬牙,狠心继续补充,“你不要跟着我离开。你要和我一样,在不同的世界活着。”


    他这才抬头去看顾沉。


    顾沉闷不作声。


    楚盼看出来了。


    他很不情愿,却又不敢表达不满。


    害怕两个人争吵,害怕两个人再次分别。


    檀香味道幽幽飘来,像是神佛给予的苦果。


    最终,顾沉吸了口气,仿佛要用毕生的力气才说的出来:“好。”


    楚盼却没有感到轻松。


    盯着倔强的顾沉,他意识到钟众妙和离别的岁月没有撼动这只恶鬼分毫。


    “顾沉,”楚盼无奈道,“我最讨厌骗子了。”


    顾沉的肩膀松动。


    “我做不到,”他坦诚地苦笑,“怎么办?”


    钟众妙做完了念经书的工作,聚众的香客和道士们从主殿涌出,嘈杂和喧嚣隔着一道矮墙也能接收到,十分热闹。


    这个世界很美好。


    有好人,有坏人,形形色色,红尘万千的气象。


    楚盼忍不住叹息。


    “我也不知道。”他困惑不已,“你为什么只要我的注视呢?”


    顾沉摸摸他的脑袋:“也许本来就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没有人禁止我们及时行乐,糊糊涂涂地活着。”


    可是终归要面对分离。


    如同一顶达摩克利斯之剑。


    太白金星喵呜一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钟众妙来了。


    他虽然失明,走的却快,走到石桌前,当着楚盼和顾沉的面,抓了一把猫粮放在嘴里:“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真是客气。”


    楚盼:“……”


    顾沉:“……”


    钟众妙差点把牙崩掉,他捂着腮帮子,笃定道:“楚盼,你一定是故意的。”


    楚盼无奈:“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这是猫粮。”


    “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钟众妙为道士正名,“我是道士,不是神棍。”


    楚盼疑惑:“可是你总能猜到什么时候下雨。”


    “因为我会看天气预报。”钟众妙终于揭开了谜底,他晃了晃手机,神情嘚瑟,“C市的天气多变,随时关注天气预报,才不会变成落汤鸡。”


    钟众妙打完招呼,抱着楚盼送来的礼物,去给太白金星安置口粮。


    太白金星谄媚地跟在钟众妙身后,企图再被奖励一根猫条。


    钟众妙走远了。


    楚盼吃惊地转头看向顾沉:“我居然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我们只是因为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顾沉安慰楚盼。


    “不用哄我开心。那我也很蠢,居然真的以为他是个料事如神的神棍。”楚盼郁闷,“你们都爱骗我,我真的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顾沉觉得是的。


    楚盼在他眼里,智商等于一只可以被拐带的小猫。


    但是楚盼蔫蔫的,像快死了的草苗,看起来不太能经受言语的二次打击。


    顾沉把楚盼抱在怀里,耳鬓厮磨地睁眼说瞎话:“没有,盼盼很聪明。”


    “你在哄我。”楚盼倒也没那么傻。


    顾沉失笑。


    “或许,事物都有两面性。”他道,“《老子》里面讲,‘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完美反而不是好事。哪怕是钟众妙,也没有无所不能。”


    “盼盼,我们可以稀里糊涂地相爱。这没什么,世界末日的时候再考虑末日的活法也可以。”


    楚盼忍不住道:“那你到时候不会措手不及?”


    “会。”顾沉亲了亲他,“但这是我该烦恼的事情,不是你。我要做的决定,你不用提前替我思虑周全。我们关注当下的体验就好了。”


    楚盼:“……”


    旁边又路过几个回宿舍的道士,目光惊叹。


    楚盼实在受不了顾沉这种目中无人、随时随地黏在人身上的状态。


    “那也不能完全不顾场合吧!”他咬牙切齿道,“给我滚开!”


    顾沉没有滚开。


    也没有把楚盼放下来。


    他变透明了。


    用空气的形态抱着楚盼。


    外人眼里,仿佛楚盼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但实际上,有只鬼不老实,各种占便宜、吃豆腐。


    楚盼冷笑:“这个时候不要求我只看着你了?”


    “我不在乎这个。”顾沉假惺惺地说道,“你心里一直想着我就好了。”


    楚盼:“……”


    钟众妙是不是偷偷塞给顾沉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


    说话的方式好害臊。


    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顾沉抱着他来到两个人轮流住过的宿舍。钟众妙把这里打理的很好,一直空着,明显是特意为他们而留着。


    墙角的书就那么随意叠着,还是顾沉走之前的样子。


    顾沉抽了一本书给怀里的楚盼。


    他把楚盼放到书堆上,垂涎地舔舔楚盼的耳朵:“宝宝,我想听你念。”


    楚盼嫌弃顾沉腻歪的要死的态度,看了一下封面,很正经的□□家术数的书,他冷笑一声。念出这种枯燥的文字,应该能浇灭顾沉的兴致。


    楚盼胸有成竹地翻开。


    第一页。


    繁体字,竖排,生僻字,看不懂。


    楚盼沉默了。


    “宝宝,”顾沉用身体鼓励,“加油。”


    他抱着楚盼,让楚盼坐了下去。


    楚盼面红耳赤,把书挡在了脸前,硬着头皮念出第一个字。


    “念错了。”顾沉惩罚地拍了下他的屁股。


    楚盼:“……”


    楚盼气急败坏道:“我不念了!”


    “那我们可以专心致志地享受当下了。”顾沉用力地抱了楚盼一下,让他坐的更舒服一点。


    楚盼头皮差点炸开。


    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念或不念,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无非是大果子。


    还是小果子。


    为了让顾沉收敛一点,楚盼只好红着脸,断断续续地念了下去。


    念错一次。


    被顾沉轻轻地惩罚一下。


    花样繁多。


    最后,楚盼哭着把书砸在了顾沉的脸上。


    “我刚刚读的是对的!”他控诉道,“你个坏蛋!”


    顾沉连忙舔干净他的泪水。


    诚恳道:“我错了,下次会认真听的。”


    楚盼让他去死。


    顾沉笑了笑,亲亲热热地告诉楚盼,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盼又气哭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楚盼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腰也酸软。他爬起来找衣服穿,顾沉从外面端着两碗道观的素面走了进来。


    “几点了?”楚盼道。


    顾沉摇头:“不清楚。”


    楚盼看见他装模作样就来气:“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还说什么享受当下。


    骗鬼呢。


    顾沉坐在他旁边,给他端了碗面,拿着筷子喂到嘴边。


    “像这样也好啊。”


    他认真地望着楚盼,看少年被喂了一口面,腮帮子鼓鼓囊囊,可爱的要死。


    顾沉早就决定了,哪怕是天南海北,世界尽头,宇宙之外。


    他也会一直跟着楚盼。


    除非让他魂飞魄散。


    不然哪怕是一片残魂,一具骸骨,他也会扒着楚盼。


    永生永世,痴缠不休。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告诉楚盼。


    顾沉把碗递给楚盼,让他自己吃。


    楚盼狐疑:“你刚刚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顾沉一口否决。


    楚盼道:“你绝对想了。”


    “好吧,”顾沉道,“我刚刚从庭院路过,有清风和明月。”


    楚盼:“……我亦未寝?”


    顾沉认真告诉他:“吃完就寝。”


    他亲了亲楚盼的嘴巴。


    一股素面的香味。


    反正还有时间。


    也许真的应该稀里糊涂地活着。


    譬如当下,正如朝露。


    拥吻明月与清风。


    作者有话说:


    小猫只用歹歹萌萌的,俺们男鬼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明天开最后一个世界,文案上的养成~世界观古早狗血预警!


    第106章 养成(1)


    2018年, 牛城,盛夏。


    “妈。”


    电风扇在餐桌上嘎吱嘎吱地发出噪音,少年从屋里冲出来, 举着手机。


    他还穿着初中生的校服背心, 整个人却已经又高又瘦,一头柔顺的黑发,眉骨高耸,眼眸漆黑。


    厨房里热火朝天, 油烟机嗡鸣运作,伴随着短视频大声的BGM。


    没有回应。


    旁边餐桌上对着电风扇吃西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谢池, 你喊你妈做什么呢?”


    谢池朝父亲笑了笑, 把手机递给他。


    “爸, ”他道, “期末成绩老师发群里了。”


    男人随意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而后, 顿住,眼睛唰地一下睁大了。


    “我靠。”谢父猛地站了起来, 朝着厨房里的妻子喊道, “老婆, 老婆!”


    短视频的声音消失了,油烟机也停下了工作, 嗡鸣声渐息。


    谢母端着一盘可乐鸡翅走了出来, 砰的一下放在桌上。她吹了吹手, 不满地扫了一眼父子两人:“叫什么叫,叫魂还是催债啊?!就知道张着嘴等饭吃,饭能主动跑你嘴里还是怎么?!”


    谢池早就习惯了母亲的战斗力,往厨房跑去:“我去盛饭。”


    谢母默默看向读不懂空气的谢父。


    谢父把谢池的手机屏幕对着她, 嬉皮笑脸:“老婆。”


    谢母冷冷道:“滚。”


    “哎呀,你看清楚一点,这是儿子的手机,”谢父拿着指头,把表格放大,“你看这个期末排名!”


    谢母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屏幕上的信息上。


    她的嘴巴一点点张大,发出一声雀跃的惊呼,和谢父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喜,她几乎是想要跳起来,身后突然传来谢池的声音:“妈,你看见了吗?”


    谢母清清嗓子,假装矜持地转身:“看到了,全校第一,考的不赖。”


    “妈,”谢池提醒她,“我可是这学期从年纪倒一努力到了年纪第一。”


    谢母正色:“是啊,这证明你本来就有考第一的实力,只不过之前不努力……”


    谢池的笑容消失了。


    谢父在旁边咳嗽两声,压低声音对谢母说:“怎么尽给孩子倒油呢?”


    谢母也注意到她似乎过于严肃了,讪讪地放缓了语气:“对了,妈妈之前答应你,好好学习会有礼物,现在超额完成了,你想要什么?”


    谢池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打开购物软件,递到妈妈面前。


    谢母眯着眼睛,念出链接上的名字:“这什么……游戏……机?”


    “是Switch。”谢池道,“去年刚发行的,我想要这个。”


    谢母点点头,接过谢池的手机,打开购物选择页面,看清了实际要支付的价格之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谢池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


    谢母把手机扔给谢池,黑着脸道:“买什么游戏机啊!买了游戏机,你又不好好学习了!”


    她在围裙上蹭了下手,逃避似地躲进了厨房。


    谢池握着手机,绷着脸站在原地。


    谢父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抚道:“你妈妈刚失业,最近又查出来尿毒症,压力太大了。她不是故意不舍得给你花钱,这样吧,爸爸给你买,爸爸还有私房钱呢。”


    谢池冷冷道:“如果不舍得,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我。”


    他往门口走去。


    谢父在身后着急地叫唤:“你干什么去?”


    “不吃了,我不饿。”谢池闷闷地说道,“Switch我也不要了,爸你不用买了!”


    厨房里传来谢母的怒吼。


    “爱吃不吃!都是你爸惯的你……老谢,给我站住,不许追,不然把你的私房钱上交!”


    谢池关上门。


    爸爸妈妈的战火被隔绝在门后。


    他们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谢池一层一层台阶地迈下去,坐到了楼道门口的台子上。


    外面太阳毒辣辣的,不远处有几个体育器械。一个小孩挂在秋千上晃悠。


    磨砂铁屁股。


    谢池佩服。


    他摸了摸口袋。


    发现没带钱。


    谢母认为节俭是美德,在她失业之后,这种认知逐渐变成了一种狂热的信仰,最终演变成了,谢池还小,不能有微信或支付宝上的余额,会让他在网上乱花。


    谢池郁闷。


    连个便利店的面包都没办法买。


    他不信邪,又摸了摸,摸出来了一包香烟和一支打火机。


    打火机崭新。


    香烟没开封。


    是他突发奇想买的。


    因为看学校里的老大吞云吐雾,谢池觉得很酷。


    他愤怒地撕开香烟的包装,叼进嘴里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初中生吸烟是坏孩子的行为。


    至少在他妈眼里是这样。


    谢池决定就要当个坏孩子。


    吸了第一口,他爬到旁边,恶心地吐了出来。


    烟滚落在地上,溅了些尘灰。


    谢池收起打火机,起身走到体育器材旁的垃圾桶前,把剩下的整包烟扔了进去。


    他爹居然爱抽这么恶心的东西。


    什么品味。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不屑的嘲笑。


    谢池蹙眉转身,确认声音来源后,和秋千上的小孩对上了视线。


    这小孩头发很长,看不出来是男是女,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像谢池小时候在农村赶集时二十块钱三件的地摊货。但他的脸蛋意外生的很好看,眼睛很大,琥珀色的眼瞳。


    一只白金渐层猫。


    谢池无端联想。


    一直搁秋千上晃来晃去,谢池以为他晒晕过去了。


    没想到小孩很清醒,将谢池的窘样尽收眼底。


    还很欠地在嘲笑他。


    谢池舔了舔牙,觉得恶心的烟草味还没消去。暑气让他心里烦躁不已,谢池恶劣地想,如果把这小孩从秋千上推下去,他哭起来,大人会有几秒赶到现场?


    旁边跑来了一队的小屁孩。


    谢池颇为无趣地收回目光,他讨厌小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聒噪的像鸭子。他正要转身逃离,那群小孩跑到秋千旁边,其中一个伸手,把秋千上的小孩推了下来。


    小孩脸着地,额头磕在了谢池旁边,被晒的滚烫的硬路面上。


    谢池止步,顾不上震惊这突然的变故,他赶紧双手把小孩搀扶起来。


    小孩的额头流血了。谢池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口袋里有几张餐巾纸,他拿出来,擦了擦他快流进眼角的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疼而后怕。


    这么漂亮的脸蛋。


    如果破相了,一辈子都会难过的吧?


    谢池决定忘记这小屁孩刚刚嘲笑他的事情,叮嘱:“你自己摁着流血的地方。”


    小孩不吭声,大大的眼睛里面疼得冒眼泪。


    “不准哭。”谢池声音很冷。


    小孩愣了一下,恶声恶气道:“凭什么不准哭!我疼!”


    但他太小了。


    听起来奶声奶气的,像撒娇。


    谢池根本生不起来气。


    他声音软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态度。不要窝里横,你去吼推你下来的那个人。”


    小孩理直气壮地大声告诉他:“我打不过他们!”


    谢池:“……”


    看来是被群殴过,总结出来的惨痛教训。


    谢池抬眼,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缺口。那些小孩没想到会有一个初中生冲出来护短,他们一溜烟跑了好远,扯着破锣嗓子喊:“妓女的儿子!恶心!活该!”


    谢池想追,聒噪的小鸭子们一溜烟地四散跑开。


    追到也没用,他意识到。


    于是谢池看向地上的小孩。


    “不要听他们乱说。”谢池认真道。


    小孩垂眸,刚刚磕破头流血没有哭,如今眼眶里的眼泪却不堪重负,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


    谢池问道:“你妈妈呢?”


    “晚上才回来,白天不在家。”小孩语气依然平静,只是偶尔会哭的抽一下气。


    谢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犹豫的时候,小孩突然像只灵巧的猫一样,快速地蹿进了最近的单元楼里。


    听着楼梯里急促的跑步声,谢池意识到,这小孩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单元。


    他微微蹙眉,满怀心事地回到了家里,没理会父母的招呼,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完成了今天的暑期计划,谢池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他不喜欢主页堆积乱七八糟的软件,仔细地用文件夹分门别类。


    一个多出来的粉色软件挂在桌面,十分突兀。


    什么东西?


    养成app?


    谢池有点怀疑这东西不正经。


    可他正是叛逆的年纪,还是没忍住点了进去。


    一个狭窄房间的Q版小人跳了出来。


    谢池大失所望。


    他刚要退出,却发现这房间的布局有点眼熟。老小区都是一个户型,谢池认出和他的卧室差不多。


    房间里的小人也很眼熟。头顶上挂了个名字,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


    谢池读出来了他的名字。


    “楚盼。”


    侧边有个商店按钮,点进去列着一片生活百货的卡通贴图,谢池扫了一眼,发现甚至还有教材文具,都需要用货币支付。


    货币是一种叫做“阳光值”的东西。


    谢池退出商店,另一边标注的阳光值是一个长条,如今完全空了,旁边配了个哭哭的黄脸emoji。


    小人也在哭。


    他在房间里翻来翻去,翻出来了一个医药箱。


    谢池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在冒血。


    头上名字下面的血条一直在-1、-1。


    谢池出神。


    他想到了那个眼睛很大的可怜巴巴的同单元的小孩。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同样的事情。


    小人把医药箱翻空了,没有找到创可贴,只有一瓶酒精。他举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居然拿起棉签准备用酒精来消毒。


    谢池看的心惊肉跳。


    旁边突然弹出一个提示。


    作为新手福利,谢池获得了十个阳光值。


    谢池打开商店,搜索碘伏和创可贴,赶快趁着小人对自己痛下毒手之前,将物品栏里的买好的东西拖到了床上。


    面对凭空出现的药品,小人的头上冒出来了感叹号。


    他左看右看,像只受惊的猫。


    但毕竟是个小孩子。


    用了一秒钟很快接受了房间里凭空出现的药品,头上开始晃着音符给自己消毒包扎。


    血条恢复了。


    旁边阳光值的条回升了一点。


    谢池获得了两个阳光值。


    小人的头上音符还在轻轻摇晃。


    谢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哼歌。


    坏了。


    谢池咳嗽一声。


    有点可爱。


    作者有话说:


    开始赛博养猫咯


    第107章 养成(2)


    屏幕上的小人哼了会儿歌, 头上突然冒出来了个大大的气泡。


    气泡里是个圣诞老人的卡通头像。


    什么意思?


    谢池看不懂。


    他狐疑地确认了一下手机日历。


    离圣诞节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


    搞什么。


    再切回来时,小人已经爬上床,抱着自己睡觉了。


    谢池看了五分钟, 小人还在睡, 他觉得有点无聊,退出了软件。


    游戏里的小人得到了救治。


    可现实里面的小孩呢?


    谢池感觉心脏有什么地方揪了起来。


    那小孩说他的妈妈白天不在家。


    一个人,那么小。


    谢池走出了卧室。


    爸爸从餐桌的阵地换到沙发,电视机播放的音量很大, 他躺在靠枕上,占据了整条长沙发。谢池走到沙发旁, 发现他在放着电视玩手机。


    “让妈看见, ”谢池好心提醒, “你又要挨骂了。”


    谢父应激地坐起来, 严阵以待。直到和儿子对上视线, 他狐疑地左看右看, 而后又软骨头地躺在了沙发上,虚脱地舒了口气:“你爸我有高血压, 经不得恐吓。”


    谢池瞥了眼桌上的酒盅, 里面还剩下一口白酒, 旁边的烟灰缸铺了一层烟灰。


    他淡淡地说:“少抽烟,少喝酒, 谨遵医嘱。”


    谢父烦了:“你妈不在家, 回屋玩手机去吧。”


    谢池没动, 他梗着脖子,显出少年人的倔强。


    “我还没原谅她,只是来问你个事儿。”


    谢父幽幽叹了口气,不明白儿子这石头一样的脾气到底是随谁。


    他坐起来, 收了手机,看向谢池:“什么事儿啊?”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小孩在荡秋千。”谢池道,“脸生,没见过,我上学的这个学期,咱们单元楼有新搬来的住户没?”


    谢父先质疑儿子的人品:“打听这么仔细,咋?那小孩招惹你了,你打算上门打击报复啊?”


    谢池:“……”


    谢池否认:“不是。”


    “那关你屁事。”谢父简单粗暴地告诉谢池。


    谢池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


    “那小孩很可怜,应该一直被其他孩子欺负,”他道,“我想去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谢父听着,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逐渐正色起来。


    “我不记得咱们这里搬来过人啊,大家基本上都是那几个厂子里的……哦哦哦,想起来了,”他道,“咱对门那户儿子在外地扎根了,他们搬走了,让自家的一个妹子住了进去。那妹子离了婚,带了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是不是就是他?”


    有家人,有婚姻背景。


    不是妓女。


    谢池愤怒地握了一下拳头。


    “单亲妈妈确实不容易,”谢父叹了口气,“她估计是一个人实在拉扯不开,才把孩子平时这么丢在家里。总是被欺负这样不行,等你妈回来了,我让她带两个鸡蛋去跟孩子妈说说。”


    谢池“哦”了一声,心里不抱什么期望。


    那孩子身上穿的和小流浪儿没什么区别。


    他妈妈真的重视他吗?


    “他叫什么名字?”谢池又问道。


    谢父摆了摆手:“我哪知道这种细节。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打听人家孤儿寡母的事儿。”


    算了。


    至少知道小孩就在隔壁。


    谢池平时在学校宿舍住,周六日上竞赛班,一住就是大半年,除非换季,才会回来拿趟衣服,很少关注左邻右舍的琐事。


    居然是邻居。


    谢池感觉有点奇妙。


    他在客厅里翻出医药箱,在谢父一副“哇塞儿子鬼上身”了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里,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老小区的一层楼只有两栋房,谢池来到对门,伸手敲了敲。


    没人应。


    谢池沉默了一会儿,又敲。


    依然没有人回应。


    谢父探出半个脑袋,深谙儿子犟种脾气的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池,收手吧。”


    谢池:“……”


    谢池拧眉。


    他分明看见小孩跑进了楼。


    难不成又出去了?


    顶着一脑袋的伤?


    谢池打算再敲第三下时,高跟鞋跺楼梯的声音响了起来。咚咚咚,越来越近,直到在身侧消失。


    谢池一扭头,和一个一脸浓妆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对上视线。


    女人穿了一身红裙,嘴巴也红的像是刚吃完人,烟熏妆让她投来的目光冷飕飕的,嘴里叼了一根女士香烟。


    “你谁?”她瞪着谢池。


    谢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扭头寻找父亲身影。却发现谢父早见机行事地把头缩了回去。


    连门都关上了。


    “我是隔壁的。”谢池只好自我介绍,“我叫谢池,十四岁,在三中读书。”


    女人漠然地点点头:“哦,所以有什么事吗?”


    她打扮的太潮流,态度又太冷淡,谢池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那小孩的妈妈。


    女人问完问题,径直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噼里啪啦地开门。


    谢池鼓起勇气,告诉她:“您孩子被人欺负了。”


    女人直起腰,扭头看向谢池:“你欺负的?”


    “不是。”谢池连忙摇头,他把手里的碘伏和创可贴递到她面前,“我想……”


    “既然不是你欺负的,这么好心干什么?”女人说长句子的时候,声音有些刺耳的尖利。


    谢池一时没回答上来,她转身进了屋子,重重地摔上了门。


    谢池举着手,僵在半空里,碰了一鼻子灰。


    他生起气来。


    今天生气的次数太多,导致谢池也不知道自己在气谁了。


    再回到家,谢父幸灾乐祸道:“那女的看着就很凶,打交道这件事,你妈比你擅长,交给她吧。”


    谢池闷声:“她根本不关心她的孩子。”


    “怎么可能。”谢父道,“世界上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谢池看了谢父一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相比隔壁的小孩来说,居然是幸运的。


    从小到大,至少他妈会盯着他按时理发,定期买新衣服和新鞋子,把他打扮的体面无比。


    以至于谢父根本无法理解,还会有穿不上干净衣服的小孩。


    “我再去看会儿书。”谢池郁闷道。


    再次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和那女人聊天,令谢池有股喘不上来气的窒息感。


    有没有什么能直接和小孩面对面交流的办法呢?


    窗户那边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打断了谢池的思绪。


    是隔壁的邻居。


    老小区隔音不好,谢池走到阳台上,便能完全听清女人和小孩聊天的动静。


    “隔壁的初中生说你被人揍了?”女人又细又尖的声音响了起来。


    咔嚓一声。


    她用打火机点了根新的烟。


    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一样,懵懵懂懂的:“嗯,嗯?”


    女人吐了口烟:“需要去医院吗?”


    小孩小声道:“我自己消完毒了。”


    “那就好。”女人的声音变得更尖了,“我可没什么钱。”


    母子俩同时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问:“还有事吗?”


    小孩怯生生地喊了声“妈妈”。


    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底气不足:“你、我在网上看,吸烟不好。今天楼下遇见个哥哥,吸烟吸出了绝症,趴在地上吐血。”


    趴在阳台听墙角的谢池:“……?”


    “还有,”小孩像是在挽留,语气里带着哀求和急切,“妈妈,你看这两个东西!”


    女人念出物品的名字:“碘伏、创可贴。”


    谢池觉得有点耳熟。


    转念一想,消毒包扎都用这个。


    只是巧合吧?


    没想到下一秒,小孩带着炫耀的声音说道:“妈妈,是圣诞老人送来的!”


    谢池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不会吧?


    他打开手机上的软件。


    房间里小人旁边没有出现其他身影。


    但阳光值涨了不少。


    小人头顶的气泡里还挂着圣诞老人的卡通头像。


    女人笑了两声:“宝贝儿,圣诞节是12月25号。”


    小孩急切地说道:“可这是突然出现在我床上的!”


    谢池:“……”


    谢池低头看了看屏幕。


    小人气泡破灭,开始默默地流泪。


    旁边的阳光值也一瞬间跌回了谷底。


    女人敷衍地应了两声。


    “也许吧,”她道,“我在阳台的洗衣机上洗了裙子,好了之后你给我晾出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冰箱里有三明治和贝果,你看着吃吧。”


    屏幕上的小人还在哭哭。


    对面传来小孩故作坚强的声音:“妈妈,我知道了。”


    女人走了。


    谢池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没一会儿,他看见小孩蹿了出来,额头上贴着他在游戏里送的创可贴。


    “楚盼。”谢池叫了他一声。


    名叫楚盼的小孩回过头,露出那双猫一样的大眼睛。


    还真是。


    谢池想,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简直颠覆了世界观。


    压下惊骇,他问道:“你的头还痛吗?”


    楚盼震惊地盯着谢池。


    脱口而出:“我以为你死了。”


    谢池的心情顿时被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弄的不上不下起来。


    “我健在呢,让你失望了。”他面无表情地回应。


    楚盼“哦”了一声,跑进卧室,谢池听见他的拖鞋一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简直像在屋里突然开始跑酷。


    跑酷回来的楚盼举着碘伏和创可贴给谢池看:“你看!圣诞老人送给我的礼物。”


    谢池差点笑出来。


    但又有点心酸。


    到底是多没见过世面,才会把这两样东西也称作礼物。


    “圣诞老人真喜欢你,”谢池不想让小孩泄气,他捧场道,“居然连圣诞节之外的日子都会满足你的愿望。”


    楚盼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呀。”


    他看起来高兴多了。


    谢池偷窥了一眼屏幕,顶着“楚盼”名字的小人头顶开始冒花花。


    阳光值也开始回升了。


    这玩意儿和心情有关。


    也就是说,只有楚盼开心,谢池才买得起商店里的那些东西。


    于是他说道:“你可以今晚上再许一个愿望。”


    反正楚盼的想法都会在气泡里冒出来。


    他给楚盼实现愿望,楚盼高兴了,他就能给这小孩买更多的东西。


    “我想要……”楚盼双手合十,虔诚道,“一个《冰雪奇缘》的雪宝书包!”


    谢池无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关系,我相信圣诞老人喜欢我,会给我特权的。”被谢池鼓励了的小孩十分信心膨胀。


    阳光值簌簌地掉落。


    谢池看了一眼,确实够买得起一个书包。


    楚盼搭完妈妈的衣服,回了房间。


    谢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打算出来之后,也离开了阳台。


    趁着楚盼现在阳光值还没跌,谢池赶紧把书包买了。


    书包上可以diy主题,他在网上搜了个雪宝的照片,拖进软件里,自动裁剪,就变成了雪宝模样的书包。


    扮演圣诞老人,就得按照圣诞老人的规矩来。


    不怎么熬夜的谢池硬生生地熬到了十二点。


    卡点把书包放到了楚盼的床头。


    第二天他撑着困意,早早地爬了起来,在父母震惊的眼神下出了家门,跑到楼底下的台子上坐着蹲人。


    没过一会儿,小孩背着个雪宝主题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他看见谢池,眼睛一亮,把雪宝书包骄傲地展示给谢池看。


    “哥哥,圣诞老人又来啦。”


    圣诞老人哥哥欣赏地看了眼自己的杰作。


    “真好看。”他自吹自擂道,“圣诞老人真了不起。”


    小孩膨胀地笑了两声。


    他额头的创可贴已经揭了下来,留下一个血痂。


    谢池放了心。


    看起来不会留疤。


    “你去哪?”他好奇地问道。


    楚盼乖乖回答:“上补习班。”


    谢池没看见那个女人。


    他不意外,起身主动说道:“我送你吧。”


    楚盼本来想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认得路的。


    可是想起来每次去补习班的时候,总能看见别人的爸爸妈妈拉着孩子去上补习班。这让楚盼有点羡慕。


    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呢?


    小孩伸出手,拽住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腕,语气故作为难地说道。


    “那好吧,牵好手哦,哥哥你不要走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养成(3)


    谢池先是送楚盼上辅导班, 开学后,他又送楚盼去上学。楚盼的小学正好在谢池的三中旁边,谢池逃掉早自习晚自习来接送他, 一开始老师还有怨言, 直到谢池开学月考依然是断层第一之后,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了。


    最后,谢池干脆从宿舍里搬回家里住。


    这下谢父谢母也高兴起来。


    他们总觉得儿子太独立太生分了,巴不得谢池天天住在家里。


    谢母打交道的本事确实比谢池强, 楚母对谢母的态度要包容许多。她后来不在家的时候,会把楚盼扔到谢家去。有了谢家人走动与周旋, 小区里的流言蜚语渐渐停了下来, 几个小孩子被家长们训了一顿, 从此看见楚盼躲着走。


    谢池一开始还担心楚盼会不会感到被孤立。


    观察了几天, 发现楚盼记仇的要命。


    他有一个专门的记仇小本本, 上面写满了名字和事迹。


    堪称小学生版本的死亡笔记。


    谢池搬回家里, 不只是因为接送楚盼上下学方便。


    是有一年国庆回家的时候,他晚上去阳台吹风背书, 小孩突然蹿到隔壁的阳台, 朝着谢池喊了一句“我想要吃小蛋糕”。


    谢池差点以为自己掉马了。


    还好他一直喜怒不形于色, 强忍着镇定回屋看手机。


    才发现是昨天在学校考试考昏了头,忘记实现楚盼的愿望了。


    小人气鼓鼓的, 头上冒火。


    楚盼逐渐发现圣诞老人并不是总是灵验, 但是如果谢池在家, 他对着谢池倾诉的愿望实现概率大大增加。所以某天,软件上小人的气泡上飘出来的愿望是谢池回家。


    谢池:“……”


    谢池默默从宿舍搬回了家里,担任了许愿池和圣诞老人的双重职责。


    楚盼就在谢池和谢家人的照顾下,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又一年蝉鸣盛夏, 时间来到了2022年。


    谢池带着楚盼去三中开学报道。


    那个雪宝的书包早就被废弃闲置了,少年人的爱恨就像一阵风,时代的流行元素变化也越来越快。谢池变得成熟了,楚盼却步入了青春期,成为了合格的一枚叛逆少年。


    他的愿望五花八门,一天一个,看的谢池叹为观止。


    好在楚盼每天都很开心,起码阳光值攒了这么几年下来,除了太贵的和太离谱的,都能尽量满足他。


    楚盼稍微长大之后,就开始意识到他有圣诞老人这件事不能乱告诉别人。


    除了谢池。


    楚盼会把很多事情和谢池说,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到了变声期,他的声音除了低了一些,依然很好听,别人像鸭子,他是百灵鸟和小猫。


    楚盼的个子也蹿的很高,去年的衣服今年就不能穿。


    谢池负责替楚盼采买衣服。


    楚母只管打给谢家生活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冷淡,神出鬼没,连楚盼的生日都没有在乎过。


    谢母谢父一开始匪夷所思,到后来颇有微词,最后索性完全无所谓了,直接把楚盼当自家亲生的孩子养。


    楚盼今天穿的衣服、背的书包都是昨天谢池带他去万达广场里买的。


    时代变了。


    一贫如洗的小县城如今也开起来了万达广场、肯德基和麦当劳。


    谢池盯着楚盼快遮住脖子的发尾,意识到今天又得带小孩理发。


    他算了算兼职的钱。


    可以去个贵一点好一点的理发店。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谢池突然出声,“你才到我的膝盖。好小,完全不像八岁,头发长长的,我都分不清男女。”


    楚盼朝他翻了个白眼。


    “哥哥,”他道,“不要老提旧账。你才十八,已经到了缅怀岁月的地步了吗?”


    谢池摁着楚盼的头,比划了一下:“现在也没多高呢。”


    楚盼气得跳了一下。


    没跳过谢池。


    小孩生气了。


    大步挪开。


    “分明是你太高了!”楚盼强词夺理地说道,“你学文化真是太可惜了呀,篮球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谢池对此表示释然:“没进篮球队是体育界的损失,可我要是进了体育界,那就是政坛和学术界的共同损失了。”


    楚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进篮球队是因为三步上篮得了零分。”


    谢池很自恋。


    他的自恋伪装在平时的冷漠里,上了高中之后,据说第一中学校内外都流传着高冷校草年级第一的神话传说。


    只有和楚盼聊天时,谢池的自恋才会像喷泉一样不要钱地涌出来。


    呵呵。


    两幅面孔。


    楚盼只好也试图翻起谢池的老底:“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学吸烟,被臭的吐了一地。”


    谢池面无表情地纠正:“我只是干呕了一下,你的诽谤越来越离谱了。”


    楚盼并不知道曾经被谢池听过墙角,在他的嘴里确诊过一张绝症的诊断书。


    “让暗恋你的那些女生知道你居然吸烟,”楚盼捂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臭臭的。”


    谢池无奈:“我可不吸烟,怕某人从此敬我于千里之外。”


    楚盼受不了烟味。


    他对气味、声音、味觉和触觉都很敏感。


    谢池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单纯被自己娇惯养出来的臭毛病。


    直到在网上查到,楚盼这种情况是一种天赋。


    天然的超感。


    他能在艺术领域走的很远。


    可惜……


    艺术生会花很多钱。


    谢池每个假期的兼职供养不起一场集训的费用。


    也许,人生处处是遗憾吧。


    “哥哥,保安在用看嫌疑人的目光盯着你,”楚盼站在学校门口,朝着谢池挥了挥,“快别逗留了,小心被当成奇怪的人。”


    谢池无奈道:“还真是改朝换代了呀,我蝉联两年的年级第一的丰功伟绩也被历史遗忘了。”


    “那你第一个年在做什么?”楚盼明知故问。


    谢池冷笑着回答他:“你可以去年纪的荣誉榜看看,你哥哥当年的荣誉是蝉联初一检讨书数量第一名。”


    楚盼满意地笑了,转身往学校走去。


    谢池站在学校路对面的梧桐树荫底下,目送楚盼的同时,他打开手机。


    养成软件里面的小人随着年月的增长,形象也在悄然的改变,如今Q版的楚盼多了几分少年气。


    此时小人的场景变成了教室,他坐在课桌后面,双手撑脸,头上冒的泡泡却是小蛋糕的形状。


    谢池失笑。


    楚盼的生日,9月1号。


    高三早就开始提前补课,谢池今天特意请了完整的一天假,送完楚盼去报道,他就要回家和谢母一起准备给小孩的生日大餐。


    手机突然传来激烈震动。


    弹出来了一个本地的紧急新闻。


    炎热的天气令谢池微微头晕,他莫名有点心跳加速。


    新闻里显示,谢父从事的工厂出现了一则重大事故。


    导致……


    2人死亡。


    谢池差点要窒息。


    他颤抖着手指点进去,一目十行地扫完,没有看见熟悉的姓氏,整个人这才冷静下来,理智复苏。


    对。


    如果谢父出事的话,比新闻提前到来的,应该是通知家属的电话。


    谢池估摸着,工厂出事故会停工调查,爸爸此时应该到了家里。他已经不是数年前那个只会想要购买游戏机的小孩子了,谢池知道,爸爸的压力很大,这两年抽烟酗酒的次数越来越多,和妈妈也越来越频繁的吵架。


    妈妈的尿毒症虽然一直在治疗。


    可是没有办法根治的病像鬼一样纠缠不休,将她变得越来越瘦,白皙的皮肤干瘪下来,枯黄无光。


    谢池要上大学,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他好几次撞见妈妈在数钱,一笔一笔,放在铁盒子里。


    数完之后,她摇摇头,就会开始偷偷地落泪。


    妈妈没上过大学。


    谢池告诉她,他的成绩,可以覆盖助学贷款、贫困生补助、奖学金,甚至有可能申请好心人的助学资金。


    可是妈妈不懂这些。


    她总觉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也或许是她预感到自己总有一天会早早地离开谢池。


    这笔钱不用在上大学,也能成为谢池的依靠。


    谢池回到家的时候,爸爸正蹲在楼底下抽烟。


    自从楚盼对烟味表现出抗拒,谢父一抽烟,就主动跑下了楼。


    此时他的周围烟雾缭绕,脚底下扔了一地的烟头。


    谢池冷声道:“盼盼今天下午请假回来过生日,小心他看见你就呕吐。”


    “对对对,事赶趟,我都忘了。”谢父赶紧扔掉手上的烟,在脚底下踩灭。


    谢池看着他眼底下的青黑和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忍不住问道:“爸,你压力很大吗?”


    谢父这些年在厂子里混成了个小领导。


    钱多了,但顶着决策压力与风险,他看起来反而更累更老了。


    这次出事,厂子停工,领导也要担责和检讨。


    “你还小,”谢父垂下眼,“不用操心这些。”


    谢池不满道:“我成年了。”


    “呀,对啊,你也是个大人了。”谢父哈哈一笑,没放在心上,“没事,停工几天也没多大的事,就当放假了。”


    谢池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年岁渐长,他越不爱笑。


    有时候,谢父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活成了一块无悲无喜的石头。


    还是块能洞察人心的石头。


    在谢池的注视下,谢父叹了口气,缓缓正色,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安抚他:“我们阿池真是大了啊,不过呢,真没事,就算厂子倒闭了,你爹我还能干别的,咱家也有存款。”


    他搓了搓手指。


    突然怪叫一声:“啊,我的打火机落在了办公室。趁着还没厂子还没管控全封,我得去拿出来。”


    “一个打火机而已。”谢池忍不住道。


    谢父嘿嘿道:“那不行,那是你去年送我的那个,我还没舍得用呢。我去去就回,你给盼盼订蛋糕了没?”


    谢池才发现他把这回事忘了。


    谢父语气促狭:“啧啧啧,刚夸完你,就掉链子。”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叮嘱谢池。


    “盼盼上初中,你马上高考,都是人生大事!咱点个贵的,送货到家,等会你记得拿。”


    谢池目送父亲远去,摇摇头,走上楼。


    谢母在蒸牛肉。


    谢池去厨房帮忙,她猛地一扭头:“你抽烟了?”


    “不是我。”谢池道,“是爸,刚刚躲楼下抽了很多,我待会儿拿笤帚下去扫一下。”


    谢母骂道:“老不死的,盼盼生日,还抽那么多,人呢?”


    “说回工厂拿个东西。”谢池道。


    谢池帮了一会儿忙,谢母嫌弃他碍手碍脚,让他滚出去。


    谢池只好回到卧室,就着一会儿的功夫,刷了几道数学题。


    手机响了。


    他以为谢父订蛋糕留的他的电话号码,直接接了起来。


    “喂,蛋糕店吗?我家在……”


    谢池的话音被打断了。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声音焦急。


    “阿池,我是李叔啊,你快来你爸的厂子一趟!”


    谢池的声音头一次失了态。


    他呼吸急促地站起来:“我爸他怎么了?”


    “唉,”李叔说,“他跳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养成(4)


    谢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给李叔答复的。


    他出了卧室, 埋头往门口走去。


    母亲困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干什么去?”


    谢池语调平静:“出去给盼盼订蛋糕,我忘了。”


    走出家门之后,谢池把门关上, 心脏砰砰直跳, 跳的他想要呕吐。谢池不禁扶着喉咙,微微蜷缩了下身躯。


    旁边传来高跟鞋跺地的声音。


    楚母今天换了一身黑裙子,妆容跟着时代变成了大卧蚕和太阳花假睫毛。她的声音还是很尖,带着冷冷的警惕:“你怎么了?”


    “没事。”谢池被她唤回了神智, 仓促地搪塞。


    他没有缓冲情绪的时间。


    谢池起身,盯着楚母, 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今天下午三点, 你去三中门口接你儿子, 回来给他过生日。”


    “为……”


    楚母的辩驳被谢池扔在了后面。


    工厂离这里不远, 但跑过去太慢。谢池跑到小区外面, 扫了辆共享电车。他把电门拧到底, 工业园区的旁边是一条环县城的主路,很多卡车, 拐弯的时候谢池忘了减缓速度, 差点被撞到。


    濒死的状态终于迫使他强行冷静了下来。


    骑到工业园区, 厂子外聚众了一堆人,拉着横幅, 还有板凳。谢池扫了一眼, 发现是死伤工人的家属在维权, 旁边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李叔站在救护车旁边。


    谢池跑了过去,他喘了口气,张嘴才发现声音完全地被风灌哑了。


    “我爸呢?”


    李叔面露难色地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谢池的血液疯狂地朝头顶涌去。


    他几乎快要站不住了,天旋地转。


    旁边的担架床上躺着一个盖了白布的人,谢池想要扑过去,被李叔拦住。他吼谢池:“那不是你爸!你爸被拉去太平间了!”


    谢池像个人形挂件一样,全身的重量坠在了李叔拦他的胳膊上。李叔当然没办法撑住一个刚成年的大小伙子,所以谢池摔在了地上,柏油路面滚烫刺鼻。


    李叔哎哟一声,赶快把谢池拉了起来。


    谢池面色茫然地看着他:“我爸为什么跳楼?”


    “准确来说,不是你爸想跳!”李叔道,“是旁边那个楼,本来就是危楼,厂子这两年没怎么开张,穷的拆不起、盖不了新的,就捏着鼻子无视风险评估继续征用了。你爸跑去天台抽烟,站的地方坍塌了,就这么掉了下来。楼下有几个逗留的工人,也被埋进去了。”


    谢池笑了。


    他感觉有点荒谬。


    “今天第一次出事就是这个危楼,”谢池喃喃道,“我爸为什么还要特意爬上去抽烟?”


    李叔把手里的钥匙塞给谢池,摆摆手,劝慰道:“阿池啊,人已经没了,现在去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你现在还是快点去办公室吧,看看你爸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谢池回过神来,低声道谢完,接过钥匙,往职工楼跑去。


    谢父虽然是个小领导,但厂子规模本来也不大,小领导和工人相比,无非就是多一些管理工作,多拿一部分钱,出了事也要担责而已。谢父所在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杂物间,旁边全是空置的货架,几张普通的桌子拼在一起放到中央,就成了办公桌。


    谢池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厂子一天之内连出了两场事故,这里没有人,谢池静静地扫视了一圈,找到了谢父的工位。


    桌上摆了台年代久远的台式电脑的显示屏和键盘,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空文件夹。谢池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各种武侠小说,还有几盒妈妈临期买的喝不完让谢父带走的牛奶。


    第二个抽屉是垃圾。


    一抽屉的烟头,浸泡的臭味差点让谢池当场吐出来。


    谢池只好把整个抽屉卸出来,用手包了张卫生纸,一根又一根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很明显,谢父的死亡是一场偶然的事故。


    他没有做任何准备,也没有留下遗书或者是遗物。


    唯一留给谢池的,是即将送上门的六寸生日蛋糕。


    烟头底下好像压了个东西。


    谢池抽出来,发现是一张肺部CT。


    肺部结节,毛刺边,需要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性。


    谢父没遵守医嘱。


    没有继续检查,也没告诉谢池和谢母。


    谢池把CT挑出来,放到桌面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抽屉里好像还有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


    把剩下的烟头拾干净,抽屉的最角落里还放着个崭新的打火机。


    不是全新。


    四年前的夏天,谢池用过一次。


    谢池并不喜欢抽烟,于是把买来的打火机找了个借口送给父亲,想着至少可以物尽其用。


    但谢父没有用。


    他说,他是回来找这个的。


    也许李叔说得对。


    纠结谢父是自杀还是事故并没有什么用。


    谢池站了起来,忍着腿麻把打火机和CT纸拿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


    九月已经不是最热的时候了,职工楼旁边的大树上蝉鸣微弱但连续,树后面是一片废墟,警察和家属在那边经历生死的别离。


    谢池站在办公楼门口,给毫不知情的谢母打了个电话。他用最平静的语气通知母亲赶去县医院,母子在医院碰面后,面对已经隐约猜到什么的母亲的质问,谢池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太平间,让她亲眼看到了丈夫的尸体。


    母亲总是嘴上得理不饶人,好面子,不服软,和硬脾气的谢池在青春期里三天两头的吵架冷战。谢池本以为她是刚强的,可以独当一面成为他的依靠,让他倾诉愁肠与悲伤。


    可是,母亲哭倒在了父亲尸体的身边。


    用谢池从没有听过的脆弱、凄惨的哀嚎。


    直到晕过去,旁边陪同的医护人员赶快去扶,乱成一团。


    他们把晕厥的母亲放到担架车上送去急救,谢池跟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追着自己,又什么东西被他丢在了身后。


    摧枯拉朽,断骨生长。


    在急救室外,谢池靠在墙上,掏了掏口袋,本来是想看手机上楚盼有没有发来消息,送给父亲的打火机却随着动作幅度掉在了地上。谢池捡起来,想起了抽屉里烟草味腐烂发霉的恶臭。


    他冲到洗手间,大口地呕吐。


    像是隔了四年夏天,才把第一口叛逆的烟草带来的恶心从胸腔里倾泻出来。


    父亲的尸体被谢池签了证明。


    母亲的病情有些恶化,需要暂时留在医院里。


    小姨和姥姥赶了过来陪床。


    她们用一种谢池无法理解的目光望着他。


    谢池被赶回了家。


    因为他是高三的学生,不能被这些事情牵绊住脚步。


    谢池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地飘回到了家门前。


    刚要开门,门从里面打开,楚盼探头出来,对上了谢池的视线。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可以把谢池完全地装进去。


    谢池突然又落回了实处。


    “我放了学,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接我,”楚盼小声道,“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池跟着楚盼走进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谢母做了一半的饭菜,有个碗被打破了,楚盼把它扫进了垃圾桶里。


    客厅的桌上放着生日蛋糕。


    动物奶油的,融化了一点。


    没有拆封,没有点蜡烛。


    谢池拉着楚盼走到沙发旁,两个人坐了下来。


    楚盼不安地叫了一声谢池:“哥哥?”


    谢池盯着蛋糕出神。


    楚母没有去接楚盼,也没有去给他买生日蛋糕。


    他也没有。


    “对不起。” 谢池咬着牙,把头埋在臂弯。


    楚盼伸出手,轻轻把谢池的头抱在怀里。


    “哥哥,都会好的呀。”他拍拍谢池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还有我在,我陪着哥哥。今天的生日蛋糕先不吃了,空腹吃蛋糕会不舒服的,我们吃完饭,早点睡觉,明天再吃蛋糕,好不好?”


    小孩很懂事。


    他不想让谢池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强撑着笑容给他过生日。


    谢池道:“……你的生日是今天。”


    “我可以把愿望留给明天,”楚盼道,“哥哥你忘了?圣诞老人会宠我的呀。”


    谢池终于露出来了一点笑容。


    他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的冷藏层,热了下饭,和楚盼一起吃完。


    妈妈十点多的时候醒了,特意打了个电话,叮嘱谢池无论如何明天不许逃课,老老实实地和楚盼一起去上学。


    谢池上完一天课,到了下午放学,找到班主任,特意请了晚自习的假。


    他回了家,做了几道家常菜,又把蛋糕搬出来,放在餐桌上,等楚盼放学回家。


    时针一点点地轮转。


    时间到了十点。


    楚盼没有回来。


    谢池打了个电话给他。


    接通的却是楚母。


    “您好,”谢池礼貌地问道,“我想找楚盼。”


    楚母冷漠地告诉他:“楚盼跟着我一起回省城了。”


    “什么时候?”谢池喉咙干涸地问道。


    楚母没答,把电话挂了。


    谢池怔怔地盯着眼前又融化了一点的生日蛋糕。


    他把蜡烛插上去,盯着烛光摇曳。


    蜡烛燃烧殆尽,谢池拔掉,又插了一根。


    一直到整袋的蜡烛都用完,谢池动了动脖子,肌肉传来不堪重负的酸痛。他挪了挪眼球,发现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到来了。


    圣诞老人第一次失约。


    从此,楚盼的生日愿望再也没有灵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养成(5)


    2028年, 12月,楚家。


    餐桌狭窄又细长,每个人专注地吃自己的一人食饭菜。


    楚盼坐在凳子上晃悠脚, 拿叉子扎了块小番茄, 心里默默做了个用餐评价。


    像在棺材板上吃了顿阖家团圆的饭。


    大家都还是死人脸,更应景了。


    楚盼觉得这顿草吃的实在没滋没味,他把叉子一扔,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刺耳的长鸣。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少年毫无尴尬的自觉, 他站起身拍拍手,宣布道:“好难吃, 我不吃了。”


    一阵静默。


    直到楚盼身侧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男生笑出了声。


    这是楚盼名义上的二哥。


    叫楚天。


    楚天懒洋洋地说道:“这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说是吧, 哥?”


    被他喊做哥的是个青年, 穿着西装, 带着无框眼镜。


    是楚盼名义上的大哥, 叫楚柏。


    楚柏道:“不许这么说弟弟。”


    “弟弟?野种也配当我弟?”楚天扯着嗓子道,“我可不认这个弟弟!”


    楚盼冷笑回应:“我也没你这个哥。”


    楚柏出声阻拦:“盼盼, 不要说不尊重人的话。”


    又来了。


    楚盼叹了口气。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餐桌前上演的拉偏架表演。


    二哥楚天唱黑脸, 大哥楚柏唱白脸, 一唱一和,不过是为了隔段时间就要提醒楚盼和其他人, 他是一个小三为了上位, 在外面造出来的私生子。


    实在是父慈子孝。


    每一句都在把亲爱的老爹的脸皮踩在脚底下。


    “够了!”主座的楚父猛地一拍桌子, 发出怒吼。


    楚柏安静下来了。


    楚天不服气地和楚父对吼:“你要是什么时候把那女人接回来睡我妈的床,我也不认你这个爸了!”


    楚父气的快要昏厥过去,面目赤红。


    “你恨我也好,恨你陆阿姨也好, ”他语气沉痛,“别把气撒在盼盼身上,他也是我们楚家的人!”


    楚天冷冷道:“您还真是贪得无厌,有了两个儿子还嫌不够,非要从外面搞回第三个,咱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您是不是还准备打算来个九子夺嫡?”


    楚父在外面有很多个女人。


    他的妻子生前是知道的,两个人过了五十年,到最后没剩下多少夫妻的情分,相看两厌。只不过楚父一直都很有分寸,直到妻子过世,下葬那天,陆女士拉着楚盼亮相葬礼,告诉楚父,这是他的孩子。


    一个和楚父小儿子差不多大的……私生子。


    楚天通红着眼瞪着楚父。


    像是一只幼年的困兽。


    楚柏察觉到楚天的情绪有些失控,轻咳了一声:“阿天,坐下来。我相信父亲拎得清。”


    楚天压着嗓子,讽刺地说道:“他真拎得清,那野种就不该踏进我们的家门!”


    楚柏脸色冷下来,扇了自家弟弟一巴掌。


    青年一脸嫌弃地站起身:“阿天,盼盼比你还小两个月,你现在是哥哥了,要做好表率。”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偏架拉到了看戏的楚盼身上。


    楚父瞧着这个在他眼里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微微蹙眉:“不爱吃家里的饭的话,楚柏,带你弟弟去外面吃点东西吧。”


    楚柏温和点头:“好。”


    他离开座位,走到楚盼旁边,给他比了个眼神。


    楚盼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


    没有温度的菜,没有温度的家人,还有一只聒噪的疯狗。


    走出别墅,失去了暖气,楚盼闻到了冷空气的味道。


    省会比牛城要冷上四五度。


    即便过了很久,楚盼还是不太习惯。


    楚柏开车去了,楚盼站在别墅门口,搓搓手,呼了口空气,瞧着它凝结成白色的水雾。


    “弟弟。”楚柏把车停下来,让楚盼坐进去。


    楚盼绑上安全带,模仿楚天的语气:“你没有我这个弟弟。”


    楚柏失笑:“阿天不成熟,他不理解,兄弟没有隔夜仇。”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楚盼,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泛着冷光,讥嘲无比。


    楚盼撇撇嘴,觉得很没意思:“我不想喊你们哥哥。”


    他的哥哥不在这里。


    在比这里温暖的多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进入市区后,楚盼隔着车窗,注意到街边挂起来了彩灯花环,有些商铺门口甚至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忙的我都忘了,”楚柏发出感慨,转动方向盘,在一家大型商场门口停了下来,“今天居然是平安夜。”


    平安夜。


    圣诞老人。


    楚盼吸了吸鼻子,有点发酸。他往天上看去,黑漆漆的夜空亮晶晶地飘着细碎的雪花。商城的大圣诞树周围的音箱里面已经开始播放“铃儿响叮当”。


    楚柏把车停好,走在楚盼身边,问道:“弟弟想吃什么?”


    他似乎很喜欢装模作样。


    楚盼懒得纠正这位大哥的称呼了。


    “我……”他的睫毛上挂了一粒雪花,融化之后,眨了眨,在眼底下留下一点水渍,楚盼顿了下,忽然改口,“我想吃蛋糕。”


    楚柏幽幽道:“今天的饭后甜点是王妈做的黑森林。”


    那不一样!


    楚盼在心里愤怒地反驳。


    他索性直接告诉楚柏:“我想吃生日蛋糕。”


    楚柏和楚盼在商场门口僵持对视,雪花悠悠地飘落在两个人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


    “生日蛋糕?”楚柏狐疑,“谁过生日?陆阿姨?”


    谈起楚盼母亲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一抹憎恶快速滑过,被楚盼敏锐地捕捉到。


    楚盼道:“不是她。”


    楚柏松了口气。


    他不想给父母婚姻的第三者送上什么生日祝福。


    哪怕只是花钱的生日蛋糕。


    “你不用把我妈当洪水猛兽。”楚盼觉得楚柏这种口是心非的样子很滑稽,“知道我为什么能回到楚家吗?”


    “为什么?”楚柏不喜欢聊这个,语气微冷。


    楚盼淡淡地告诉他:“因为我妈死了。”


    陆女士发现嫁入豪门跨越阶级无望。


    未婚先孕,插足别人的婚姻,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楚父和孩子。


    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与归宿,日日夜夜的在酒吧一醉方休。


    某天一头栽在酒桌上,当场没了。


    雪静静飘着。


    楚柏微微错愕,他望着楚盼,突然反应过来他面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正在用一种超乎年龄的语气陈述死亡。


    旁边咖啡店的门推开了,一个圣诞老人的玩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罐糖果,伸出玩偶臃肿的手掌,递给楚盼。


    楚盼低头接过。


    他问这个玩偶:“你知道最好吃最贵的蛋糕店在哪里吗?”


    玩偶服里是个年轻男生,压着嗓子,报了家店名。楚盼低头在手机上查了查,发现评价不错,于是抬头认真地和他道谢:“谢谢你,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挥挥手,走了。


    楚柏在旁边语调滞涩地说道:“对不起,父亲禁止我接触调查任何陆女士的事情,所以我并不知情。”


    “你没有对不起我,”楚盼真心道,“你带我出来吃饭,还会尊重我的意见,虽然心里不喜欢我,可是你没有特意针对我。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楚天应该给我道个歉。”


    楚柏颔首:“回去我会教训他的。我们先去买蛋糕。”


    楚盼和楚柏来到了圣诞老人先生倾情推荐的蛋糕店。


    现做的话,要三个小时。


    楚盼和楚柏坐在蛋糕店的休息区等待,除了生日蛋糕,楚柏给楚盼要了店里的一份热狗和一杯热拿铁,让没吃晚饭的他填饱肚子。


    没一会儿,工作人员拿着纸笔过来询问楚盼要准备什么日期的生日蛋糕。楚盼伸出手指计算了一下,报了一个准确的数字:“24。”


    楚柏抬眸。


    “你是给谁做的?”


    楚盼喝了口热乎乎的拿铁,驱走身上的寒意:“给我的哥哥。”


    楚柏是楚盼的哥哥,虽然不亲近,但他今年也刚好这个年纪,不过楚柏并不是什么自作多情的性格,他意识到,楚盼一直强调的哥哥应该是在牛城居住期间认识的。


    “你的哥哥在省会哪里工作?”楚柏随口问道。


    楚盼为难摇头:“我不知道呀。”


    楚柏语气困惑:“你给他特意过生日,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我妈妈把我手机没收了,”楚盼解释道,“后来来到楚家,第一个手机还是你给我买的。我倒是记得电话号码,打过去,但是没人接。”


    他不确定谢池换没换号。


    更何况,陆女士选择走的日期太无情。


    搞得像是楚盼抛弃了谢池一样。


    谢池如今还在牛城吗?


    阿姨的病是好了还是重了?


    他考上了什么大学?


    这些关键信息,楚盼统统不知道。


    “牛城厂子重大事故后,倒了一片,经济形势急速下降,很多人流入省会等周边经济城市,也许你的哥哥一家也在其中。如果他在本市,你们总会遇见的。”楚柏话音一转,又说道,“爸爸不喜欢你聊牛城的事情,最好不要让他意识到你在那里还有什么哥哥弟弟。”


    楚父为了名声,声称楚盼和楚天是一同出生的双胞胎,只是其中一个丢了,幸好两个人本就差不多大,成年人的体面也只需要一句说得过去的谎话就可以维持。


    楚父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再和陆女士的过去扯上关系。


    楚盼真心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来。”


    楚柏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的错,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孩子的心里。


    让他们恨来恨去。


    蛋糕做好了,被包装好送了过来。


    楚盼拎起蛋糕:“走吧,楚柏,你要替我打掩护,不然我会告诉爸爸,周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时周小姐当众大哭,其实是因为你说她长得像门口的石狮子被正主本人听见了。”


    楚柏嘴角一抽。


    “最好别提,”他威胁道,“小心我的联姻黄了,下一个就是你。”


    楚盼没开理解情爱的窍,对此不以为然地幸灾乐祸道:“随便咯,不过就是多个不痛不痒的婚约。而且还有楚天,他会比我更早遭殃。”


    楚柏掩护着楚盼把蛋糕护送进自己的卧室。


    放到书桌上后,楚盼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拆开包装,摆在桌上,将生日蜡烛插上,烛火摇曳,他在心里默默祝福远方的谢池。


    谢池哥哥,生日快乐,平安夜快乐,明天的圣诞节也要快乐。


    蜡烛还在发光发亮。


    楚盼盯着奶油发怔。


    距离圣诞老人消失,已经过了六年多。


    楚盼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今天是平安夜。


    圣诞老人,好想要苹果糖。


    他把自己的愿望也许完,闭眼吹灭蜡烛。


    再睁开眼时,用来盛蛋糕的碟子上多了个东西。


    苹果糖的糖霜发着光。


    像是雪花一样。


    楚盼咬了一口。


    不小心咬到了智齿,捂着腮帮子眼泪汪汪地想。


    好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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