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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流星雨 天天开心


    “老师, 明天见。”利维德抱着小狗钻进被窝里,两个小家伙都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明蓝微笑着各自摸了摸他们的头:“明天见。”


    他养成说“明天见”的习惯是劳拉与赞恩去世之后,在那以前利维德顶多说一句“我睡了”, 但后来, 能够活着见到活着的亲朋好友成了比睡得安稳更重要的事, 只要是明蓝带着他,晚上入睡前他总会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 固执地找到她并且说上一句明天见。


    交代完一人一狗睡觉时要乖乖睡觉, 不能在被窝里偷玩以后, 明蓝就出去了。


    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点很尴尬, 熬夜太晚, 起床又太早,她定了个接近凌晨三点的闹钟,决定先去睡一会儿。


    起床时感觉浑身沉重得像是刚被人从海底捞上来,为了让自己清醒点,明蓝不得不用水扑了把脸, 冰冰凉凉的水珠停留在脸上, 她想延长它们发挥作用的时间,故意没用毛巾擦,湿着脸颊,拿着两瓶矿泉水来到了屋顶最上方的平台。


    一上来就看到腾欢盘腿坐在顶楼,仰头望着天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明蓝还是被她神出鬼没的行迹吓了一跳, 将手里其中一瓶矿泉水扔给她:“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腾欢接过她的水,淡淡斜她:“我要是彭于然,我就一脚把你踹醒了,学那么久连点警惕心都没有。”


    明蓝满不在乎地笑了几声, 走过去,和腾欢并肩坐到了一起。


    现在距离江彻说的时间还剩十分种,她很好奇有什么信息是能够通过天空传递给她的,不会被其他人窃读到吗?他确定只有她可以解读出来?


    想着想着,她干脆躺了下来。


    阿匹威斯昼夜温差大,夜晚风凉,风一浪叠一浪地吹鼓她的衣摆,像躺在天地构成的摇篮里,山月为被,沙河为脊。


    没有被光污染侵袭的天空有着纯粹的蓝黑色,上面繁星密布,看的时间久了,像要被倒吸进宇宙与星月共同构成的漩涡。


    西北方向的天空到现在都还静悄悄的,只有一些或明或暗的星星点缀在上面。明蓝百无聊赖地眯眼分辨着那里是否藏有重要讯息,也是这个时候,她发觉天幕一角划过了一颗流星。


    不——


    不是流星。


    流星的速度没有那么慢,也没有那么近,通常都是在天空中转瞬即逝,快到连许愿都没时间摆姿势。然而眼前那颗闪亮的星星拖着鎏金尾羽,犹如一只燃烧的凤凰,从天空一角徐徐飞到西北方向的夜空,在天幕中,它逐渐开始了解体。


    无数流光溢彩的碎片从它身上分裂而出,它从一颗单一且巨大的星星裂变成了一场细碎且梦幻的流星雨,橙光伴随蓝光,猝然点亮整个天幕,星星并行堕向无垠沙漠,浩瀚如同神明的烟火,在天空上拖出斑斓又凄美的余烬。


    明蓝无意识从躺着的状态翻坐起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烟花下坠,星辰陨落,绚烂的色泽沉淀进她澄澈的瞳孔,像一片片被打火机蓝色火焰吞舔得燃烧起来的金箔,她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手指将蓝得乌黑的天空划分成了几块不同的区域,闪耀的光芒从她指尖游移到另一个指尖,像发着光的浮游生物从一片海域迁移到另一片海域。


    像稚鱼洄游、候鸟南迁一样,她看到了星星的奔徙。


    明蓝完全被眼前无与伦比的景象扼住了呼吸,以至于在长达几分钟的时间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直到流星谢幕,天空重新沉降回原先的黯淡,才猛然回过神,听到腾欢在旁边说:


    “今天凌晨三点,有一个国家的太空舰完成太空交接任务,选择在阿匹威斯的沙漠上空解体。大海、沙漠……这些人迹罕至的地点是太空遗骸的首选坠落地,每年阿匹威斯的沙漠都会经历至少三次这样的解体回收事件。这里的人们对此习以为常,不过……”


    她微微一笑,“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明蓝慢慢放下手臂,看着夜空中残留的淡色烟雾,整个人如在梦里,恍惚地问:“你早就知道今晚是太空舰解体吗?”


    “嗯。”腾欢用鼻音应了声,说,“军方得到时间和方位后第一时间就去查证了,首长还在考察你,担心这是你们约定好的某种行动暗号,让我多盯着你点,不过我觉得那小子只是想让你看场人造流星雨,你觉得呢?”


    明蓝愣住了,随后极轻地笑了笑:“……也许吧。”


    这确实像是江彻能做出的事。


    他看起来沉稳靠谱,有时甚至显出古板,可如果真有那么死板,就不会一次次纵容她深更半夜从家里偷溜出去了。


    大半夜把她折腾起来,就是为了给她看一场流星雨,像从前她大半夜要去别墅后山观星,于是他也跟着去了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任何与战争、内应有关的宏大的秘密讯息,单纯只是知道有漂亮的东西,而她恰好会喜欢而已。


    她喜欢一种华而不实且形而上的美丽,喜欢花,喜欢纵身一跃时心脏悬窒在喉咙的刺激感,喜欢风呼啸着刮过两颊,喜欢音乐,喜欢钦点与自己的生活并无多少关联的星星月亮。


    ——而这些他恰好都清楚。


    在其他人因为防范于未然而不敢将通讯权交给她的时候,用重要的通讯频道传回了一条与任何任务都无关的、完全“不重要”的消息,戏耍了所有工作人员,做出了一种近似黑色幽默的反抗。


    如果他在她面前,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家仇,她大概会像从前那样挑眉嘲笑一句:“江保镖,你二十八岁才开始叛逆期吗?”


    而现在他不在她身边,他们的关系也再不像从前那样纯粹。


    可也许宇宙自有一种模糊爱憎、将人拉到自然空间里的威力,拜那场流星雨所带来的广袤的美所赐,无论是家仇还是国恨,都短暂地离开了明蓝的世界。她身边触手可及的是一个同样怪脾气的酒馆老板兼便衣,头顶是刚刚经历完太空舰解体的天空,身下是一栋充满异族风味的厚墙壁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父母双亡的小男孩和一条越狱后自己选择了主人的狗。


    这明明是美好到令人心颤的一个夜晚。


    明蓝心里充满奇异的柔情,像泡泡从锅里咕嘟咕嘟接连冒出来,以至于忍不住捂着半边脸颊笑出了声。


    眼瞧她有越笑越放肆的趋势,腾欢瞄向她,问:“……你没事吧?”


    她快活地笑着,用鞋尖碰了碰她的鞋子,兴味地说:“欸,听说明天会有一个大型集市,我们一起去逛逛吗?”


    不带任何目的地与朋友逛逛街,像以前在清城她拉着唐姝茵一起去商业街闲逛一样。


    *


    作为与民众吃喝密切相关的场所,集市是灾后第一批重建起来的建筑之一,有着半露天的天花板,内部曲径通幽,逛起来像在走迷宫。


    腾欢很少在白天出门,尤其是这样人满为患的早晨。她像吸血鬼一样戴着兜帽拖沓步伐跟在明蓝身后,在人群里像电线杆子一样显眼。


    集市里除了食物与日用品,也有人在卖与必需品完全不同的东西,用香辛料制作的香包以及一些廉价的人造琥珀。明蓝买完了必需品就开始闲逛这些摊位,最终她停在了一个卖胸针的摊位前。不同于千篇一律的胸针,这里的胸针是民众手工编制的,上面的纹样也充满当地特色,她挑了几个看了看,对身后的腾欢说:“要买点东西送给通过面试的人吗?”


    腾欢的小酒馆有了几位应聘者,为了统一解决面试问题,她已经通知了那些应聘者今天下午过去集中面试,闻言她打了个呵欠,说就一个破酒馆,没什么好折腾的:“我绝不会为我的员工多花工资以外的一分钱。”


    明蓝对她小气的行径不置可否,自顾自挑了两个胸针买下来。


    接下来她又接连买了几幅小孩子用蜡笔画的挂画、一块可以用来当门帘的粉色蝴蝶纹样的蓝底本地布以及一些不同款式的杯子。


    腾欢在后头看得好笑,说我又不是快死了,你给我的店买这些多东西干嘛。


    “你的酒馆看起来有扩大规模的趋势。”明蓝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我要趁着你真正发达前精神入股,以后才好分一杯羹。”资本家儿女的做派显露无疑。


    腾欢嗤了声,留意到什么,又停在了一个摊位前。


    明蓝选完杯子付完款,站起身,刚回头,就看到腾欢用手指吊着一条石头项链送到了她面前。


    “给你。”她说,“分红。”


    “……就这点?”明蓝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石头是字面意义上的石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被人为打磨得光滑了一些,石头正中间挖出了一个小坑,里面用A4纸打印裁剪了四个红色的汉字:天天开心,底下用阿匹威斯的文字又翻译了一遍。字条被滴胶封进小坑里,再挂上一条打过油蜡的藤条,就算是一条项链了。


    整条项链粗制滥造,充满了纽斯曼当地粗野又拙扑的审美。


    明蓝很喜欢,收起来揣进裤兜里,准备用来搭配那条同样充满当地特色的蓝裙子。


    下午小酒馆的面试明蓝没去旁观,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比如把文件再送回军事基地,跟那边的人交流一下进度,比如继续跟窦家姐弟商榷如何完善代码,比如去训练场训练。


    再次联系腾欢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天明蓝回到家里,发现萨拉太太竟然坐在利维德家的客厅上,一见面,两个人都发出了一道惊喜的尖叫,张开双臂抱成一团。稍微聊了聊,得知萨拉太太已经彻底恢复了健康,她特意乘坐她亲戚的顺风车,从赞诺比来了一趟纽斯曼,只是为了把刚卤好的两大块牛肉送给她。


    “切开就能吃了,是熟的!”萨拉太太骄傲地说。


    利维德听到有卤牛肉可以吃,高兴得蹦来蹦去。由于牛肉比较大,明蓝想了想,决定把住得比较近的彭于然与腾欢也一起叫上。她先去了腾欢的酒馆,这个时间点她的酒馆通常还没开张,只是需要做些开张前的准备工作。


    去到那里,果然只看到新聘来的长工独自在吧台后忙碌,明蓝走过去,先同对方问了好,又问她:“你们老板呢?”


    长工惊讶地看着她:“老板?你指的是先前的店主吗?”


    “先前的店主”这个陌生的用词让明蓝感到一头雾水,见她面露茫然,长工似乎比她还要震惊:“你不知道?她已经把店转卖给我了,说要离开阿匹威斯回老家生活,以后都不再回来了。你找她有事吗?”


    作者有话说:


    解体那一段参考的画面是星舰SpaceX的解体,当时看到视频就觉得好漂亮好震撼,失败得十分具有观赏性。完结倒计时中,感觉再有十章左右就差不多可以写完了,要是十章写不完的话请当我没说


    第102章 祝你生日快乐 是爱让她坚


    “小姐?小姐?”


    明蓝听完她的话之后就石化在原地, 新店主叫了好几声,她才梦呓似的问:“……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天前。”


    三天前——也就是刚刚招聘到新店主的时候腾欢就走了,就在她与她逛完集市那一天。明蓝匆忙道了谢, 转身飞奔离开。


    新店主摸不着头脑, 见她跑远, 纳闷地甩了甩头。刚好酒馆里来了第一个客人,她很快就被客人引去了注意力。


    *


    黄昏时分, 街上行人很多, 明蓝跑在街道上, 不得不火火火火避让迎面而来的每一个行人, 向好心关心她的熟面孔说不好意思、我没事。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训练场, 她用火箭发射的速度直奔彭于然居住的集装箱。


    彭于然刚洗完澡,穿着老头背心,正在用当地卖的一种劣质烟草自行卷烟,被她嘭的甩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 手里的烟草掉落一地。还没来得及发飙, 就听罪魁祸首气喘吁吁地问他:“腾欢在哪里?!”


    彭于然眼神微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手掌,慢条斯理抹去手指上的浮灰,问:“怎么了?”


    “腾欢在哪里?”她又重复了一遍, 一叠声追问, “你早就知道她要走?她现在在哪?!”


    “你去她店里了?”彭于然试图用语言给她顺毛,因为明蓝看起来就像一只被鞭炮声吓到变成棘背龙形态的猫,“淡定点,不就是回老家了吗, 谁都有在一个地方待烦的时候,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放屁!”


    “……”


    明蓝本身就长得高,眉眼又上挑,发起怒来气势逼人,一个大跨步跨到他面前,横眉冷对,激动地斥道:“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如果只是回国,为什么不敢跟我说,我是会阻拦她回国还是会把她回国的飞机拆了?到了这种时候还骗我有意思吗?她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塔拉?!”


    除了代替她去执行线下任务,明蓝想不到任何腾欢离开却唯独不肯告诉她的可能性。


    彭于然叹了口气:“你先站远点,你跟我横什么?”


    明蓝没动,说:“我让你告诉我。”


    “站远点!”彭于然也怒了,随手操起一口洗干净放在桌面上的平底锅拍在了她胳膊上,“有没有礼貌了!?在长辈面前什么态度?怎么讲话的,敬语会不会说?!”


    一锅铲把明蓝拍老实了不少,总算退后几步,拉开一个不显得咄咄逼人的谈话距离,只是脸色依然臭着。


    彭于然怒极反笑,摇了摇头,骂她是狗脾气,说完又长叹一声,走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她是军人,就算去塔拉,也是去履行军人的使命,是光荣的事,又不是去为非作歹……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她已经死了一样。”


    “所以她真的代替我去塔拉了?”明蓝死死皱着眉头,轻声问。


    彭于然哼道:“什么叫代替你?别那么自作多情,是军方经过了严密评估,觉得派她跟其他人出去执行任务更能提高任务的成功率,你这点三脚猫功夫在自家地盘上舞舞还够用,去到敌国境内,也就是给对方送人头的份。军事无儿戏,一个任务都是经过多方面综合考察与评估,才能筛选出最符合的人选,你要想被选上都还不够格。”


    彭于然话说得难听,但明蓝知道他只是在用激将法转移她的注意力,试图让她相信腾欢并非代替她过去的。


    可她要怎么才能相信?


    明蓝想起了自己这几天往返于军事基地的情形,那边的人一直告诉她作战计划还在商讨中,然而腾欢已经出发前往塔拉待命,那就证明他们的计划其实已经商讨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选择告诉她。没道理之前还暗示想让她参与线下任务的人,态度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计划的最近进展都不肯告诉她了,除非有人毛遂自荐,决定顶替她的位置,把她从这些复杂的纠纷中完全摘出来。


    而那个人只可能是腾欢。


    因为她是便衣,任务能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而倘若任务失败被捕,也只需要推说是普通民众的个人行为,对她进行严厉裁决,甚至判处死刑,利用这招弃车保帅避免撼动到整个外交与军事的根基。这样的牺牲,明蓝同为民众的身份也可以做到,甚至已经在前面做过了一次,这也是军方一开始考虑让她去的原因。


    一种伟大的、隐姓埋名式的为国捐躯,在历来的所有战争中屡见不鲜。


    看出她脸上的严峻,知道糊弄不过去,彭于然最终还是停下了晃晃悠悠的摇椅,脚支着地面,沉沉舒出一口气,对她说:“怎么,觉得愧疚?没必要,愧疚是在侮辱她,明蓝。从宣誓成为军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我也可以牺牲,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去完成的事情。”她急道。


    “不一样。”彭于然摇着头,用手掌抹了抹脸,“对她来说……这是不一样的。之前让你去袭击江彻,她虽然没说,可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尤其是后来看到你被关起来……她觉得自己在任务开始前就应该强硬点,申请代你完成的,这次她只不过是做了之前就想做的事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让自己的人民去牺牲,恰恰是一个国家军人的无能,你好好活着,才不算践踏她心中的正义。”


    *


    从训练场出来,明蓝依然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傍晚的街道热热闹闹,她随便找了个石墩子靠坐着,长腿舒展,斜斜地杵在地面上,看眼前不同的裤脚与三轮车车轮来来往往。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保护了起来。


    这种保护让她感到迷茫,更感到惶恐。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是明德成,身为他的血缘亲人,她理所当然要为自己过去天真的无知偿还血债,而且窃取导弹防御系统机密的主张也是她提出来的,没道理她这个主张者待在安全的地方,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其他人却要为她的主张冒险。


    她根本不配其他人这样为她冒险。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忽然有两双鞋子停在了她鞋边。


    她抬起头,看到窦天璇背着一个大包稳重地站在她面前,窦天琪则一脸没睡醒的表情跟在她身后,面色苍白,姐弟俩像老道的赶尸人带着一具刚掘出来的新鲜尸体。


    “……你们怎么在这里?”明蓝愣道。


    从来到纽斯曼以后这俩人就发挥了宅男宅女老僧入定的功力,在那个山体基地里一蹲就是大半年,完全无需外出,也不用社交,前期明蓝担心他们住出心理问题,还尝试带领他们出来逛逛,但发现外出闲逛对他们来说更加耗费精力后,就不再勉强他们了。


    现在在基地外的地方看到他们,她感到异常陌生,甚至怀疑自己是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


    窦天璇说:“我们来你家吃蛋糕。”


    “什么?”明蓝反应迟钝,一脸茫然地说,“可是我家里没有蛋糕。”


    窦天璇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坚持道:“我觉得应该有。”


    虽然完全搞不懂他俩是怎么回事,不过介于人都已经站到她面前了,而且天色将晚,总不好把他们晾在路边,明蓝还是拍拍屁股,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把他们领回了她住的地方。


    刚打开房门,就有一把白花花的纸屑朝她的脸扬了过来。


    “利维德!”


    她把挂在自己睫毛上的纸屑拎下来,以为又是利维德的恶作剧,正要板起脸教训他,就看到他抱着小狗从角落里蹦出来,欢快地大声说:“生日快乐——蓝蓝老师!”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家里紧随其后响起了无数此起彼伏的稚嫩童声。


    灯光啪的一下亮起,萨拉太太与一群被明蓝教过的纽斯曼本地孩子们站在客厅中央,举起双手欢呼。


    更多的纸屑被他们当成雪花片,欢欢喜喜扬到她身上,明蓝呆站在原地,她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看上去一定智商很低。就连跟在她身后的窦天璇和窦天琪都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从她背后施施然走出来,窦天璇拉开自己背着的特大号登山包,变魔术一样从里面掏出一个装在蛋糕盒里的十寸蛋糕。


    在场的孩子们立刻十分捧场地尖叫起来,一窝蜂涌到那个蛋糕边,恨不得把鼻头也贴到蛋糕的外壳上。


    “蛋糕!蛋糕!”


    “哇——有巧克力,有小糖人,有奶油!”


    眼瞧着孩子们要把蛋糕吞了,萨拉太太赶忙出来主持局面,告诉他们要先插上蜡烛,为生日的主角唱生日歌,等待主角许愿完毕才可以吃蛋糕哦。于是为了快点吃上美味的蛋糕,孩子们立刻拉着明蓝坐到了客厅沙发正中心,有些帮忙叉蜡烛,有些帮忙分盘子,还有些年纪更小些,就坐在地上嘬手指。


    利维德身为其中最大的孩子,肩负了点火的使命,翻箱倒柜找出被明蓝藏起来的打火机,嘴里嚷嚷着:“火来了火来了,都让开都让开!”成功挤到明蓝身边,将那根雕刻着明蓝年纪的蜡烛点燃。


    一直到生日快乐歌响起,被大家催着许愿,明蓝都依然处于震惊中,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她晕晕乎乎地在所有人发光的眼神与叽叽喳喳的催促下闭眼许愿,晕晕乎乎地吹熄蜡烛,又晕晕乎乎地开始切分蛋糕。


    “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亲爱的。”萨拉太太过来拥抱她并亲吻她的脸颊。


    她头昏脑胀,牛头不对马嘴地接话说她已经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怎么了?”她佯怒道,“我都五十八岁了,我还觉得自己在长大呢!”


    其他人闻言都快乐地哈哈笑起来,萨拉太太在笑声里宣称人直到死亡前都在长大,她还说:“二十多岁完全是个孩子。”


    蛋糕分成了许多份,传递到每个人盘里,由于尺寸有限,每个人都只能吃到少少薄薄的一小片,可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高兴得像是收获了黄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口来之不易的甜,明蓝本来想把自己那份让给其他人,但被愤怒的利维德制止了,他执意说最大最好的那块应该留给她吃,谁敢抢她的那块他就跟谁急。


    最后她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下了那块蛋糕,奶油黏糊糊地腻住她的喉咙。在奶油顺着她的血液流淌,连带着腻住她的眼睛前,窦天璇突然掏出了两片拇指大的菜叶,说这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什么啊?”童言无忌,利维德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


    窦天璇毫不在意,说这是她从自己的独苗里摘来的:“我的菜总共只有三片叶子,我摘了两片过来,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的三分之二都带来了,你能做到吗?”


    利维德被她问哑口了。


    然后窦天琪也掏出了他的礼物,是一把他用当地木头亲自雕成的伪桃木剑。


    “这里路灯很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走夜路可以拿它辟邪。”


    明蓝:“?”


    虽然她不知道该对这份礼物作何感想,但小男孩们都对这份礼物表达了一致好评,短短几分钟后那把桃木剑就不再属于明蓝了,被大家传来传去地玩起了警察与小偷的扮演游戏。


    她还收获了孩子们送给她的礼物——有被主人珍藏了很久的蓝色玻璃珠,有一副被主人摸到边缘起翘的数码宝贝卡牌,有稚嫩的火柴人画。


    从黄昏到夜晚,她几乎都被大家的热情推着走,整个人像浸泡在奶油蛋糕里,飘飘然又仿佛置身事外,这种眩晕般的状态持续到宴席散去,孩子们都各自被各自的父母领回了,才重新落回原点。


    由于住的地方比较远,萨拉太太与窦家姐弟今夜都暂时先住在利维德家里。萨拉太太熬不了夜,早早就去睡了,窦天璇遵循一种科学规律的生活,在十一点到来前也爬到了安排给她的床铺上。


    明蓝得以独自一人坐在顶楼透气,不过她还没坐一会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窦天琪拎了个笔记本电脑上来。


    他昼伏夜出,现在正好是他大脑最活跃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窦天琪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来,掀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着等它开机。


    等待的这段时间很安静,明蓝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墙根里长出来的一颗小草,随口问:“你和你姐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生日?”


    她并没有告诉过他们,也没让他们看过她的身份证。


    甚至,再严谨点说,她没有告诉过阿匹威斯的任何人。


    刚才她也拿同样的问题问过利维德——他被她三催四请才肯去刷牙,说想要奶油的味道在他口腔里停留得久一点,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回答说:“是你讨厌的那个翻译告诉我的。”


    他说枪击事件发生过后,他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身为老师的学生,应该替老师完成未竟的心愿,比如帮她杀死她想杀死的人。故而他偷偷溜去了医院,想替明蓝好好教训江彻一顿。


    最后他们阴差阳错在男洗手间遇见了,利维德当然没能力谋杀江彻,他只是趁机咬了江彻一口,还放了一些孩子气的狠话。令他奇怪的是江彻没对他冒犯的举动与豪言壮语表现出任何愤怒,反而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问他知不知道明蓝的生日。


    “我说我不知道,于是他告诉我这个月是老师你的生日。好奇怪的人,我本来还想替你再骂他几句,可他跟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没想到是这样,明蓝听完哑口许久,才问:“所以你就把我的生日告诉了其他人?”


    利维德点点头,又补充说:“不过今天来的姐姐和哥哥我没有告诉过他们。”


    他指的是窦天璇和窦天琪,闻言明蓝颇为惊讶,因为窦天璇和窦天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关注某人生日的那种人。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窦天琪轻轻“啊”了一声,说:“去年有人告诉过我姐。”


    “谁?”


    “你的朋友,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明蓝怔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费彦和唐姝茵。他们在去年她前往阿匹威斯之前,特意到她国外的公寓看望过她,当时窦天璇和她住在一起,所以他们也看到了窦天璇,四个人还一起吃了顿饭。


    原来是这样啊……


    所有的东西都潜藏在生活的细节里。


    明蓝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那些吃下去的奶油像消化不良一样淤积在她的肠胃里,而她的心脏又轻轻地摇荡在奶油之上。


    在她觉得她已经不配谈爱,只能一辈子困在罪责中兢兢业业忏悔时,她身边的人始终在用他们各自的方式爱她。爱不是某一刻起,对方突然宣称“从现在开始我要轰轰烈烈地爱你了”,而是当她回头,会发现它早就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她一直以为她是凭着想赎罪的心情才坚持到现在的,可好像根本不是那样。


    赎罪也好,歉疚也好,憎恨也好……它们都只是最初让她动心起念的推力,而非长久的支撑。


    真正贯穿她生命的是别的东西。


    是爱让她坚持。


    “……我其实已经有几年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了。”她轻声说。


    在国外的那两年,即使朋友想要帮她庆贺,她也会难受到心慌手抖。刻意避免谈及生日,仅仅只是为了获得片刻的心灵的安宁,害怕想起大火烧起,她二十岁前的伊甸园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天。


    “我知道。”窦天琪说。


    明蓝惊疑地回眸瞥他:“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两秒前告诉我了。”


    “?”


    她愣了愣,回过味来后,被他冷笑话般无聊的回答逗得哈哈笑起来。


    窦天琪趁乱在键盘上输入开机密码,输完抬起头,正好看到明蓝趴在顶楼护栏上,专注地盯着楼下。


    “你在看什么?”


    她脸上还残留着笑的余韵,脸颊笑得红扑扑的,闻言捋了捋垂到颊侧的发丝,慢条斯理地说:“在看楼下的车……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跟利维德的亲戚借辆汽车。”


    窦天琪一时接不住她跳跃的脑回路,不解道:“借车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窦天琪,利维德可能得麻烦你和你姐姐照顾几天,他很好带,白天记得赶他去上学就好。”


    “啊?你要去干嘛?”


    她没说要去干嘛,只是回过头,朝他眯了眯眼睛,食指竖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本就瑰艳的五官被融融的笑意与背后一望无际的黑夜烘托得风情万种。窦天琪再一眨眼,眼前的人已经利落地翻过护栏,抱住楼宇的外接水管一路滑了下去,快得像道惊雷。


    那天她突然闯入他宿舍时那种大受惊吓的心情再次光临窦天琪的心脏,他目瞪口呆,赶紧挪开电脑,扑到护栏边,看到明蓝稳稳速降到了楼下,笑吟吟地朝他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街道尽头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偷渡 我要亲自去


    利维德的亲叔叔约翰有一辆汽车, 他常选择在夜晚开车错峰取水,明蓝从顶楼跳下来之前就是看到了他的车从大路上开过。


    约翰与利维德家的住所隔得不远,明蓝步行到那里时, 约翰正弯腰从后车厢把水搬下来, 看到她, 颇有些吃惊:“蓝小姐?你这么晚还没睡啊。”


    她点点头,说有一件事要麻烦他, 在开口央求前先把手头为数不多的现金塞了过去。


    对方大吃一惊:“啊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就好, 能帮我一定尽量帮, 给钱可就没意思了啊, 平白无故弄得这么生分。”


    “您收着吧。”明蓝笑眯眯的, “是比较麻烦人的事,我希望一小时后你能开车载我去一个地方。”


    *


    从约翰家里出来,明蓝又踱步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晚上不操练,武器均由士兵带走,只有几个跟彭于然一样的退休老兵住在这里充当保安。其他老兵已经睡下了, 不过彭于然是个酷爱熬夜的老头, 这个时间点他正搬着摇椅坐在训练场上,一晃一晃地听他缓存的黄梅戏。


    寂静的黑夜里戏腔咿咿呀呀,间或夹杂着彭于然几声感情充沛但实在呕哑嘲哳的模仿,明蓝很纳闷住在这里的其他人竟然没有出来殴打他。


    借着这些声音掩蔽,她动用他之前教给她的所有技巧, 学以致用地从他集装箱后方蹑手蹑脚摸过去, 从他屋里偷出了她日常训练用的手枪。


    手枪里没有实弹——除了之前的狙击枪训练有给她配备实弹外,其余时间她用的都是空包弹以及标记弹。不过这些东西对于她之后要做的事情来说已经足够了,明蓝带走了手枪与标记弹,沿原路蹑手蹑脚返回。


    中途经过ATM, 她又顺带从里面取了一笔钱。


    带着手枪与现金返回自己家里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动静把窦天琪从楼上引了下来,他站在几米开外,皱眉盯着她,在她把军刀、手枪这样危险的物品通通塞进登山包,并且眼看就要背着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还是觉得你应该交代一下你的行踪。”


    明蓝单肩挎上了双肩包,抽空瞥了他一眼。


    “要不然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跟别人交代。”他补充说。


    她想了想,觉得这样吓唬他确实不怎么人道,于是退让道:“那你得保证天亮前别跟任何人说。”


    “我说不说取决于你究竟要去做什么。”


    “那算了。”明蓝完全不吃威胁,把双肩包背好,一个转身,眼看就要迈出家门。


    窦天琪评估了一下自己追上她或者当场把她制服的可能性,最后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快速改口:“好吧我保证。”


    她这才回头看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要亲自去趟塔拉。”


    *


    来到约翰家门口,他已经把车开好了,拿人手短,虽然对她大半夜要赶去另外一个城市感到十分困惑不解,但他依然信守约定没有多问。


    车子发动起来,路上明蓝递给他两颗口香糖提神,他道了谢,接过来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目视远方的街景。


    这一带路灯稀少,平均得开上几百米才能撞见一盏如鬼火般独自矗立黑暗中的路灯,为了看清道路,不得不打起远光灯,还得留意随时会从街道两头蹿出来的牛羊。


    有些小牛走着走着就赖在马路中央不走了,蹲在地上慢悠悠反刍胃袋里的草,按了喇叭也不管用,遇到这种情况约翰只能下车驱逐,赶完牛上车,他脸上不见愠色,反而欣慰地对明蓝说:“我有预感战争要结束了。”


    “嗯?”明蓝躺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眼睛,“怎么说?”


    “路上的小牛变多了,之前我开车过来这一带时都没怎么能见到牛羊,说明这段时间返回家乡养殖牛羊的牧民变多了。”约翰重新发动汽车,问她,“您有感觉到吗?战争打到现在,大家其实都疲敝交加,厌倦了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战争的结束是民心所向,这点从之前的和谈也能看出来……虽然和谈失败了,可我相信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继续谈下去,一定能谈出一个有利于我们国家的结果。”


    “您是支持和谈的?”


    “当然。”约翰笑了笑,“我知道年轻人里反对和谈的占多数,年轻人嘛,快意恩仇,就想给塔拉狠狠一击,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不过对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来说,没什么比和平更要紧了。但也不是说年轻人的想法有错,我知道大家都是想给阿匹威斯争一个美好的未来,世界终究还是年轻人的,我欣赏他们的血性,也相信有他们在,阿匹威斯的明天不会有多糟。”


    开了四五个小时后,车辆在天光将亮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明蓝打开车门下车,看到约翰将手肘架在车窗上,笑眯眯地对她挥手:“您过来时,阿匹威斯就已经满目疮痍了,但其实以前它可是个旅游胜地呢!等战争结束,您如果再到阿匹威斯来,相信它的景色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大漠与草原,牛、羊、骆驼,放牧的少男和少女。


    如果没有无穷无尽的炮火打断这一切,明蓝相信那景色一定充满野性的美。


    “我拭目以待。”她笑着摆手。


    告别了约翰,明蓝在这座坐落于边境的城市里补充了一些水分,然后步行前往一个叫阿邦的城镇。


    她知道塔拉的军区坐落在哪里,可那边正是前线,战火纷飞,她不可能直接过去,坐飞机或者搭乘其他交通工具合法穿行更是无稽之谈,因为自从她的国家卷入阿匹威斯与塔拉的战争,塔拉就禁止为她国家的公民办签证了,甚至还强势地驱散了所有暂居在塔拉境内未入籍的留学生、上班族与旅行者。


    凭她自己一个人,要想平安抵达塔拉境内,只能绕开前线,走一条著名的偷渡路线。这条路线的核心正是阿邦。


    它隶属于塔拉,生活在那里的塔拉人世代靠与阿匹威斯做边境贸易为生,甚至涉及到军火走私、器官贩卖、毒品运输等黑暗的交易。那里本来就混乱,战争爆发后更是乱上加乱,塔拉政府有心想管也管不了多少,只能加强边关的安检,对出入境的人进行严格的筛查,却管不了当地人与阿匹威斯人贸易往来。


    也是基于这样的历史条件,许多走投无路、在本国生活不下去的阿匹威斯人才会选择通过这个小镇偷渡。


    这里有很多黑向导,也即蛇头,只要钱给够,他们就能带领客人绕开边关,从秘密通道直接进入塔拉境内。


    明蓝走到那里时天都蒙蒙亮了,她在之前就听一些消息灵通、常与塔拉生意人往来的阿匹威斯人讲过这里都有哪些向导,以及他们各自分散在哪里——这些秘密情报都是靠熟人间口口相传,网络以及书面材料上绝对不可能查到。她戴着口罩与鸭舌帽,凭他人的转述及路标摸索着来到了一个破旧的村子,敲响了其中一栋屋檐系有红丝带的人家的门。


    连敲门方式也有讲究,长长短短代表着不同的意思,如果敲门方式不匹配,对方不仅不会开门,还有可能直接送来人吃枪子。


    敲完门等待的那几秒,明蓝的心扑通直跳,就怕当初告诉自己这个信息的阿匹威斯人将其中的哪个环节记错了。


    好在几秒后,门应声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打开了屋门。


    女人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戒备,看清她只有一个人且是女性后,眉眼才稍稍放松下来,回身用方言朝屋里喊了句什么,接着有一个看着是她丈夫模样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材高大,面相倒是老实巴交。他上下打量着明蓝,用塔拉官话问:“你是来走亲戚的?”


    这里的人把偷渡隐晦地叫成走亲戚,算行业黑话了,闻言明蓝点了点头。


    她准备了好几套说辞解释自己的来意,比如说自己真是来走亲戚的,家里人被困在塔拉,她想过去与家人汇合云云,没想到对方连问都没问,似乎完全不在意她是不是间谍或恐怖分子,也不在意她进入塔拉是为了什么,只是问她钱准备够了没。


    “多少?”她问。


    男人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


    一共十二万阿匹威斯货币。


    “有。”明蓝点点头,警惕地说,“定尾制,我先给你一半,你把我安全带到了我再给你结剩下的一半。”


    男人倒也爽快:“行。”


    明蓝走进了他们家里,从背包中清点出定金的数额,整个过程中她都用余光留心着这对夫妻的反应,发现他们并没有上来抢夺的意思。男人甚至还直接走开了,说要去外头望望风,踩点勘探一下,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以后就可以上路。


    “这么快?不用等其他人吗?”


    虽然快点才符合明蓝的心意,可这未免也太有效率了。


    “哪来的其他人?”男人纳罕。


    “我以为你们会凑齐一定数量的人一起带过去。”


    “没那么复杂。”他用掺杂方言的塔拉官话回答说,“都是一带一、一带二,那种人太多的我们反而不带,老人也不带,有暴露的危险。得搞快点了,再拖下去天就亮了,走不了,天亮以后,镇里经常有巡逻队过来巡查,你一看就是外乡人,被逮到了,我们一家人会很麻烦。”他边说边比了个杀头的手势,说完就径自踏出了家门。


    男人离开家去准备的时候,女人便坐在明蓝对面,对钱财心不在焉的,连明蓝交给她的钱也没有清点,粗略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随后站起身,踱步到到旁边的婴儿床上,抱起一个看起来不足周岁的小婴儿喂奶。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女人时不时会用余光警惕地瞄她一眼外,倒是没什么异常。


    明蓝低头摇晃着自己的鞋尖,同样用余光默默观察着对方以及对方的家,等待几分钟后,她灵光一闪,开口问:“请问……你们家里有卫生巾吗?”


    “卫生巾?”女人这才光明正大地看向她,“你来月经了?”


    “嗯,我自己卫生巾没带够,想跟你买几片,如果有止痛药更好,我肚子还挺疼的,怕影响待会赶路。”


    女人没说什么,抱着婴儿走到电视机柜子旁,从里面抽出了两片卫生巾交给她手里,说:“钱不用了,给你,止疼药我家没有。”


    “谢谢。”明蓝接过来,问,“那你们邻居家里有止疼药吗?我去要点。”


    “没有。”女人漠然地抱着孩子走到了客厅另一个角落,说,“我们不用这种东西。”


    十分钟后男人果然依言回来了,行色匆匆,对明蓝说他已经望好风了,现在立刻就可以出发。


    作者有话说:


    蓝蓝历险记plus版


    第104章 1v? 枪扔掉,否


    在明蓝动作前, 女人率先走上去,凑到丈夫耳边,用手掌拢着, 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男人听完, 目光在明蓝肚子上粗粗一扫,说:“你肚子疼?”


    “嗯, 有点。”她问, “会不会影响行动?”


    “不会。”男人转头就走到外面带路了, “快点。”


    明蓝把背包一背, 卫生巾随手夹进书包侧面, 跟在男人身后步履生风地走出了村子。


    他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包括村民以及镇上其他住民的活动习惯,明蓝跟在他身后,一路贴着墙根走,完美地绕开了其他人, 别说巡逻队, 连镇上其他住民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关口就设立在镇子北面的丘陵上,穿山而过,与小镇的杂乱不同,整个建筑充满现代美感,巨大、庄严且富丽堂皇。不管走在哪条路上, 都能轻易看到它庞然的外观。


    男人带着她直奔关口右下角, 其中有段路极其贴近关口外围的墙壁,一抬起头就能看到哨兵在自己头顶十几米处端着枪站岗放哨,在无风的环境下,哨兵手臂旋转时手肘处的衣料与腰侧衣料互相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明蓝大气都不敢喘, 努力让自己的脚印严丝合缝落在男人的脚印上,避免踩到枯叶之类的东西发出声响。


    在朦胧天光的掩蔽下,他们很快穿行过这段危险的路程,男人在山脚一块石头上摆弄了几下,石头移开,现出一条位于山体与泥土之间的地道。


    地道入口处脏兮兮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不见光,男人率先以背对她的姿势钻了进去,过了片刻,他的脸像水面的浮尸一样,从地道洞里浮出来。


    “下来吧。”他说。


    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明蓝艰难地咽了咽唾液,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从洞口钻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入口处有一个蛋型小空间能容人转身。见她下来,男人重新掩蔽好入口处的石头与草屑,唯一的光亮被遮挡,整个地道因此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男人熟门熟路地摸索着洞壁,从蛋壳空间离开,带领她走向更深处仅容一人直立通过的地道。


    明蓝同样摸索着洞壁跟在他身后,猜测接下来一段路大概都是这样的地道。


    “我们得走多久才能走到出口?”她问。


    “二十分钟。”男人说,“出去以后还有一段路需要我带。”


    她看了眼随身携带的手表,默默记下时间。


    由于后面的路途没再交谈,明蓝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脚踩在地道上的悉索声响。恒定不变的声音像白噪声一样催眠,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脑


    子反而在这样的狭小空间内变得异常活跃,连平时不常锻炼的感官都被肾上腺素调动起来。


    虽然视觉看不见,然而长达十多分钟的白噪声慢慢打开了她的听感,让她逐渐能够根据前方的脚步声判断出男人现在距离她多远、大约是个什么姿势。


    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且两人之间的间距恰好为一步时,她一个健步上前,利用彭于然教她的擒拿术从背后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颈。


    这个角度发力能保证对方无法大声呼救。


    男人反应很快,在被勒住的那瞬就动了,明蓝早有准备,察觉到他的手臂向下,似乎是从随身的腰包里掏出什么东西,于是先一步将路上早已偷偷摸出来的手枪上了膛抵在他太阳穴上,在他僵住不动的瞬间抬膝将他藏在腰包里的东西踢了出来。


    枪支与刀具从他腰包里一并飞出。


    明蓝是用右膝直直往上顶的,那些东西飞行的角度也垂直向上,枪支刚好掠过她勒住他脖颈的左手。


    她迅速用左手握住对方的枪,右手依然用自己的手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现在她手里一共有两把枪了,她稍微松了松左手勒人的力道,对方得以大口喘气,但被她这么近距离用两把枪抵着,别说反抗了,连声都不敢吱。


    “让你的同伙出来。”明蓝压低声音道。


    事实上,她根本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同伙。


    她连这个导游究竟是否是坏人都判断不出来。


    跟在他背后时,明蓝一直在思考着见到男人后的种种细节,试图判断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最后她发现自己判断不出来。


    所有的细节都有可能指向好与坏两种结果——一次只带一两个人,既可能如他所说是怕暴露,也可能是怕人多不好控制;不带老人,既可能是嫌老人反应慢,也可能是嫌老人卖不出价格;走在她前面,大剌剌把后背留给她,既可能是认为她独自一个女性没法害他,或者相信了她腹痛的说辞,对她降低了警惕,也可能是因为他有同伙蛰伏在地道里其他地方,所以根本无需畏惧。


    甚至就连现在,她从他的腰包里踢出了枪与刀,可她也没办法判断这些武器是用来防身的,还是用来谋害她的。


    摆在她面前的无非两种选择——相信对方是好人,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终点,或者预设对方是坏人,先下手为强。


    她选择了后者。


    如果是她误会了,那么她起码还能在事后多给对方一些精神损失费,可如果是她掉以轻心,而对方是坏人,那么她付出的将是极其惨痛的生命的代价。


    “把你的同伙叫出来!别耍手段,你知道我手上有枪。”她又用气声重复了一遍,说着,枪口更用力地戳向男人的太阳穴。


    男人被她吓得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唔唔咿咿的无意义的音节,最后投降般,颤巍巍地吹响了一个口哨。


    哨音嘹亮,在地道里传出很远,十几秒后,前方的地道晃起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靠……还真有同伙。


    明蓝皱起鼻子。


    光晕来自一把手电筒,灯光粗暴地对准了她眼睛的方向直晃,且对方逼近的速度越来越快。眼见来者不善,她眉一蹙,当机立断用左手握着的枪支朝来人脚下发了一枪。


    “退后!”她沉声怒喝,“把灯拿低点,你拿支手电筒晃谁呢?!”


    子弹经过消音处理,虽然还是响,但响声并不足以撼动上面的关口。


    被她挟持的男人也吓得大吼大叫:“她有枪!两把,两把!别乱来!”


    手电筒光芒在子弹以及她与男人的双重勒令下总算停止了逼近,光芒朝下移动,露出背后一个膘肥体壮的刀疤男阴森森的脸。


    明蓝的余光朝下瞥去,发现他手里也握着一把手枪。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凛然道:“枪扔掉,否则我杀了你同伴。”


    刀疤男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审视地看着她,直到明蓝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才扔掉手里的枪支,比出一个投降的手势,但脸上并无多少惧色。


    “口袋全部朝外翻出来。”她继续发号施令。


    他翻了个白眼,用夹带方言的塔拉话说“女人真麻烦”,然后逐一翻开了自己衣服与裤子上的口袋,甚至拉开裤腰,狞笑道:“用不用把裤子也脱了让你检查啊?”


    这种无聊的颜色玩笑本意是为了吓退她,但明蓝完全不在意这套,她嗤笑一声,顺势说:“行啊,脱。”


    刀疤男愣了愣。


    “不是爱脱吗?我让你脱。”她冷下脸,左手握着的手枪气定神闲地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刀疤男用方言骂了句脏话,在她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褪下了裤子,用鞋底把裤子踹到一边。


    明蓝懒得再去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你走前面带路。”


    闻言他铁青着脸转了回去,听话地走在了前头带路,可态度着实算不上好,甚至还透出几分吊儿郎当,仿佛跟在自己背后的不是一个危险的、持枪的人,而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明蓝皱了皱眉,挟持着身旁的男人慢慢跟了上去。


    虽然在走路,但她的神思分了一半在分析刚才刀疤男出现的场景。吹完口哨后,刀疤男不过十几秒就赶到了,说明他就蛰伏在前方不远处。


    是蹲在地道里吗?不……可能性很低。


    向导在前面带路,将后背留给了她,没道理他的另一个同伴也一并蹲伏在地道前方,他们就那么不担心她转身从来路逃跑?正常团队协作狩猎,都会选择前后夹击,这样才能完全避免猎物逃跑,按照这个思路推断,刀疤男很可能不是直接蹲在地道正中央傻傻等待他们过来,而是躲藏在地道上下左右的秘密空间里,等她与向导一起经过了,他才会从她背后现身,这更符合一个完美的、前后包抄的陷阱。


    如果她的推断属实,那么前方不远处的洞壁上就潜藏着这样一个“秘密空间”。


    她刻意放慢脚步,除了担心刀疤男突袭外,还是为了有时间探寻这个秘密空间是否存在。


    走到刀疤男出现前可能躲藏的地方,明蓝特意用脚碰了碰左右的洞壁,却都没发现任何机关。洞壁踹起来严严实实,坚硬如铁。


    就在她一头雾水,以为是自己把他们想得太聪明了时,她感觉到头顶的发丝被洞壁顶住的触感微妙地消失了片刻。


    由于身高比较高,刚才的通行过程中,她头顶的绒毛都不可避免地会抵在洞壁上,可几秒前经过某一小段路时,那种头顶绒毛被压的感觉短暂消失了。


    她微微一愣,随后很快意识到她猜想的“秘密空间”不但存在,而且还开在了洞壁上方。


    原来是这样……


    同伴躲在地道正中央,一旦察觉到向导带人过来,就会钻进地道顶部的洞,撑着双臂猫在上面,一直蛰伏到向导带人从自己身下经过,才会悄悄下落,从偷渡者后方跟上去偷袭。


    他们之所以把陷阱设置在地道后半段,而没有选择一开始就设置陷阱杀入,也是因为地道又长又窄,如果在前半部分就把人弄死弄晕了,后面还得想办法拖着人走完这段长长的地道,因此还不如直接等偷渡者自己走完大半段路程,再出面解决对方,给自己省了些搬运的力气。


    有如此周到的考量,说明这样的套路已经存在很久了,久到他们甚至有时间完善出一套更缜密的方案。


    明蓝没有急于表现出自己的发现,而是继续慢吞吞地跟在刀疤男身后。


    刀疤男的态度如此休闲,是不是也说明这样的秘密空间在地道里不止一个?搞不好……他们还有其他同伙躲在后面的其他秘密空间里。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后面的路干脆偷偷踮起脚尖,直接用头顶的绒毛更仔细地感受究竟有没有第二个秘密空间存在。


    一旦有了猜想,她留意到被她卡在臂弯里用手枪顶着的向导的肢体语言也很耐人寻味。


    在经过某片路段时,他的脉搏明显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第三个人 蓝蓝历险记


    因着手臂下男人脉搏的加快, 在经过那段路时,明蓝的注意力尤其集中。


    接着,她察觉到了额发上那种细细的阻挡感的消失——


    头顶的洞壁上有着一个类似前面那样的顶洞。


    她已经走到了顶洞的边缘, 只要再往前踏一步, 就会正正好将自己脆弱的头颅暴露于顶洞之下。


    而现在之所以暂且相安无事, 是因为站在顶洞正下方的正好是被她挟持在身前的向导。


    明蓝没有刻意顿住脚步,所有的观察与发现都发生在瞬息间, 在向导的位置被她自己取代之前, 她飞快抬起勒住向导脖子的左手, 朝顶洞放了一枪, 同时眼疾手快将右手的枪支捅进了向导将要呼救的口腔里, 枪口抵在他硬腭上,把他往自己身前的方向用力一拽,作为人肉盾牌护在自己面前。


    那一枪在狭小的顶洞里犹如陡然炸开的闷雷,紧随其后的是痛呼、怪叫以及一阵更加混乱的连续的枪响。


    被她用手枪顶着口腔的向导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尿了,抖着双腿, 含着枪身, 含糊不清地大叫着:“停!停——!是我、是我!!”


    但躲藏在顶洞里的第三位同伴显然被明蓝的突袭弄得没了理智,从顶洞摔下来后就大叫着朝着明蓝所在的方向连续开了几枪,有些打在地道洞壁上,有些擦着他们的头发飞过去,还有一颗打在了向导的左臂上, 痛得他一阵惨嚎。


    明蓝摸不准自己那一枪究竟打在了第三人身上哪个部位, 可对方连续放的这几枪却让她确定了他目前的位置。由于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在连续不断的枪声里反而陷入了一种画画时才会有的心流状态,对周围的障碍物视若无睹,只一心一意辨别着目标的姿势与方位。


    觉得差不多了以后, 她抬起左手,朝斜下方三十度的地方放了第二枪。


    枪响过后,一切重归死寂。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刀疤男在刚才的混乱中并没有刻意将手电筒的光打回来,大概是怕灯光乱晃反而给她提供了视线,影响同伴发挥。


    直到枪声平息,手电筒光芒才摇摇晃晃转过来,打在了明蓝脚下的位置。看清地面上一动不动的第三个同伴后,刀疤男脸上的从容与轻蔑悉数褪去,目眦尽裂地抬头瞪向她,瞳孔在三白眼里缩成了蛇瞳一样细长的两点。


    两秒后,他突然大喝一声,朝她与向导所在的方向俯冲过来。


    明蓝头皮一麻,立刻用左手的枪朝他大腿打去,但传出来的声音和力都不对,子弹已经用空了!


    情形容不得她慢慢思索对策,刀疤男的视线落在第三位同伴手里松垮垮握着的枪上,明蓝忙抬起右脚踩住了地上那人手里的枪,左手扔开打空的枪支,从自己身侧抽出军刀朝对方扎去。


    狭小的地道压根施展不开,他们中间又有一个受伤呻吟的向导堵着,明蓝的出招很是狼狈,但好处是刀疤男也讨不着好,他赤手空拳,又不好伤及向导,而她则没有这种顾虑,招招都直奔对方命门而去。


    他们毫无章法地在地道里周旋了许久,她察觉出刀疤男似乎是想利用体重把她逼退,好抢到地上的枪,干脆看准时机,用脚后跟一把将枪支蹬到了自己后方。


    “我操——!”


    刀疤男气得骂了句脏话,脖颈上筋络爆起,明蓝趁机握紧刀柄,反手朝他脖颈上快准狠一抹。


    鲜血喷溅而出,被向导的身体拦去大半,她看不见眼前景象有多惨烈,视觉的剥夺减轻了恐惧与负罪感,理智压倒感性占了上风,让她得以克服胡思乱想,连续补了好几刀。


    直到刀疤男挣扎着倒下,连续扎了几刀都扎在空气上,明蓝才停下攻势,手指死死握住刀柄,努力抑制指尖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挟持着向导后撤几步,弯腰捡起被她蹬到后方的、属于第三个人的枪支。


    检查了一下,结果很不妙,这只手枪里的子弹同样已经被第三个人在仓皇间一股脑打空了。


    她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右手握着的那把没有实弹的手枪,一旦向导发现有诈,或者他们还有其他同伴,那么她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


    虽然可以倒退回去,捡起刀疤男被她勒令卸下的枪支,可这样一来费时间,二来——


    背后的地道已经隐约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支援?有新的偷渡者?还是说地上的关卡已经发现了地底的异动?


    明蓝头痛欲裂,无论结果是哪一个,继续待在地道里都不是明智之选,她必须尽快出去,结合刚才刀疤男鱼死网破的态度,她猜测前方的地道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同伙,否则刀疤男不至于那么恐慌和愤怒。


    想通这一点后,明蓝立刻逼迫向导继续带她向前。


    她现在完全是色厉内荏,好在刚才连续不断的袭击已经把向导吓得三魂出窍,对她的威胁恐吓不疑有他,跌跌撞撞呜呜咽咽地带着她直奔出口。


    他们在地道里狂奔了两三分钟,眼前终于渗出了些许微弱的光亮,向导用手扒拉开堵在出口上的杂草,带领她从地道里钻了出来。


    这里是关口的另一侧了,他们完整地穿过了整座庞然的关口,可要想远离危险的边关,还需要走一些只有当地人知晓的小路。明蓝左手持刀抵在向导腰后,右手依然狐假虎威地用那把仅有标记弹的枪捅在他嘴里,防止他走在大马路上忽然嚷嚷起救命。


    她态度凶恶,向导别无他法,只能依言带着她左拐右拐,在边关这一侧的羊肠小路上穿行。


    他们穿过了好几个村子,又从城镇的地下集市通过——


    地下集市是一幢废弃商场的负一层,照明全靠天花板上凿的几个天井。


    这里依然隶属于阿邦,白天尚不是集市开张的时候,偌大的空间里只零零散散睡着几个流浪汉似的人,不同于其他流浪汉的落魄与软弱,这些人的面相穷凶极恶,有些甚至大剌剌袒着两条大花臂,或者翻着纹满龙虎图腾的胖肚皮晒太阳。


    地面上满是污臭的脏水、汽油与一些已经变成暗褐色的不明液体,零星的肌肉组织与食物残渣黏在地面上,人一迈过去,能惊起地上数以万计的苍蝇群。


    环境昏暗、脏乱且不详,来到这种地方,说不犯怵是不可能的,明蓝总觉得这里的任何一个流浪汉都有可能突然掏出一把真理送她上路,但她没有表露出分毫的恐慌,依然铁青着脸拧紧眉心,大步流星地催向导往前。


    途中几个流浪汉朝她和向导投来了不加掩饰的打量的目光,有个醉醺醺的流浪汉举起手里青绿色的啤酒瓶,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露出缺牙巴的门牙咿呀笑道:“阿里,你不行啊,你们这是被个丫头片子反杀了?”


    明蓝不知道阿里是不是向导的名字,她也并不关心,无视背后意味深长且充满危险的哄笑声,快步与向导离开了这片地下区域。


    “这里……这里安全了。”


    走了快要半小时,向导总算在一条小巷里的垃圾桶边停下了脚步,含糊地说。


    “这是哪里?”


    “是阿邦和邻市的交界处,周围有汽车站、火车站还有高速道路,你要去哪里就自己去吧,我、我没法再带你了!”


    明蓝略一思忖,问:“离这里最近的快递中转站在哪里?”


    “在那在那!”向导忙指了个方向给她看。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明蓝一肘子把他敲晕了。


    想了想,还觉得不放心,于是扯了周围人家用来晾衣服的吊绳,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嘴里也塞了块布,避免他醒过来以后找人通风报信。


    她把手枪在他衣服上擦干净,整理好自己的装束,快速贴着墙根游移到了向导所指明的快递中转站。


    由于开设在人口较少的边境,这里的快递中转站称不上多么正规,说是中转站,但更像千禧年代的货运中心,由四排房屋圈起了中间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好几辆货车,人如蚂蚁一样穿行在货车间,或引路或卸货或指挥工人运作。


    中转站的大门敞开着,只有一个老头坐在保安亭里喝茶看电视。


    在约翰的车上,明蓝就已经提前查明了阿邦的快速线,知道这里有有快递车能直达她的目的地。塔拉的军区坐落在边境线一个名为里里亚的城市,她只需要潜伏进快递车里,一直坐到里里亚境内就行了。


    瞅准老头没注意的时间,明蓝压低身体,从保安亭旁匍匐潜入,随便躲进了角落的两大箱货物后,然后又在货物掩蔽下逐一分辨着快递车上的编号以及它们各自代表的路线。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辆车。


    命运之神在此刻眷顾了她——那辆车刚好停在中转站东南角里装货,离她现在躲藏的位置不远。


    一共有两个工人在那里帮忙装填,司机则是一个带小孩的男人,肩膀上驮着他的女儿,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发出一些怪声逗孩子玩。明蓝蹲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那两个负责装填的工人中的其中一个站起来锤了锤腰,对另一个说:“我去买瓶饮料。”


    “给我也买瓶呗。”另一个忙于工作,头也不抬地说。


    “你要啥?”


    “冰可乐。”


    买水的工人于是离开了。


    他走了以后,现场便只剩下一个工人在那忙活,明蓝知道过后也许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她慢慢从箱子后潜伏出来,一点点靠近快递车后车厢,趁着对方背对她寻找一个大快递箱的落手点时,快步从躲藏点冲出来,用手臂一撑轿厢地面,一跃而起钻了进去。


    里面已经装填好了最重的一层重物,第二第三层重物还有空缺,明蓝跑到车厢最深处,把角落里的箱子朝外推了推,努力将自己塞进去。


    她祈祷着工作人员不要发现。


    *


    快递箱一个叠一个,中途好几次,工作人员为了整理好里面的快递,给外面的腾出空间,都朝明蓝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好在她后背与身体右侧抵着车厢,剩下来的两个面则用快递团团裹住了,快递员没看见她,只是纳闷角落里的快递为什么没有贴着墙根摆放,伸出手,用力将箱子朝里推了推,差点把明蓝昨晚吃的奶油蛋糕都从胃里挤出来。


    她不敢吭声,感觉快被挤窒息了也只能强忍着,快递员推了两下,发现实在推不进去,以为里面还有个比较小的快递卡在那里,只好作罢,转头跟另一个员工抱怨:“不是让你别大压小吗?下次记得大的先放。”


    “我是先放了大的啊!”另一个员工嘴里抱怨着,可手头的快递实在太多,又快到发车时间了,懒得再争辩,嘟囔几声便过去了。


    随着后车厢扔进来的快递越来越多,车厢里飘荡的粉尘也变得越来越多,即使有口罩阻挡,明蓝也觉得呼吸道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随着快递逐渐没过她的头顶而逐渐严重起来。


    她很想打喷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鸟语与嗟来之食 请走小旅馆


    捏着鼻尖, 憋喷嚏憋得几乎要内伤,后车厢的门才终于在她祈求的视线里缓慢阖上,门一关, 明蓝没忍住, 捂着嘴巴隔着口罩打了一个带声响的喷嚏。


    声音本身就不算大, 且被口罩以及她的手掌双双捂着,可她做贼心虚, 打完还是提心吊胆了许久。


    侧耳聆听片刻, 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响, 倒是车子在几分钟后发动了起来。


    到这个地步, 明蓝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伸展开肢体, 知道这趟车开过去得好几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多半是下午乃至傍晚了,干脆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车厢里空气稀薄,且周围的物品时不时随着道路颠簸而晃动挤压,她睡得并不踏实, 在浅眠中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 醒来时感觉浑身疲惫,结果一看手表,才过去半小时。


    来的路上为了避免被追踪,她把手机一并留在了约翰车里,没有带过来。没有任何娱乐手段, 只能像多动症患者被摁在考场内经历长达几小时的考试一样如坐针毡地强忍着。


    忍到后面, 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她才察觉到自己又饿又渴。


    为了减轻负重,她没带食物和水,在饥饿催使下, 明蓝做出了一个不那么道德的选择——


    她就近拆开了一箱装有食物的快递。


    里面是一箱减脂用的黑麦面包,大概是某位健身人士或者某个苦恼体重的人买的,明蓝默念着得罪,掏出其中一包,撕开包装袋啃了起来。


    味同嚼蜡。


    又找了半天,找出一箱饮料,拆开来发现是一箱子盒装牛奶。有了牛奶,黑麦面包变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一口面包一口牛奶,明蓝慢条斯理吃完,将垃圾装进了自己背包里,偷偷复原好快递箱。


    快递车在长达七小时的行驶过后终于达到了目的地,中途司机还停下来在高速休息站吃了顿午饭,到达里里亚已经快要下午四点了。


    里里亚是一座比较正规的城市,快递中转站比阿邦那个破落的中转站大多了,货车需要排队进入物流中转枢纽,隔着车厢,明蓝都能听到外头各种车辆排队拥堵时巨大的机器噪声。


    她收拾好东西,爬过快递山,找到了车厢内的紧急逃生拉环,用力一拽,将车厢启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先透过缝隙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发现后车的司机正在翻找单子,准备应对核验,没怎么留意前车,于是趁他目光没落在前车的车厢上,她赶紧从缝隙里滚了下来,贴地爬到了后车的车底。


    货车巨大的底盘就悬在她头顶,明蓝剧烈的心跳声湮没在机器响亮的轰鸣里,她感受不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存在,脑子也仿佛被噪声糊住了,无法思考,只能凭借动物般的本能警惕打量四周,在货车底部小心快速爬行。


    有些车子缓缓前行,有些车子停留在原地,除了被发现的危险,稍一分神,她都有可能被车轮碾成一滩烂泥。


    横着穿过了两辆车的车底,明蓝总算爬到了背光的那一侧过道上,从匍匐状态站起身,贴着墙根,朝出口处飞快行走。


    即使她小心再小心,可这块地方没有遮蔽物,走到中途,她还是难以避免地与一个正盯着过道发呆的货车司机对上了眼神。


    对方看到她,眼里冒出疑惑,似乎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不像司机也没有穿着员工制服的人。


    与他对视上那一刻,明蓝的心脏都飞到了喉咙口,但转念一想,她被口罩与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只要不开口说话,对方未必看得出她是外国人,想到这她心定了一些,没有表现出惊慌,反而抬起眼帘与对方对看了足足五秒,才若无其事般收回视线,维持着原先的步伐继续前行。


    她泰然自若的态度让对方越发摸不着头脑,目视她的背影消失,纳闷地甩了甩头。


    走出大排长龙的快递中转站,明蓝才开始奔跑。


    背后书包里的物品开始晃荡,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里里亚是一座既保留了塔拉本地风味,又偏现代化的城市,快递中转站位于市区与郊区的交界,往市区灯火通明,与其他国际化城市没两样,往郊区则是类似阿匹威斯的古朴建筑。


    军区坐落在郊区,明蓝辨认好方向后便直奔郊区而去。越往郊区的方向车辆越少,她跑出一段路,意识到纯靠自己跑到目的地不太可行,于是干脆猫在了附近的灌木丛里。


    眼前车辆偶有来往,却都没有能让她搭顺风车的合适的车,她蹲在草丛里喂了半个多小时的蚊子,才看到一辆三轮车拉着货从自己面前慢悠悠经过。


    明蓝跳出草丛,悄悄坐到了三轮车背后。


    被货箱挡着,车主没有发现她,只是在察觉到车辆变重后疑惑地“嗯?”一声,朝后瞥了一眼。


    开到一个红绿灯前,等红灯的间隙,三轮车车主接了个电话,明蓝听到他用塔拉话惊讶地对电话那头说:


    “真的假的?有那么乱?那我现在还能过去吗?”


    “……也行吧,那我两天后再给你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把三轮车调了个方向,原路返回。


    事情与她预想的不一样,怕继续坐下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明蓝赶忙跳了车。也许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凭空出现的她,司机开出四五米后猛然刹停了车,扭过头,见鬼一样,朝她瞪大眼睛。


    周围都是空地,无处躲藏,明蓝只好强作镇定地朝他点点头。阿匹威斯话和她自己国家的语言都不能乱说,一说就会暴露身份,可她也不会塔拉当地的语言,担心露馅,只好用英文假装外国人:“Im a tourist from another country…”


    “说的什么鸟语?”车主听不懂,用塔拉话问,“你谁啊?你从哪里出来的?!”


    明蓝坚持用英文回答他,车主听了半天,发现与她无法沟通,于是大力摆了摆手。


    她扭头就走,车主“欸”了一声,用塔拉话喊她:“你难道是来旅游的外国人?那边靠近我们军区了,听说刚才出了事,乱得很,你不能过去!欸,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你到底是谁啊——”


    她头也不回,尽职尽责扮演一个听不懂塔拉话的固执外国人,三轮车车主喊了半天,见效果完全等同于对牛弹琴,摇摇头,嘟嘟囔囔地离开了。


    明蓝用余光瞥见他骑远,赶紧朝着脚下的道路朝前奔跑——她迫切想要知道车主说的“出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腾欢开始行动了,还是他们暴露了?!


    道路两旁错落着一些与阿匹威斯极其相似的建筑,有广播的声音从住民区传出,说不远处的军区遭遇了不明袭击,通知大家减少外出。


    这里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军区时不时冒出来的状况,闻言并无特殊反应,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而明蓝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闯入住民区,行色匆匆地跑来跑去,东张西望,显得像个十足的异类。


    途径一栋五层楼高且门口挂着花花绿绿招牌的自建小旅馆,还没从门口走过,门内就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明蓝的神经本就紧绷,被这么一吓,想到没想就做出了防御,手握住对方的无名指用力朝后一掰,同时利用身体向后旋转时的惯性奋力肘击过去。对方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灵活,反而结结实实挨了她这两下,接连遭受重创,痛得哀声惨嚎,低声叫唤:“自己人自己人!我是自己人……!”


    声音是陌生的,然而语言却是她熟悉的国语。


    明蓝微微一愣,对方赶紧趁着这个空挡拉着她跑到了小旅馆楼上。


    一路通过步梯爬到五楼,他打开一扇房门将她送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进入,回身谨慎地把房门关好。


    房间里乌泱泱坐着四五个人,地上与桌子上盘根错杂地摆放着无数电子设备,电线缠绕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里面的人注意到她走了进来,连抬头确认她是敌是友都没时间,每个人都在哒哒哒敲击着仪表或者戴着耳机监听什么东西。


    明蓝回过头,刚才那个惨遭她掰手指与肘击的男人扯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地地道道的东亚脸,吁出一口气,边揉手指边对她说:“你也太虎了!竟然就这样在街道上跑来跑去,要是被抓了怎么办?”


    “……我认识你吗?”他熟稔的语气让明蓝颇感迷茫。


    “哦——你确实不认识我。”男人揉完手指又龇牙咧嘴揉着刚才被她肘击的胸口,“其实我也不认识你,我没在阿匹威斯待过,我和你身后那几个人都是从国内秘密调过来执行这次任务的技术人员,是你师傅发现你不见了,给我们这边发了秘报,让我们留意下你的行踪。你来得真够赶巧的,再晚一点这里估计就要大乱了。”


    明蓝闻言愣了愣,逐一扫视过坐在地上的人,其中果然大部分是生面孔,只有一个是她之前在阿匹威斯志愿军基地见过的技术人员。


    “你们是……你们的任务具体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腾欢在哪里?还有内应那边——”地上的电线看得明蓝的脑袋也跟着晕乎起来。


    男人放下手解释道:“你先让我一个个回答……嘶,怎么说呢?我们这任务主要分线上线下两部分,先从线下攻击塔拉军区的外部光缆接线盒,烧毁他们几条主干链路。一旦主干链路被摧毁,军区会切换到带宽比较小的备用链路,这种情况下他们内部的流量会出现一些缺口,方便我们从线上传送病毒过去而不被发现。”


    明蓝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所以腾欢他们是去执行烧毁主干链路的任务了,为线上的病毒传送争取时间?”


    “对。”男人坐到了自己的仪器前,“她和几个战斗兵一起过去的,只要能争取到两三小时的时间,内应就能把把病毒安置好,总之我们打的就是小规模闪电战。我们负责在这边监测一些线上的东西,为双方提供支持……你要不要先去喝杯水,我听你声音都哑了。”


    虽然搞不懂这么危急的时刻他为什么还能松弛地提及喝水问题,但明蓝确实口渴得冒烟,也就没有拒绝。


    她自己在屋子里转悠了一下,找到了放在角落的水壶,刚把水壶提起来,就听一个始终戴着监听器的技术员抬起头,面色铁青地说:“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能开始谈情说爱吗?(看了眼言情分类)(心虚离场)


    第107章 黑色的海 抱歉……我


    “怎么了?”明蓝立刻放下水壶凑过去。


    “腾欢那边的信号断了, 我检索不到他们现在在哪里了。”技术人员说。


    其他人见状也立刻凑了过来,看了看状况,又在明蓝看不懂的仪器上手指翻飞操作了一通, 几分钟后, 大家都不约而同露出了严峻的神色。


    “还是不行吗?”明蓝问。


    没有人回答她。


    仪表还在发出嘈杂的声音, 屏幕上各种线条、点与数据也在热闹地流窜,可与这份热闹相反的是现场人员的集体沉默, 仿佛腾欢和江彻他们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死透了, 可以提前进行沉痛的默哀仪式了。


    明蓝见问不出所以然, 她自己也看不懂屏幕上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数据各自代表的含义, 索性又走回了放水壶的位置, 先给自己灌了杯水。


    喝完水,用手背一抹嘴唇,问最初带她上来的那个技术人员这里有没有枪和手榴弹。


    他愣愣地扭头看她,说有。


    “给我。”


    她朝他摊开了手掌心,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对方被她的气势喝住, 下意识把留在这里防身用的一袋子武器都找出来交到了她手里。


    “楼下有没有能用的车?”她又问。


    “有是有……”


    “给我。”她再次摊开手,见对方愣着不动,皱眉不耐烦地催道,“车钥匙也给我!”


    他赶紧掏出车钥匙塞在她手里,末了, 才反应过来:“你打算做什么?不会是要……”


    男人话都没说完, 明蓝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与周围惶恐不安的同伴对视一眼,快步追上去,跟在明蓝背后喋喋不休地说:“喂!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你难道有办法?没有的话别乱来啊,外面……”


    “腾欢他们大概在军区哪个方向?”明蓝原本三步并作两步迈下台阶,想起什么,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又愣了愣,迟疑地说:“在……”


    还没说完,明蓝就点点头:“既然你知道,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领口上就多了一只手,明蓝拽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从楼梯上拽了下来,继续朝楼下大步流星走去。


    为了不摔个狗啃泥,他只能快步跟上她的行走节奏,衣领处的手指纤长,指甲如刀般锋利——来到阿匹威斯后明蓝没有了做美甲的条件,已经很长时间没往指甲上粘贴长得吓死人的甲片了,不过她保留了留指甲的习惯,并且出于审美与性格的双重恶趣味,将原生指甲修得像尖长的瓜子,看人不爽可以用指甲戳瞎人眼睛那种。


    他大气不敢喘,直到被她半强迫半挟持地带到车里,滚进副驾驶座,才敢坐起来继续劝她:“军区那边防卫很森严的!要是连腾欢他们都没法解决,我们过去就纯是送死……你有听到我说话吗?我——啊!”


    塔拉当地的车子驾驶座在右侧,明蓝不太习惯,发动时不知掰扯到什么,车子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朝前窜出一截,吓得他立刻闭嘴握住了车把手。


    明蓝淡淡地交代他系好安全带,说完一踩油门,车子呼啸着绝尘而去。


    *


    在陌生的城镇里横七竖八穿行很考验驾驶能力,明蓝久未开车,汽车被她开得像架即将失事的飞机。


    技术员吓出了一脸菜色,好几次都觉得明蓝要撞上人了,可她偏偏又能够急中生智,灵活地避让开街道上反应迟钝的老人小孩,在行人们的尖叫声里有惊无险地冲向军区的方向。


    开了二十多分钟,军区高耸的围墙出现在了他们视野里。


    围墙是用特殊材质制成的,远看呈现出冷峻的银灰色,如同更为平滑的月球表层。明蓝按照技术员给出的方位,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绕行到了东南角,技术员说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出逃方位:“这里是生活区,防卫没有核心区那么森严,如果一切顺利,腾欢他们会从这里撤离,但我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信号断了,谁也说不准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刚说完,围墙内就传来了一道巨大的炮火爆炸声。


    滚滚硝烟从城墙内升起,明蓝眉一凝,说:“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了。”


    说完朝着爆炸产生的方向猛踩油门,技术员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提醒她:“别靠太近!他们围墙上布有很多防——”


    话音未落,头顶斜上方就射出了一阵枪林弹雨。


    汽车经过了一层防弹加固,然而子弹扫射在车顶上,还是发出了一阵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声响,类似倾盆暴雨轰轰烈烈击打在脆弱的铁皮屋棚上,整个车厢内部都回荡着巨大的噪音。


    车顶很快就被打出了无数深坑,从车内抬头看,就像一个人平整的面部突然长出了数不清的瘤子。


    技术员赶紧在副驾驶座抱头伏倒,明蓝猛打方向盘,车子以一种近乎侧翻的姿势漂移着避开了密集的攻势,四轮着地以后,她反其道而行之,直奔围墙根部。


    “我操……救命!我今天是必须死吗?!”技术员钻在副驾驶的脚踏处瑟瑟发抖。


    “死不了!”明蓝边回答他,边以一种刁钻的蛇形走位尽量避开追过来的枪雨。


    她很快用120以上的时速冲到了围墙根部,在车辆撞墙解体前使劲一扭方向盘——


    速度太快,车前保险杠与右前方的车灯没能避开墙体,在墙上轰隆一声撞得四分五裂,挡风玻璃也应声碎了一角,碎玻璃与粉尘溅射进来,遮天蔽日挡住明蓝的视线,她眯着眼睛,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纹丝不动,依然牢牢控着方向,车身右侧摩擦着墙根滑行出六七米,贴合之处火星带闪电,窜起一道明亮的白光,温度高得她靠近车门的右臂都能隐隐感觉到灼烧感。


    车身在墙体上稀里哗啦地磨掉一层皮后,总算稳定下来,明蓝维持最高时速贴着墙根绕行,由于她贴合墙角太紧,几乎是九十度向下,围墙上的人想要控制武器攻击他们反而更不方便,子弹的速度缓了下来,即使有打中,也只零星打上了车后盖。


    技术员从副驾驶里稍微直起身,朝后座看去,发现追在他们后面的除了枪林弹雨与炮仗,还有一道类似激光的光束,垂直击打在地面上,所过之处尘土焦黑,连掉落在地上的保险杠碎片都在光束打上的那瞬间灰飞烟灭。


    “我操!”


    他用力抠挖自己的人中才不至于吓晕过去。


    还没从眼前惊险的一幕中缓过来,就听明蓝急切地问:“前面那辆被追的车是不是我们的车?”


    “什么?”


    技术员扭过头,发现前方几百米开外确实有两辆防弹车追在一辆已经被射得接近破铜烂铁的车后。他瞪大眼睛,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是……就是它!!”


    “我跟你换个位置。”明蓝当机立断下了决断,“你来开车。”


    “啊?我开不了那么快……”


    “滚过来!”


    “……”


    明蓝狠辣的眼神让他怀疑他若是胆敢不从命,在死于敌方炮火之前就会先被她一把掐死。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只好连滚带爬,从副驾驶座爬到了她的位置上,用颤抖的双手努力握住方向盘。


    确认他掌控好方向盘后,她才一点点挪开踩住油门的脚,提醒他代替自己踩上来。


    车辆在交接过程中摇摇摆摆,有一种随时都会想不开撞墙自杀的感觉,但明蓝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挣开安全带,从技术员背后爬到副驾驶座,在脚底的袋子里快速翻找能用的武器。


    枪支作用不大,敌方开的是防弹车,她扒拉出一堆东西,最终能勉强派上用场的只有烟雾弹。


    明蓝只看别人用过这东西,自己完全没用过,不过她还是有模有样地掏出了烟雾弹,边观察外面的情况边让技术员再开快点:“待会我把烟雾弹扔出去了,你就往左前方追上我们的车!”


    他听得手抖脚抖,声音也抖,只能勉强点点头说嗯。


    看到距离差不多了,明蓝摇开一道窗缝,果断将烟雾弹掷了出去,为了延长烟雾弹起作用的时间,她尽量把烟雾弹扔进了前面那辆防弹车的后保险杠里。


    白烟弥散开的那刻,她关上车窗,高声提醒技术员:“快!”


    油门踩到底,他们的车飞也似的冲向了左前方——


    白烟阻挡了敌人的视线,也阻碍了他们自己的视线,车子在一片白茫茫中撞上了其中一辆防弹车的车尾,被撞得微微朝右一弹,明蓝忙腾出右手帮忙控住方向盘,一番剧烈摇晃下,他们的车开到了与防弹车并排的位置,两车的间距仅有一臂。


    “完了……太近了!”技术员朝左边看了一眼。


    “再开快点甩开他们!”


    “已经最快了!!”


    左侧传来了一阵机关枪扫射的声音,明蓝眉一凛,在自己俯身的同时顺手按低了旁边技术员的脖颈。她左边那侧车窗玻璃在枪弹下碎成了无数碎片,弥散在他们中间的白烟刚好被狂风吹散些许,她通过眼缝窥见了对方摇开的车窗以及里面伸出来的黑洞洞的枪管。


    烟雾刺激得她的眼泪哗哗直流,她眨眨眼,从脚底下摸出了一把装配好的机关枪,朝敞开的车窗回敬了一排子弹。


    趁对方车速稍有减缓,技术员立马超车追了上去。


    明蓝趁热打铁,通过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空隙爬到后座,通过窗户缝,超后边又接连扔了两个烟雾弹,同时用国语朝左侧的白烟里大喊:“有人吗!!你们那边什么情况,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开走!?”


    那边传来一道男声:“我们的油箱被打中了,现在漏油很严重!”


    “车上有几个人?!”


    “两个,我在后座掩护,腾欢在前面开车!”


    “你们过来我们车里!把车朝右靠!右边点、再右——”


    两车靠近的过程中,后视镜无可避免地被撞歪了,而且由于车速过快,每次稍微一撞都会引起各自车身的剧烈颠簸。腾欢努力了几次,才勉强与他们的车子并行,两车车窗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子弹不断从后方零星飞来,这种情况下不好贸然爬出车窗,肉体凡胎,但凡中了一弹后果都不堪设想,明蓝咬咬牙,翻找了一下武器包,从里面掏出两颗沉甸甸的手榴弹。


    她没有优先使用手榴弹是因为从来没用过,怕自己臂力不行准头不够,反而炸到自己人,不过有了前面几颗烟雾弹作为基础,她心里有了点底,提醒对方听她数到一就马上爬过来。


    “三——”


    “二——”


    “一!”


    看准时机,两枚手榴弹被她用力朝后扔去,在后方掀起了轰隆两道巨响。


    爆炸声让明蓝整个耳道都像堵住了一个透明的软耳塞,既酸胀又不断嗡鸣,她没时间理会自己的耳膜,飞快伸出手臂拽过了朝她这边爬过来的士兵,一瞬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拉带拖,硬是将对面一个体重起码一百八的壮汉拽了过来。


    等对方大半个身子进了车身,她立刻又爬回了副驾驶,去拽开车的腾欢。


    腾欢一脚踏上车窗,一脚仍踩在油门上,等上半身被明蓝与后座的士兵协力拽住了,才猛地向前一窜,松开了脚踏。


    她驾驶的那辆车失去了人的控制,车速当即缓了下来,被明蓝他们这辆车远远抛甩到后头,又与后面横冲上来的防弹车撞上,炸出了一团滚烈的烟云。


    甩开了穷追不舍的追兵,大家却依然不敢松懈,因为新的追兵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腾欢一步迈到了驾驶座,让技术员坐到后面去:“我来开车!我知道去哪里能绕开他们。”


    技术员点点头,和她交接完便钻到后面去了。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四个人各个都灰头土脸,像灾难片里逃出来的NPC。腾欢专注地开着车,后座的士兵频频回头警戒,剩□□力稍差的明蓝和技术员面色苍白地喘个不停。


    明蓝揉了揉眉心,余光留意到驾驶座腾欢左臂的作战服上有一道深红色的、隐蔽的血痕,猛然一惊:“你受伤了?!”


    腾欢眼神未变:“没事,在军区里受的一点小伤。”


    她神智看起来还算清明,明蓝明白现在不是停下来处理伤口的时候,只好默默咽下了后面那些担忧的话。


    沉默了一阵,明蓝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后座的士兵:“你们只有两个人?”


    士兵脸色不大好地摇摇头:“还有两个人,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从不同的路线进入塔拉军区,他们走的跟我们是不同的路径,联络断了……我们现在也不清楚他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任务呢?”


    “我们组的任务完成了,只要他们那边不出差错,病毒应该可以正常传送。”


    任务明明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明蓝听完却完全没有轻松愉快的心情,在这种情况下失去联络,那两个士兵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单是第一步就走得如此艰难,病毒真的能顺利拷贝到军方的机密文件吗?万一江彻根本没能顺利把病毒解压出来并植入军方核心区的器械怎么办?万一塔拉军方的加密系统升级了怎么办?万一程序运行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bug怎么办?


    车内氛围也随之严肃起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


    病毒传送需要时间,传送后复制机密文件也需要时间,所有时间加起来至少要三个小时,这意味着他们起码要躲避三个小时才能知道事件的结果。


    起先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们几乎都在绕开层出不穷的追兵,彻底甩开追兵后,腾欢把车开到了海边。


    里里亚是一座临海的城市,这里的海未经旅游开发,与梦幻、轻灵等形容词相去甚远,呈现出一种原生态的蓝黑色,海水激烈地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来的浪花带着刺鼻的咸腥味。


    腾欢把车停在了岸边礁石与礁石形成的一个天然洞穴里,里面积着一层没过脚踝的海水。


    追兵暂时没追来这个地方,这里离军区也有一段距离,腾欢解释说他们跟江彻定好的撤退地点是这里:“如果任务能顺利完成,他会来这里汇合,我们的人伪装成渔民在几公里外的海上捕鱼,从这里游几公里过去就能和我们的人汇合了。”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含混。


    明蓝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撸开她的袖子。


    腾欢甩手想要避开她的触碰,可明蓝握得很紧,她一时竟没能甩开。袖子掀上去,明蓝看到她的胳膊上嵌着一枚拇指粗的弹片,血液蜿蜒而下,有些已经干涸在了手臂上。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围了过来。


    “得先处理一下。”士兵仔细查看了伤口,神色一凛,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一些简单的医疗道具。


    明蓝朝后退开,给他让出场地,他给腾欢消毒伤口时,明蓝注意到伤口周围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色泽也呈现出不健康的紫黑色,视线再往上,腾欢的神色同样不太对劲,面色既红又白的,像盘西红柿炒豆腐,额上满是虚汗。她皱了皱眉,问士兵伤口腾欢的是不是感染了。


    “嗯。”他严肃地叹了一声,“还挺严重。”说完又抬头问腾欢,“你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我没事。”腾欢还是雷打不动地回答这句话。


    明蓝没信她的鬼话,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密切留意着她的脸色变化。


    糟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的趋向,反而越来越糟了,城里也有了新的骚动,到处都像魔咒一样阴魂不散地回荡着警笛声。


    洞里静悄悄的,没人作声,大家坐在车顶各自闭目养神,明蓝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你们先走吧。”


    所有人都睁开眼睛看向她。


    “再拖下去,塔拉说不定会封锁海面,到时候所有人都走不了了,趁现在还能走,你们赶紧先走。”明蓝滑下车,站到了积水里,望着洞外被黑夜笼罩的海面,“要是后续还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们先走了,也好去搬援手,我留在这里等江彻他们来汇合。”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就是等死!”腾欢说着也从车顶滑了下来,结果下水的那一刻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士兵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明蓝与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必须先带腾欢离开的意思,而且看情况,她自己一个人是走不了的,必须由人带着。士兵想让明蓝带着腾欢先走,他自己殿后。


    “技术员认得接应的船,可以帮你,你们两人带腾欢先走,我留下来等人!”他说。


    谁知他说完,一直默默抱膝坐在车顶的技术员面露难色地出声了,嘴唇张张合合,小声地吐露实情:“我……其实我……不会游泳。”


    士兵一愣,说你玩我呢吧。


    不等技术员再次面露难色地表示肯定,明蓝就皱眉做了决定,对士兵说:“既然他不会游泳,那还是你带他们先过去比较安全,我没法一带二。”


    “不行——”


    腾欢还要反对,明蓝突然大吼一声:“让你们走就走!哪来那么废话?!”


    她脾气陡然挠上来,很有作威作福的千金大小姐范,大家都被她这一嗓子喊懵了,而在他们短暂愣神的功夫里,明蓝快速把车里他们能用上的所有东西都揪了出来,用防水袋装好,塞到士兵与技术员手里,手在他们背后一推:“走!”


    他们被她推得趔趄向前,最终跌跌撞撞来到了洞外。


    “要不……”技术员回头看着她,迟疑地说,“你也先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跟那边的人汇合了,再过来救他们……”


    明蓝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了,说她要在这里等到江彻和剩下两个士兵出来。


    “可是……”他想说你不一定能等到他们,又觉得这话太残忍,咽了咽唾液,把后半截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明蓝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蹙眉道:“能不能等到是他们的事,有没有等是我的事!你们快走吧,快点——!”


    说完朝他们坚定地摆摆手。


    腾欢还想回来,被士兵与技术员一左一右架着离开了。


    被黑夜笼罩的海面如同海神的坟场,人走进去就像幽魂,渺小得转瞬就没了身影。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融入大海,明蓝才转身走回了洞里。


    *


    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海浪的声音吞没了人的说话声与嘈杂的脚步声,不过明蓝还是能通过洞外时不时扫过的光束判断出有人在外面巡查。她刚才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把外面沙滩上的汽车轨迹清理干净了,所有有可能暴露自己或者被检测出的电子设备也都被她拆解开扔到了海里。


    光束交杂,又逐渐远去,化成无数萤火虫似的小点消散在黑夜里。


    到了约定的时间点,确认外面没人,她才偷偷从洞里溜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江彻有可能出现的所有方向。


    在外面干等了二十多分钟,等得脸颊都被海风吹得干巴巴的,也没见着人影。


    明蓝焦灼地来回踱步,每隔几秒钟就得瞟眼手表。


    没有任何联络方式,她根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又身处何方,等待是无望的,未知在她的想象里发酵成无数张牙舞爪的野兽。


    就在她思考起是否要开车出去寻找他们时,海湾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身影。


    夜深,对方没打手电筒,看身高像一头站立的棕熊。明蓝的心跳得飞快,考虑到塔拉境内没有棕熊才勉强冷静下来,蛰伏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对方慢慢凑近,才发现那是江彻背着另一个不省人事的人,背上的人无法自行维持姿势,歪歪扭扭地叠在他肩上。


    她冲了出去。


    江彻在她现身那一刻迟缓地举起了右手的枪,看清是她以后,枪支顿了顿,又重新放下了,露出枪支后深邃的眉眼,眼里满是惊愕,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明蓝留意到他背后背着的士兵只有一个,忙伸手帮他搀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压低声音着急地问:“……还有一个人呢?”


    闻言江彻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了。


    他沉默着,没有马上回答。


    腥膻的夜风把彼此的呼吸吹得格外沉重,他垂眸看着她灰扑扑的睫毛,看了许久,才缓缓举起贴身垂放的左手。


    掌心里握着的是一截衣衫褴褛的断臂。


    “抱歉……我只抓住了他的手。”他哑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游啊游 小姐,你手


    至于为什么只剩下一只手, 即使江彻没有明说,明蓝也可以猜出来。


    爆炸、车轧、枪袭……


    人类有太多种方式自相残杀。


    夜风呼呼从他们之间穿过,糊住了明蓝的嗓子眼。她想说你为什么抱歉呢, 又不是你造成的, 可过度的震恸让她哑口无言。


    与此同时, 岸上再一次传来了不祥的声响,越来越近的鸣笛声里间或掺杂着嘈错的犬吠、呼喝与脚步声, 听声音, 来的是一支装备齐全的大部队。明蓝猛然回过神, 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连忙跟江彻一起把他背上的人转移进洞内, 冲进车内翻找剩下的物资。


    先找出了一卷绷带以及保鲜膜,扔给江彻处理那位士兵的伤口,然后又扑进去准备游行的物资。


    在夜间游行几公里并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外面还有人虎视眈眈巡捕,为了减轻负重、节约时间, 她只快速抓了点必需的能量棒、淡水以及潜水用具塞进防水袋, 想了想,咬咬牙把那截断臂也包缠好装了进去,将防水包捆在自己腰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经由地面传导,几乎就响在他们头顶上。


    明蓝的心嗵嗵直跳, 整个大脑在极端紧张下乱成了浆糊, 凭借最后的一丝理智,手忙脚乱从车里抓出一条牵引用的绳索,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另一头递给江彻。


    他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给昏迷士兵的伤口做了简单的防水处理, 见状腾出手接过她递来的绳索,在士兵腰上缠了几圈,接着才把另一头绕在自己手上。


    “我负责带着他游过去。”他弯腰走到洞边,扫了眼洞外的情况,低声安排,“情况不对你就松手,别把自己也拖下去。”


    他指的是士兵沉底以及被海浪卷走的情况,明蓝点点头表示了解,顺着他的视线瞟向洞外,紧张地问:“现在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要不要等这轮搜查过去?”


    “等不了了。”江彻脸色冷峻,三两下将士兵背回自己背上,“他们带了军犬过来,能闻出我们的气味。”说着凑上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防水包,确认无误后,才替她封好包口,轻轻一握她的手腕,背着士兵涉水走出去,示意她立刻跟上来。


    他做了多年保镖,在这方面比她有经验,明蓝不疑有他,淌着海水快步跟出去。


    冰凉的海水从脚踝位置上升到了小腿、大腿、腰腹,很快由上至下将她吞入海中,海生植物的腥气伴随海面水浪细微的涌动一阵阵扑在她鼻端。


    入海的过程不可避免吃到了一些海水,唇上滋开一阵带苦味的咸。


    这片原始的海域像未驯化的野兽,连漂浮在海面的海藻都显得阴森森的,透出野蛮的生猛。


    明蓝对大海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跟方毓歆一起去国外度假时——当时为了能够肆意潜水,她还特意去考了张潜水证,在那片一眼可以望见海底白沙的洁净蔚蓝的海域徜徉了三天。而光是回想那样的场面都已经遥远得像在回忆上世纪的场景,眼前的环境既不优美也不卫生,身后的危险也在节节逼近,她别无选择,只能尽量划动四肢,让身体快速适应陌生海域的水温与水流速度。


    昏迷不醒的士兵被江彻摆成了仰漂的姿势,他挟着他在前面探路,明蓝时不时回头警戒后方,看到岸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军车,明亮的光束在海岸边上交错摇曳,灯光照出站在岸边的几队人影以及军犬低头嗅闻的影子。


    半分钟后,岸上的人大叫起来:


    “有车!这里停着他们的车!”


    “进去搜!他们有没有在车里?!”


    眉毛与心尖一道揪了起来,明蓝目测了一下她和江彻与海岸线的距离,仅有几百米,这距离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安全,只能转回头,更卖力地向前游动。


    偶尔有光束打到海面上,在发现车里没有人、且物资也基本都被拿走以后,打在海面上的光束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多了,大海几乎将他们裸露在外的那部分身躯融进了漆黑的海面,然而塔拉使用的手电筒照明长度能照到一公里,稍不注意仍有暴露的风险。


    中途手电筒灯光太密集时,江彻从她包里取出了两根简易呼吸管,打手势提醒她先潜入海底躲避。


    明蓝没用过这么原始的管子,含在嘴里呼吸时狼狈地呛了两口海水进去,恶心得她直想吐。昏迷的士兵无法自主憋气,为了避免他溺死在海底,江彻需要在海底托着他,让他的鼻孔稍微高出海面几厘米,她调整好自己后马上帮忙压下士兵的脚,防止他的下半身漂浮在海面上,增加暴露的几率。


    潜在海面下向前游出了几百米,确保彻底离开手电筒探照范围了,他们才慢慢浮上海面,恢复成正常的泳姿。


    至于游泳速度则依然不敢松懈,因为谁也不知道岸边的敌人什么时候会联络到快艇过来进行进一步的搜查。


    结果游没多久,背后突然响起了干脆利落的三声枪响。


    嘭、嘭、嘭——


    声音仿佛就炸开在她耳边。


    她吓得一哆嗦,猛然扭头看去,黑洞洞的海面却没有半个人影,那几声枪响就像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是狙击枪。”沉默片刻,江彻低声向她解释,“岸上的人追不上来才会用狙击,没事,继续游。”


    有了刚才那三声枪声作为下马威,接下来的海程明蓝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在往前游。


    游到最后,沉沉浮浮,昏昏聩聩。身体不断重复着机械的泳姿,时间一长,游动全凭肌肉记忆,意识则不知道已经漂到哪里去了。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糅合成模糊的一团,等明蓝再次想起来回头,才发现海岸线上的城市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了后头,只剩下一层细细的、模糊的光影,像一条散开的串珠手链。


    往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往后是危机四伏的海岸。


    天空与海洋苍茫一片,恍惚间仿佛游动在上古洪荒般的宇宙里。


    人对于深海本能的恐惧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慢慢显现出来,她心里浮出一股在陆地上并不会有的莫名的慌乱,忍不住轻声询问江彻:“……还很远吗?”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方,说:“不远,很快就到了。”


    这句话安慰成分居多,但明蓝还是用一种信以为真的口吻继续问:“很快是多久?”


    “半个小时。”


    这更是在说胡话,带着一个完全无法自主行动的人,光是前一公里他们就游了半个多小时,更不要说越到后面体力越会下降。可比起“我不知道”,“半个小时”起码是一个确切的、能够望到头的答案,明蓝心里稍安几分,继续挥动酸软的手臂向前游动,时不时探查一下旁边士兵的生命体征,看他是否还活着。


    万幸夏天的海水不算冰冷,如果是冬天,不止士兵生死难料,他们自己估计也凶多吉少。


    十几分钟后,明蓝察觉到江彻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有了特别的发现,想停下来辨别方位,后来才迟钝地意识到他似乎是没力气了。


    月光薄薄地铺在海面上,她越过士兵的身体朝他那边瞥去,在昏暗的环境中无法分辨他的脸色是否正常。


    “你还好吗?”她试探着问。


    江彻没看她,只说没事。


    但这声没事怎么听都不像真话,考虑到他一直抱着一个成年男子游行,赶来海边之前估计还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透支是可以预料的,她主动伸手抱住了士兵的胸腹,打算替他分担一下搬人的职责。


    结果还没游出几米,江彻就拨开了她的手。


    她重新把手放回去。


    “我来就好。”江彻又一次拂开她的手臂。


    明蓝皱起眉,犟脾气也上来了,固执地把手搭了回去。


    黑暗中他沉沉叹了口气:“小姐……你手很冷。”


    “手冷和帮忙有关系?”她硬邦邦地问。


    “你声音都在抖。”


    这一天她实在经历了太多事,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支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被他这么一说,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飘,完全没有想象中斩钉截铁的气势。


    “走吧。”


    江彻说完便重新开始游动了,完全不给她争辩的时间。


    手腕上缠绕的绳索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明蓝不得不继续往前。


    察觉到自己疲惫后,那些被激素忽略的疲倦骤然都一窝蜂涌了上来,像下水道里井喷而出的雨水,沉甸甸地注满她的四肢。她使劲眨眨眼,勉强维持着清醒,又游了十来分钟,她发现江彻的速度再次缓了下来,甚至几度落后于她,吃惊地朝后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他就主动回答:“我没事。”


    死鸭子嘴硬的姿态让明蓝简直要怀疑他与腾欢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她主动提议停下来歇歇,可江彻说不用,他说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上来,早点找到接应的船才安全。


    她拧着眉,闻言不置可否,只是伸手帮忙搀住了士兵。


    气喘吁吁地前行了十几米,江彻第三次停了下来,突然提议分头行动。


    她一头雾水地看过去。


    “我忘了他们是在东南方向还是西南方。”江彻说到一半,停下来缓了缓,才继续说,“……你往东南方向游吧,小姐,我带着他去西南边看看。”


    “……”她气到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很蠢?”


    一个长句子都没法一次性说完了,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明蓝也并不信他说的忘了方向的鬼话,他不是这样不靠谱的人,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实在游不动了,又不想拖累她,所以给她报了一个正确的方位,希望她能自己游过去。


    至于体力为什么下降得这么快……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加糟糕的猜测,脸一沉,声线都绷了起来:“刚才那些子弹打中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孤舟 你要好好活


    问出的话虽然是疑问句, 语气却是肯定的口吻,明蓝边说边绕过士兵来到了他身边,手果断朝他身上探去。


    他朝后避了一下, 由于太虚弱, 没能完全避开, 明蓝的手掌擦着他的衣角摸过去,从他肩膀的位置检查到两臂, 又滑向腰身, 最后在他背后摸到了一个不同于烧伤的、被海水浸烂的伤口, 圆形, 微放射状, 边缘崎岖不平,整个伤口足足有拇指与食指指尖对指尖圈出来那么大。


    “……”


    没人说话,明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海水湮没了血迹,她不知道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也没敢问他子弹有没有伤到内脏。她想到了破窗效应——人的身体似乎也可以应用这个理论, 一旦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身体遭受过伤害, 就会引来更多伤害源源不断倾泻在身上,而她也是破窗效应的推波助澜者。


    没什么好说的,比起愧疚忏悔,任由无用的情绪滋生与流淌,怎么保住他的命才是她当下更需要考虑的事。


    身上工具有限, 明蓝只从腰间防水包里找到了一包碘伏棉签、一截没用完的防水绷带以及所剩无多的保鲜膜, 抿抿唇,游过去帮他处理。


    没有灯,她只能用手指摸索伤口的位置,指尖动作很轻, 像细细的柳叶拂在人脸上。


    江彻安安静静抬起手配合,任由她徒劳地进行补救工作,将已经被海水污染过的伤口亡羊补牢般隔绝起来。


    一切完毕后,她又从包包里找出她刚才随便塞进去的一板对乙酰氨基酚,掰出一颗喂到他嘴里。


    他没有拒绝,被她这样照顾是难得的奢侈,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场景哪哪都不对,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够再漫长一些,可他们偏偏在逃亡,简单处理过以后不得不再次上路,就好像老天都看不过眼他的贪婪。


    明蓝分担了一部分搬人的工作,即便如此,他们加在一起的速度还是比之前慢了不少。


    原本柔柔托着她的海水变得像山石一样坚硬且沉重,水流不断将她拍回原地,游了半天也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自己的体力也快要见底了,之所以还没累得昏睡过去,全靠再过不久就能看到支援的船的希望在苦苦支撑。


    可是离江彻说好的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许久,她始终没看到海面上有任何疑似船舶的踪迹。


    大海一望无际,平等地漠视众生。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手腕上的绳索随着游动,断断续续传来因水流、游速不均等因素扰动产生的拉拽感,从入海开始就这样,她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那股拉拽感突然松了,身体的负重感也减轻了一些,明蓝游出了十几米才迟钝地察觉,回过头,发现江彻停在原地,且解开了缠绕在他与士兵身上的绳索,现在绳索只松松地系在她自己手上。


    “你自己走吧……小姐。”


    隔得远,他的声音像蒙着一层雾气。


    明蓝朝他游了回去,她同样累得不剩多少说话的力气,但还是学着他刚才安慰她的话,说很快就要到了。


    “再坚持一下……”她用干哑的声音说。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解开了她的防水包,把里面一些用不上的东西掏了出来,减轻她的负重,然后将自己包里一些她可能用上的东西全都挑出来塞到了她包里,还塞进来一个用防水膜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扁方形器械,重新将包系回她腰上。


    明蓝累得甚至没力气阻止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只能徒劳地轻声重复:“再坚持一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像在叹息,又轻又重地落在她头顶:“我游不动了。”


    “你可以。”她固执地坚持。


    “复制下来的文件我已经传给里里亚城里的技术员了,不过信号被塔拉军方截断了,他们不一定能成功收到,备份我存在给你的硬盘里,只要你活着,任务就不算失败。”


    “包里有一支手电筒,能打摩斯电码求救,别在这里用,容易被塔拉检测到,起码往东南方向游上一个小时再打……累了可以游慢点,可以用漂浮姿势暂时歇一歇,吃点东西,但别睡,睡了容易溺水和失温。”


    一段话他分了好几次讲述,说到最后,才深深喘了一口气,说,“你要好好活下去,小姐。”


    事无巨细的交代就像火种源源不断加进明蓝本就紧绷的情绪里,她露出想哭的神情,眉尾像撇捺一样向两边瞥去,却流不出半点眼泪,在他说完最后那句话时,淤积在她胃里的情绪终于被他浇成了沸水,从她食道里爆发出来。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依然昏迷不醒的士兵,问:“那他怎么办?你是打算把他也丢在这里?”


    江彻垂眸看着她。


    沉默像胶质一样牵拉着他们之间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稀薄,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缓缓启唇,低声说:“如果我有力气,我会一直带着他,但如果我没力气了……小姐,我不会让我和他任何一个人拖累你。”


    这话简直明明白白在说“他会跟我一起死”,她被他的混账话惊得几乎失去语言能力,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甩了一巴掌过去,只不过这巴掌着实打得没什么气势,打完只嫌震得她自己手疼。


    “你有病?!”她拉扯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吼道,“你哪里来的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又哪来的脸让我好好活下去?江彻,你把我的生活毁成这样,是打算卖个深情又伟大的人设就去牺牲吗,我去你的!你想死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怒,怔愣过后,喉结一滚,突然低声道:“……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在回应她说的哪一句话。


    突如其来且毫无反驳意识的道歉让明蓝的怒火窜得更高,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灼,想再骂回去,嘴唇刚张开,他突然朝她俯过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嘴唇印上了她的嘴唇。


    唇齿相接之处烫得惊人,她愣了一会儿才逐渐意识到那是他的体温。她在他唇瓣上品尝到了一点海水的咸味,而那点湿润很快就被他唇上的高温蒸干了,只剩下一种干到发苦的涩意。


    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一触即分,短暂到明蓝甚至没时间思考都死到临头了他究竟为什么还有心情亲她,也没时间为他又一次冒犯赶到生气,唇分开那一刻,他突然挟住始终不省人事的士兵,一头扎进了海底。


    她大吃一惊,混乱中连忙伸手去抓,但只是徒劳地抓住了已经松开的绳索。


    海面与天空连成无尽的黑色,仅仅一眨眼的功夫,海面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明蓝立刻钻进海底想要去找,然而海底比海面还要黑,而且她并不习惯在没戴护目镜的情况下直接在海底睁眼,别说看清东西了,光是简单尝试一下都被海水刺激得眼泪直流,坚持不了几秒又浮了上来。


    海面只剩下她自己扑腾出来的阵阵涟漪,她高声呼喊江彻的名字,可四下死寂,根本没人搭理她。


    晕头转向地在原地游了几圈,明蓝终于意识到只要她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江彻就永远不可能浮上来,他看起来是铁了心不想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连累她,为此不惜把还没死透的士兵也一起带进海底,除非她走开——如他自己所说,出于普世的道义,只要他还剩一点力气,多半会尽量托着被他无辜牵连的士兵浮上来,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害死别人的人,否则他一开始就没必要背着昏迷不醒的士兵赶过来了。


    她现在完全被他逼到了一种无可选择的境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再怒不可遏,也还是只能咬牙游开,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他和那个士兵只会死得更快。


    一种变相的“你敢这样我就自杀”的威胁,偏偏她对此毫无办法。


    明蓝根据手表上的时间以及月亮的位置判断出东南方向,用尽剩下的力气拼了命地朝前游。眼下她只能先找到船再回来救他们了。


    一口气游了十多分钟,游到手和脚彻底抬不起来了,她才改成仰泳的姿势漂在海面上节省体力。


    中途吃了根能量棒,又补充了点淡水,感觉手脚稍微能动以后,她马上又开始朝前游动。


    在雪山待久的人容易雪盲,明蓝认为人类也应该发明出一个类似海盲的词语来形容害的无边无际。游到后面,她完全失去了对行程的感知能力,甚至判断不出自己究竟是清醒着在游动还是在梦里挣扎,头顶的月亮渐渐走到了正中间的位置,她停下来,仰望着被层层叠叠乌云遮挡起来的月亮。


    某一刻,乌云被风吹散,月亮整个暴露出来,堪堪映亮海面,模糊中,明蓝的余光瞥见了几百米开外的某个物体。


    看形状,像是一艘船。


    她精神一振,从活人微死的状态打满鸡血活过来,气喘吁吁地划动双臂,朝那个方向进发。


    由于暂时判断不出船上是敌是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贸然使用手电筒,直到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能窥见船体的大致形貌了,她才吃惊地停了下来。


    船不大,该有的船舱、甲板等结构都有,但奇怪的是……


    船上没有开灯,船本身也没有在开动。


    就好像船上并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漂流记 他应该像向


    担心有诈, 明蓝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绕着船身勘探了一番——船舱里的情况看不清楚,可甲板上确实空无一人,逃生用的软梯刚刚好从甲板上垂了下来, 就好像不久前船上的人都通过梯子跳海逃走了, 也像是一种诱人上前的拙劣手段。


    她决定赌一把, 手从防水包里摸出军刀,快速沿着软梯向上攀爬。


    脚底踏上了干燥的甲板, 并未触发想象中的机关。明蓝伏身逼近船舱, 逐个将门掀开, 最后惊讶地发现船上确实半个人影都没有。


    明确情况后, 她一秒钟都不敢耽误, 飞快来到了驾驶舱。


    表盘上满是复杂的按键与手把,她压根不会开船,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大不了弃船离开的心态,迅速尝试了几个有可能的按键,最后在几分钟内试出了启动这艘船并且前后左右调整航向的方法。


    至于更高级的操作, 她不会, 也暂且没必要用上,用几分钟里习得的三脚猫功夫调转船头方向,朝着自己的来路赶去。


    海面上每个地方都长得大差不差,她没有办法单纯凭视觉辨认来路,好在当时离开前根据时间点以及月亮的位置记住了那片区域大致的方位, 还根据自己的游速与所花时间推断出了距离, 不至于一头抓瞎。


    来到了大致区域后,她减低航速,在海面上一寸寸地毯式搜罗起来。


    越着急越看不到人,不管把探照灯打向哪个方位, 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笼统的漆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连握着舵柄的手心都沁出了一层潮湿黏腻的汗,几度在舵柄上打滑,明蓝不敢去想最坏的那个可能性,只能一遍遍在脑子里安慰自己是她记错了位置,也许还要再靠东一点,也许还要再靠西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搜寻时间很快过了二十分钟,而她已经绕着自己记忆里那片区域转了好几圈了,像涟漪扩散,圈的周长一点点变大,却一无所获。


    越往后,明蓝越感觉大脑乱成一团浆糊。


    她过于心不在焉,以至于当视线范围内出现一枚礁石时,差点迎面撞上去。


    急忙减低航速调转方向,与浮在海面上几米高的礁石擦肩而过。


    万幸船本身不大,吃水不深,不然指不定就触礁了。


    掠过礁石后,她心念微动,试着将灯光打到了礁石上,细细搜查那块可以用来充当暂时落脚点的黑色石头。


    当灯光照进某条隐蔽的缝隙时,她看到一条苍白的手臂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挥动弧度很小,乍看犹如死不瞑目的水鬼在寻找替身,这景象放在恐怖片里能吓死十个人,可明蓝大喜过望,她放下软梯,系好牵引绳,带上两套救生衣飞速赶了过去。


    游动到礁石边,才发现挥舞手臂的是那位昏迷多时的士兵。


    他醒了过来,只是看起来依然虚弱,脸色白中泛青,眼神也是散的,聚不起光。但即使气若游丝,好歹也醒过来了,明蓝扔了一套救生衣给他,问:“江彻呢?”


    士兵朝后让了让,让出背后靠坐在礁石上的人影。


    江彻就坐在那。


    探照灯照出了他的身形,他身上的衣服尽数被海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骨量分明且匀停的线条,腿长长地支在崎岖石块上,如果不是眼睛闭着,说是在拍平面杂志都不为过。


    然而风水轮流转,这回支撑不住昏过去的人变成了他。


    看清他那刻明蓝松了口气,随后感到既光火又无语,窝着一肚子火游上前,把救生衣给他穿上。


    有了船舶的探照灯照明,穿的过程还算顺利。她顺带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发现经由她之前简单的处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因为先前泡过水,且在海里待了太久,伤口的状况着实谈不上健康。


    士兵自顾不暇,明蓝只能自己使了点力气把江彻从礁石上拽下来。


    昏迷的人很沉,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差点没把她一榔头砸进海底。她捉着他身上救生衣的带子浮上来,用肩膀撑住他其中一边胳膊,吃力地朝船侧游过去。


    男人的脸颊就垂在她肩窝里,被高热折磨的侧脸像块烧红的煤炭熨烫着她肩颈处的肌肤,她稍微垂下眼帘就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睫毛,浓密得像用碳粉拓上去的眼线,以及长睫毛下挺拔如山脊的鼻梁。


    ……平心而论,好看是好看的。


    但越好看她越火大,简直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要不是他人还晕着,她又想一巴掌伺候过去了,这样想他晕倒也算有先见之明。


    扶他来到船侧,用绳子捆上他救生衣的拉环,小心地避开伤处,明蓝率先利用软梯爬到了船上,打算利用绳索一点点将他拽上来。


    凭她自己一个人的力气不够拉拽一个成年男子,万幸船上有一个拉船锚用的电动锚机,她机智地把绳索缠绕固定在锚机上,调了最低转速,利用电动锚机慢慢将江彻拽了上来,弄完以后又马上冲过去给软梯上艰难攀爬的士兵搭了把手。


    士兵爬得嘴唇青黑,面色乌紫,人刚颤着双腿爬到甲板上,明蓝嘴里那句“还好吗”尚未来得及脱口而出,他就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整艘船上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转瞬间又只剩下了她自己。


    “?”


    ……哈。


    接连遭受重创,明蓝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恐慌、疲倦与担心变成了一种被生活反复毒打的怒极反笑。她岔开双腿坐在甲板上,气喘吁吁地瞪着两个完全不省人事的同伴,好不容易恢复点力气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到驾驶舱里,钻研了一下自动驾驶模式,在按坏两个按钮后终于成功让船只按照某个既定方位恒速向前行驶。


    做完这一切,她返回甲板上,认命地把他们逐一扛回船舱,避免在甲板吹风受凉。


    安置好后又去找淡水,在淡水里加了点糖和盐当作电解质水,想喂他们喝点水补充水分。


    士兵迷迷糊糊,尚寸一丝力气,明蓝把水杯交给他,在里面插了根吸管,让他自己慢慢喝。她走去照看江彻,水杯怼到他唇边,小心地倾倒进去,水流不出所料溢出了一些,她抽来纸巾替他擦干净,纸举起来那刻,面色骤然一变。


    洁白的纸巾上沾着一片被水洇湿的淡粉。


    她愣在原地,觉得头脑有些眩晕,深呼吸两下,让自己镇定下来,缓慢掰开他的嘴唇,发现他口腔里残留着一些已经半干不干的血迹,血迹被她倒进去的水打湿软化,流出夕阳余晖般浅浅的淡粉。


    更糟糕的是,她早前让他吃下的那颗对乙酰氨基酚也被他无意识吐了出来,药片压在他舌头上,融化一大半,只剩下松子大的一小块。


    她用手电筒照着他的口腔检查,自欺欺人地希望只是伤到了口腔,比如潜水的过程中不慎磕碰到了牙齿,可是,没有,口腔里一点伤痕都没有。他十有八九是伤到了内脏……因为那颗子弹。


    明蓝呆坐在原地,船上条件有限,她根本不知道如何为他急救,救援更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能赶来,甚至——她也不知道腾欢他们是否还活着。也许他们早在渡海的过程中就淹死了,也许他们碰上了追击的塔拉士兵。


    之前也遇上过类似的情况,是冯冀东那次,可那次有江彻陪她处理这件事,现在完全得靠她自己一个人应对了。手掌上传来滚烫的、属于他脸颊的温度。这份温度几乎到达了烫手的程度,也从侧面提醒着她起码他现在还没死。


    她必须做点什么。


    明蓝定了定神,按照之前的经验,替他清理出口腔里的杂物,因为不知道他伤的是哪个内脏,也不敢随便喂他喝水,只能用棉签简单润湿他的口唇。


    把棉签收走时,她后知后觉他穿着湿衣服,怕加重病情,她利落地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全都扒了,从船舱里找出一床干净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担心自己也着凉病倒,明蓝找了个空房间,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换成了船舱里配的一袭白色浴袍。腰带堪堪围好,又马不停蹄赶回去照料他,解开伤口上面的防水绷带,为伤口清创消毒,用船上配备给客人清洁用的酒精湿巾仔细擦拭他高温不退的身体。


    从脸颊到胸膛到腹部,该看的不该看的自然全都看了个精光。


    他身上几乎遍布创口,除了数不清的细小擦伤,还有背部成片的烧伤、之前她打在他肩膀的那一枪以及现如今的枪伤……伤口该是狰狞而丑陋的,增生的部位凹凸不平地覆盖在皮肉上,手指摸上去触感微妙,像在抚摸一只新生的蚌。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多么丑陋。


    他的体脂天然维持在一种视觉效果上很显漂亮的数值,肌肉精健地覆盖在骨骼上,结实富有弹性,骨骼长且舒展,肌肉贴骨生长时像某种攀援树干的藤蔓,被摩天的树干拉得纤瘦,没有任何堆砌感,只显得颀长健美。


    除了极少一部分,他身上大部分伤口都和她有关,抚摸那些错杂的伤痕像在抚摸一份由自己镌刻上痕迹的雕塑,明蓝心里涌起奇异的感受,像冬天冻僵的手指浸到了充溢硫磺气味的温泉里。


    水流缓缓淌过,她的指尖也因此变得活泛起来。


    替他擦完最后一根手指,她把他的手臂掩进薄被里,撕开一片退烧贴粘在他额头上。


    目光顺势落上他的脸,仔细观察他的状态。


    呼吸看起来还算平稳。


    盯着盯着,明蓝禁不住开始走神。


    视线下滑,落到了他嘴唇上,浅淡的颜色,还沾着几滴莹亮的水珠。


    她对方见瑜说的话并不是谎话,这三年来,她完全没有任何与恋爱沾边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没心情,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遇到能让她主观上觉得漂亮的男人。


    主观与客观是不一样的。


    她见过许多漂亮得非常客观的男人,单论身边的人,费彦就担得起这个评价,即使审美是多样的,可人类世界里依然有些标准像黄金分割比例一样堪比共识,只要不是睁眼说瞎话,就都不可能对着他的脸说出诸如丑之类的评价。


    但那些美丽对她而言犹如镜中窥月,她欣赏它们的心情与欣赏一副挂在美术馆里的画作并无不同,眼睛感到舒畅,心里却没有多大波澜。


    她私心里偏爱的漂亮是一种更加私人化的定义。


    ——笔走龙蛇一样的毫不含糊的骨相是漂亮,没什么血色的淡色唇瓣是漂亮,不干不肥的肌肉含量是漂亮,沉默地在角落里追随她的暗色眼神是漂亮,因她而起的疤痕也是漂亮。


    为什么被他欺骗会那么生气?


    除了上一辈那些黏腻恶心的纠葛,大概还有被自己纳入麾下的人所背叛的不爽。


    在她从小到大恒久默认的共识里,他应该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样,永远只听凭于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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