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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第 61 章 “我不喜欢


    柏家客厅有三张长沙发, 现在每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休闲随意,一个把俱乐部队服穿成酷酷潮牌。


    深绿色丝绒窗帘外的黑夜是流动的, 室内却静得仿佛定格下来。


    空气凝固着。


    顾临渊双手交叠一动不动,唇角抿直, 眉心出现极浅的川字纹。


    顾临澜背对楼梯, 听到动静, 第三次回头看向楼梯, 没人下楼, 只是未关的窗户吹得窗帘簌簌飘动。


    他皱眉扭回身,面无表情瞪了一眼进来后率先抢占正对楼梯方向处沙发的顾临渊。


    江肆酷酷地双手环胸倒在沙发上, 一双眼睛又时不时看看左边顾临渊再瞅瞅顾临澜, 像在询问“你们俩要不要打一架”,临末又在一有风吹草动时眼珠一转瞟向楼梯。


    他和顾临澜一样,失望了三次。


    咚咚。


    楼梯处传来些许脚步声。凝固的空气瞬间如冰碎裂, 顾临渊、顾临澜、江肆第一时间看向楼梯。


    楼梯上有人,但下来的不是顾羡鱼。


    顾临渊紧盯着柏漱清身后的空气, 直到柏漱清下楼,楼梯处依然没有出现第二个人的身影。


    柏漱清:“她睡了。”


    顾临渊抬腕看了眼表。


    十一点,是到了顾羡鱼睡觉的时间。她很少熬夜, 比谁都惜命养生。


    要是平常,顾临渊走就走了, 今天情况不一样。


    “她住在这不方便。”


    柏漱清扯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顾总,柏家客房很多,漱玉邀请她的朋友上门住一晚的位置是有的,何况她们俩住在一起。”


    “她睡了, ”柏漱清意味深长地说:“沾枕头就着,忙于工作的看来不只有顾总。”


    顾临渊皱眉,沉默了一会起身。


    “不打扰了,劳烦明天跟她说我们在找她。”


    “好的。”柏漱清抬眉扫向仍坐着没动的顾临澜、江肆:“他们?”


    “会走。”顾临渊说。


    “谁跟你走。”顾临澜反唇相讥。


    江肆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下双手环胸的姿势。


    顾临渊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


    “有脑子的人会在主人不欲待客之后自觉起身。”


    “”


    柏漱清退后一步,将战争舞台交给他们兄弟三人。


    江肆明显打算隔岸观火,双手环胸目视前方。


    顾临澜冷哼:“有脑子的人不会把有没有脑子放在嘴边。”


    “只有没脑子的人会通过这种方式强调自己的与众不同。”


    江肆继续目视前方,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顾临渊却略过顾临澜,看向退到后侧的柏漱清:“冒昧打扰,明天羡鱼醒来之后,麻烦你尽可能留下她。”


    “我明早过来。”


    柏漱清:“没问题。”


    “走了。”顾临渊轻瞥顾临澜,抬步之前又在江肆身上停留一瞬:“还有你。”


    江肆偏头,思索半天还是没把“就你还想管我”几个字说出来。


    他故作自然地站起,大步抢在顾临渊前面走出去。


    顾临渊跟在江肆后面离开,顾临澜看了看楼梯,皱眉起身跟上。


    外面很冷,北风呼啸。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迟迟未到,但接连降温冷得人很难受。


    他们出来得急,公司、家里或者俱乐部有暖气,到了外面冷得连连呼出团团白雾。


    门口只停了一辆车,他们刚一起过来的。


    要让他们坐同一辆车不容易。


    三个小时前,顾临渊看到群聊的第一时间就跟顾羡鱼打了电话,一连三个都没人接。


    他又让于婧伊问了顾羡鱼的小助理,得到“顾羡鱼今晚不回家,好像出去玩”的消息后不免担忧。


    心情不好出去发泄发泄没问题,但如果是喝酒,旁边最好得跟着人,更别说她刚上了热度火爆的直播综艺。


    顾临渊不得不暂时放下堆积如山的年终报表,让裴助托人去调训练室大楼的监控。后面一路寻着顾羡鱼的踪迹去便利店、超市调监控,总算在距离训练室大楼不远的百货商场看到了她和柏漱玉相见的身影。


    当时已经十点一刻,顾临渊匆匆离开公司大楼时,意外接到一通电话。


    江肆打来的。


    “知不知道她在哪。”手机那头江肆干巴巴地说。


    不久,于婧伊打电话询问顾羡鱼的事。


    顾临渊料到是帮顾临澜问的,微一沉思没有说具体位置,只说他现在要过去。


    于婧伊撬不到半点信息,没过两分钟顾临澜果不其然打来电话,言简意赅又硬邦邦地说:“我要去。”


    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保持着异样的沉默来到柏家。


    坐在后排的江肆和顾临澜各自镇守一侧车窗,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顾临渊握着方形盘,反复思考顾羡鱼的话。


    他们就这样来到柏家,没人说一句话,除了要开车的顾临渊,其他两个人宛如雕塑动都没动一下。


    他们来时心里着急,尚且能坐在同一辆车里,现下知道顾羡鱼的踪迹,再让他们坐同一辆车离开就显得万分煎熬。


    率先走出柏家大门的江肆看着孤零零的迈巴赫,双手别扭地放在口袋里。


    DG俱乐部冬日的队伍是轻薄的冲锋衣,暖和但是抵不过冬日晚间的冷意。


    他咬紧后槽牙,没露出半分。


    顾临澜则打起电话。


    要是放在几个小时前,顾临渊不会搭理他们半点。


    他不是一个会放低姿态主动邀请他们的人,做他的弟弟,需要像顾羡鱼那样主动说出自己的需求。


    他有他自己的骄傲,不会给人递台阶。


    现在他皱了皱眉,在明知开口会被顾临澜讥讽的情况下主动道:“我送你们回去。”


    江肆咬紧牙关没说话,鼻子被冻得通红,口袋里的双手因为冷而攥得死死的。


    “我打车。”他坚持说。


    “大半夜的在别墅区你能打到什么车。”顾临渊皱眉,再一次强调:“上车。”


    许是他的威压太强,江肆嘟囔几句,实在受不了晚风的刺骨,咬牙上了车。


    顾临渊这才看向正捣鼓手机的顾临澜。


    两盏路灯分别倒映出他们的影子。他们对视,像在用眼神交锋,但他们影子交错挨在一起。


    “我回我的家。”


    “上车。”


    顾临澜拢紧外套,沉默着打开车门。


    沉黑的迈巴赫打开大灯驱散夜的浓黑,一路驶出别墅区。


    路上三人三种面瘫。没有顾羡鱼在,他们的世界仿佛是没有声音的。


    翌日六点多,顾羡鱼迷迷糊糊听到外面的鸟叫声,她埋在被子里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


    右手碰到一片温热时迷糊又困惑地睁开眼,看到被她“打了脸”“无奈”看她柏漱玉,顾羡鱼才想起现在在哪。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沾上了清晨的迷糊。


    柏漱玉往被子里拱了拱:“睡美了吧,说睡就睡。”


    关灯还没两分钟,柏漱玉本打算跟顾羡鱼来一场关灯夜聊,叽里呱啦说了七八句没人回应才意识到顾羡鱼已经睡着。


    顾羡鱼揉揉脖子,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她点点头:“很舒服。”


    手不痛腿不酸,精神满满。


    “几点啦。”


    “六点半。”


    顾羡鱼坐起身,揉揉双颊偏头问:“我想在你家吃早餐。”


    “给钱。”


    “没有。”


    “小气鬼。”


    顾羡鱼嘿嘿一笑。


    “去刷牙洗脸,七点左右有吃的。”柏漱玉说:“柏漱清那时候在楼下。”


    顾羡鱼收拾好下楼快七点。


    柏漱清刚从衣帽间出来,戴上发箍固定碎发准备去洗脸,顾羡鱼八成是下去了,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微微歪头,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说。


    管他的,待会再想。


    她推开洗漱间的门。


    同一时刻,顾羡鱼左拐右拐,凭借依稀记忆找到餐厅位置,绕过盆栽左转走向餐桌,目光挪过去的刹那脚步顿住。


    顾羡鱼眨眨眼,环顾四周看了看装修。


    没错呀是在柏家,可是为什么餐桌上坐的是顾家的人,且是三个?


    柏漱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们昨晚来找过你,你已经睡了。”


    不提昨晚还好,提了就烦。


    顾羡鱼嘴巴鼓鼓,浑然装作没看见的略过顾临渊的观察、顾临澜的关心、江肆的偷看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坐下。


    “看来顾家风水不好。”


    “只有在别人家,才能把你们凑齐。”


    原本想说什么的顾临澜默默闭上嘴巴。


    氛围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像教导主任一脸沉郁看着不听话的学生。


    一道轻快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的紧张。


    “我想起来了,羡鱼,昨晚你家里人来过。”


    柏漱玉转弯走来,目光微顿:“看来你知道了。”


    顾羡鱼吃着牛角包低低嗯了一声。


    柏漱玉扯唇,扬起脑袋在她身边坐下:“我的餐桌很荣幸能见证四位在此相聚。”


    顾临渊皱眉,被自家妹妹阴阳怪气一下没什么,但不代表其他人可以。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扫过柏漱清,眉眼微抬,看到他憋屈的柏漱清淡淡一笑:“漱玉,上班去。”


    “还没吃早餐,着什么急。”


    “路上吃。”柏漱清抓起一个牛角包塞到她手里,拉着她起身。


    柏漱玉:“就留他们在这?”


    柏漱清:“有什么不放心,就算他们不关门家里进贼,东西丢了顾总会补。”


    顾临渊:“?”


    “那不是不行,很多东西我都想换了。”


    顾羡鱼:?


    “别想忽悠我们家钱。”顾羡鱼说。


    要忽悠也是她忽悠!


    “一提到钱就心疼。”柏漱玉无语:“好了好了,我走了。”


    “不要聊太久,小心我收费。”


    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车辆远去。


    顾羡鱼放下吃了一大半的牛角包,吨吨喝温水。


    餐桌上只有她捣鼓早餐的细碎声音,其他三个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肆低下头,像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身体微微绷紧。


    顾临渊措辞谨慎:“练习几点结束?明天要录制综艺,我让陈叔接你回家好好休息。”


    顾羡鱼轻哼。


    提到综艺,江肆有点懊恼。


    顾羡鱼面无表情:“现在人到齐有什么用。”


    “昨天不是很忙吗?”


    “继续忙呀。”


    顾临渊、顾临澜、江肆一声不吭,顾临渊是在等待顾羡鱼情绪过去,顾临澜是不知道说什么,江肆是低头怕被老师点名。


    顾羡鱼宣泄了一会,没人反驳实在骂不下去,大口大口吃完剩下的面包,顺手拿了瓶牛奶起身。


    一刹,三人同时抬头。


    “你去哪?”顾临澜问。


    “上班,练习,我很忙的。”顾羡鱼没好气地说。


    顾临澜说:“我和你一起。”


    顾羡鱼回头:“不忙啦?”


    “不忙。”顾临澜老实巴交地说:“未来一段时间都不忙。”


    “呵!”


    顾羡鱼重重哼了一声,气归气,她没有再往前走,顿了顿皱眉看他:“去开车啊。”


    “现在去,”顾临澜如释重负起身,嘴角带着点点笑意,他在顾临渊、江肆的打量里起身和顾羡鱼并肩往外,脊背挺直,像一位骄傲的胜利者。


    江肆撇撇嘴小声嘟囔:“没工作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顾临渊目光淡淡,江肆后知后觉想起身边还有个人,红着脸立马闭上嘴巴。


    他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起身才能显得足够自然,前方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谋划”。


    “快走啦,赖在柏漱玉家打算让她收小时费啊?”


    江肆迅速起身,顾临渊不慌不忙离开,柏家的管家目送他们离开,三辆车三个方向。


    副驾驶座上,顾羡鱼贴着车窗往外看。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外面居然已经放起“恭喜发财”之类的春节特供歌曲。


    红灯时她打开车窗任凭冷意灌入,一眨不眨地看向街道对面正挂着红灯笼、春联的店铺。


    顾临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思两秒:“想不想逛逛?”


    顿了顿,他补充:“我花钱。”


    回馈粉丝。


    “逛什么都可以。”


    顾羡鱼眼眸一亮,又迅速暗淡下去:“呵,不要用金钱来诱惑我。”


    “不去。”


    “而且,”她咬牙沉重道:“我得训练。”


    “工作很重要,”顾临澜接话:“我们下次去。”


    顾羡鱼想了想:“一言为定,买多少都可以?”


    “嗯,都可以。”


    顾羡鱼心情好了点,脸上出现笑容。


    顾临澜趁机说:“上次偷税漏税的瓜,我知道内幕。”


    “什么偷税漏税?”


    “节目组原定的艺人。”


    “喔喔,”顾羡鱼狐疑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吃到的瓜?”


    “昨晚。”


    顾羡鱼心情又好了一点。


    “那个人滥交睡粉被前女友发现,偷偷举报的。”


    “我的妈呀。”顾羡鱼嫌恶地直皱眉:“他们的世界真乱。”


    顾临澜点头。


    “可是我之前看新闻,说那个艺人很认真什么的,出道时对粉丝特别好,经常给粉丝送礼,为人很谦虚。”顾羡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难道都是演的?”


    “他们变了。”


    “太多人哄着供着,听到的都是赞美,容易飘飘然。”


    顾羡鱼:“那这么说,我备受争议地进娱乐圈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处的。”


    “起码没有飘飘然的机会。”


    只有对来时路艰难的印象深刻。


    “有了机会,你也不会飘飘然。”


    “如果一切都来得那么简单随意,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顾羡鱼失神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顿了顿忽然说:“我会坚守本心的。”


    顾临澜偏头:“嗯,你会。”


    顾羡鱼笑了笑,十分真诚欢喜。


    “就这句话动听。”


    “前面的不行?”


    “唔买东西那句不错。”


    “只有这两句?”


    “是啊。”


    顾临澜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以后说话是不是得说完一句再加一句我付钱?”


    顾羡鱼顿了两秒笑出声。


    顾临澜跟着笑了起来。


    天空放晴。


    暴雨之后像是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明天。


    顾羡鱼没有问顾临澜原因,她想等他主动开口。


    就像她不愿意在柏漱玉面前说,“看着你和谢自遥事业步入正途,觉得自己好失败,落在了你们后面”那般。


    没有人喜欢暴露自己的脆弱,隐瞒令他们有安全感。


    到达训练所在的大楼停车场后,顾羡鱼下了车,见顾临澜一副要下车的模样,她诧异道:“你真打算在这?”


    “我休息。”


    顾羡鱼抿了抿唇:“唔可是我要练习,除了老师以外的人在,我会分心。


    “要不你去其他地方逛一圈,或者回家?”


    顾临澜沉吟片刻点头。


    “那我走喽。”


    他再次点头。


    目送顾羡鱼远去,顾临澜没有忙着上车,他坐在车里发呆,大脑放空。


    过了几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于姐:她来训练了】


    【顾临澜:嗯,我送她来的。】


    他关上聊天框,准备退出微信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挪,来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头像上。


    那是一张合照,年轻男人笑着看镜头,他的肩膀上搭着另一个人的手,但不见另一个人的面容。


    顾临澜知道,那双手是妈妈江令晚的,属于她的那一部分被刻意剪裁掉了。


    没有打开的微信框显示出最新消息:【我会带顾羡鱼去令晚的墓地,你有点自知之明就别来,别忘了她是被谁害死的】


    顾临澜阖眸无力倒在椅背上,脑袋昏沉,有那么一秒,他感觉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


    他生来就带着错。


    咚咚咚。


    沉闷的敲响打断了他的思绪,顾临澜回神。


    只见付离站在车窗外,正试探性地朝里面看。


    顾临澜掩下眼底的落寞,打开车窗语气正常:“付姐。”


    “我看是你的车,里面又有个人就过来看看,”付离笑道:“来看羡鱼训练?”


    “我送她过来。”


    “上去看看?”付离说:“她很认真。”


    “如果出道早点,我想她的成就不会亚于你。”付离笑着调侃:“到时候就是实力派兄妹了。”


    顾临澜强撑着一笑。


    “确定不上去看看?她的挥剑练得很好,你去演都没有她的效果。”


    顾临澜被说得很心动。


    “好。”


    他偷偷看两眼就走,不让顾羡鱼发现。


    当他偷摸出现在紧闭的训练室门口,透过门里小小的玻璃窗看到重复训练的顾羡鱼时,内心百感交集。


    顾羡鱼走了一遍又一遍,偶尔因为步伐不对而懊恼地拧拧自己的耳垂,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没有停歇地练了半个小时,直到老师说休息,她才席地而坐,接过于婧伊递来的温毛巾,卷起裤腿敷酸涩的小腿。


    她一定很累很痛,但是脸上却仍带着洋洋笑意。


    “我刚那一遍很好?”


    老师说:“是。”


    她双手合十一副愿望成真的模样。


    “老天开眼,我悟道了!”


    老师轻笑。


    顾临澜的内心越发酸楚不是滋味。


    如果


    如果她没有走丢,早早进入娱乐圈会怎样


    “能怎样,小小一次胜利而已,我要趁脚感还在,多练两次抓住感觉。”


    顾羡鱼对上老师“接下来怎样,要不要多休息一会”的询问。


    十一点半,她坐在训练室的地上吃于婧伊带来的“草”。


    没有惊喜,一如既往地难吃。


    她皱巴巴塞下,于婧伊说:“一周让你吃一次放纵餐,但是只能吃清汤火锅。”


    “?”


    “我没听错吧!!!”


    “于姐太好了!”


    于婧伊笑着:“别忙着庆祝,先把这一关过了。”


    顾羡鱼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一顿草而已。”


    老师:“今天看着元气满满的。”


    顾羡鱼笑了笑:“满血复活啦。”


    柏漱玉的鼓励,家里人早上的做法都让她心口暖暖的。


    有什么困难是战胜不了的呢?冲就完事了。


    她小口小口吃着草,环顾四周。


    于婧伊、付离和老师开始聊起她的训练进程,助理在一旁整理她的网络舆情,所有人都在和她一起为了她的事业而努力。


    她要加油,超级加倍地加油!


    顾羡鱼暗自打气道。


    她大口大口吃起鸡肉,直到手机震了一秒,她塞下最后一口粗粮,双颊鼓鼓地咀嚼着,同时拿起手机看,以为是顾临渊或者江肆,划卡一看却是舅舅。


    【明天是不是要录制综艺?别太累。录制结束,周一晚上我安排了一桌饭,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顾羡鱼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舅舅是个好人,刚回来就想着去祭奠妈妈,还给她送了好几千万的珠宝。


    不过这只是顾羡鱼喜欢舅舅的浅层原因。


    顾羡鱼对舅舅的认可全来自顾临渊。顾临渊说舅舅好,那一定很好很好,他不会看错人。


    顾羡鱼不由想起很久之前祝姨说的那些话。


    江令晚去世后,顾临渊、顾临澜、江肆他们宛如浮萍,是舅舅出来主持大局,安置了后事。


    顾羡鱼想了半天,又补充了一张“点头说好”的乖巧表情包,再把手机放到一边,出去上厕所。


    她刚打开门,看到坐在走廊长椅上的身影时一愣。


    “你没回去?”


    顾临澜欲言又止,视线微垂看着有些落寞。


    顾羡鱼皱皱眉:“待会聊,等我五分钟后。”


    她边走边说:“不要走,五分钟。”


    六分钟后,她坐在顾临澜身边:“你一直在这?”


    “嗯。”


    顾羡鱼抠弄指甲,不自然地说:“那你看到我训练了?”


    “看到了,”顾临澜看向她,眼底复杂:“你很优秀,是天生的演员。”


    顾羡鱼不想被他们看到脆弱一面,有点尴尬又故作自然地说:“后面不加那三个字?”


    “嗯?”


    “我付钱。”说完,她笑了笑。


    顾临澜看着她的笑颜,嘴角跟着温柔上扬。


    顿了顿,他的笑容僵硬下来。


    “羡鱼。”


    “干嘛。”


    “如果你早点进娱乐圈——”他抿唇有些说不下去。


    顾羡鱼看着他:“你的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看着不像是好事。”她叹了口气撇撇嘴:“何况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像你那样,十八岁出道就好吗。那时候的我,可没有现在踏实,做着一夜爆红的美梦,盼望演主角。”顾羡鱼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接到星探名片的那个晚上,她梦到自己凭借一部剧一夜爆红,拿了奥斯卡。


    还是梦里敢想。


    顾羡鱼低笑出声。


    顾临澜看着她,顾羡鱼不自在地摸摸脸颊:“干嘛,我的西兰花沾脸上了吗?”


    顾临澜摇头,沉默良久后低声说:“我不喜欢江令武。”


    顾羡鱼愣住。


    “我不喜欢他。”


    他的声音比上一次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第一更


    江令武


    不就是舅舅?


    长廊陷入沉默, 像一脚踩进泥地里。顾羡鱼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


    她从未设想过顾临澜的别扭会是因为舅舅。


    她的大脑正在被一个全新观点冲击。


    顾羡鱼下意识想反驳,想为自己之前的观念挥舞旗帜,想留在观念的舒适区里反问自己“她怎么可能出错”, 但是顾临澜稍显寂寥的侧颜堵住了她反驳的情绪。


    对顾临澜的关心战胜了想证明自己不会出错的人□□望。


    顾羡鱼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气音,像是想说话但被什么堵住了。


    泥沼沉默地一点点淹没住他们, 顾羡鱼快要透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得说点什么。


    “是家庭原因?”


    从小到大, 她见识过很多不好的父母。在外面是好领导、好朋友、好下属, 但到了家, 有的不负责,有的控制欲强, 有的做甩手掌柜。


    人有时真像变色龙, 在不同的环境里变出不同的面目。外面是好人,家里是暴君。


    那舅舅在顾临澜面前会变出怎样的一面?


    顾羡鱼长久注视着他,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顾临澜视线微垂, 目光游弋在灰色地板的纹路上。它们杂乱无序,线条混乱交错, 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如果当时被带走的是他——


    顾临澜的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攥紧时指节发白,松开时他却好像更加痛苦了。


    他们是龙凤胎,一同住在母亲的肚子里, 比顾临渊更早认识。他们本可以像现在这样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妹,然而在他们之间, 被带走的是她。


    他和她在母亲肚子里抢夺母亲给予的营养,生下来后又在抢夺生活的权利。


    最后的赢家是他。


    顾临澜深吸一口气,像要不顾一切投入深水里。


    她可能应该会相信他,相信江令武没那么和善。


    可是。可是。可是。他在心里说了无数个“可是”,那些话正在他的喉咙里排队, 挤着要出来。


    他的大脑开始空白,迷茫如一场白雾降临。


    在看不见前路的白雾里,顾临澜终于想到阻挡他说出来的“那个可是”。


    可是江令武是为了妈妈、为了顾羡鱼本可以拥有的人生而惩罚他的。


    他是为了顾羡鱼,替顾羡鱼叫屈。


    顾羡鱼很好,努力、真诚,但凭什么要求她无视自己的利益来理解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二哥。”


    隐约传来的呼喊驱散了重重白雾,顾临澜抬眸,一眼看到了白雾外的顾羡鱼。


    “你想不想说点什么?”顾羡鱼关心道。


    顾临澜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长廊里又安静下来,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吞咽最后的犹豫。


    咽下最后一点迟疑与痛苦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转过身看向顾羡鱼。


    “我”


    “叮咚叮咚叮咚”


    电话铃轻而易举的盖住了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定格在顾羡鱼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冷得顾临澜咬紧牙关。


    来电显示:顾临渊。


    和舅舅关系很好的顾临渊,顾羡鱼口中的好哥哥顾临渊。


    顾临渊很好,有说舅舅很好的理由。她又为什么要相信舅舅口中“叛逆不听话”的人的胡言乱语。


    顾羡鱼按上挂断键,示意他继续。


    “你接,我去吃饭。”


    长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脚步声沉沉,然后陷入安静。


    顾羡鱼坐在长椅上,盯着顾临澜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临渊发来消息,但她没有回,也没有去追顾临澜。


    走廊很长,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


    舅舅到底做了什么?好像不是她以为的简单家庭矛盾。


    顾羡鱼脑袋很乱。


    一会想起顾临渊口中的好舅舅,这一印象已经在脑海里待了半个月,有论证有实例,一时无法撼动;一会脑海里会闪过顾临澜落寞的侧颜。


    她暗自庆幸顾临澜没有说下去。因为在顾临澜开口之前,她已经想到一些反驳他的理由。


    ——“是不是你和舅舅相处不融洽闹出了矛盾?”


    毕竟江肆说没有问题。


    ——“是不是舅舅压力大工作忙,你们之间有误会。”


    顾羡鱼狠狠揉了一把脸。


    很烦。


    她是在认定答案正确后去反驳观点、例子,跟一些网友坚信她是资源咖没什么两样。


    顾羡鱼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要自己了解舅舅。


    眼见为实,谁的观点都不听。


    “原来在这呀,”助理的声音打断了顾羡鱼的沉思:“休息结束,我们要继续了。”


    顾羡鱼打起精神点点头。


    明天就是直播,要抓紧时间多练练。


    她暂时放下其他所有,沉浸在工作中。


    约莫九点半,顾羡鱼拖着一身疲惫爬上商务车,回到家艰难换上拖鞋,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打算去客厅沙发上躺着休息会。


    刚穿过玄关过去,看到沙发上的人影后,她眼眸微睁。


    江肆正在看世界赛,而坐在他的旁边是顾临澜?


    他表情如常,仿佛中午落寞纠结的人不是他。


    顾羡鱼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能在娱乐圈闯荡的人没那么脆弱,难过落寞有情绪是正常的,但顾临澜肯定能走出来。


    双脚酸痛得快要炸掉。顾羡鱼撑不住,示意顾临澜去和江肆挤一个沙发,他跟咸鱼一样趴在沙发上怎么叫都不动。


    顾临澜被她霸占了位置,不得不站起来,他微微皱眉:“要不要泡个脚。”


    “待会。”


    顾羡鱼微微侧了侧脑袋。


    只见江肆专心致志看着世界赛,她忍不住问:“直播的事定下来了?”


    “确定那个射手代替你?”


    江肆一顿,偷偷看她一眼小幅度点点头。


    “哼,算了现在不问原因,”顾羡鱼说:“等我这期综艺录完再告诉我。”


    “好好想清楚怎么说,给你三天时间。”顾羡鱼说完侧过去头,沉浸式休息起来。


    江肆“喔”了一声。


    第三期综艺在顾羡鱼腿疼中结束。


    她的表现和前面没什么不同,就是变得不爱走路,每天晚上都要敷膏药。


    但她依然话痨,说起话来一个能打十个。顾临澜表现照旧,偶尔跟顾羡鱼拌嘴,平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有自己的脆弱,又有对抗脆弱的方式,那些方式是他无数经验的总结


    录制结束当晚,顾临澜回到自己的小别墅。


    顾羡鱼挥手跟他拜拜,迟疑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她今晚要去舅舅家的事,容易招来误会。


    她去俱乐部接江肆的时候,那小子很乖,拎着行李箱戴着帽子像一只企鹅乖乖巧巧站在大门口。


    保安叔叔在一边看着,顾羡鱼便没有下车,等到江肆上车,她双手环胸问:“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江肆抿了抿唇,抬眼偷偷看她又飞速垂下去。


    “不是什么大事。”


    “说,是不是俱乐部让那个射手代替你的位置?”


    江肆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一开始就不想录制综艺。”


    “嗯,我猜到了。”


    “后来因为我决定上?”


    “呃”


    “不是。”


    “”


    “不是??”顾羡鱼一脸震惊。


    不是那样,还能怎样。


    看到江肆出现在综艺的第一眼,顾羡鱼就认定那小子是个嘴硬的,明明很喜欢她这个姐姐,非装作不在意。


    好吧。


    自恋了。


    但是俱乐部有那么大的能耐?江肆不想做的事,还能逼他做?


    在实力决定一切的电子竞技面前,江肆无疑是俱乐部里的核心叭,她想不通有谁能逼他这么做。


    顾羡鱼僵硬又尴尬地眨眨眼。


    “你”江肆抿了抿唇:“记不记得我们公司的那个高管,姓李。”


    “那个和颜悦色的是不是?”


    “他看着人挺好。”


    江肆沉默了一瞬。


    “我跟他签了五年合同。”


    “唔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事。”顾羡鱼抬眉:“怎么了?”


    “他对我很好,把我引入电竞圈,给我训练机会,犯错的时候维护我。”


    像一位高大的父亲那样维护他。


    “我以为”江肆僵硬地低下头:“他是个好人。”


    “你以为他是好人?”顾羡鱼困惑重复:“所以他不是?”


    江肆:“合同里有一项规定,中途不能解约,违约的话五年内不能出现在职业赛场上。”


    他要么待在俱乐部,要么五年不打比赛,他只能选择前者。


    不等顾羡鱼开口,江肆立刻接着说:“我当时在训练,他们又说现在要把合同怎么样,草草看了一遍我就”


    他不是蠢。


    不是的。


    他竭力想要解释什么,顾羡鱼皱眉:“是他们坏,跟你没关系。”


    坏人绞尽脑汁使诈,老实人只有被骗的份。


    “那个王八蛋看着和善,没想到阴险狡诈的,坏东西王八蛋!”顾羡鱼气恼:“是他用合同逼你上综艺?”


    “俱乐部收益不好。”


    顾羡鱼咬牙。


    “现在又怎么把你下了?”


    “陈晟—”他顿了顿:“他们更喜欢射手。”


    “呵,因为他听话是不是?”顾羡鱼冷笑道:“现在直播有流量,让他去吸粉的?也不看自己有没有技术。”


    江肆抿唇。


    “运营说这期他涨了很多粉。”


    “”


    “在我骂他的时候,你就不要告诉我这些让我不爽的坏消息。”


    “喔。”江肆低声道。


    “涨粉怎么了,涨得能有我多?他骄傲什么,直播能有现在的热度,离不开我们的努力,他就是来捡胜利果实的。”


    坏东西,一屋子坏东西!


    江肆有个性不爱听话怎么了,他们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的要求合不合理,稍微有点地位能拿捏人,就要一个乖乖听话的去恭维他们。


    什么玩意!


    江肆有技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坚持自我不和同流合污,电竞圈现在这么烂,都是他们造成的。”


    “还来威胁你,难怪成绩这么差,管理层活该被骂!”


    “有大腿不抱,仗着自己是领导来威胁人,什么东西。”顾羡鱼的话跟机关枪似地突突往外冒。


    江肆竖起耳朵听着,起初还能假装不在意,越听越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笑意未达眼底之际,顾羡鱼投来一个严肃眼神:“笑什么?”


    江肆慌忙抿住嘴巴。


    “我没有。”


    “你笑了!”


    “我没笑!!!”


    话音刚落,脑阔被人打了一下。


    江肆捂着脑袋,委屈又不解地看向气势汹汹的顾羡鱼。


    “我骂他们,你还笑我?”


    “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顾羡鱼作势就要抬手,江肆下意识捂住脑阔。


    “我没有。”


    他弱弱道。


    顾羡鱼横了他一眼:“勉强放过你。”


    但她不会放过那些坏东西的。


    “我们得想想怎么解决你的合同,我觉得可以去找顾临渊,他有经验。”


    “不。”江肆抿唇:“这是我的事。”


    顾羡鱼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拎不清的脑子。


    “也行,我们自己解决。”顾羡鱼勉强说。


    江肆干巴巴地说:“不要花钱。”


    那些不是他的钱,是顾家的人。


    顾羡鱼:“肯定不用钱解决问题呀。”


    “钱多好啊,给那些人糟蹋了。再说,要是让他尝到甜头,以后又祸害别人毁了一位青年的电竞梦。”


    “嗯让我想想。”


    “我权谋剧看得不多。”


    生长环境也很单纯,用不着每天八百个心眼子。


    她思索半天:“找私家侦探调查他,他做得滴水不漏的,很有经验,可能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揭露出来,算是为你们电竞圈扫除垃圾。我现在就让助理去找。”


    “你最近不用见他叭?”


    江肆点头:“俱乐部提前放假。”


    因为他们成绩不好,没有比赛,放假也放得早。


    “很好,免得见到让自己生气。”


    “在家好好休息。”顿了顿,顾羡鱼问:“打算住哪?”


    经过顾临澜一事,顾羡鱼没有直接问“要不要回家住”,给足他选择的机会。


    强扭的瓜不甜嘛。


    再加上她确实不了解他们,不能仗着他们跟她关系好、对她的在意就逼迫他们做她认为很好的事。


    江肆别扭地偏头,过了一会干巴巴说:“家里的网速好。”


    顾羡鱼眨了眨眼,随即一笑:“嗯,是挺好的。”


    “很适合打游戏。”


    “等有空了,我们来双排。”


    “好。”江肆抿唇,忍住不让唇角上扬,但眼睛里却溢出淡淡欢喜。


    到了江家,顾羡鱼让江肆先下车,她要跟助理聊聊私家侦探的事。


    *


    江肆到客厅时,顾临渊正和江令武聊近期的经济新闻,舅妈白筠宛边听边笑着收拾报纸,没有人看到他。


    他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皱了皱眉,沉默退出去,在江家前面的小花园里走来走去,装作忙碌地看手机,实则在等顾羡鱼。


    没等到顾羡鱼,等到了一位不想见的人。


    “谁让你来的。”


    江令武、白筠宛的儿子江沉星顶着一头黄毛,穿着铆钉外套,靠在秋千上双手插兜,嘴上挂着一种甚是不屑的笑容。


    江肆昂头,直面过去:“你爹。”


    “你踏,”他指着江肆就要骂出来,想到什么讥讽道:“灾星,死灾星,克死你俩妈的灾星。”


    “你——”


    有一道声音比他来得更明亮更清晰也更愤怒。


    “你这个把屎顶在脑门上的臭玩意说什么?”


    三米之外,顾羡鱼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卡了,待会会补一更


    第63章 第 63 章 第二更


    顾羡鱼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气得脑袋发昏。


    死亡对于逝者的家属而言本就是残酷又痛苦的一件事,怎么能有人将死亡归因于是家属的错?


    怎么能?!


    顾羡鱼气血上涌,一时有些站不稳, 等她反应过来时,眼前哪里还有那坨黄毛的影子。


    “他是谁?”顾羡鱼红着眼问。


    一阵沉默。


    “说!”


    江肆:“江”


    “沉星。”


    “江?”顾羡鱼理智回归了一点:“舅舅舅妈的孩子?”


    “是。”


    顾羡鱼咬紧后槽牙, 那股气愤与气愤之下的痛苦仍在她心里盘旋。


    怎么能有人把母亲的死亡归因于他的孩子?


    说话的人有良心吗?


    如果在天有灵, 江令晚和顾云旭看到他们领养回来、打算给他幸福童年的侄子因为他们被冠上“灾星”的标签, 他们又会怎么想。


    那个小王八蛋尊重过江令晚吗?


    顾羡鱼深吸一口气, 咽下那股悲鸣走向江肆。


    “你的猪脑子信了?”


    “他在挑拨离间, ”顾羡鱼重复道:“你信,那就是猪脑子。”


    “不管他们骂什么都不要听。”顾羡鱼攥紧双手强调。


    幼时的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顾羡鱼是没有爸妈的可怜虫。


    ——被爸妈丢掉的孤儿来喽


    指甲嵌入虎口带来的疼痛感让她一瞬清醒, 她的表情逐渐认真:“不要听他们的话。他们是想让你痛。”


    “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 听到没有?”


    小时候太弱小,别人说什么都觉得对,于是将那些刺耳话当了真, 如此痛苦长大。


    经过几年的挣扎,总算学会一点点掌握生活的主动性, 开始明白那些人是错的,于是学会了反击、质问,不让自己陷入他们的节奏里。


    他们的反击不是天生的, 是后天学会的。


    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绝不。


    顾羡鱼咬牙。


    江肆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我没有, 上次他骂我,我揍他了。”


    “我又不笨。”


    但他没说自己连夜离开家去网吧,最后被老板收留在那打了两天零工的事。


    顾羡鱼脸上阴霾慢慢散去,她笑了笑:“嗯,那很好。”


    比她表现得好。


    她收拾好心情, 拍拍江肆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


    走到里面,江令武第一时间看到她见她表情不好,江令武甚是关心地说:“网友都那样,照着法骂你。”


    顾羡鱼却说:“我想见江沉星。”


    白筠宛:“他?”


    她有些不安地问:“他惹你了?”


    “没有。我要送他一个见面礼。”


    白筠宛松了口气,“那孩子平时调皮了点,但心是好的,知道你今天来吃饭,特意回来了。我让管家去叫他。”


    “嗯嗯。”


    江肆皱眉。


    顾羡鱼平静得令人不安。


    他看着顾临渊,手指无意识攥紧,不知道要不要把刚才的事跟顾临渊说。


    他勉强上前两步,顾临渊眼尾微抬。


    “什么事。”


    “他没事。”顾羡鱼抢先一步道,同时一把拽住江肆把他往沙发边推。


    顾临渊若有所思。


    “羡鱼?”


    “我在。”


    未等顾临渊再开口,白筠宛拽着江沉星从楼梯上下来,隐约能听到江沉星烦闷的声音。


    “别烦我,我要找那个疯女人。”江沉星甩开白筠宛的手,气势汹汹下了楼。


    抬眼一看——


    他停下脚步,只听白筠宛斥责道:“少在这胡言乱语,哪里有什么疯子。”


    “今天好好在家吃饭。”


    顾羡鱼礼貌一笑:“我见过那个女人,江沉星没骗你们。”


    白筠宛和江令武一顿,顾临渊眉头微拧,目光探询地去看江肆。


    江肆紧紧盯着顾羡鱼。


    顾羡鱼不紧不慢走到江沉星面前,“我要替我的妈妈送给你一份见面礼。”


    江沉星步伐微乱地退后,顾羡鱼一步上前,抬手“啪”一声,重重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声音清脆、有力。连带着她的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江令武、白筠宛脸色均是一白。


    “顾羡鱼,你——”白筠宛上前一步皱眉,正要挡在江沉星面前之时,顾羡鱼甩过去第二个巴掌。


    “这一下,替我的姨妈。”


    “顾羡鱼!”白筠宛面红耳赤地挡在儿子面前:“我们家平日里待你们家不薄,他做什么你要这么羞辱他。”


    顾羡鱼扯唇:“那你问他,看他敢不敢把外面说的话重复一遍。”


    顾羡鱼想起那些话,鼻尖莫名泛酸,为了逝者,为了妈妈。


    她的身体微颤,一道颀长的影子挡在她面前。


    她攥紧双手努力不让鼻尖的酸涩感控制住她,但眼前的身影像一道安全的屏障,把所有质问和目光都隔开了。


    顾羡鱼小声说:“他真的很过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滴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顾临渊微顿,从口袋里拿出方巾给她。


    “我知道。”


    “你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


    他回头,目光阴冷地定格在江沉星身上。


    “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短信


    那目光像冬日的月光, 凛冽不带一丝温度。


    凉意像蛇,从脚底沿着小腿无声缓慢地往上爬,身体一点点变冷。


    江沉星嘴唇翕动一下, 全然没有了刚才叫嚣的气势,发出含糊的“我”


    “说。”


    顾临渊沉声道。


    “我”


    “够了!”


    白筠宛气得眼睛发红, 她用颤抖的口吻问:“你们闹够了没有。”


    “临渊, 我们家帮了你不少。江令晚刚出事, 你小叔做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是你舅舅公然跟你小叔撕破脸, 把江肆顾临澜带到江家,保全你们。这么多年, 我们没有功劳有苦劳, 照顾小孩不容易啊临渊。”


    顾羡鱼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听说顾羡鱼回家,你舅舅病都不治就说要回来,是你坚持让他在国外。”


    顾临渊眸光微沉, 目光始终压在江沉星身上。


    “前段时间有人在外面说羡鱼做了什么,喜欢谁谁, 我见都没见她就维护她。我把你们当孩子看,你们有把我当长辈?当着我的面欺负沉星,试问天下哪一个母亲能容忍孩子挨打?”


    “你们不念一点情分, 那我问问你顾临渊,你舅舅这么多年在你这得到了什么利益?拿了一分钱没有?没有你舅舅, 你们家能是个什么样?”


    “等着狼心狗肺的小叔虐待你们?”


    顾羡鱼闷闷地握紧双拳,一座大山仿佛压到她的心头,她的心脏不断收紧。


    窒息又痛苦。


    耳熟,这段话太耳熟了。


    曾几何时,养父母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好像收养她是多么菩萨心肠的功德好事,好像她本该在垃圾场里生活,是他们给了她新生。


    不是!


    顾羡鱼的心脏急速跳动着,她咬牙高声道:“一码归一码,养育的恩情会记,但是养得怎么样,责任尽了多少?”


    “天底下是没有妈妈能忍受孩子被欺负,那天底下也没有姐姐哥哥能容忍其他人诋毁欺辱自己的弟弟和妈妈。”


    “我今天要问清楚,江沉星他在哪里学的那些恶毒话,江肆住在江家,是不是就得受他欺负?是不是就要低人一等?”


    白筠宛气得浑身发抖。


    “尽责?”


    她冷笑出声:“我们没尽责?好一出农夫与蛇。”


    “江肆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跟沉星一样,有保姆暗地里说风凉话,你舅舅第一时间把人家辞退了,给江肆补偿,当年顾临澜离家出走,我和你舅舅在外面冒着大雨在外面找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找到守在他床边三天,顾羡鱼,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谈尽责。”


    “回来之后你又对他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够了!”


    “舅妈。”


    江令武沉郁的怒斥声与顾临渊平淡但极具警告意味的语调,几乎同时响起。


    顾羡鱼抿着唇一语不发。


    空气中喷发的僵硬与严肃像正在爆发的火山,白筠宛急促的呼吸声成了岩浆灼烫地面的呼呼声。


    “姐姐对我很好。”


    江肆的声音平静地在爆裂中响起。


    顾羡鱼一顿。


    身体缓慢往后转,江肆从画面的边角一点点变成她“镜框”的正中心。


    他下颌线僵硬着。


    顾羡鱼看到他的嘴巴打开又闭上。


    “那些是小矛盾。”


    她听到他说。


    顾羡鱼感觉那股酸涩感再次攻击了她的鼻腔,逐渐蔓延到眼睛里。


    她深吸一口气,掩住眼眶里的湿润。


    这小子真好骗啊,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他遗忘事实,为她说话。


    江令武养了一周,身体好了很多,已经能走路了。


    此刻脸色虽然发白,但是气势不减,他怒气沉沉走来,目光阴冷地扫向江沉星,看得后者低头后退,这才勉强冷静说:“临渊,羡鱼。”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看向江肆:“江肆,给我一天时间,我查清这件事,属实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很晚了,今天先到这。”


    “回去好好吃顿饭。”


    *


    “他说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顾临渊沉声问。


    车内的空气像被抽走,冷意攥住了他们的喉咙。


    顾羡鱼的睫毛颤了一下,侧头看向后排。


    只见江肆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略过,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些浑话,”顾羡鱼小声说:“他把”


    “把妈妈和姨妈的离开,不讲道理地归罪到活人身上。


    顾临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油门踩深了一些,引擎声盖过一切。


    隐约间,顾羡鱼听到他说:“他有病。”


    那声音短促、有力、坚定,像医生给患者定性。


    顾羡鱼的心情好受了一点。


    “就是病得不轻,完全不讲道理,不打他几巴掌难消我心头之恨。”


    “说实话,打得挺爽的。”


    扇下去的第一巴掌,所有愤怒都像找到了出气口,心里郁结消失殆尽。


    车内的氛围因为她的这句话轻松两分。


    江肆忍不住说:“他脸肿了。”


    “能不肿嘛,打完我手疼了好一会。”顾羡鱼抬手看了看掌心:“但值了。”


    她从驾驶座上回头:“下次换你,你打不打。”


    “实话实说,手疼但能扇巴掌。”


    江肆抿唇,没有了在俱乐部当霸王的跋扈气质,现在的他像一个乖乖小弟,点头幅度都乖乖的。


    “打。”


    顾羡鱼一笑:“我就说,是个人都想打。”


    停顿两秒,她又看向顾临渊:“你呢,打不打。”


    顾临渊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把他拽进这种问题里。


    “打不打嘛。”


    “后续有麻烦,对方报警会惹出事。”


    “那就抛去一切后果,单纯就扇不扇他这件事来说,扇不扇,你想不想扇。”


    有那么一会,车内很安静。


    顾羡鱼和江肆都很好奇顾临渊的选择,一个歪头看,一个竖起耳朵。


    约莫三四秒,车内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扇。”顾临渊若无其事地说。


    顾羡鱼笑出了声:“我就说,全世界都会想扇他。”


    “我为世界除害了。”


    江肆跟着笑了笑。


    驾驶座上,顾临渊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目光极快掠过,又在副驾驶上的顾羡鱼身上定格一瞬,嘴角扬起淡淡弧度。


    他开着车,听到笑声如潺潺溪水在心底流过。


    世界再度变得和颜悦色。


    路过一家一味的分店时,顾临渊主动问:“今晚吃火锅?”


    顾羡鱼本来想拒绝,她想把宝贵的放纵餐放到初雪的那一天,仪式感满满。


    但是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出现了漂亮彩虹,氛围太好,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吃叭,你请客。”


    顾临渊抬眉扫了她一眼,语气无奈:“嗯。”


    顿了顿,他从后视镜里看江肆:“有没有忌口。”


    江肆摇头。


    他现在变得老实巴交又本分,什么跋扈什么不屑扬唇什么讥讽,统统被他抛到了八百里外。


    他莫名做起乖巧弟弟,而这一变化绝不是刻意为之,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好像作为弟弟的本性告诉他——


    他们是你的姐姐哥哥,你就得乖乖的。


    一如顾羡鱼在顾临渊面前好说话,一旦当了姐姐就摆出一副“小弟你不懂事”的老成且跋扈模样。


    江肆乖乖下了车,双手插兜的姿势也变得异样乖巧。


    进了店,他左顾右盼偶尔看看其他人吃什么。


    顾临渊给顾羡鱼点了番茄清汤,又点了肥牛卷、肥羊卷那些。


    顾羡鱼看着端上来的美味肥牛卷:“我不能吃这个。”


    “不是给你吃的。”顾临渊语气淡淡。


    顾羡鱼看看江肆又看看肥牛卷,痛苦推到前者面前。


    “吃吧,多吃点,里面很多脂肪,吃完就成大胖子。”


    江肆:“?”


    顾临渊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不要诋毁火锅店的食材。”


    “说实话不乐意听。”顾羡鱼又问:“我的牛肉鸡肉呢。”


    “待会。”


    他们慢慢地吃,慢慢地聊。


    生活有时很有意思,明明刚爆发了一场,困境就在前方,我们却仍能抓住当下的这一秒,用力生活。


    无论怎样的绝望与困境在前面等着,当下依然拥有幸福的机会。


    一周来,顾羡鱼从未吃过这么爽,虽然不能吃辣锅,但是番茄锅底浓郁鲜香,是她第二爱的味道。


    吃撑了倒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她的心情正在变好。


    人,伟大!


    发明了那么多能让心情变好的美食与娱乐物品。


    顾羡鱼感叹道。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顾羡鱼第一时间回房间洗掉身上的火锅味,吹好头发出来,又在日历前翻了下。


    一周后经期到访,她得观察观察,不希望饮食的改变影响了她的经期正常。


    她可以努力,但是身体是绝对的第一。


    顾羡鱼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下意识想让小桶帮自己记录,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房间里空空荡荡。


    她垂下落寞的视线,推门往外去了楼下。


    祝惠清端着茶似乎正要给顾临渊送去。


    顾羡鱼笑着接过:“我来。”


    她想问他点事。


    祝姨一笑:“那好,我去问问小少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不懂游戏,不知道他回来住需要什么。”


    “准备电脑网线就行。”顾羡鱼说:“他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会张开嘴巴说。”


    “这样最好。”祝姨看着楼梯方向,略有迟疑地说:“二公子跟临渊”


    “顾临渊没把他气走啦,明天我去找他。”


    祝姨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出面肯定没问题。”


    顿了顿,她又语重心长地说:“只能靠你了。”


    顾羡鱼失笑。


    “是这样。”


    “他们没用。”


    顾羡鱼上楼时,顾临渊正在看年末的报表。


    “今年收益怎么样。”


    顾羡鱼放下茶探头探脑地问。


    “会有不错的分红。”


    “!”


    “顾总继续努力。”


    顾临渊从报表里抬起头:“找我什么事。”


    “唔”顾羡鱼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手肘放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着问:“她说得都是真的嘛。”


    “舅妈?”


    顾羡鱼点点头。


    顾临渊放下报表,眼神复杂:“羡鱼,江沉星的事能不能牵扯到舅舅,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年轻人的很多做法都是自发的。”


    “我知道。”顾羡鱼闷闷地说:“我不会冤枉好人,也不想放过坏人。”


    “我不清楚其他事,妈妈的后事以及小叔,都是舅舅解决的。”顾临渊说。


    他沉默了一会,道:“小叔忙着处理遗产。”


    “她的遗体停在医院里。”


    顾羡鱼愣住。


    “舅舅自费操办了一切。”


    顾临渊说得简短,但顾羡鱼好像看到了医院长廊里,他站在那里无助看着紧闭大门的模样。


    他还是个孩子。


    而舅舅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拉住他的手,将妈妈带离了那处冰冷又绝望的地方。


    别说顾临渊,就算是她,是任何人,有人在她绝境痛苦时拉她一把,她都会记住对方一辈子。


    顾羡鱼张了张唇,无声咽下与顾临澜有关的一切。


    “我明天打算去见顾临澜。”顾羡鱼低下头小声说。


    “嗯。他事业上出了问题?”顾临渊问:“心情不好?”


    顾羡鱼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等我调查清楚。”


    “嗯。”


    “很晚了,去睡。”


    顾羡鱼抱起木托盘问:“你呢?”


    “看完这点。”


    在舅舅家以及吃火锅花费了过多时间,他不得不熬夜补回来。


    顾羡鱼轻手轻脚走出书房,慢慢关上门。


    门缝里的顾临渊低着头,眉头紧皱认真翻阅着文件,桌灯的灯影照耀着他的侧脸。


    他专注又坚定。


    但是若千年前,他曾是个孩子。


    顾羡鱼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点。顾临渊曾经无助地站在没有呼吸的妈妈面前,祈求一个大人帮他处理一切。


    而后,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独自处理一切。


    顾羡鱼垂眸,关上门离开。


    她去了祝姨给江肆准备的电竞房,低落的情绪在看到里面的四台电脑、各类游戏机、游戏海报以及游戏角色的周边时,嘴角震惊地颤了两下。


    “给你准备的?”


    江肆别扭点点头,又有点小骄傲。


    “我的天呐,太豪华了叭,还有动森的海报!”


    “游戏玩家的天堂。”江肆克制着即将上扬的嘴角说。


    顾羡鱼放下木盘,走到堆满巴掌大小玩偶的储物架前一个个看。


    “这都是荣耀里的角色叭?”


    “是的!”


    “集齐他们得花费不少钱喔?”


    “应该是的。”


    “祝姨怎么会懂这些?不是,那她在担心什么!”


    明明准备得这么齐全!她想象中的电竞房就是电脑、椅子、键盘、鼠标。


    江肆抿唇一笑。


    顾羡鱼感叹半天,把自己经常玩的三个射手塞进睡衣口袋里。


    “?”


    “我看到了。”


    “那我再拿两个。”顾羡鱼揣得口袋鼓鼓,直到确实不能放了才坐在一把电竞椅上,“其实我有正事。”


    江肆怀疑的目光落在她的口袋上。


    “没有人的正事会是光明正大的做小偷。”


    “我是想问,他们今天说的什么顾临澜半夜离家出走,冒大雨找真的假的。”


    江肆:“应该是真的,顾临澜小时候离家出走过。”


    “好像是跟江沉星抢玩具,后面舅舅找了他一天一夜,回来顾临澜发高烧,差点烧坏脑子,”江肆陷入回忆里:“顾临澜整日说胡话,一直说死死死,他们怕他看到了不吉利的东西,找了法师还有心理医生疏导。”


    顾羡鱼点了点头,过了一会狐疑道:“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阿姨说的,很多阿姨都在私下聊。”


    顾羡鱼皱巴巴地说:“我现在脑子都混乱了。”


    “你认为,江沉星会不会是听到他妈那么说,所以”


    江肆微顿,随即抿唇摇头。


    “不是。”


    他语气笃定。


    “你也太肯定了。”


    江肆:“是学校里传出来的。”


    “?”


    一群不好好读书、吃了饭就只会放屁的王八羔子。


    顾羡鱼咬牙道:“一群王八蛋。”


    江肆点头:“我没输,我跟他们打过架。”


    “打赢没?”


    江肆省略自己的鼻青脸肿,强调:“他们哭了。”


    “干得漂亮!就得这样!”


    江肆骄傲点点头。


    顾羡鱼看了眼时间:“我走了,你早点睡。”


    “少熬夜。”


    “我试试。”


    顾羡鱼回到房间,脑袋乱乱的。


    似乎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舅妈没有背后嚼舌根。江沉星那死东西是在学校里学坏的,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舅舅如何,顾羡鱼真的看不懂了。


    他如天神带走了太平间的妈妈,但不管如何好,江令武都在顾羡鱼的世界里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是顾临澜带来的。


    不管最初的顾羡鱼如何不信,那道缝都一点点侵袭着她的大脑,在江沉星一事后缝隙开始裂开、变大。


    她有了理性看待缝隙的心理准备。顾临澜的话带来的心理冲击不会再那么大。


    她在床上翻滚了一圈,给顾临澜发消息:【明天老师晚上有事,六点就能走,我们一起吃草叭OVO】


    【拒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明晚带着两份草去你家!】


    【】


    *


    翌日中午,顾羡鱼刚让小厨房准备两份健身餐,祝姨匆匆走进来:“江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怒斥震碎了顾宅的安宁。


    “还不滚进来?”


    顾羡鱼愣愣眨眨眼,反应过来后连忙往玄关处走。


    江沉星鼻青脸肿地瑟缩在外面,江令武气息不定,显然是极气的模样,看到顾羡鱼,他脸色微变,声音柔了一分:“是我没教育好。”


    “让他学了外面的畜生话。”


    说话间,江肆听到声音走了下来。


    江令武:“江肆,是舅舅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全力补偿。”


    顾羡鱼扫了江肆一眼示意他别说话,又轻声说:“伤害已经发生了。”


    “是,都是这小子的错,”江令武气急败坏,抬手重重拍向江沉星的脑袋,拍得他脚步虚浮一把摔倒在地上呜咽:“爸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都不敢了。”


    “你对不起的是我?”江令武胀红的脸凑到儿子面前。


    江沉星看到江肆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我对不起,我说胡话我有问题。”


    “我求你我错了。”他哭噎道。


    显然是被揍狠了,江令武稍稍抬一下手,他就抱头鼠窜地往角落里缩。


    江令武一脚踹过去,力气大得让江沉星顺势趴在地上,看得顾羡鱼又解气又觉得场面过于激烈,五官跟着皱起来。


    只听江令武呵斥道:“还有谁?”


    江沉星愣了两秒反应过来:“阿姨!”


    “江阿姨,我对不起两位阿姨,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阿姨我错了,我有病我脑子不清醒。”


    祝惠清错愕站在一旁,不多时,听到声音张望过来的明显多了起来。


    江沉星鼻青脸肿跪坐在地上,哭声不止,顾羡鱼往江肆那边挪了挪。


    江令武气喘不定地说:“都是这小子的错。”


    “我作为父亲发现的太晚,现在只能尽我所能补偿你们,以告慰令晚。”


    顾羡鱼看了江肆一眼,江肆暗自点点头,顾羡鱼这才说:“我们没有什么想要的。”


    “去我妈妈墓地上磕三个头。”


    “我现在就带他去。”顿了顿,江令武抚摸着心脏,连连摆手,看着像是没什么力气。


    顾羡鱼连忙让人给他搬把凳子,“您没事吧?”


    江令武勉强一笑:“休息会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羡鱼和江肆说:“我是你们的舅舅,亲舅舅。”


    “你在令晚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跟令晚说会好好照顾你。”


    “她不在了,我更得好好照顾你。”


    “今晚去我家吃个饭?我让你舅妈给你道歉。”


    顾羡鱼微顿,随即摆手。


    “还生气?就当给舅舅一个面子。”


    顾羡鱼咬咬牙:“明晚。”


    “今天有事。”


    “好。”江令武长吐一口气。


    客厅外,江沉星仍跪在那里哭哭啼啼,江令武听不得,横了一眼过去。


    “在这跪三个小时再回来。”他声音虽低,但威压仍在。


    江令武走后,江沉星当真跪在了那里。


    顾羡鱼带着两份“草”离开家门时,他还在那跪。


    顾羡鱼权当没看见,抬起脑袋大步走了出去。


    她的一天没什么特别,训练、休息再训练。


    下午五点,她揣好“草”去顾临澜的住处。


    两层别墅很大,装修风格豪华好看。


    顾羡鱼逛了一圈,把“草”搁在厨房岛台上:“喏,热一下。”


    顾临澜无奈起身,把食物放进微波炉后去向客厅。


    顾羡鱼扫了一眼,随即把这当成了自己家甚是随意地倒在沙发上。


    剧本摊开着。


    她来之前顾临渊应该正在看剧本,手机和剧本现在就放在茶几正中间。


    顾羡鱼好奇地探头看过去。


    剧本已经读了一大半,空白处多了很多备注,什么这句话时的情绪,人物行为动机分析等等。


    顾羡鱼暗自惊叹,抱着学习娱乐圈前辈“笔记”的想法,随手把手机搁在一边,坐在地毯上翻阅起来。


    顾羡鱼单手撑着脸颊,看了一面又一面。


    叮~


    一旁的手机传来短息提示音。


    顾羡鱼下意识一扫,目光随即顿住。


    短信提示是舅舅。


    发的内容是:【不准来令晚的墓地,她不想见你】


    顾羡鱼全身的血液在倒流、冷凝。她眨眼的速度开始缓慢。


    她僵直在那里很久很久,三秒之后,她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羡鱼,明晚吃完饭一起去令晚的墓地?她很想你。】


    顾羡鱼的脸色开始变白,世界开始变得扭曲。


    “这是一位老中医推荐的膏药,敷在脚上很有效果。”


    远处,顾临澜拿着两盒膏药走近,顾羡鱼抬头,和他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暴雨时相聚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白得有些刺眼。


    顾临澜莫名站定,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手机上。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又紧攥膏药, 上前夺过手机。


    顾羡鱼指尖发凉。


    她忘了愤怒。


    愤怒在出现之前被一股悲戚而痛的东西压下去,砸得她心脏抽痛。


    原来他一直在承受这些。


    她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临澜无措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脑袋空空, 定格两秒后总算想到能做什么, 他脚步凌乱地奔向厨房的微波炉前。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他们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厨房, 四周长久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顾临澜将温热的晚餐端到茶几上。


    顾羡鱼接过他手里的筷子, 空气里只剩下微弱的咀嚼声。


    顾临澜无意识搅拌着紫米饭,眼神微抬, 只见顾羡鱼大口大口吃着饭,好像生活里只有吃饭这件事。


    “这鸡胸肉不腥。”他突然说。


    顾羡鱼点头。


    “于姐准备的减脂餐怎么样?”


    “千篇一律,吃腻了。”顾羡鱼抬眸:“换家里的吃吃。”


    顾临澜抿出一个笑容:“结果是不是一样难吃?”


    顾羡鱼轻笑。


    笑容很淡, 很快消失下去。


    她握着筷子无意识插起鸡胸肉,白嫩的肉上一个洞接着一个洞, 像一个四处漏水的心脏。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他给我发了消息。”


    话题终究转到这上面来了。


    顾临澜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我打算让他滚蛋。”顾羡鱼继续说:“可这句话无足轻重,没什么意义。”


    顾临澜垂眸盯着紫薯饭,低声说:“他很关心你。”


    “那些让我很恶心。”


    顾临澜突然噤了声, 手里的动作跟着僵直,他像卡住了一样,长久定格在那里。


    漫长的六十秒后,他像沉溺者那般,带着自我毁灭的态度说:“原本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顾羡鱼顿住。


    “羡鱼,”他的声音平静,眼尾却沾了破碎的猩红:“原本他们要抓的人是我。”


    “是我。”


    顾羡鱼回过神紧紧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他们要掉包,把我和他们的儿子调换,”他深吸一口气:“但他们抓走的是你,一个女孩。”


    顾羡鱼第一次听到这些,脑袋发懵,像被人硬塞了很多东西,脑袋僵硬转不动了。


    “事情败露,他们把你卖给了人贩子。”


    顾羡鱼扶额艰难道:“他们是谁?”


    “家里工作的一对夫妻。”


    “跟了妈妈很多年。”


    顾羡鱼咬唇:“你怎么知道的?”


    “警察说的,我三岁的时候抓到了他们和人贩子。”


    “那顾羡鱼”顾羡鱼错愕:“顾羡鱼她——?”


    “你不在名单上。”


    “她失去了最后希望。”顾临澜抬头,眼尾发红:“妈妈,没有希望了。”


    顾羡鱼僵住,呼吸变得艰难。


    过了不知道多久,客厅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顾羡鱼双脚冷得发痛时,她找回了自己发抖的声音。


    “你也那样认为?”


    顾临澜偏头没有看她。


    顾羡鱼颤声着重复:“你是不是认为,妈妈不想见你?”


    “从小就那样认为?”顾羡鱼眼眶微热。


    顾临澜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他,顾羡鱼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他们天生弱小。


    自记忆里,家里就爆发着无止境的争吵、怒骂、打闹,以至于幼年时的一晚,养父养母在房间里打架,她颤抖地抱住养母时背上被皮鞋打了一下,都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只是很痛,但家里一直这样,没什么不对。


    第二天,他们和好,养父给了她一百块红钞票。


    很多很多的钱,她可以买很多很多的零食。


    六岁还是七岁,养母一走了之,养父托人给她打电话,大声怒斥“把这个孩子带走,那是她要领养的。”


    ——爸爸不喜欢我,我是属于妈妈的。


    幼时的顾羡鱼如此想到。


    她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是缩在沙发上听他的电话,那句话很刺耳,顾羡鱼至今印象深刻,但在当时,她却没觉得养父有什么不对,他恍如“天神”般神圣存在着。


    好像养父天然就可以当面骂她,好像她天然就不应该被他照顾。


    好像寄人篱下就不能奢望什么。


    后来养母回来,事情闹得很大,引来很多人,她被送到养母亲戚家里,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高考结束,她看了很多书,见识了很多人,看到过她们的世界与生活,她羡慕,带着绞痛般的痛楚一遍遍审视自己的生活,慢慢发现——


    养父不对。


    养母不对。


    他们不对。


    是他们不对,顾羡鱼。


    很多夜晚,她都要这样跟自己说。


    走出原生家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意味着要推翻过去所认识的一切,推翻那些偶尔的幸福,推翻那些自我反省的时刻,推翻过去重建新生。


    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反抗的。


    顾羡鱼望着顾临澜的侧脸。


    二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上天”给予的东西有问题,开启那痛苦又脆弱的反抗的。


    沉默,世界开始新一轮漫长的沉默。


    顾临澜偏头始终没有看她。


    顾羡鱼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眼里的湿润干涸,顾临澜睫毛轻颤,那颤抖细密像是控制不住般。


    顾羡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坚定而清晰。


    “二哥。”


    “你是不是在等我的一句话。”


    “你没有错。”


    顾临澜嘴唇动了一下。


    顾羡鱼:“可是我不想说。”


    顾临澜僵住了。


    “因为我没有立场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你应该说,”顾羡鱼停了一下,让那几个字悬在空中:“我没错。”


    顾临澜没错。


    顾羡鱼没错。


    顾临澜抬头,脆弱得快要碎掉。


    “如果当初——”


    “如果被抱走的是你,如果该死的人贩子没有买下我,如果世界没有人贩子,如果世界没有坏人,”顾羡鱼掷地有声地打断了他:“你知道的,这些如果不可能存在。”


    世界上有坏人,就要躲在角落期待如果没有坏人的生活吗?


    “如果舅舅伤害你,就回击他。”


    “搬家吧二哥。”


    “回去住。”


    *


    翌日晚上八点半,货车停在顾宅门口。


    等得双脚冰凉的祝惠清第一时间叫人来搬东西,顾羡鱼神色平常地靠在大门门口。


    顾临渊、江肆一个站在书房阳台、一个站在长廊边。


    顾羡鱼看着搬家公司的人将东西一件一件搬上二楼,混沌的脑袋在冷风的刺激下逐渐清醒。


    她暂时没有跟江令武撕破脸。


    她不想打草惊蛇。


    江令武宁愿暴揍亲生儿子一顿都不愿撕破脸,坚持演戏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就因为接受不了亲妹妹的去世,把个人情感宣泄到顾临澜身上?


    他不像是没有理智的人。他是企业家,精明能干,在商场浮沉多少年,经历过多少大事,十多年过去,依然接受不了妹妹的离去,只能用那种方式找个宣泄口吗?


    顾羡鱼怎么想怎么不信。


    昨晚,她托人调查江令武在国外做的事,暂时没有得到回应。


    思索间,顾临渊走到了她旁边。


    “他人在哪。”


    顾羡鱼看着他,莫名有点恍惚。


    如果顾临渊知道,他当时的选择把顾临澜推向


    她眉眼拧紧将那些想法推出大脑:“他自己开车过来。”


    顾临渊“嗯”了一声,没有上楼忙,目光漫不经心扫试着眼前的搬家盛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收紧。


    顾羡鱼至今没有跟顾临澜谈顾临渊。


    站在顾临澜的角度,这不是一件说“顾临渊当时没有办法,他太小什么都不知道,自己选择去更惨的小叔家,没有想过因此让你受罪”就能解决的痛。


    痛意真实存在,且经年累计着。


    于顾临澜而言,幼小的哥哥是他全部的期待。


    而站在顾临渊的角度,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十岁的他尽可能做到最好,将自己至于险境,把两位弟弟送向他以为能幸福的生活。


    不是他的错。


    顾羡鱼到了双方都能理解的地步。


    她理解顾临澜的痛,那痛过于真切,如果没有人讨厌,他没办法走出来;她又理解顾临渊的选择。


    但理解有什么用呢。


    顾羡鱼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像一场潮湿的大雨,阴沉、苦恼、让人心情不好,远没有打架时给对方一巴掌来得爽快。


    虽说如此,顾羡鱼倒也知道“巴掌”该往哪个方向扇。


    十分钟后,江令武给她发了条短信。


    【到了没有。】


    顾羡鱼冷笑:【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做。今天顾临澜搬回家住,我们要在家里庆祝。】


    看到了吗江令武。


    无论如何,家人就是家人,他们总会聚在一起。


    她长吐一口气关上手机,又跟顾临渊说:“大哥,我讨厌舅舅家。”


    顾临渊低眉:“江沉星?”


    “是,我讨厌他们很讨厌很讨厌,最近不要跟他们说话行不行,如果你跟他们家任何人说话,我都不会想跟你说话了。”


    “”


    “我是认真的。”


    她在用幼稚的语言宣告。


    话音刚落,顾临渊的手机响了一下。


    顾羡鱼想都没想抢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后又把手机递给他。


    “我刚刚才跟他说我们今天不去那里吃饭。”


    顾临渊皱了皱眉。


    “大哥,你可以不问原因吗。”


    “能不能不问原因地相信我。”


    顾羡鱼在要求一份很珍贵的信任——毫无理由的相信。


    顾临渊的桃花眼里倒映出顾羡鱼那双写满认真的桃花眼。


    手机正在叮叮作响,谁都没有理,直到消失。


    顾临渊收回目光,收好手机。


    “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


    “三天,不管到时候我查没查清楚,我都告诉你。”


    “嗯。”


    低沉轰鸣有节奏的发动机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顾羡鱼和顾临渊同时看过去。


    一辆黑色跑车停在门口,顾羡鱼上去绕了两圈:“我以为你会开商务车。”


    “这车贵。”


    “很好,务实。”顾羡鱼指了指祝姨的方向:“你把钥匙给祝姨,就停在我的跑车旁边,我们俩的车一起生灰。”


    她的跑车是上次去DG俱乐部时找顾临渊忽悠来的。


    事情没完成,车过户给了她,实打实拿到财富。


    她很喜欢顾临渊这一点。


    送什么东西一定会保证她在法律意义上拥有这件东西。


    这么想着,她不由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神情平静。


    如果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故作平静,就好了。


    “外面很冷,都进来,家里有暖气。”


    顾羡鱼:“是的我知道,你有缴纳暖气费的财力。”


    “”


    顾临澜一顿,随即看着顾羡鱼微微弯唇。


    顾羡鱼扬唇:“我,幽默依旧?”


    “”


    “就那样。”顾临澜说。


    顾羡鱼轻哼一声,率先走了进去,顾临渊又向往常一样没动。


    在外面,他走在前列中心,在家里,他习惯走在所有人后面,好像是在确保没有人掉队。


    等到顾羡鱼、顾临澜都走了进去,顾临渊看向黑夜下的长廊。


    一抹模糊身影隐在黑暗处,像刻意等待着什么,以此证明自己是家里的一份子。


    三秒后,明亮的大门门口传来顾临渊不咸不淡的声音。


    “江肆,进来。”


    “哦。”


    黑暗处传来不情不愿的声音。


    江肆走过长廊,一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他偷偷扬起的唇角。


    祝姨给他们安排了一顿夜宵,可惜顾羡鱼正在减脂塑形,吃不了什么。


    顾临渊不饿的时候绝对不碰夜宵,但是他们俩都坐在餐桌上,碗里盛了点汤,偶尔喝一口。


    顾羡鱼本来想说抽那个“国王与天使”的游戏标签,但又怕顾临澜抽到顾临渊,便说:“我们晚上来打麻将?”


    上次打扑克被顾羡鱼忽悠的画面仍在眼前,顾临渊下意识想拒绝,顿了一秒又硬生生咽下那个字。


    顾临澜从汤碗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穷了?”


    唯有江肆十分认真地说:“我不会打麻将。”


    “那太好了,今晚就当为过年交学费。”


    “过年,什么意思?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江肆指着顾临澜的方向说。


    顾羡鱼:“距离过年就小半个月,那时候是打麻将的好机会,没有人打扰,可以一战再战。”


    “好了,半小时后打麻将。”顾羡鱼一锤定音道。


    江肆本想挣扎,见顾临渊、顾临澜都没说话,默默咽下“阿巴阿巴”埋头一门心思地吃炸串。


    二十分钟后,他们先后离去。


    顾临渊、顾临澜不知道去忙什么,江肆孤零零坐在二楼客厅的正方桌子前,边等边在网上学习麻将规则。


    过了十分钟,顾临渊、顾临澜先后出现。


    顾羡鱼换好睡衣姗姗赶来,激动不已地搓搓手:“开始开始。”


    “我们讲钱的,胡一把三十块。”顾羡鱼巴拉巴拉讲了一堆规则,得江肆直挠头。


    “我不会算那些。”


    “我到时候帮你算,我数学好。”顾羡鱼笑嘻嘻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


    “你是不是没有零钱?”


    江肆老实巴巴摇摇头。


    顾羡鱼又看看顾临渊和顾临澜,“你们肯定也”


    顾临渊漫不经心地将口袋里的七张百元钞票,三张五十,四张二十和八张十块放到身前的桌上。


    顾临澜也掏出了一叠零钱。


    顾羡鱼:“?”


    “难怪祝姨说今天没零钱。”


    合着都被他们弄走了。


    江肆左顾右盼,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身前,“我没有钱。”


    “她会给你。”顾临渊很有经验地说。


    顾临澜几不可查地点点头,随后都不说话,静静等待着顾羡鱼坑江肆的场景出现。


    然而,顾羡鱼直接给了江肆三百七。


    顾临澜古怪地连连看她:“你忘了一步。”


    “没忘。”顾羡鱼面不改色:“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坑他。小孩赚钱不容易。”


    顾临渊&顾临澜:“?”


    江肆听到这话却不高兴,他撇撇嘴说:“我是俱乐部里薪资最高的人。”


    “”


    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就是。


    顾临渊沉默着。


    顾羡鱼一脸无奈:“那你给我三万七。”


    “凭什么。”


    “我的零钱就这个比例,一百换一万,不换也得换。”


    江肆后知后觉明白了,他两只手指向两边,压低声音说:“那他们”


    “嗯,他们面前的零钱都是经验换来的。”


    江肆顿了一秒:“其实,我们电竞圈整体薪资水平不高。”


    顾羡鱼放了他一马,坑弟弟的零花钱说出去不够光彩。


    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部电视剧,他们喊“三万”、“六条”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台词。


    偶尔传来几句或精神或无奈的话。


    “打来让我碰碰嘛。”


    “上碰下自摸!”


    “哎呀,怎么打什么来什么,我不打它了。”


    他们打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麻将。


    十一点,谁都没有主动说结束,即便顾临渊还有成堆文件要看,江肆还有二十多个小时的直播时常要播,顾临澜稍微空闲,但也有剧本、年前的两个商务活动要准备。


    顾羡鱼自不必说,要休息要训练,要为新一天的努力做准备。


    纵然如此,没有人说结束。


    他们打了一把又一把,贪恋于坐在同一张桌上的幸福。


    他们偶尔说话,偶尔催促,他们谁都不想说结束。


    像暴风雨来时挤在一间小小木屋里,风暴要来了,但那又怎样。


    牌局在顾羡鱼打了个哈欠中结束。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主动开口道:“今天先到这,很晚了。”


    他顿了顿,补充:“以后再打。”


    顾羡鱼点点头,开始数钱,但是脑海里想的却不是数字。


    顾羡鱼设想过很多种他们相聚的场景,多数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团圆时大家相互微笑拥抱着结束。


    她从未设想过,他们会在风暴来临时相聚。


    误会存在、伤痛仍在,但他们抛下了那些在此团聚。


    还好,他们还能有以后。


    顾羡鱼起身抖抖自己的现金,“赢了一百二十块。”


    江肆数都没数,趴在桌上说:“我输了。”


    “新手嘛,教点学费正常啦。”顾羡鱼安慰,又看了看顾临渊的:“你赢了?”


    “嗯,一百八。”


    “赢的钱留着,到时候请客买年货怎么样。”


    顾临渊顿了顿:“嗯。”


    于是——


    他们短暂拥有了以后。


    顾羡鱼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时想道。


    第二天她被闹钟叫醒起了个大早,迷迷糊糊相下了楼,在餐桌上看到顾临澜和江肆时着实愣了好一会。


    “家”的实感正在被无限放大。


    顾临渊翻阅平板文件,自她身后越过往里走:“大清早发什么呆。”


    话音刚落,他看到餐桌后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抬步往里。


    顾羡鱼跟着走进去。


    “今天天气超好,你们不睡懒觉?”


    江肆打了个哈欠:“醒得早。”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脑兴奋了很久,像做了场激烈运动,短暂沉静不下来。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清早莫名其妙就醒了。


    顾临澜跟他差不多。


    顾临澜看着顾羡鱼吨吨喝完一杯牛奶:“要不要我送你去。”


    “有陈叔就行,”顾羡鱼想到什么说:“不过你可以把膏药给我。”


    “我去拿。”


    “你手很严重?”江肆皱巴巴地说。


    上一期他全程看了综艺,顾羡鱼一两句带过了手痛的问题。


    “医生说没问题,短期累着了点,问题不大。要练的都练完了,我等着年前进组。”


    “不要一脸老头模样,你的姐姐正在乘风破浪,做的第一件事即将成功,你应该欢欣鼓舞,不断鼓掌。”


    江肆轻哼:“你才是老头。”


    顾临渊关上平板:“具体什么时候。”


    顾羡鱼:“怎么,你要去?”


    顾临渊稍作沉思:“有时间就去。”


    “又不是女主,别兴师动众啦,”顾羡鱼抿抿唇,强压着即将上扬的唇角:“不过如果你们闲着没事,2月10号可以联系我的助理,让她带你们进去看看。”


    “嗯,好。”顾临渊说。


    江肆皱巴了一会,语气硬邦邦:“我没有你助理的联系方式。”


    “他有。”


    “我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顾羡鱼一笑:“我吃饱了,你们吃。”


    她起身往外,正好碰到拿着膏药走来的顾临澜。


    顾羡鱼双手接过:“你今天打算在家?”


    “对,剧本快读完了。后天有商务。”


    顾羡鱼点点头,看着日常接送她的商务车正驶过来,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深吸一口气:“这里很好,对吧?”


    “我们的家。”


    顾临澜眼神微闪,半晌点头。


    “是。”


    “很好,我们的家。”


    那一秒,顾羡鱼忘了江令武,忘了他们给予的压力与痛苦,什么都没有此刻重要。


    她笑了笑,晃晃膏药上了车。


    中午,助理给她发消息。


    【私家侦探说有事跟你当面说】


    同一时刻,顾羡鱼将目光从网上十多年的两篇报道《一味管理更换,江令晚主动请辞的全过程》、《江令晚的绝唱》中挪开。


    顾羡鱼第一时间回复了助理:【时间地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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