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西西弗斯 90-100

90-100

    第91章 难言之隐 你朋友是一


    问出这句话时, 江彻的语气很平静,这份平静暗含着一种早已看穿答案的心知肚明,无限接近于对簿公堂前一瞬无言的交锋, 将她这两次前来时那一点点借题发挥的刻意、被揭穿后的难堪以及过剩的自尊都收进了一个小小的匣子握在掌心里。


    明蓝的脊背开始发僵。


    与外表的强作镇定相反, 匣子的外壳是薄的, 劣质材质,能听到里面种种情绪在横冲直撞地撞击匣壁, 闹腾到像是软禁了一只挣扎的兔子。


    她松开了啃咬下唇的力道, 那片被她自己蹂躏多时的唇肉留下了一排交叠的浅淡印记。


    江彻问完那个问题以后便始终一言不发地注视她, 落在她眉间的视线平直如瞄准的红心。她脸上所有表情在这样的视线里逐渐掉下来, 想回答他的问题, 又说不出口,空气中某种粘稠的介质封住了她的气管与喉道,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良久,睫毛才轻轻颤了一下,以一个刚好能遮盖瞳孔的角度拢住眼睛, 无可奈何地一笑, 说什么事情都没有。


    脊背像被拧紧了发条的感觉再度攀附而上,但这次不再因为害怕被发现,而是一种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窘迫,与之相随的还有一股从脚底板烧起来的热意。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滑下来。


    鞋底落到了地面上, 可那种火苗烧灼脚底板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开始走动,轻手轻脚绕开床铺,来到了病床的尾部,病房的门口。


    江彻没有叫住她。


    沉默一直持续到她离开病房, 好像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莫名其妙在他那里躲避一个夜晚。


    *


    回家的路上,天空呈现出蛋壳的青灰色。这是天亮的征兆,从医院步行至能看到院子的位置,太阳果然在东方地平线上迸射出几息金橘色的光。


    在打开院子门之前明蓝就知道里面有人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拉开院门看到那两个塔拉士兵坐在院子里啃着她储蓄的肉食,她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哎哟哎哟,看看谁回来了?”其中一个士兵回过头,高声笑道,嘴角还沾着油腻的肉屑,一边说话,一边有油星子混合唾液从嘴里喷出。


    小狗被他们关到了屋子里,嗓子都叫哑了,闻到她来,叫声才重新激昂起来。


    明蓝站在院门口,没靠近:“你们国家的教养就是半夜闯进别人家里吃别人东西?”


    “这么小气,亏你还是个千金大小姐。”士兵大笑起来,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用食指指着她,“你真是一点都不反思自己啊,你一整个晚上都去哪里了?啊?大小姐?”


    她扯着嘴角冷笑,面若寒霜:“我出狱的要求里好像没有任何一条是需要向你们汇报行踪吧?”


    那人摇摇摆摆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高和她差不多,男性的比例没有女性好,站到明蓝面前也不占优势,即使挺胸抬背,她也并不怕他,甚至还可以微垂视线,用一种近似睥睨的眼神俯视他的眼睛。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一拳砸在了摇摇欲坠的门上,一开口,肉味混合口臭从他嘴里扑到她脸上:“你还挺有理?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医院做义工啊,怎么这么好心?没去看望看望我们的翻译?是打算慰问一下他,还是打算找到机会再把他打死啊?”


    由于建立的年代久远,医院里除了急诊那一片以及新修筑的部分,其余并没有安装监控,明蓝并不担心他们有监控证据证明她去过江彻的病房。至于大街,更是因为打战而变得凋敝零落,别说监控,连红绿灯都没有几个。只要没有被抓现行,她暂且仍是安全的。


    明蓝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从他身边目不斜视跨过去,那个人恼怒地伸出手臂要来抓她,她用余光瞥见,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手抽过去,但在那之前,一条手臂突然从她身后探过来,以一个看起来是搭肩,实则是制止的姿势握住了她的肩膀。


    “走那么急干什么?东西都没带。”


    腾欢沁着哈欠的声线从她背后传过来。


    明蓝回过头,手里刚好被腾欢塞了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罐冰镇过的啤酒。


    她有点愣神,但还是下意识接了过来。


    腾欢收回手,顺势伸了个懒腰,手抬起又下落,揉着肩膀,对她说:“我走了啊。”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两个塔拉的士兵厉声喝住她,问:“你怎么回事?!”


    她睡眼惺忪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身高在腾欢面前更不够看了,甚至因为气势汹汹的样子而显出些滑稽。其中一个人狐疑地瞪着她们两人:“你的意思是你们昨晚在一起喝酒?”


    “有问题?”腾欢说。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士兵龇牙笑出一口黄牙,“你们来自同个国家,互相包庇我们也没办法。上次她在监狱里也是你带头搞的游行请愿吧?真是同胞情深啊……希望你们以后也一直没问题。”


    最后一句话充满威胁的意思,说完之后,他还顺手勾走了明蓝手里尚未捂热的袋子,把那两罐啤酒捞到了他们手中。


    腾欢与明蓝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两个士兵一手啃腊肉,一手晃啤酒,如同洗劫完的强盗,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大摇大摆返回了和谈区的方向。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看不见了,腾欢才把视线收回来,对明蓝说:“别在意,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明蓝看向她。


    “和谈不顺利,我们这边不肯让步,他们火气大得很,就想找点人开涮。”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手放进外衣口袋里掏啊掏,掏了一会儿,像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从里面又掏出了两罐一模一样的啤酒,其中一罐甩给了她。


    明蓝抬手接过,冰凉的水珠沁入她手掌的纹路,将火气降下些许,她忍不住笑起来,说:“你的口袋还挺能装的。”


    “还行,装点孝敬大小姐的玩意。”腾欢模仿那两个塔拉士兵叫她。


    “那再孝敬我一点钱。”她从善如流地摊开手。


    腾欢默默把口袋捂紧了。


    明蓝笑着撕开了易拉罐拉扣:“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过来的?”


    问完想起自己刚从医院里出来,腾欢就出现了,多半是医院里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至于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自己补了一句,“算了,你不用告诉我了……你在这边有认识的牙医吗?”


    *


    腾欢在赞诺比并没有认识的牙医,甚至更远一点,就连纽斯曼那边是否有牙医她都不太清楚。


    牙齿属于温饱满足以后才会衍生出来的消费,就像饥荒年代没人会戴牙套整牙一样,连生命安全都无法获得保证的战乱年代,牙齿护理被排到了很后的位置,本地人有点牙疼牙酸的问题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可随着时间流逝,明蓝逐渐感觉到她的智齿疼得难以忍受起来。


    从医院那里开了点消炎药来吃,医院里的医生建议她消炎后还是需要尽快拍个片拔掉,不然很有可能会因为反复发炎引起发热。然而打听一圈,大家却都对牙医问题爱莫能助。


    最后明蓝不得不求助到了国内的朋友身上,托唐姝茵帮她问问有没有在阿匹威斯赞诺比这一带工作的国内牙医。


    唐姝茵又兜了一大圈,才帮她找到关系,回了个电话给她,说还真有一个国内的牙医在阿匹威斯。


    “不过她一直在首都那一带工作,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托方见瑜帮忙问到的。”


    “欸,你干嘛找他……”


    “怎么啦?他对你不是一直都很上心吗?”唐姝茵纳闷道。


    求婚的事明蓝没跟任何人说过,虽然她和唐姝茵是很好的朋友,但她既然没有答应方见瑜,那么这件事就仍属于他的隐私,除非他自己主动告诉别人,否则她不打算对任何人说。无从解释,只好含糊地应对过去,无奈道那就麻烦他们两个人了。


    “我还好,主要是他出力比较多,他已经嘱咐好了那个牙医,据说牙医明天中午会去一趟赞诺比附近的牛角镇,你到时搭车过去拔牙吧。”


    时间很快来到了约定好的时刻,刚好那天早上有个赞诺比本地居民要开车去牛角镇办事,明蓝一大早就搭着他的顺风车过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牙医并不是专程为她来的,而是定期会外出义诊,只不过以前从没来过赞诺比附近。这次来了牛角镇后,很多当地人都慕名跑去让她看牙,排在明蓝前面的就足有五个人。


    牙齿的问题快不了,她只能坐在诊所里干等。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才终于轮到她,牙医瞭了她一眼,问:“你就是明蓝?”


    “是,我朋友打过招呼了?”


    “嗯。”牙医低头刷拉拉写着什么,“你朋友是一个年轻男人吧?他把我这趟过来的车费、住宿费和伙食费全报销了,不然我不会来这么靠近边境的地方,好了,躺到那边椅子上吧,你是哪个位置的智齿疼?”


    她口中的年轻男人指的大概就是方见瑜了,明蓝思索着拔牙结束后要找个时间还他人情,乖乖躺到了犹如刑具的病床上。


    *


    在国内,智齿一般都会等到不发炎了再拔掉,只是这里条件有限,牙医很快就要回去了,虽然明蓝的智齿仍有些轻度发炎,但也还是照常进行了拔牙。


    打了麻药,疼倒是不疼,就是返程的路上,她左半边脸颊都是麻的,像有几百只蚂蚁在里面爬来爬去。


    嘴里含着止血的棉签,说话都含糊不清,开车的居民知道她说话不方便,没跟她搭话,一直到快要靠近纽斯曼了,他才“嗯?”了一声,说:“前面好像又出事了。”


    明蓝从后座探出脑袋。


    透明挡风玻璃映出了前方街道尽头的景象,一个由居民与军兵组成的混乱的队伍挥舞着大旗从街道尽头狂奔而过,有人在周围扔烟雾弹,有人站在街道两旁的楼顶,拿着喇叭大声指挥,还有人拉扯扭打在一起,场面看起来异常混乱。


    大部队奔跑的方向很统一,正是赞诺比城内划定起来的和谈区。


    和谈进行了将近十天,塔拉使团一直滞留在赞诺比城内,迟迟未与阿匹威斯谈拢,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过分,民愤积压到现在,终于彻底爆发了。城内剩下的年轻人激愤昂扬,手执“终止和谈,驱逐塔拉”的白底黑字的大旗在队伍前开路,一群人浩浩荡荡喊着口号,如台风过境,呼啸着碾向了使团的所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睡美人诅咒 在纺锤停止


    “人太多了, 过不去,我绕个路吧。”


    司机摇下车窗,手搭在车窗边缘看了一会儿, 调转方向盘, 从另一条人少的小径驶了进去。


    车辆在各条小路间穿行, 最终明蓝顺利在自己家门口下了车,她别过司机, 打开家门, 发现自己家也受到了烟雾弹波及。辣眼睛的白色烟雾从围墙外弥漫进来, 眼睛很快像进了生姜水一样难以睁开, 连小狗都被烟雾熏出了两汪眼泪, 一边哭一边还没忘记跌跌撞撞跑到她跟前摇尾巴。


    明蓝把它抱起来,躲进了屋子里,迅速关上所有窗户。正忙活着,院子传来了一阵急促敲门声,开门一看, 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来自她国家的士兵, 神色匆忙,气喘吁吁,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见她开门,朝她手里塞了把口罩与眼罩, 提醒她说外面太乱了, 千万别去凑热闹。


    “请问外面是……”


    “本地年轻人带头闹起来了,想要终止和谈。”士兵叹气道,“阿匹威斯政府担心民众坏了两国的谈判,打算驱逐这些年轻人, 但反而刺激了他们的情绪,现在民众觉得政府急着镇压是为了割地让权、从中牟利,外面的官兵和民众全都混在一起,还有塔拉那边的势力在发难。这是他们内部的军民矛盾,我们不好参与,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发声别表态。”


    “那利维德——”


    “他没事,我们有人看着他。”


    “好的,谢谢你们!”


    士兵挥了挥手,匆匆小跑着离开了,明蓝也朝他挥手,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重新关上门,回到家里,把口罩与眼罩给自己和小狗分别戴上。


    小狗的嘴筒子长,挂不住口罩,只能戴戴眼罩,偏偏它还老是动来动去,一刻都不得安宁,明蓝手忙脚乱忙活半天,眼罩完全戴在了空气上,最后她也恼了,一脚踹在它屁股上,说滚吧。


    小狗扭扭屁股,滚去地上啃咬她的鞋子。


    在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烟雾散了许多,可纷争仍在继续,外面的脚步声乱七八糟叠在一起,混合着居民与官兵们各种声嘶力竭的喊叫与粗鄙的脏话。


    情况不同于当时塔拉入侵的时候,明蓝在屋子里待得焦躁不安,总担心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出现。


    她糟糕的预感在不久之后应验了。


    由于屋子里的窗户都关上了,浓烟扩散到她的院子里时,她才迟钝地嗅闻到那股呛鼻的烟味。


    这次的烟不再是白的。黑色烟雾贴地而行,舔舐着透明的窗玻璃,像商店门口用来招徕顾客的左摇右摆的人形气球,从地面上匍匐着站起来,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鬼影,在玻璃外若隐若现地窥探着她。


    整个大脑嗡了一下,明蓝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从沙发上跳起来,赤脚冲到窗边,踮起脚尖朝烟雾的来源看过去。


    是隔壁萨拉太太家起火了!


    两家离得近,院子又接壤,虽然火还没烧过来,但浓烟已经跨越围墙蔓延到了她的院子里。


    她迅速返身捞起小狗,把它塞进行李箱里,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沾了水,再重新戴回去,拉着行李箱冲到了屋外较为空阔的地带。


    火是从萨拉太太的院子里烧起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游行的民众或者官兵不小心扔了烟头、炮仗之类的东西进去。萨拉太太人勤快,喜欢干活,有储煤储柴的习惯,相较于明蓝空空如也的院子,她的院子里易燃物多多了。


    外面的人行色匆忙,各有各的大事要去做,即使留意到了火灾,也没有人有心思为此驻足,明蓝徒劳地喊了几声“着火了!着火了!快找东西救火”,但根本没人搭理她。


    有个手持喇叭、看样子是领袖的人视若无睹地从萨拉太太家门口掠过,嘴里还激动地呼号着终止和谈的口号。情势危急,明蓝管不了许多,趁他从自己面前经过,劈手夺下了他手里的喇叭,将喇叭凑到嘴边,大声朝屋子里喊萨拉太太的名字。


    叫了好几声,屋子里都毫无动静,不知道是因为她幸运地不在屋子里,还是已经被浓烟熏晕了。


    火势刚好将整栋房子包裹起来,四面八方都没有出路。


    明蓝不敢赌前一个可能,在领头人发火抢夺喇叭之前,她把喇叭塞还给了他,跑回自己家,从屋里找出一架梯子以及没用完的两桶水,通过梯子翻到了萨拉太太的院子里,朝火势较小的那一侧泼水,趁着火苗变小迅速冲了进去。


    如果萨拉太太已经晕倒在了里面,那么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很多死于火灾的人都不是真正被烧死的,而是因为呛入了太多浓烟。


    她来到屋子里,从一楼开始找人,最后终于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萨拉太太——她躺在床上,昏迷前显然是在睡觉,门窗大开,卧室里烟雾滚滚,以至于她在睡梦中便失去了意识。


    明蓝试着将对方背起来,可萨拉太太足有两个她那么重,不仅背不动,连拖着走都显得尤为艰难。


    来路已经重新被火苗封住了,且一窜三尺高,萨拉太太家里又只剩下半桶水,除非有人从外面进来支援,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凭借那点水顺利逃出去,明蓝只能先用剩下的水浸湿被子,利用湿润的被子堵住门缝隔绝烟雾,跑到窗边呼喊求助。


    不幸中的万幸,不久前给她送来口罩等物的士兵又从原路折返了回来,他留意到了这边的灾情,看到明蓝在二楼窗户里挥舞手臂,吃了一惊,忙朝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回身跑去搬救兵了。


    烟雾不断从窗户里飘进来,即使戴着口罩,明蓝也能感觉到呼吸的不畅,最后她不得不把窗户也给关上,同样用枕巾沾了水封住缝隙,徒劳地延长被浓烟侵蚀的时间。


    整个卧室成了一个密闭的蒸笼。


    明蓝感觉自己和萨拉太太就像蒸锅里的一盘虾,正在等待着大火收汁。


    她自己的状况还好一些,起码能够维持清醒,糟的是萨拉太太,她面色潮红,红中泛紫,躺在卧室床上,每次呼吸,胸前都像压了座山,拉出山体滑坡般喀拉喀拉的巨响。


    明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救她,也不知道她这样的表现是否是其他基础疾病导致的,只能徒劳地用水桶里剩下的薄薄一层水轻拍在她脸上给她降温,同时搜肠刮肚说着一些能令她振作的话。


    比如提醒她想想自己的孩子。


    提到孩子,萨拉太太的嘴唇小幅度颤动起来,明蓝受到激励,赶紧沿着这个方向继续编下去:“我今天路过邮局,听邮局的工作人员说今天又来了一批前线战士的信,里面就有给你的!一共有三封呢,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一定是你的三个子女写给你报平安,你只有活下去才能跟他们团聚。”


    萨拉太太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逐渐牵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用干涩粗哑的声音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你心肠真好。”


    她虚弱地用自己粗粝的手心拍了拍明蓝的手背,摩擦在明蓝手背上的触感犹如失去了水分的树皮,声音也是,连哽咽都没有泪水,“我心里其实知道……他们大概、大概已经活不成了……只是我身为母亲,总也觉得不甘心而已。”


    房梁发出毕剥的声音,屋顶用薄布与细木棍搭成的棚子最先承受不住火焰的攻击,从窗边坠落,明蓝茫然地抬头看去,看到黑色的棚布像一只陨落的大鸟,扑通堕向地面。


    她呆呆看着,眼神逐渐放空,与此同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士兵的声音随之闯进来——


    “火太大了!灭不了!快走!”


    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卧室门外,手臂下夹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灭火器,勉强用灭火器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另一个直接冲进屋子里的则是刚才跑去搬救兵的那名士兵。


    明蓝猛然回过神,急忙和他协力将萨拉太太从床上扶起来,将她瘫软的身躯推到了他背后。


    背上萨拉太太以后,士兵撒腿就跑,眼见他跑得摇摇晃晃,明蓝忙伸出手臂在后面亦步亦趋帮忙搀扶,结果才刚跑出卧室,她就尖叫着把脚收了回来。


    外面的地板被火焰炙得格外滚烫,像一层固体岩浆,赤脚踩上去差点燎掉她脚底的皮,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在理智反应过来前就自行退回了卧室里,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两名士兵已经背着萨拉太太,风也似的跑没影了,火焰重新吞没了他们的去路,像一个扭曲的笑容在她面前摇曳生姿。


    因为太过着急,他们谁都没发现她还落在后面。


    独自闯进屋里救萨拉太太时,明蓝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直到此时此刻,整个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巨大恐慌才像潮水一样翻涌着朝她扑过来。


    她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大声呼救,应该赶紧找点垫脚的东西,看能不能追出去,可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死死钉在门口,就像看不见的虚空中存在某种睡美人般的诅咒。


    城堡在诅咒下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她的世界也定格在通红一片的视野里。


    火焰燃烧木材时发出纺锤运作般的声响,在纺锤停止运作的最后一秒,背后的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扛起她,撞破窗户跃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牺牲主义 亲吻来得突


    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感觉让明蓝想起了从前有过的几次蹦极经历。


    十几岁时她对刺激项目尤其热衷, 曾经伙同了一群朋友去体验蹦极,林林总总,一共去了十几个小孩, 最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跳了, 在其他人惊吓的目光下大鹏展翅般一跃而下, 下来以后还拽兮兮笑话其他人是怂包,并且凭借这次经历在众人中间称王称霸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被明德成和方毓歆分别得知真相, 轮流停了一段时间的卡才算消停。


    另外一次发生在国外留学期间, 和她一起去体验当地蹦极项目的是方见瑜。


    他有哮喘, 玩不了刺激项目, 只是站在台下看着她玩。


    “需要帮你拍照吗?”站在下面排队等待的功夫,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相机,朝她挥了挥。


    明蓝说谢谢,不用了,她蹦极的目的不是为了记录。


    “那是为了什么?”


    “找一下跳楼的角度。”蹦极台上一个接一个排队向下跳的人像非洲世界里迁徙的角马群, 混乱里有一种内生的秩序, 明蓝张开拇指与食指,两根手指形成了九十度夹角,远远地比划着,充当量角器丈量空中的角度,煞有介事地对他说, “你看, 有些人跳得好随便,如果没有绳子,用这个角度摔下去一定会头身分离,摔成一滩肉泥, 但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抛物线,就能像游隼捕猎一样,死得很漂亮。你看过游隼俯冲吗?”


    “……胡说八道。”方见瑜没有回答游隼、红隼或者别的上面隼的问题,只是皱了皱眉,打断她一本正经的胡诌。


    明蓝就笑起来。


    和她百无禁忌不同,他的家族是真正的世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兢兢业业祭拜神灵,拜完财神爷拜妈祖,拜完妈祖拜土地,很讲究避谶,他本人也熏养出了类似的习惯,告诉她言语是有灵的。


    “要多说自己的好话。”他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一样苦口婆心地交代。


    明蓝想不到任何送给自己的好话,所以只是含笑沉默,等她跳完下来,问他她在上面跳得美不美的时候,大概担心诱发她有关于跳楼的那一番理论,方见瑜含蓄地表示:“不太美。”


    不是“丑”,而是“不太美”。


    明蓝被这个回答戳中笑点,又撑着额头笑了好半天。


    后来她的工作忙起来,也没时间再去蹦极了,始终没有找到漂亮的角度,大概人类向下坠落的时候,姿态总是不好看的。


    包括现在,虽然江彻抱着她从二楼跳下来的整个过程都能算身手矫健,可是情形还是与美观相去甚远,一大佐证就是——她的口罩以及嘴里拔完牙的棉球都被颠得掉出来了。


    那团棉球,她本来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含着它又是救狗又是救火又是救人,忙得晕头转向,并且因为太忙而遗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它掉出来的时候才惊觉它此前居然一直待在她口腔里,吸饱了唾液以及血渍。


    红色的棉球一掉进院子里,就被红色的火焰吞成了黑色。


    他们从窗外直接跳到了围墙上,又从围墙跳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明蓝挂在江彻肩膀上,被他飞檐走壁晃得头晕,忍着不吐在他身上已经耗费了她所剩无几的意志力,以至于她没有别的功夫再去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东南西北哪个方位。


    一阵过山车般的剧烈晃荡后,她终于从头朝下恢复成了头朝上的状态。屁股下面硌着一些粗糙的石块,她勉强看清自己现在正坐在一堵塌陷的围墙上,手掌撑着眩晕的前额,咽了咽喉咙里差点反上来的胃酸,感觉到了一股干涩的灼痛感,像一块目数很低的粗糙砂纸在她喉道里磨来磨去,不知道是胃酸的缘故还是浓烟的关系。


    干咳了几声,嘴里喷吐出了一些不小心吃进去的黑色炭灰。


    她刚想举起手背抹抹嘴,面前的人就伸出手,代替她,指腹覆在她下唇,粗暴地从左到右揉了几把,力道大到及简直像是要把她的皮也给搓下来,甚至让明蓝怀疑他是不是想趁机把手上的烟灰擦在她脸上。


    唇瓣火辣辣的,她不舒服地皱起脸颊,刚要发火,江彻的声音反而先响起来。


    听着比她更生气。


    连名带姓地喊她:“明蓝,你有病?”


    这是她之前习惯骂他的话,按照她的性格,被骂以后她应该立刻回敬一些更难听的话,但夕阳折过来,照在他脸上和肩上,明蓝突然看清了什么,愣了愣,错过了骂回去的时机,脑子也因此慢了半拍,消化了片刻他的话,没消化出所以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想出去的,主要是我没鞋子……”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


    他提高了嗓门喝断她,手用力掐在她的下巴上,眼睛因为背光而显得很沉,像黑色的影子,随夕阳一并压过来,铺陈在她的脸上,“谁教你的一有事就自己上,不会找人帮忙?拎两桶破水你就打算学人救火了?你是不是就打算收拾收拾死在里面!?”


    英雄主义是指为了完成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任务而表现出来的自我牺牲精神和行为,可明蓝始终在做的却是与英雄主义因果倒置的事情,如果非要为它取一个名字,大概可以叫成牺牲主义,意即为了自我牺牲而完成了具有重大意义的历史任务。


    两者乍看相同,却背道而驰。一个为了生,一个为了死。


    江彻知道明蓝对漂亮地活着有一种执念,就像她种了满院子热热烈烈的玫瑰花一样,活得久不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关键是开得好不好看。漂亮——换个词就是好脸。


    他再也没遇到过像她那样爱面子的人了,可以忍受被歌颂,被诋毁,起起落落,跌宕坎坷,唯独不能接受自己被任何人可怜。


    ——自杀死掉,一听就太可怜了,大家都会猜想她一定是遭遇了一些重大的打击,“挺不过去了”,“想不开了”,“承受不住了”,谈论起她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个被命运压垮的狗夹尾巴的落败者,就像错误的跳楼姿势导致尸体皮开肉绽,任谁看了都要摇摇头扭过脸去。


    相较起来,死在做好事的途中,会让人觉得她其实也是想活的,只是不幸牺牲了而已。可怜变成可惜,同情转为遗憾,她可以以一种状似坚强坚韧的形象漂漂亮亮地死去。


    所谓的赎罪在她的理解里就是在做好事挽回一切的途中找点办法让自己顺理成章死掉,死之前还要挣扎一下,留下点求生的痕迹,让大家对她并不想寻死这件事信以为真。死欲藏得很深,被她妥帖地包装好,贴上各种高大响亮的名词,一被人问及,就开玩笑说放心吧,我也是很惜命的哦。


    惜在哪里?他没看出来,只看出她非常随意地在对待自己的生命,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可以被她摆在她自己之上。


    面对面对视,明蓝坐的位置比他略高一些,他的影子只够铺在她鼻梁以下的位置,与她脸上黑黑的煤灰印子交错在一起,影子里还有影子。


    她脸上没被他的阴影铺及的地方只有眼睛。


    被正面过来的夕阳照成了澄澈的橘红色,中间一点黑,墨水一样溅开,像是完全没有感知到他的愤怒,也没有被拆穿的羞恼,只有一种怔愣般的宁静。


    她抬起左手。


    手指沿着他右脸耳根的位置朝斜后方摸去,江彻僵了一瞬,直到她的手指蛇行到他颈后,没入衣领,还要继续往下,他才握住她的手腕,哑声说:“……够了。”


    她停下了动作,心里迟钝地想着,那天方毓歆果然骗了她。


    指下的皮肤有着她所熟悉的凹凸起伏的瘢痕触感。烧伤大概是最不体面的一种伤,没有整齐利落的断面,无法像刀疤那样被吹嘘为某种勋章,所有经历过火焰炙烤的皮肤都像面团一样,被揉烂重组,像经历过炮火轰炸的沙漠,七零八落地遍布起伏的沙丘。


    他脸上的伤痕其实不多,只有耳根位置的那一点点,可由那里蔓延下去,衣领下藏着的,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出它的景观,犹如榕树盘错蛮横的树根。


    明蓝又慢吞吞地想到,难怪那么大一根横梁砸下来,她只受了那么一点伤。


    那时候是不是也他救了她?甚至没有多少勇气询问。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难怪他每次见到她时总是那么刚好地戴着口罩,仅有的几次没戴口罩是在医院里,刚好都是夜晚,什么都看不清楚。要不是这次太匆忙,也许他还是会戴上口罩。遮遮掩掩,不就是怕她看到么?


    对视漫长起来,她的手腕被他握得发烫,像一边充电一边被人用来玩游戏的手机。


    刚想到手机,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明蓝怔了怔,担心是重要的电话——赞诺比信号不行,电话必须紧着接听,忙将手机掏了出来,手指划到接听那一边。


    那头传过来的是一把清润的嗓音:“明蓝?是我。看过牙医了吗?”


    她脑子有点木,思考了几秒才听出对面是方见瑜,嗯了声,慢吞吞地回答说已经看过了。


    “还好吧?”


    “还好,拔了一颗智齿。”想到自己能拔智齿是他费心联系的结果,于是又后知后觉补充道,“谢谢你忙前忙后的。”


    “没什么,我也就是打电话交代了几句,是牙医刚好要去……”


    “牙医都告诉我了。”她打断他的话,勉强打起精神笑笑,“让你破费了,等回去我再请你吃顿饭当谢礼吧。”


    离得近,电话里的声音江彻听得一清二楚。


    明蓝的左手依然被他握在手里,可她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右手举着手机,当着他的面和方见瑜约定下次吃饭的地点。


    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起先觉得只要她过得幸福,他做的所有事她都不知情也没有关系,是他欠她的,被遗忘被忽视也都是他活该,现在回过头看,才发现自己简直蠢到了一种过分可笑的境地。


    就算他做的那些她都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刚刚才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而现在她却坐在他面前对另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男人说“谢谢”。即使他告诉她牙医其实是他花钱请来的,她会在意吗?不觉得他恶心他都应该烧高香了。


    因为觉得很好笑,所以他真的笑了一声。


    明蓝被他笑得微微一愣,讲电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停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完全不似作伪的茫然看得他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这就是他一直忍让的结果,让到现在她连他在笑什么气什么都还搞不明白,像发现狗莫名其妙对着空气狂吠所以颇感惊讶一样。


    脑子里像被什么轰然炸开,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伸出手,抽走她掌心的手机,将它反扣到了围墙上,另一只手圈住她赤裸的脚踝,一把将她从墙头上拽了下来。


    电话听筒里,方见瑜只模糊地听到那边传来了一道属于女孩子的顿挫的惊呼,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喂,明蓝?还好吗?!你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急切地问。


    关切的声音断断续续散在赞诺比弥漫着硝烟气味的夜空里。


    月亮东升,正是月中,圆月像一面敞亮的镜子,照着大地之上所有景象。


    明蓝听到了声音,可根本回答不了,所有言语、惊叫与喘息都湮没在相贴的唇齿间,亲吻来得突然,他疯了一样,手扣在她脑后,碾着她的唇瓣又亲又咬,趁她吃痛张嘴,舌尖径直探了进去,搅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


    作者有话说:


    祈求审核放过脖子以上描写(做法中)


    第94章 秋后算账 她明艳动人


    亲吻的味道是硝烟、燃烧的硫化物以及锈蚀的血腥味, 像野蛮的风夹带夏日气息刮舔过草长莺飞的平原,翻起朵朵热浪。


    舌根被他吮得发麻,唇舌纠缠的粘腻水声像被放大了一百倍跃动在她的鼓膜里。


    外面有人在跑来跑去, 察觉到说话的声音从围墙后的巷道传来, 且变得越来越近后, 江彻摁着明蓝蹲了下来。


    他们面对面蹲在墙脚下,膝盖抵着膝盖, 像两个偷偷摸摸摁完别人家门铃然后顽劣地就地躲藏的小孩。不同的是她的身体几乎整个镶嵌在他身体形成的阴影里, 墙脚高低错落的杂草抚挠她光.裸的脚心, 脚下除了干燥磨人的沙砾, 还有珍贵的腐殖土湿润泥泞的触感, 因为新生而显得失序且混乱。


    他的嘴唇依然覆盖在她唇上,由重转轻,细细密密地吮吻。


    一直亲到通话自动断掉,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泯灭在天空一角,才轻喘着, 松开她红肿濡湿的唇瓣。


    两性对亲昵接触的反应不一样, 女孩似乎天然地对接吻、拥抱这些肢体语言下涌动的情愫更敏感,像菌丝遍布土地的一株真菌,手眼通天地抓捕着泥土深处任何一点点有机物的波动。被亲吻浸润过的眼睛明亮,黑夜里犹如地面上冉冉亮起的另一重星星,他伸出手, 星星拢在他掌中, 在他指腹下细细颤动,鲜活到令他心涩。


    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塔拉士兵恼怒的呼喊。


    他眼神微动,眼神暗下来,说:“我得走了, 小姐。”


    明蓝看着他,唇线抿起来,没说话,只有湿润的鼻息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掌心里。


    被强吻以后还这么安静很不符合她的风格,江彻知道自己现在没吃上一巴掌多半只是得益于刚刚才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以及后背碰巧暴露的烧伤。


    一种变相的趁人之危——利用了她的心软,与高明或者高尚相去甚远。


    他应该感到羞愧,但他一点也不。


    “你邻居家的助燃物很多,火还得再烧一阵,你家离得近,不安全,别回去了。”他拨开被汗液粘在她颊侧的一缕湿粘粘的黑发,把它仔细地拢到她耳后,顿了顿,说,“这里离西街近,出门以后左拐,一直走到尽头再右拐,直行五百米就是腾欢的酒馆……去那里待着,小姐,狗和行李箱我会给你送过来。”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脸上被他掌心捂热的温度很快被夜风卷走,剩下一片凉意。


    明蓝蹲在地上,视线落于自己被泥土与草叶掩埋的脚背上,没抬头看他,也没有跟他告别。她皮肤白,虽然来到阿匹威斯以后被这里的紫外线晒黑了一点,但脚背这种不见天日的部位还是原先的肤色,在月色与淤泥衬托下甚至显得白惨惨的,上面流淌着青蓝色的筋络,像雪地上一条条冷凌奔腾的清泉。


    手指沿着泉水的走向画到尽头,拂开覆盖在脚趾上的草叶,指尖圈圈绕住草叶柔韧的茎,听着江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


    “我也得去参加?”


    小狗窝在明蓝盘起的双腿正中心,睡得正香甜,明蓝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它肚皮处乱蓬蓬的狗毛,另一只手本来正划拉着手机屏幕,听清传话,眉毛一挑,从手机上移开视线,抬眸表示不解,“昨天的事我没掺和。”


    如果救了萨拉太太也算掺和游行的话,那游行的定义也太广义了。


    “我知道。”前来传话的阿匹威斯士兵面露难色,看了看明蓝,又看了看此刻正忙着歇业整顿的腾欢——她的酒馆昨天也收到了游行波及,店铺本身没被打砸,但中途突然闯进一群人,趁乱偷走她存了很久的一箱子好酒。


    “那为什么?”明蓝问。


    “他们说你今晚没去扫厕所,违背了之前的约定,要顺便批斗你。”


    “……”


    昨天爆发的混乱大游行令塔拉使团怒不可遏,今天天还没亮,就到处召集着要开征讨会,向全世界曝光且控诉阿匹威斯人的暴行。


    刚好阿匹威斯民众也怒不可遏,既气本地军人为了镇压民众,把炮火对准自家子民,也气塔拉方面的态度。两方都急着召开会议打嘴仗,明蓝知道这种场合是变相的吵架,本来并不打算参与到口舌纷争里,结果天亮没多久,就有阿匹威斯士兵过来传话,让她也过去一趟。


    原因如上所述——因为她昨晚在一片混乱中忘了按照约定去打扫厕所。


    太过荒诞,她怒极反笑,心里朝空气竖起中指。


    腾欢从柜台后站起来,示意士兵先行离开,等人走了,才安慰明蓝:“我们的军人也会去几个作为代表,使团那边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倒不是怕他们拿我怎么样。”


    明蓝叹着气,就势躺倒在沙发上,长发铺满坐垫,小腿随意地架在扶手上。


    只是想到又要受些口头上的窝囊气,心里非常不爽而已。


    利维德从沙发靠背后冒出来,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知道,你这种情况叫忍辱负重,你放心!等战争结束,我们会敲锣打鼓地立一个雕塑纪念你的。”


    昨夜的混乱他没受到波及,天一亮就高高兴兴地来酒馆做客了。明蓝斜睇了他一会儿,好笑地问他哪来的这种想法。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伟人会被雕塑铭记。”


    “我不是伟人,我是小人。”她朝他勾勾食指,“小人不需要雕塑,你把你兜里的糖给我就行。”


    “啊?!那怎么行?”


    利维德没有雕塑,但真有糖果,被她这么一点破,立刻吱哇乱叫起来,拼命捂紧自己的口袋。直到明蓝眯起眼睛静静睨了他好几秒,迫于她的淫威,才撇撇嘴,老大不情愿地把唯一的一颗棒棒糖从兜里摸出来,嘟嘟囔囔、犹豫不决地交到了她手上。


    他期艾的眼神犹如探照灯,满眼写着“还是还给我吧”,可明蓝毫无回心转意的意思,无情地撕开棒棒糖包装纸,当着他的面将水蜜桃味儿的糖果送进了自己嘴里,含了含,还缺德地评价了一句“真好吃”。


    于是快乐从利维德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利维德哇哇叫着去找腾欢说理,腾欢整理着酒杯,冷淡地告诉他与女人作对是没有前途的。


    *


    会议在早上十点召开,在那之前,明蓝借用腾欢的卫生间洗了个澡,顺带换了身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分为两拨,一拨没来得及装进行李箱里,已经被火势波及,烧成了几片黑色的破布,另一拨装进行李箱里,成为了小狗磨牙的玩具,被它咬成了几块遍布洞洞的破布。


    破布拎起来,明蓝产生了一种揍狗的冲动,罪魁祸首顶着一双纯真无暇的黑眼睛,嘿嘿笑着看她。


    没办法,只好找腾欢借衣服,但腾欢高她很多,穿上对方裤子的效果就像上岸的海狮把两片前爪拖在地面上,腾欢翻箱倒柜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找出了一条适合明蓝身高的蓝色连衣裙。


    “是你买的裙子?”明蓝好奇地把裙子举起来。


    “是也不是。”


    腾欢说她第一次来阿匹威斯时,战争还没开始,她也还没参军,只是跟团过来旅游,结果导游把她和其他游客载去了一个集市,强制他们消费,说不买满低消就把他们通通扔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报警都不知道该打哪个电话,她和一车游客只好忍气吞声地在导游的威胁下买了东西,她当时为了凑足低消,胡乱挑了这条裙子,后来压根没有穿它,一是尺码买小了,二是一看到它就烦。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经历,明蓝兴味盎然地听着,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她喜欢这种故事,像闪亮的珍珠镶嵌在嶙峋的蚌壳里。


    “你喜欢的话送给你了。”腾欢说。


    裙子是当地的款式,吊带连衣裙,蓝色底部上用白线织着纹样化的海浪,风一吹,像浪花,也像蓝白色的斑马。


    明蓝觉得很好玩,换完出来,转了一圈,利维德在外面噼啪鼓掌,说哇老师,你好漂亮!


    带着他的夸赞,明蓝出门挨骂去了。


    路上遇到了同国家的士兵,他们开着车,顺便把她也一同载去了会场。


    一同前行的士兵里有个人看起来格外眼熟,明蓝多瞧了他几眼,发现他是昨天又给她送口罩又帮她背走萨拉太太的那个士兵。赞诺比就这么一丁点大,遇到的翻来覆去都是些熟人。


    “你叫什么?”她坐在卡车边沿,手撑在身侧两侧,身体舒展开,像一朵蓝色的花,用闲聊的口吻问。


    “顾谦。”她明艳动人,士兵不太敢看她,眼神垂下来,眼观鼻鼻观心,说,“顾家的顾,谦虚的谦。”


    “你好,顾同志。”明蓝伸出右手,主动与他握了握,玩笑道,“你跑步好快,我昨天没追上你。”


    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对她露出抱歉的表情,语无伦次地说了对不起,又说,没打扫厕所在昨晚的大混战里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件事,不至于被当成会议主攻的对象,就算塔拉那边真的有意为难:“我……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他刚说完,同伴就怪腔怪调模仿他讲话,又让他跑慢点,不然以后没女生追得上,惹得一车子人都笑起来。


    风胡乱卷动街道上残败的沙砾、条幅与塑料袋,将笑声送出很远。战后余生的土地,连脏乱与纠纷都显出蛮横的生机。


    十点开始的会议,他们踩着点到达,结果到了现场却像迟到了好几天一样,场面已经发展成了白热化的境地,主持会议的人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俘来的锤子,大力敲击一个不锈钢盆,说肃静,肃静!但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派别的人都没理他。


    现场的人混在一起,看不出谁是什么阵营,有人跳到桌子上慷慨陈词,有人没素质地在吐口水,还有人揪着对方的领子互相比嗓门。场面堪比西方议会,就差揪着头发厮打起来了。


    “人都到齐了,现在……我说……开始了,有没有人听到?!保持安静!谁再未经允许说话,我第一个崩了他!!”


    最终打破这种混乱场面的是主持人从桌底摸出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发挥出了它的威力,勉强将情绪激动的各派人士摁回了座位上,但大家的鼻孔都在喷气,像好斗又被迫打了镇定剂的公牛。


    明蓝最终跟随着她国家的军人在其中一条长桌上入座。


    “你坐中间吧。”顾谦他们把位置让给了她。


    她颔首入座,手垫在裙子后,把扬起的裙摆抚顺摁下来,坐下之后一抬眼,刚好跟对面的江彻对上了视线。


    他站在她对面那条长桌旁边,背靠墙壁,双手松松环在胸前,眼神淡淡掠过她周围的人,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停顿片刻。


    作者有话说:


    此男情敌有一万个。明蓝:撩人的事我顺手就做了。


    第95章 蔚蓝裙摆 海水朝他倾


    会议在一阵虚假的彬彬有礼中开始, 维持不过几分钟便又打回原型,单是发言顺序这一环节就引得许多人大为不满。


    身为阿匹威斯人的主持人理所当然地邀请了本地军官代表先行上台陈述,代表还没从座位上走上演讲台, 就被各种嘘声打断了。他顶着压力上台, 一开口, 公平地各打五十大板,先批评自己的人民蛮横无理, 然后又说塔拉使团在昨夜的混乱中使用了械斗, 同样违背了双方和谈前的约定。


    使团一听, 大发雷霆, 痛批发言人拉偏架, 说你们的民众都快把菜刀和铲子抡我们面前了,你还敢倒打一耙说我们当街械斗?说完冲上台,对着摄像头,用投影展演视频证据。


    阿匹威斯民众也不干了,先指责自己的军兵无能:“要不是你们一个个软蛋谈这么久都谈不拢, 我们需要上街游行?你们敢把你们贪的钱报出来吗?!”骂完军兵又骂使团, 说我们打的就是你们这些塔拉来的狗。


    场面再度失控,明蓝跟自己国家的几位士兵代表默默坐在长桌后听大家各执一词、互喷口水。


    主持人徒劳地想要再次用枪支胁迫大家恢复秩序,但这回狼来了的把戏显然不管用了,在他掏出手枪之前,有个站在他身后、始终密切留意他动作的阿匹威斯壮汉一抡胳膊拍掉了他的枪, 顺带在他脑袋上扇了一掌, 拍出了一种老大爷挑选西瓜的气势,说:“你个吊毛,举着个破枪威胁谁呢?!”


    手枪以一道凌厉的抛物线飞到了明蓝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她扬了扬眉梢。


    会议的开始奠定了会议的基调, 接下来长达几小时的时间,场面再也无法恢复秩序,只能勉强维持在不暴动的临界值上。不管哪一派上去发言,台下都会涌起排山倒海的嘘声,声浪一重叠着一重,闹哄哄像在菜市场赶集。


    明蓝起初还抱着一种见见世面的想法,后面听来听去,只听了满脑袋各个国家的脏话,百无聊赖,只好用手托着下巴,看窗外一只不知名小鸟忙前忙后地筑巢。


    这里树木稀少,紫外线强烈,能够遮挡阳光又能提供支撑的屋檐是鸟类筑巢的首选地点。


    “吃瓜子吗?”


    离席了几分钟的顾谦拿着一碟瓜子走了回来。


    明蓝惊讶地回过头,抓起几粒白生生的瓜子放在手里:“怎么会有瓜子?”又笑起来,露出嘴角的小牙,说竟然还都是剥好的,不会是有人用牙齿磕开的吧?


    “在对面拿的。”顾谦听完她后一句话,笑了笑,“怎么可能。”


    他们正对面就是江彻在的那张桌子,由于还没轮到她这一桌军兵发言,他暂时还无需发挥翻译的作用,明蓝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然而会议持续的那两个小时里她都没怎么朝那个方向瞥,听到顾谦的回答,才终于移动视线扫过去,看清江彻坐在长桌的尽头,同样没有参与到会议的口角里,置身事外般垂眸剥着面前带壳的瓜子。


    拇指与食指对准瓜子尖端轻巧一捏,果壳就裂开了,像成熟过度的石榴裂出一个上扬的微笑。


    “对面有多的,我就拿了点过来。”顾谦解释道。


    明蓝没再说话了,她像猫打盹那样朝江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折进来,织金缎带的颜色流满声音的会场。光线流转,尘埃上上下下沉浮在虚幻的光柱与雕栏画栋之间。


    旁听他人争执的间隙,江彻抬起眼帘,视线落向正对面。


    明蓝坐在他视野中央,纤长的手臂随意搭在木制长桌的边沿,与肩颈及肩颈上的黑色长发一同构成动态的长线,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怠惰地向下流淌,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抓拢盘子里剥好的瓜子,指甲莹亮,随光影跃动,某个角度微微反光。


    视线再往上,是嘴唇。


    乳白的瓜子被她衔在丹红的唇舌间,颜色与形状让人联想到掉落的乳牙。


    红色与白色,咀嚼和搅动,像红白色块相间的锦鲤张合着鱼嘴一鼓一鼓地呼吸。


    她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发呆,视线像是落在他脸上,又没有完全聚焦。梁柱的影子随时间变换移动到她的脸颊上,某一瞬间她眼里的光亮才悠悠回落,松散地凝起来,在他眉眼位置游移,短暂纠缠又分开。


    像纱线,像蛛网。


    *


    会议进行到后半场的时候,明蓝逐渐意识到她昨晚犯下的过错相当于长难句里的顿号。在场的人都没有那个闲工夫刻意跳出来批判她,但是塔拉使团在罗列阿匹威斯的罪行时,总是不忘把她加进去,作为阿匹威斯方以及她的国家“言而无信”的论据之一。


    中途大家吵累了,停下来各自吃了顿午饭,补充完能量又充满活力地继续争吵。


    除了三不五时被拎出来进行言语批斗,明蓝幸运地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但和她一起过来的士兵就没有这种好运了,他们上台发言时,被台下不知道谁扔了几颗中午没吃完的土豆。


    土豆很结实,砸完以后依然是完整的,顾谦他们把台上的土豆顺手带下来了,心态很好地说可以带回军区做辣炒土豆丝。


    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明蓝总算在一团乱麻里听出了这场会议的重点。


    使团已经厌倦了没有尽头的和谈以及现在这样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生命威胁,比起继续滞留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谈话,他们显然更想赶紧回到自己国家的领土。但他们自己开过来的车在昨天的乱斗里被激愤的阿匹威斯市民砸成了几坨烂铁,要想回去,只能要求联合军为他们提供新的车辆。


    联合军的态度则始终模棱两可,因为放使团回去意味着宣告和谈的彻底失败,无论是阿匹威斯政府军还是明蓝国家的志愿军,大家都更倾向于利用和平交谈解决战争。


    为了促成归程,塔拉使团狡猾地以批斗为由叫来了不少昨夜闹事的阿匹威斯居民,利用民众对他们的反感作为自己回国的助力。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使团归心似箭,这场持续了十几天的和谈的失败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唯一让大家僵持在这里的反而是客观条件的限制——赞诺比城内汽车数量有限,除了军用皮卡外,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都是本地居民的,不可能借给使团这些外来的入侵者,从其他地方调车过来则需要等上好几个小时。


    中途明蓝因困倦小憩了片刻,醒过来时,这场漫长的争执总算有了最终的结果。


    “调给使团的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顾谦告诉她。


    此时会场已经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少数人员留在这里整理资料,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各种人为制造出来的垃圾,包括中午没吃饭的饭菜、纸笔以及矿泉水瓶。两个赞诺比本地老人弯腰在地面上捡拾塑料瓶与能够回收利用、拿来烧火的纸张。


    对面原本坐着江彻他们一行人的桌子也空了。


    “车什么时候会到?”她问。


    “再过二十分钟。”


    “使团现在……”


    “他们在外面等。”


    她顺着顾谦的视线望出去,果然看到塔拉使团的几个士兵或坐或蹲,围在外头抽烟。江彻没跟他们一起,他独自站在更远的位置,侧对她,远远望着几公里开外的地平线。


    黄昏又要来了。


    *


    最先来的车是划分给使团官员的两辆皮卡,车辆刚刚停稳,几位贪生怕死的使团官员就粗着嗓门催自家士兵上前检查,怕车里车外藏了些定时炸弹之类的危险物品。


    开车过来的阿匹威斯士兵翻着白眼,退到一旁,将车让给他们。


    里里外外,像洗内裤一样仔仔细细检查了半小时,几位官员才敢在塔拉士兵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坐进去。


    江彻在旁边看着,被他们的滑稽样逗得忍不住淡淡嗤笑一声。


    使团代表官员,算上所有护送使团过来的塔拉士兵,一共有二十人左右,两辆车当然是不够用的,不过几位官员显然并不在意小兵小卒的死活,他们挑了几个最强壮最忠诚的士兵跟车,剩下没被挑选的人只能暂时滞留在这里等待其他车到来。被留下来的人里就包括江彻、一直负责监视他的司机以及两个没被挑选上的较为瘦弱的塔拉士兵。


    目送上级远去,司机忍不住用脚踹起了地上的沙堆,低声骂了句脏话。


    “累死累活载他们过来,结果逃命都轮不到带我一起走。”司机埋怨道。


    江彻不置可否。


    接他们的车在使团官员们离开四十多分钟后才姗姗来迟,而且是一辆款式颇为复古的马车。


    “……这什么意思?这是我们的车?”司机与两名塔拉士兵目瞪口呆。


    从赞诺比返回塔拉境内,需要穿越一片沙漠,马车显然难担大任,并且十分危险。


    赶车来的人解释说:“沙漠里有个小镇,镇里有辆卡车可以给你们用,马车只是把你们从这里先拉到镇上。”


    司机他们纷纷气笑了,江彻倒是无所谓。


    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从明蓝醒过来开始,他就一直有意无意待在一个方便她单独过来找他的位置,但她并没有过来。他想她也许会有一些话——或者说要求要告诉他,从看到那个姓窦的人给她发消息开始,他就隐隐约约猜到她也许需要他帮忙,但他似乎想错了,因为从半小时前开始明蓝就离开了会场。


    她不在,坐的是马车、牛车还是汽车,坐在车里哪些位置,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紧要。


    司机和那两名塔拉士兵忙着争执谁坐车里、谁坐车外、谁负责赶车的时候,江彻已经径直走到马车后,坐到了后面的木梁上。


    他如此自觉,两名士兵见状,立刻抢着钻进了马车车厢里,徒留倒霉的司机独自一人站在马车外。


    “你去前边赶车呗,你不是本来就是司机吗,马车总会赶吧?让翻译来赶车我们也不放心,这种事情还得你这种专业的人上。”两名塔拉士兵半是捧杀半是胁迫,笑眯眯地赶鸭子上架,逼着司机坐上了前头。


    司机骂骂咧咧,可到底没有其他办法。


    马鞭执起来,生疏地一扬,车子朝十几公里外的小镇跑去。


    赞诺比坐落在沙漠边陲,出了城,外面就是沙漠。


    靠近城镇的沙漠偶有几丛灌木,零零星星坐落在起伏的沙丘根部,可这点绿对于沙漠连绵的黄沙来说完全无济于事,余晖垂眸,乾坤逆转,天地在浩瀚光辉里融化成漫山遍野的金桔色。


    残阳如血,铁马兵戈。


    沙漠的日落是壮烈的,像流浪诗人代代吟唱的史诗。


    马车颠簸着掠过一丛沙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江彻不经意间抬眸,忽然窥见余光里——沙丘上一闪而过的一抹蓝。


    他惊愕地微微瞪大眼睛。


    风吹鼓着明蓝的裙摆,将上面的波浪纹样吹得猎猎摇摆起来,摇晃成蔚蓝的海洋。她亭亭地站在那上面,笔直如同帆船的桅杆。


    在即将被沙丘彻底遮挡的时候,江彻看到她弯下腰,利落地挽起裙摆,像一只抖擞完羽毛上的水珠决定就地腾飞的海鸟,决绝地、坚定地向他飞奔而来。


    风拂过,海水朝他倾斜。


    存在于法蒂玛与莎莉约定中的沙漠海以另一种方式降临在无尽沙海上,他的心脏像战鼓一样擂动着胸膛,鼻端仿佛嗅闻到了海风混沌又温吞的咸腥,在她跑到脱力的前一秒,他伸长手,一把将她捞了上来。


    浪花停歇在他身上,她生机勃勃的身体在剧烈奔跑的余震下于他怀中剧烈起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不平等合约 让你死的事


    “江彻……”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像落叶一样打着旋轻轻擦过他耳边,“我需要你帮我。”


    身后的车厢并非完全封闭,顶端的棚布只用四枚钉子分别固定在了车厢的四角, 风一吹, 棚布上上下下鼓动, 像一个人光裸的肚皮随着呼吸凹陷起伏。鼓起来时,布与车厢分离, 露出一道足以被车内人窥见一切的缝隙, 只要车里的人突然念头一转, 打算站起来欣赏车外风景, 他们现在的境况便一览无遗。


    天时地利无一具备, 非要找出一件幸事,大概只有怀里的人是对的。


    她的身体像云雀一样暖热,扑簌簌且生意盎然,裙摆被风扬起来,又被他的手臂抚下去, 轻盈地起落, 潮涌间恍如深海盈盈的水母。


    江彻抱着她,她的胸脯紧贴他的胸膛,毫无间隙,以至于他轻声说好时,她能轻而易举通过彼此的震颤听见他的答案。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她看着他在夕阳下显得更加幽深的眼睛。


    薄薄的双眼皮褶子像飞机的尾迹, 拖出纤长的直线, 彼此近在咫尺,因为距离太近了,所以,细微的情感、晦暗的涌动反而更显得无所循形。


    “什么事都好。”他说。


    她于是极轻地用鼻音笑了一声。


    长发被风凌乱地吹拂到他们中间, 有一些沿着风的轨迹,蛇一样攀援到他肩颈上。明蓝用手指充当梳子,冷白指尖没入乌发,随意朝额后一拢,将恼人的发丝通通梳到脑后去了,光洁的额头由此露出来,发际线正中间垂下来一点美人尖总让他想起钻石磨成的水滴吊坠。


    明蓝隐秘的自恋常体现在种种细节里——比如从小到大,她从来不肯留刘海。发际线好看就要露出来,腿长就要穿修身裤和长靴,这是她的做人准则。江彻不喜张扬,却很吃她这一套,看她臭屁地发散魅力,在悸动之外,他更常感觉到的是心软。


    一种看到可爱的东西,所以情不自禁感到心软的、柔和似水的心情。


    以至于现在,当她用一种略带戏谑的弹牙语调问他“让你死的事也可以吗”时,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回答也是心甘情愿的“嗯”。


    就算她现在抽出一把刀说要杀死他,他在失去意识前的心情大概也是滚热且幸福的。


    但明蓝没再继续笑了,她慢慢敛起脸上的表情,眼底捉弄之意褪去,上扬的嘴角抚平,微微下压,抿成一个严肃的弧度,突然认真地对他说:“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些什么。”


    江彻愣了愣,随后轻轻一笑。


    在察觉到她或许需要他帮忙以后,他其实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


    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差遣他为她做些什么,只要她说了,他总是会做的。然而两年的分离以及中间种种爱恨掺杂在一起,他们的关系像一池被搅乱的水,变得浑浊而尴尬。


    明蓝是一个把“我”和“非我”分得很开的人,凡是被她划分到自己阵营的人都能得到她不遗余力的庇护及差遣,只有面对非我阵营的人她才会表现出疏离与客气,将彼此间的利益交换放在等式两头算得清清楚楚,生怕多欠对方人情。


    ——欠人情意味着需要还,需要还意味着进一步的纠缠,这种事情放到任何非我阵营的人身上,显然都是麻烦的、后患无穷的事情。


    来医院找他,犹豫后闭上的嘴,相触又分离的眼神……所有躲闪、迟疑、别扭,说到底,其实都只是因为她不再将他当成自己人了而已。


    所以需要小心翼翼试探他的态度,所以开口要求帮忙之前总觉得难以折腰。


    他等待着她像从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对他施予没有边界感的信任与依赖,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人心不是弹簧,不是松开手一切就都会弹回原点。他明白能够追上来对他说出这句“我需要你帮忙”就已经用尽了她所有清凌的傲骨与勇气,现在她试图用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来交换他的配合。他相信不管是多么过分的要求,下流也好,无耻也行,只要他敢提出来,明蓝都会答应他。


    毕竟他对她的喜欢清楚到像浅溪里毫无遮蔽的鹅卵石,除非她故意闭上眼睛,否则不可能看不清楚。


    她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在对他说这句话呢,献祭,交换,还是歉疚?毕竟她要他做的事似乎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危险到她没办法完全假装那句“让你死的事也可以吗”是玩笑话。


    可不管是交换还是歉疚,那些东西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只是她的喜欢。


    仅此而已。


    所以——


    “小姐,你不用这样做我也会帮你。”


    他抚摸着她绸缎般的长发,凉滑的发丝缠绕在他指尖,让他想到了夏夜的凉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明德成还活着,暑假的某一天,明蓝和唐姝茵一起去费彦亲戚开的一家牧场里露营。


    各自搭好了帐篷,用风扇吹凉仍有些嫌热,于是明蓝兴致勃勃地说她想体验一下睡凉席,刚好费彦的亲戚家里有麻将凉席,就分了一张给她。江彻在外面守着,忽然听到她在帐篷里叫他名字,“江彻江彻”的,声音急切,走进去一看,发现她的头发夹进凉席里了。


    麻将凉席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头发杀手,躺着不动还没觉得有事,一旦稍微想要翻身或者偏一偏头,那就完蛋了。长发缠进凉席的间隙里,一动就扯着疼,明蓝看不到解不开,只能求助于他。


    他蹲在她身后,看到她乌黑长发后雪白的一截脖颈,以及因为着急而微微充血发红的耳根。


    缠住的只有两三根,他看了眼,说用手折断就好,明蓝立刻甩给他一个要杀人的眼刀:“你敢?”好像只要他敢弄断她一根头发就要跟他拼命。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蹲下来,替她慢慢解开绞进凉席里的头发,过程中手指不可避免触摸到了其余的发丝,冰冰凉凉的,铺在他手臂上,又因为发质太顺而自行滑落下去,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


    长发流淌在他臂上,像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眷顾着漫山遍野的黄沙。


    “去找志愿军帮忙,小姐,他们有频道能联系上我,详细的事以后在频道里说。”


    他垂首在她耳边,温声告诉她后续联系她的方式,明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脱离了他□□的怀抱,她急得伸出手抓住他,想大声又不敢大声,连着急都只能压在喉咙里:“等等……”


    江彻反手在她手背一握,将她握在他衣服上的手指一根根掰了下来。


    “天要黑了,再晚回去不安全,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马车在一个沙丘上颠簸了一下,因此降下了一些速度,他趁机把她放到了沙地上,饶是如此明蓝还是因为惯性在沙地上踉跄了一下,等她撑着沙地,站稳抬起头,彼此间的距离已经远到追不上了。


    高楼鳞次栉比的景象似乎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黄土沙漠将一切还原成本真的、原始的场景,那一辆载着敌人也载着他的马车像从古世界穿来的器具,在她的视野里悠悠远去,彻底糅入了地平线那头遥遥升起的黑夜。


    抬起头,银河在她头顶熠熠生辉。


    *


    “我们真要走了吗蓝蓝老师?以后还回来吗?”利维德趴在小卡车后车厢的挡板上,手臂挂在外头晃啊晃的。


    他手里握着一根马鬃做成的鞭子,这是这段时间赞诺比负责照顾他的士兵送给他的践行礼物,小狗以为这是它的玩具,一直在卡车下蹦跶来蹦跶去,试图去咬鞭子的尾巴。


    明蓝正忙着把最后一点行李搬上敞篷的后车厢,闻言好笑地斜他一眼:“我们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腿长在人身上,为什么不能回来?”


    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返回纽斯曼是使团离开当夜她做下的决定,一是因为窦天璇他们的基地在纽斯曼那边,她必须亲自回去一趟,跟他们对接计划的具体事宜,二是因为腾欢和彭于然听完了她的想法,一致认为应当返回纽斯曼的军区,把她的计划向上级汇报,毕竟她需要借用军区的秘密频道与江彻取得联系,而且她的计划也需要有其他人员进行跟进。


    但他们两个在赞诺比都还有一些没做完的事,没法说走就走,明蓝又归心似箭,索性一大早就先跟着走商的顺风车走了。


    走商是个面相慈和的孃嬢,上车之后,回过身,朝明蓝怀里塞了个大西瓜,笑眯眯地说:“今年最新出的一茬西瓜,你尝尝,这品种皮薄汁多,甜着呢。”


    她惊讶地看着对方:“这怎么行?明明是我们搭你的顺风车麻烦你……”


    “胡说八道呢你这孩子!你也帮了我们很多,萨拉是我小姑子,她刚醒,人还虚弱着,没法来送你了,这西瓜是她托我帮她带来的,让你下次来赞诺比到她家做客,她要请你吃饭。”


    “哦哦,好啊好啊!她要请我们吃什么?”利维德一听有吃饭,替她满口应了下来,弄得明蓝哭笑不得。


    “反正包你满意!”孃嬢乐道。


    车子发动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纽斯曼的方向驶去。


    西瓜被明蓝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利维德,不过她的那一半她只囫囵挖了几勺来吃,剩下的时间都在哒哒哒敲击手机屏幕,像忙着什么事。


    小狗馋西瓜馋得不行,在明蓝胳膊下拱了半天,见她不理它,索性扭头去烦利维德了,利维德自己吃得满下巴红汁,见小狗饿死鬼投胎一样,叹气挖了几勺给它:“吃吧吃吧。”


    抬头看明蓝,她的眉眼沐浴下晨光下,严肃又柔美。


    “老师,你忙着什么呢?你在忙着拯救世界吗?”他好奇地问。


    明蓝头也没抬,眉梢轻挑,笑着回答:“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雌雄大盗 研究把尿蒸


    到达纽斯曼是下午, 明蓝先把利维德安置好——他不愿意住战争孤儿临时收容所,只想住在自己家里,刚好明蓝也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依然和他一起住回了他家, 简单放好行李, 意外发现自己的小电驴居然还好好地停在原先的位置,没被偷走, 只是座椅上蒙了一层灰, 上面还有些猫脚印与鸟粪。


    擦完灰, 用纸巾抠掉粪便, 把车开去充电桩充电。趁着充电的功夫, 明蓝步行前去拜访了纽斯曼城里其他的国人,顺便去了趟使馆,最后才开着充满电的小电驴直奔基地。


    上次来基地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她开去基地的路上险些因生疏而开错了路。


    基地建在山体中,前身是矿洞隧道, 现已废弃, 地面还残留着一些运送煤车的铁轨,因为年久失修再加上盗窃,轨道早就断成了一截一截,没法再通车了。


    走进幽暗的隧道里,温度下降许多, 明蓝沿着铁轨朝深处走, 远远看到窦天琪光着上身,蹲在其中一截轨道上刷牙,动作缓慢,形如树獭, 刷着刷着还要停下来,含着牙刷发一会儿呆。他皮肤白,而且是吸血鬼那样白惨惨的长期不见光的白色,上半身没肌肉也没肥肉,是典型的清瘦男生会有的身型,在昏暗的隧道里犹如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色鬼魂。


    “嘿。”


    她出声后,他漫不经心朝她看过来,用近视的眼睛仔细端详了她半天,才一副后知后觉认出她的样子,朝她略一点头。


    “怎么下午还在刷牙,刚睡醒吗?”明蓝背着双手,把自己刚才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一盒黑巧Pocky从身后亮出来,交到窦天琪面前,随口问。


    他含混地“嗯”了声,漱掉嘴里的泡沫,又简单用清水抹了把脸,站起身,返回自己屋里套了件T恤出来,单手接过她手里的Pocky,说谢了,又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算突然,我跟你姐打过招呼,来讨论一下后面的计划。”她左看右看,没看到窦天璇,“她可能在忙,没看到消息吧。”


    窦天琪哦了声,拆开零食包装,像衔香烟一样把饼干条衔在嘴里,眼睛顶着隧道顶部,懒洋洋地思考了几秒,告诉她:“她没在忙,你走到隧道另一头能看到她。”


    “哦?她在那边做什么?”


    隧道是连通的,步行一段距离就能直接穿到另一头。


    窦天琪嚼着嘴里的巧克力饼干,眉头都没动一下,说:“研究把尿蒸馏为饮用水的装置。”


    “?”


    *


    窦天琪和窦天璇是明蓝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最接近科学怪人这个标签的人,最开始吸引她把他们捡回来的也是他们身上的这份仿佛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潇洒无谓的古怪。


    说“捡”可能有点奇怪,可事实如此,如果没有她,这对姐弟现在大概还在监狱里蹲着——他们的家人很不幸都死光了,导师也被他们得罪得不轻,没人能把他们赎出来。


    事情说来话长,得倒带回她还在国外留学那段时间。


    有了方见瑜给她的起始资金后,明蓝很快利用这笔钱赚到了更多的钱,成为了当地留学圈里小有名气的一个小富婆。人怕出名猪怕壮,危机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在某一次放学返回自己租住的房子的途中,她被抢劫了。


    虽然听说过当地Teenagers现象频发,但因为从没正面碰上过,明蓝也就对此放松了警惕,等红绿灯的时候低头瞥了眼手机,结果就是那一瞬间,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猛烈拉拽感,挎在肩膀上的包包瞬间飞了出去,她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少年清瘦的背影飞也似的冲进巷道里。


    为了低调行事,她日常的通勤包买的是极其普通的帆布包,几十块一个,挎出门能跟大街上起码十个人撞款,饶是如此依然难逃恶爪。


    包包里除了一些贵重的电子产品、她在学校里上体育时顺手摘下来的金手链,还有她新近投资的一个项目的纸质文件,明蓝怒不可遏,在意识到自己被抢劫后便立刻追了上去。


    劫匪跑得极快,万幸他没有车,她一心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狂追了对方三条街都没停下来。


    对方可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毅力的人,起初还有足够的爆发力可以甩开她,越往后跑,越体现出体力的不支以及抢劫技术的生疏,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不断缩小。


    眼看着只有七八米就能碾上对方了,劫匪突然一拐步伐,闯进了道路左边一家咖啡厅里。


    明蓝急忙跟了上去。


    咖啡厅的柜台后面没有服务员,只立着一个“服务员暂时离开中,点单请稍等”的牌子,整个咖啡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亚裔面孔的女生戴着耳机独自坐在窗边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明蓝看了一圈,没看到刚才的劫匪,于是上前询问那个女生有没有发现这里进来的人。


    “谁?”对方扯下耳机,狐疑地问。


    “一个这么高、这么瘦的男生,年龄应该在十八到二十五中间。他抢了我的帆布包,刚才朝着这家店跑进来了。”明蓝比划着说。


    “没看到。”女生冷淡地回答。


    这么大个人闯进来她竟然说自己没看到,明蓝越想越感到古怪,甚至短暂怀疑过她是不是那个抢劫犯在短短几秒内变装伪造的,但又清楚地知道世界上并不存在这种魔法。


    心有狐疑,等到服务员回到工位后,明蓝上前表明了来意,请求查看监控,结果发现劫匪确实朝着咖啡店来了,他从咖啡店前门径直冲向了后门,利用后门的小巷逃之夭夭,整个过程中,咖啡店角落里的女生都没抬头,确实符合她自己所描述的不知情。


    情况明朗起来——女生本身并没有嫌疑,劫匪又狡猾地逃走了,监控只拍到他的身形,却没拍到他用口罩、帽子与墨镜重重武装起来的脸。明蓝报了警,警方对这种小偷小抢的事表现得十分怠惰,只备了案,说有消息会再通知她,提醒她远离看起来游手好闲的青少年,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明蓝怀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己的公寓,越想越觉得气不顺且有疑点,接下来的一周,她有意无意会路过那家咖啡店,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先前那个女生。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那女生多少有问题。


    幸运的是,一周后,她果然与对方重逢了。


    在重逢之前,她已经听说她学校外的街区——也即她遭遇抢劫的那个街区在短短一周内又接连发生了两起抢劫案及失窃案。


    这次女生没进咖啡店,仅是路过,而明蓝幸运地在她前脚刚离开的时候,后脚便路过了咖啡店,看到了女生即将远去的背影。她心念微动,跟了上去。


    在跟随对方连续走过好几条荒无人烟的小巷后,她听到了不远处的街区传来的若隐若现的警笛声。


    又有抢劫案了?


    正纳闷着,忽然发觉巷子尽头出现了另一个人影,来人有着清瘦的身形,且打扮得满身黑,酷似那天抢劫她的青少年。


    明蓝立刻将自己隐藏进了巷子与巷子形成的十字岔路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偷偷留意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男生与女生状似不认识般擦肩而过,擦肩的那一瞬间,女生打开了自己挎在肩上的电脑包,而男生快速将脸上身上的帽子、墨镜、外套甚至鞋套等标志物都扯下来塞进了她的电脑包里,还顺便把裤兜里的赃物——一对金耳环也塞了进去。整个过程仅仅用了五六秒,比抢劫明蓝时熟练多了。做完这一切,两人没事人般,继续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哈。


    雌雄双盗啊?


    明蓝饶有兴味地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暴露行踪,依然藏在巷道的阴影里,在男生路过她之后才施施然抬腿跟了上去。


    不为什么,只是凭直觉感觉这男的更呆。


    在跟踪女生的过程中,对方已经频频回头看了七八次,要是再跟下去,保不准会被发现,还不如换个人跟,毕竟他现在已经交出了赃物,警惕心想必会下降,相反,赃物在女生手里,她势必会变得更加小心。


    明蓝猜的没错,眼前的男生果然很呆,回程路上连头都没回,像赶着回家吃饭一样,刺溜刺溜,步履生风。


    虽然少根筋,但心理素质特别好,途中路过警察,面不改色气不喘,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她一直跟踪对方到了自己的学校,眼见着男生晃荡晃荡地走进了留学生宿舍楼。


    跟她猜的大差不差,他果然是她学校的学生,搞不好还听说过她。毕竟如果真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干嘛挑个背帆布包的人抢劫?只有同圈子的人才知道她有钱。


    宿舍楼下的宿管把她拦了下来,提醒她这是男生宿舍。


    “我知道。”明蓝盯着男生的背影,手插在外套衣兜里,睁眼说瞎话,“前面那是我男朋友,我跟他一起来的,帮他搬点家具。”


    宿管回头看了一眼男生的背影,露出一脸“这也能有女朋友?”的惨不忍睹的表情,似乎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听说有男的让女朋友过来帮忙搬家具,他说:“进去可以,但有时间限制,十五分钟内必须出来,你在这登记下你的名字和进入的时间吧。”


    “好。”


    明蓝握着笔,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蓝蓝历险记0.0


    第98章 黑客双子星 恶女人格顶


    走在前面的男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了个女朋友, 在宿舍楼道间依然步履生风,一路头也没回。


    明蓝跟着他爬上楼梯,又跟着他来到五楼, 看到他打开走廊里其中一扇房门, 径直走了进去。


    她等对方进屋了才跟上前, 发现门合上了,但窗户并没有关, 走到窗边, 往里一看, 宿舍的另一个床位没有人, 不知道对方是搬走了还是因找工作等问题暂时不住在这里, 整间宿舍几乎都被男生本人霸占了,除了像煮汤时噗噗溢出的泡沫那样从他床铺边沿流淌出来的四件套,课桌的位置也横七竖八架着好几台一看就贵得吓死人的电脑,电线蚯蚓一样乱糟糟叠在地面上。


    他坐在人体工学椅上,伸了个懒腰, 蹬掉鞋子, 曲腿蜷在椅子上,在等待电脑开机的间隙里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pocky啃起来。


    明蓝暂时判断不出他买这么多电脑是为了玩游戏还是别的目的。


    很快她就知道了。


    宿舍里响起劈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除此之外倒还算安静,如果是玩游戏,通常总得伴随大喊大叫以及几声国粹。连续不断的键盘声只显出一种命苦的班味。


    明蓝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电脑屏幕, 不知道他具体是在做什么, 她心里的好奇被勾起来了,也不说话,就静静趴在那等着对方发现她。


    好几分钟后,男生总算从电脑上移开视线, 手掌托在脖颈后扭了扭脖子,像是打算起身走两步,眼神在这番动作间不经意和她对上了,起初还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几秒后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迅速扭头看向她。


    明蓝倚在窗框上,似笑非笑地朝他一挥手。


    “我操……”


    本来就是半起身的姿势,平衡岌岌可危,他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滑轮椅被他撞出老远,反弹在墙壁上,又悠悠转了回来,明蓝站在原地,既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被吓一跳的表情,假模假样地问:“还好吧?”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站起来,看狼狈的程度怎么都称不上好,眼神落在她身上,几经变化流转,阴郁与讶异交杂,表情因过度思考而陷入了放空的状态,直到明蓝朝他伸出手掌,问:“我的文件呢?还给我。”他才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回过神,拉开书桌的抽屉,把里面的一叠文件交还给了她。


    明蓝随意翻了两下,文件倒都是完好的,甚至——不知道该说他良心未泯还是人性尚存,竟然找了个文件袋,仔仔细细把她那叠文件套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生直板板戳在她面前,好半天没吱声,明蓝抬头用上目线眺他,嘴角勾起一个警告的笑:“我连你住在哪里、长什么样都知道,你觉得我会查不出来?”


    他这才认命般从喉咙里吐出含糊的一声:“窦天琪。”


    “窦天琪。”明蓝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问,“和你一伙的女生呢?”


    他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明蓝也不为难他,用文件收好,手掌拍了拍文件袋,说我记住你了。


    这句“我记住你了”很耐人寻味,通常出现在黑.道.老.大.哥撂狠话时作为一种威胁,但明蓝脸上却没有什么胁迫的阴狠,语调也很平缓,她甚至没有要求他归还金手链以及她的蓝牙耳机、运动手环,说完那句话就潇洒离开了,平静到令窦天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一周后,明蓝学校周边的一个著名的广场爆出了一个重磅新闻——位于广场正中央的大屏广告位被人黑了。


    这个地方的广告费价格惊人,单是一段十五分钟的视频报价都要到了几百万。而消息扩散开来的时候,广告屏已经被人黑了整整两个小时,在包含了晚高峰的两个小时内反复播放着一段血淋淋的视频。


    视频内容是塔拉士兵对几位阿匹威斯高级知识分子的屠杀。


    虽然受害者的脸部打了马赛克,但喷溅开来的血液、凄厉的惨叫、残酷的作案手法、行凶士兵狞恶的笑声以及对生命极度漠然的态度还是在视频里暴露得淋漓尽致,犹如炼狱。


    这段视频无疑是极具冲击力与政.治意味的,当时全球大部分国家都支持塔拉的行径,认为落后的国家自己发展不出正义的政权,需要借助外来的武力来拯救,他们认为殖民是对当地人民的恩慈。当然,这只是用来洗脑民众的说法,事情的真相是其他国家与塔拉有所勾结,也想在这场侵略战争中分一杯羹,获得阿匹威斯的资源。


    而那段视频以一种极端激进的手段撕开了所有打着拯救与正义旗号的谎言。


    明蓝与慕名前来观瞻的许多民众一起挤在广场下,这里已经围拢了许多警察在维护现场秩序、驱散民众,她只被允许站在很远的地方,仰头望着大屏上惨烈的视频。


    政府后来从高校里调集了相关人才,齐心协力,才总算把大屏的使用权夺回来,据说黑客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防护手段,搞得一群专家对此焦头烂额。


    始作俑者自然也落网了。


    据说是一对姓窦的龙凤胎姐弟,他们的父亲与明蓝同个国籍,母亲则是阿匹威斯人,父母一直在阿匹威斯参与反战活动,因为利益相关,夫妻相继被捕,那段残忍的视频完整地记录了他们死亡的过程。


    *


    明蓝在看守所外等到了窦天璇和窦天琪,当时他们已经被关了两天的时间,两个人都一脸睡眠不足的穷鬼相,从看守所里走出来,看到是她等在外面,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


    “你们俩真贵啊。”


    明蓝说着话,那时已经将近冬天,她嘴里呵出来的气在空气中散成白烟,漂亮的五官于烟雾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促狭的调侃之意。


    “……是你交的保释金?”窦天璇出声问。


    虽说是龙凤胎,可这对姐弟长得一点都不像,窦天璇看起来更加沉稳可靠,有发号施令的气质,窦天琪看着不大爱在技术外的事情上动脑,只负责执行。


    明蓝打量他们半晌,笑而不语,低头看了眼手表,发现快入夜了,于是很自然地说走吧,先找家餐厅吃晚餐。


    她说完就回身打车去了,这个时间点车辆多,很快有一辆空车停在了街道边,明蓝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副驾驶,似乎完全不在意或者说不担心他们会选择不跟上来。窦天璇还在心里暗自审视她的话,就见窦天琪摸了摸瘪瘪的肚子,迈步跟了上去,如入无人之境般自然而然地坐进了的士后座。她只好也跟了上去。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到了地方以后,明蓝并不问他们想吃什么,手一挥点了好几盘菜。窦天琪不挑食,来一盘吃一盘,叉子一挑就往嘴里送,胃里像是有个无底洞,完全没有要给在场两位女士留点的意思。


    明蓝来之前就吃过饭了,本身不饿,而窦天璇对她的兴趣也比对食物多,两个人对视片刻,明蓝玩笑着说,你们这下是真的出名了。


    冉冉升起的黑客双子星,攻破了全球最顶级的广场大屏,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无人能破解,而且播放了一段精准狙击g向受众的视频——虽然他们的目的绝不在渲染猎奇或给自己造神,而是对这个世界发出沉痛又饱含愤恨的一声呼喊,可远离战争的人们自能将苦难审美化。作为高压社会里的一种精神图腾,他们的行为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就引得不少标新立异的年轻人为他们成立论坛、建立宗教。


    当然,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空有热情,却无财政,保释金是没人能拿出来的,明蓝自己一个人包揽了保释金以及后续的所有律师费。


    钱包大出血啊。她感慨。


    “你为什么救我们?你想干什么?”窦天璇听到这,终于单刀直入地问。


    一个被打劫的人不计前嫌地将他们保释出来,还打算替他们收拾后续的烂摊子。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免费的好事,人一旦付出,总是贪求等价甚至超额的回报。


    明蓝捏着自己面前一颗圆溜溜的小番茄,垂眸看着小番茄翠绿的蒂。


    “我想要你们帮我。”沉默一会儿后,她说。


    “帮你什么?”窦天璇警惕地坐直了一些。


    “别紧张。”明蓝笑了一声,“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阻止这场战争。”


    听到这句话,窦天琪总算叼着一截没来得及咬断的意面从盘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她。


    明蓝问他们是怎样看待原子弹的,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说:“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能掌握这项技术,那么这项技术很快会帮助这个国家发展出霸权,但如果有其他国家也掌握了这项技术,国家与国家之间反而能达成牵制,从而实现平衡。”


    “我想说的不是原子弹那样的攻击武器……互害的攻击手段即使能达成制衡,对于民众来说,也是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我想说的是防御体系上的制衡,塔拉掌握了一种以AESA相控阵雷达为核心的陆基、海基和空基雷达系统,能够有效拦截阿匹威斯的所有导弹攻击,而阿匹威斯没有这项技术,所以人员伤亡十分惨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项技术本来是我们国家的人研发的,却因为种种原因泄露给了塔拉,并且由塔拉那边发扬光大了。技术的失窃不像其他物品的失窃,如果只是失去了一条金手链,我还能去当行里赎回来,只要我赎回来了,手链就不再属于其他人。”


    说着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被这对姐弟偷走的金手链示意,弄得坐在她对面的两个人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尴尬。


    “但技术这种东西,被学去了就是真的学去了,总不能从敌人脑子里把知识抠出来。”明蓝话锋一转,又把话题转回了战争上,“宣告对某项技术的占有权意义不大,我想做的是——从塔拉那边窃取回这项技术的核心,然后公布给我们国家和阿匹威斯,如果战争的双方能够在军事上达成互相制衡,那么谈和也将变得更有可能。最起码,民众的伤亡也能够大大减少。”


    听到这里,窦天璇打断道:“这项技术既然由我们国家的人研发,我们国家就没原件或备份吗?最初研发它的人不能继续研发?”


    明蓝默然片刻,才低声说:“他已经死了。”


    顿了顿,强调道,“最初研发它的人已经死了。至于原件……”明德成当初放的那场火就是为了销毁所有原件与备份,以毁灭证据,减轻自己的罪行。


    当然,他最后还是被执行了死刑,可那些东西也确实因为他放的那场火而被烧得一干二净。


    一个本该属于自己国家的技术,最后却只剩敌国拥有备份,多么可笑可悲。


    要讲清楚来龙去脉就不得不讲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明德成犯下的罪,明蓝没有隐瞒,平静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讲完天都已经黑透了,落地窗外的世界华灯初上,夜景如画。窦天璇盯着自己面前冷掉的晚餐,说:“我们今天才算是第一天认识……交浅言深,我完全可以利用你说的这些事反过来威胁你。”


    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明蓝哈哈笑了几声,靠在椅背上,姿态舒展,说对啊。


    “不过,有一点你们可能搞错了。”她说,“为了买到最好的电子设备实行你们的黑客计划,你们前段时间抢了很多人,而且你们占用了大屏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算最后不用坐牢,也得赔偿一笔巨款给商场还有那些被偷被抢的受害者。”


    “我找律师算过了,这笔钱不会少于四千万,我知道你们没钱,为了不让你们这样优秀的人才去蹲大牢,我会替你们先把这笔钱堵上的。所以也请你们搞搞清楚,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什么事情——”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像夜间狩猎的花豹,藏在窗外投进的重重树影后,皮笑肉不笑地宣告,“我是你们的债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孤魂野鬼 她就像徘徊


    窦天璇和窦天琪的案子最后以赔偿收尾, 走完所有法律程序那天,两姐弟已经给明蓝打了好几天工。


    窦天璇没有抽选到学校宿舍,自己在外面租房子, 由于父母双亡, 家里断供, 很快付不起房租了,在被人扫地出门之前被明蓝接到了她的公寓里和她一起住。


    住得近的好处是可以随时检查对方有没有在干活。


    明蓝对计算机的东西似懂非懂, 黑客以及加密解密类的知识更是完全在她的盲区上, 不过她还是喜欢三天两头往窦天璇房间里转悠, 装模做样地观赏对方蓝幽幽的计算机屏幕。


    当领导的感觉很爽, 而且窦天璇深居简出, 毫无社交需求,每天就是宅在自己房间里捣鼓电脑,顺便在阳台种种菜——她坚信绿色植物对眼睛友好,但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对种花种草缺乏兴趣, 索性直接一步到位种成菜了——她的存在没给明蓝造成多少困扰, 相反,那年晚春,明蓝还吃上了窦天璇播种的第一茬小番茄,皮薄厚肉,酸酸甜甜, 番茄味十足, 不是只有甜味的无聊番茄,也不至于酸倒牙。


    夏天来临的时候,明蓝结束了自己的留学生涯,收拾好行李, 决定出发去阿匹威斯当义工。


    得知这个消息,窦天璇露出一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表情,因为明蓝从上到下都不像能吃苦的样子,但她又确实是那种会随心所欲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的人。


    “你和你弟弟一起留在这里吧。”明蓝说,“这边的条件比较好,能够采买到最新的器械。”


    但窦天璇说:“我们和你一起去。”


    “那边离前线近,能够得到一手消息,万一塔拉升级了服务器,更换了设备,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情报,而且……”窦天璇顿了顿,说,“我也想感受一下我妈我爸他们工作的地方。”


    由于教育问题,窦天璇和窦天琪小学毕业就被父母送到国外留学了,起先父母还陪在他们身边,后来战争爆发,父母始终奔忙在前线,极少回来看望他们,他们基本是自己把自己带大的。


    以至于收到父母惨死的死讯,看到他们被折磨的视频时,姐弟两人都花了些时间才从受害者里认出自己的父母。


    明蓝无从得知他们当时认出父母之后的心情,窦天璇和窦天琪都是情感内敛的人,不会因为悲伤或者愤怒翻涌,就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大叫蹬腿踹人,选择把这段近乎伤痛的问题披露在全世界面前,大概就是他们仇恨与激愤的表现。


    带着他们过去意味着要在阿匹威斯那边给他们建立一个适合他们工作的基地,麻烦得不得了,但明蓝想了想,还是说了好。


    她先跟随其他义工过去探路,承诺安顿好了就把他们接过来。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窦天璇确实在另一头研究把尿蒸馏为饮用水的装置,明蓝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个装置蒸出来的水真的能喝吗?”


    “不知道,反正我昨晚拿给窦天琪喝了。”窦天璇头也不抬地说,“我没告诉他这水哪来的,他也没喝出尿骚味,应该算成功了吧。”


    明蓝愣了愣,随后大笑起来。


    *


    窦天璇与窦天琪研究出来的计算机病毒只需植入目标机器,就能迅速锁定目标文件,对其进行自动破译与复制。


    塔拉军方使用的加密方式有三种,至于应用在导弹防御上的是哪一种,众人不得而知,窦天璇他们只能分别设置了应对这三种加密方式的解法,并且让病毒能够自识别出加密方式是哪种,从而选定对应的破译方法。


    听起来简单,可军方不比商业大屏,要是那么容易攻破,军事机密就满大街走了。除了密码破译起来有难度,如何把病毒植入也是一门讲究的学问,窦家姐弟只负责前者,后者则交由明蓝全权负责。


    听窦天璇介绍完他们的病毒后,明蓝点点头,说她会想办法找内应解决后一个问题。


    两天后,彭于然与腾欢交接完了所有事情,回到了纽斯曼。


    回归当天,简单安顿好后,他们带着明蓝去军事基地里面见了志愿军的首长。


    虽然之前跟着彭于然学习格斗与枪击时,明蓝经常出没于军方的训练场分场,但真正进入志愿军的军事基地还是第一次。负责载他们前往军事基地的是一辆军用皮卡,开车的士兵与放哨的士兵是明蓝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全都一脸严肃,弄得她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玩闹打趣。


    一路无言,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军事基地前,在经历完严苛的安检与搜身后,他们才被允许继续深入基地腹地。


    最终车子到达了一栋迷彩色的恢弘礼堂前。


    首长姓关,他的通讯员出来接待了他们,说关首长现在还在忙其他事,让他们在待客厅里坐着等等。


    腾欢和彭于然像约好的一样,啪的一下立正行了个军礼,声音与动作整齐划一,明蓝站在他们中间,觉得只有自己呆站着不太好,于是也照猫画虎,手慢吞吞抬起,行了个有模有样的军礼,看得通讯员笑起来,说不用紧张,像平时那样就好。


    他离开后,他们三人在待客厅里坐下等待,彭于然和腾欢都坐得端庄笔挺,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第一天上小学的一年级生在老师的口令下抬头挺胸坐端正。明蓝懒得看他俩在领导面前死装的样子,闭眼靠在沙发靠背上休憩养神,忍受着古怪的氛围一直等了半个多小时,通讯员才过来通知他们可以去会议室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椭圆形长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为首的人身型微胖,面相慈和,眼神却颇有压迫感。戴眼镜的书记员坐在他身边,手支在摊开的本子上,嘴角抿起两条括号似的法令纹,透过镜片仔细端详他们。


    一屋子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像狼群打量着误入领地的绵羊。


    “坐吧,孩子。”书记先开口了,举手示意了一下空凳子,对明蓝说,“听说你有一些有关军事的想法?”


    “是。”明蓝没有立刻坐下来,反而举了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我手下的人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复制塔拉军事机密文件的病毒,关于病毒的具体资料我做了ppt,能上去演示下吗?”


    尽管头一回见到这么主动的人,书记还是比了个手势,颔首道:“可以的,请。”


    明蓝便走上前演示了。


    她脸上还有刚才侧脸睡在沙发靠背时压出来的印子,长长的一条,从右眼角延伸到颊侧,随着说话,那条印子在她脸上左摇右摆,跟一屋子正襟危坐的人比起来显得格外松弛。


    底下年轻些的人努力憋着笑,会议室里原本肃穆到像要上刑的氛围因此而活泛了许多。不过听到后来就没有人笑了,尤其是相关的技术人员,因为明蓝的表述虽然浅显,却并不肤浅,病毒针对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预演,初步的演示效果也十分优秀。


    “病毒需要手动植入仪器才能发挥作用,我知道塔拉军区的安检很严,直接交给内应U盘,内应恐怕带不进去,有没有什么技术是能够将病毒分段加密后通过线上方式传输给他的?”她问。


    这问题问得大家都愣了,书记问:“你在问我们?”


    “对。”明蓝坦然地说,“因为我不会,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助。”


    “……”


    她回答得过于坦然,反而叫人不好反驳,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首长一拐话题,忽然问她:“听说你已经自己决定好了找哪个内应?”


    明蓝点了点头。


    “为什么选他?”首长问。


    她微微一怔,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和江彻的身份其实各有各的尴尬之处。


    她是明德成的女儿,而江彻也在明德成麾下做了好几年,是他得力的下属,虽然他们都用行动表明了与明德成势不两立的态度,一个信誓旦旦说要帮助国家和阿匹威斯结束战争,一个主动进入塔拉当内应,可从国家的角度来看,他们的行为也有另一种解释,是联合在一起投敌。


    首长未必不信任他们,却也未必完全信任他们。完成小打小闹的任务还好,窃取敌国军方机密文件这种事,一个做不好,影响是极其重大的,身为领导者,他们不得不多留一份心眼。


    她不懂如何巧舌如簧地应对这种问题,沉默片刻,只能如实说:“……我相信他。”


    家仇就像一个诅咒,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想把错误的东西修正回正确。在这个目的上,她信任他就像信任她自己。


    首长点点头,没再追问什么,接下来的会议,负责主持的书记又请了几位相关的技术人员一起探讨明蓝提出的构想的可能性,商榷到日色西斜,他们才被放行。


    明蓝带来的U盘被他们留下了,书记说技术部需要对她提供的病毒进行核验与技术评估,如果评估合格,他们会考虑启用她的计划,到时候还需要她的进一步配合。


    “好的,那我该通过什么方式才能联系上江彻?”


    “你不需要联系他,孩子。”


    明蓝愣了愣,听到书记用温和又不容商榷的口吻说:“我们会代为联系他的,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我们这边直接向他传达就好。”


    “哦……”她呆呆地应着。


    从军方基地出来的路上,明蓝的情绪并不高昂,来的路上她也很沉默,但那时的沉默是一种隐隐的兴奋与期待,现在的沉默里则多了些说不出的沮丧。


    事到如今,她甚至分不清她和江彻究竟谁更不被信任一点,明明之前需要她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让腾欢说动她配合枪击,可现在,她又突然被单方面剥夺了联系他的权力。明德成女儿的身份就像她的原罪,不管她付出了多少,最终都没有办法被真正划分进自己人的阵营。


    她就像徘徊在敌我双方阵营外的一只孤魂野鬼。


    车辆颠簸,明蓝抱膝坐在后车厢,身体随着车辆摇摇晃晃。


    旁边的腾欢看了她一眼,轻声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最后只能伸出手握了握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牺牲小我 江彻传了消


    从军事基地出来后, 明蓝过上了一种归园田居般的生活。


    她常去骚扰窦家姐弟,虽然病毒的备份已经交上去了,但本着精益求精的心态, 姐弟俩还是继续调试完善着代码, 他们工作时她没有事做, 除了提供物资支持,给他们送来水、食物和日用品外, 就是照看窦天璇的菜。


    阿匹威斯远离沙漠的地段也有新鲜的泥土, 窦天璇特意挖了些带到纽斯曼, 试图逆天而行, 在干燥的气候下培养出自己爱吃的蔬菜。然而事实证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气候不对,怎么折腾都没用,她带来的菜籽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几乎全军覆没,唯一剩下来的一盆也活得蔫兮兮的。


    在目睹明蓝大中午顶着烈日给那盆独苗浇了水后,窦天璇终于忍不住开口把她赶走了。


    明蓝骑着小电驴回到了市区。


    纽斯曼的重建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 越来越多人返回了这里, 先是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有了着落,现在想要支教还得排队申请等通知,其次街道上也多了许多施工队。


    施工的场面总是伴随粉尘、噪音与垃圾,为了避免利维德在街上乱跑乱玩被高空抛物砸中,她不顾他的反对, 坚持把他送去了学校。


    “你已经玩多久了?”她揪着他的耳朵, 不顾他“欸欸欸”地乱叫,“之前教给你的九九乘法表还记得多少?字母表呢?”


    在她的威慑下利维德不得不背着书包拖拖沓沓去学校了,小狗也被她派去学校当护卫,而她在家里自在逍遥了一两天, 最后也迎来了自己的噩耗。


    “你已经玩多久了?”彭于然降临在她家门口,冷酷无情地抱臂看着她,“之前教你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了吧?还不赶紧来训练场?!”


    “……”


    于是中断已久的训练再次提上了日程。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三四天,之后,明蓝接到了来自军事基地的通知。


    通知来得很快,她清晨睡醒拉开窗帘,刚要伸懒腰,就看到接她的车辆停在了楼下,这回彭于然与腾欢没有接到通知和她一同前往,车子是专门过来接她一个人的,明蓝快速洗漱完,发着懵上了车,晕晕乎乎地被载到了军事基地里。


    接待她的依然是先前的通讯员,把她请到会议室里,里面还有两名已经等候在那的技术人员,见到她,起身和她交流了一下目前的进展。


    “我们初步测试了你给我们的病毒,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一点小细节需要你补充,都已经整理在文件里了,你看一下。”对方把文件交给她,说,“后续还有两轮测试,都能通过的话我们会考虑投入使用。但……对于如何把病毒文件传送给内应,内部仍有不同的看法,还没决定是线上传输还是线下物理传送,到时候可能会采用两者结合的方法,在线上传输的同时派一些人过去线下接应。”


    明蓝顺手接过文件,翻了翻,问,“不能用你们线上联系内应的方式把病毒直接传送过去吗?”


    “不行的,小同志。”


    她问了一个外行的问题,对方耐心地微笑着解答了她的疑惑,“是这样——塔拉军区分为生活区和核心区,生活区里住着一些军人家属和外聘的员工,内应就生活在那里。他们使用的是军区的生活网络,尽管是生活网络,但毕竟在军区的管辖下,输入输出都受到了严密监控,军方网关会对高加密的数据来源以及异常流量进行拦截。”


    “我们平时与内应联系是通过一个全球性天气预报网站。”技术人员尽量用粗浅的语言解释说,“我们黑了那个天气预报网站的动态风景壁纸板块,把指令编码后嵌入到壁纸里,内应只需要截图后对壁纸进行本地解码,就能解读出我们传送过去的讯息。军方网关不会对一个每天都需要访问的天气预报网站产生过多警惕,不过这个方法只适合用来传达简单的、由几句话构成的指令,一旦信息量过大就有暴露的风险。”


    明蓝好奇地问:“那内应如何向你们传达信息呢?他那边的设备以及技术不足以支撑他也黑了天气预报网站吧?”


    “对。我们事先约定好了一套通信用的数字密码,且事先锁定了他在那个天气预报网站的账号,通过记录他在网站上的停留时间、对特定板块的点击次数等数字信息,整合出一串数字,这串数字就是他向我们传达信息的方式,我们只要对其进行解码,就能知道他想对我们说什么。”


    一套精巧且隐蔽的通讯方式。


    她听得惊叹,接着又听通讯员重复道:“由于线上传输文件的风险太大,就算技术部有办法,也不能保证不会出意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多半会同时派人去塔拉线下执行任务。后续有进度了会通知你的,也麻烦你下次过来的时候把文件里的东西补充一下。”


    “好。”明蓝应了下来,视线落在文件封面上,“……抱歉,我不知道线上传送的难度会有这么大,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会事先把病毒先交给内应的。”


    “你不用多想。”通讯员笑着摇了摇头,“就算你提前面交了,内应也不可能把东西带进去。塔拉军区的检查严苛到了变态的程度,不仅要把所有衣服脱光,经受机器扫描,而且还得在过渡区等待一两天的时间,确认排便完毕才能放行,甚至身上有伤口和假体的地方也会被他们拆开检查——你理解吧?就算把U盘吞进胃里,想要到了地方再呕出来,也是行不通的。”


    明蓝听得目瞪口呆,听到伤口要拆开检查,身上的皮肤都跟着幻痛起来。


    “总之,这个任务不是仅凭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你选择告诉我们,向我们寻求帮助是十分明智的决定,后续怎样派人过去执行任务,我们内部还会再商讨。”对方看了看日头,说时候不早了,“要是刚好赶上大中午回去可太热了,我们就不留你了,下次再见。”


    明蓝点点头,然而转身刚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通讯员问。


    明蓝回过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没什么,只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请直说就好。该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的。”


    通讯员明显被她说得微微一愣,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大步离去了。


    *


    明蓝不是傻子,方才那场简短的谈话,对方便反复强调了三次会“派人执行线下任务”,就差明摆着告诉她希望她能主动参加了。


    她明白通讯员的吞吐与为难——上级对她有所顾虑,又需要用她,如果她是军人,这种场合只需用一句“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就可以解释过去,可偏偏她不是,于是这种“需要她时拉她帮忙、不需要她时又对她保持戒备”的反反复复的做法就显露出了一种鸟尽弓藏、翻脸无情的意味,任是谁来宣布都会感觉难以开口。


    说落寞么?当然有点。


    可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早就做好了抛弃小我的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暂时没人来打扰她,明蓝有时候会去基地看看窦家姐弟的进度,有时候会去训练场跟着彭于然练习,黄昏前她需要赶回家为利维德和小狗准备晚餐。利维德还处于一个对事物有着过分旺盛的好奇心的阶段,明蓝不敢让他接触刀具和明火,只能差遣他饭后洗洗碗或者遛遛狗。


    小狗跟着利维德,变得越来越像煤球了,趁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家伙晚饭后去外面疯玩,明蓝也离开家,踱步去了腾欢的酒馆,结果意外发现腾欢竟然在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


    酒馆一直以来都马马虎虎维持在一个不亏损也不盈利的状态,通常能自己干的活,腾欢都尽量自己上了,就算应付不来,也只是暂时雇一两个短工,像这样贴出招聘启事明晃晃招聘长工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不过最近回归纽斯曼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生意搞不好也因此有了起色,能雇佣得起长工了。


    “腾老板最近挣大钱了?”明蓝坐到岛台前,指甲叩着台面,开玩笑要她请自己喝酒。


    这时间点酒馆还没其他客人,腾欢不咸不淡看她一眼,满脸写着“我像挣大钱的样子?”,但还是乖乖替她调了杯鸡尾酒,将沾着水珠的酒杯轻推到她面前。


    明蓝刚抿了两口,就听到低头擦着酒杯的腾欢自言自语般对她说:“江彻传了消息给你。”


    她一怔,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腾欢顿了顿,解释说,“我去了趟军事基地。”


    “哦——”明蓝摸了摸酒杯外壁,冰凉的水珠浸润着她的指腹,“是基地那边让你转告我的吗?”


    “不是。”腾欢把擦好的酒杯摆回原位,“他们告诉我是为了让我那段时间监视一下你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


    靠。


    无语到了极点,人反而想笑,明蓝扯着嘴角,没好气地问:“那你还跟我说这件事干什么?”这不就跟那种信誓旦旦说“我有个关于你的秘密,但我偏不告诉你”的人一样缺德么?


    腾欢难得也笑了起来,笑音从口腔里哼出,很短暂又干脆的一声,抬头看向她,说:“我没说我不告诉你。”


    明蓝愣住了。


    “他给你发的消息是一个时间和一个方位,提醒你凌晨三点注意看西北方向的天空。”


    明蓝还沉浸在腾欢违反了规定把消息告诉她的震惊里,闻言也只是呆呆地、无意识问了句:“……为什么?”


    腾欢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情。


    “你自己决定看不看吧。”她把冰块从冰格里敲出来,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到了点,我还是得照常监视你。”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告诉我?”


    腾欢手上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停顿,片刻后,才继续回答:“因为除了军人外,我也是你朋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台风红霞登陆了,好大风好大雨,广东和其他省份的朋友都要注意安全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熟果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