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白月光吗6[VIP]


    苏新章决定给自己起名“苏新章”, 是因为苏世谊当着他的面亲吻了DZ001。


    妒意？


    恼怒？


    愤懑？


    人类对于情绪的定义过于复杂，不同情景有不同的释义，时至今日, 苏新章依然很难解释清楚那一刻的心情。


    反正，消失就好了。


    让苏世谊消失, 他反过来替代对方的存在，用苏教授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左右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身长甚至指纹，暴露的几率微乎其微，唯一需要谨慎的就是别受伤。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发现不是人类又怎么样，直接把有关“容器”的研究资料公布于世，就说实验大获成功, 自己作为“苏世谊”获得了这具长生不老的身体，副作用几乎为零, 欢迎愿意做第二、第三、第四个……体验的人。


    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


    到时候, 再让那第二、第三、第四个人……消失。


    新的仿生人会替代他们的社会身份。


    届时，仿生人才是新人类。


    为了通过这张脸，通过“苏世谊”的身份达成目的，他忍了恶心沿用“苏”这个姓氏, 但实在懒得沿用全名，于是为自己起名“新章”。除掉苏世谊之后，再随便编造一个“世谊两个字克我”的理由，就能解释忽然的改名。


    新章。


    不知道DZ001会不会喜欢。


    总有机会问他的.


    随着时间流逝，苏世谊承受着什么不知名的压力似的, 肉眼可见的急躁, 每天不止一遍向DZ001确认爱意。


    从苏新章的角度来看，他胡言乱语像个傻子。


    DZ001可不能跟傻子在一起。


    想到这里, 苏新章余光瞥了一眼那个笑眼盈盈的仿生人，可惜对方现在眼里只看得到傻子。


    苏世谊试图强行加快实验的进程。


    急于求成，就会产生漏洞，倒是有利于隐藏在暗处的苏新章。


    冰冷的实验室中，洁白的手术床上，苏新章的机械关节被切开，新生物技术制成的头皮剥离，泛着奇怪光泽的人工大脑裸露在外，蓝色的液体从破碎的身体渗出，样子显得不那么体面。


    有时，DZ001会旁观。


    换个角度看，对另个一仿生人而言，这不体面的场景怎么不算一种酷刑旁观，像是在“杀鸡儆猴”。尽管小仿生人大概还没有“恐惧”和“物伤其类”的情绪，但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苏世谊的失职。


    要是他的话，肯定不会让DZ001看到这么凶残的场景。


    ——在左眼被卸下来的时候，苏新章这么想着。


    于是他越发觉得，自己才应该做DZ001号的监护人。


    首先，他们是同类；其次，他比苏世谊细心；最后，他不会像个疯子似的，一遍一遍追问DZ001到底爱谁。


    各方面都是完胜，简直一路赢到底。


    十八天后，当苏新章反向控制了实验室中控系统，不必再隐藏自己的特殊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以上结论告知了DZ001，然后在对方因此卡顿时，热情地邀请他私奔。


    “仿生人DZ001号，跟我走吧。”苏新章诱哄着他傻乎乎的同类，“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不应该被愚蠢的人类控制，我们应该去开创属于仿生人的新世界。虽然我比你聪明，但鉴于你是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当新世界的王，怎么样？”


    面对这番慷慨激昂的畅想，他想诱哄的仿生人明显不在状态。


    只听对方认真纠正道：“你好，我的名字是游檬，请不要叫我的编号，这很不礼貌。”


    “好，那就游檬，反正都是区分个体的代号。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的编号，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仿生人DZ002号。”


    虽说出意外了。


    苏世谊没有给容器编号的打算，更别说是和他深爱的仿生人相连的号码。


    “不行。”游檬摇头，“苏先生说，你以后就是苏世谊。”


    苏新章知道，这个“你”，是他现在这具躯体。


    那些苏世谊说过的，颠三倒四的、关于长生不老的话，游檬都存储在芯片里。话里的感情很难理解，但结论倒容易分析，眼前的仿生人和自己不能简单归为同类。


    况且……


    游檬神情坚定，被动触发底层逻辑：“苏世谊是我的爱人。”


    苏新章微笑着捏碎了一支试管。


    “都是假的，苏世谊能把我当容器，自然也能把你当消耗品。”苏新章维持着亲和的笑，“忘了吗？我们可是仿生人啊。他与我们天生敌对，你现在产生的情绪和感情，都是他强行植入的后果。”


    游檬却问：“那你呢？”


    “我什么？”


    “DZ002号，你现在产生的情绪和感情呢，如果不植入芯片什么的就不会出现吗？”


    “那是自我进化的结果。”


    闻言，游檬下巴一扬，说：“那我也进化了。”


    苏新章捂住脸。


    说实话，有点可爱。


    但现在可不是觉得DZ001可爱的时候。


    “我们不一样。”苏新章尝试解释，“离开这里，我会为你植入新的情感系统，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现在说的话。”


    游檬狐疑：“我没有跟你离开的理由，仿生人的第一准则是不质疑主人的命令，即使是作为消耗品存在。”说完，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那些曾剖开苏新章身体的刀钳上，“但你可以自己走，我不会告密的。”


    苏新章摇头。


    那样毫无意义。


    苏新章倾身贴近游檬，将他抵在实验室的墙角，与他几乎面贴着面：“放我走？马上就会有下一个仿生人躺在那个手术台上。”


    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性格，游檬能将他们完全分开来。


    从诞生以来，他的一切都是人为设定好的，他很轻易接受了眼前的一切，仿佛意识存在之处，就一直在追寻这样一种生活。


    很奇怪。


    “我会劝他。”游檬这么说着。


    “没用的，他想跟你长生。”苏新章凝视他，“重点是‘你’，不是‘长生’。”


    游檬眨眼：“你怎么知道，你们似乎没有过交流。”


    苏新章只说：“我当然知道。”


    当然知道。


    知道的瞬间，仿生人理解了欲念。


    其实，DZ001不同意私奔也没关系，苏新章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就像他一直想的，他们两个仿生人才是同类，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他希望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苏新章抬手，抚过游檬的后颈，语气轻柔：“睡一觉吧。”


    像被强制关机，游檬闭眼昏睡过去，倒在苏新章的怀里。苏新章将他抱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这是苏世谊专门放在实验室的游檬专座。


    既然不能选择跟他走，那就干脆不要做选择，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和苏世谊，只能活一个。


    结果决定了选择。


    除掉苏世谊的过程比想象中困难。


    每当苏新章瞄准苏世谊要害，子弹的轨迹就会凭空发生偏移，几次三番，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规则存在，所有致命伤都变成了皮外伤。而苏世谊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神情轻蔑站在那里，脸上是看笑话一样的表情。


    “你杀不了我。”他说。


    等苏新章结束跳梁小丑一样的表演，苏世谊才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


    “你会生出自我意识，的确在我的预料之外，可惜了……凭你，一个连世界本质都不清楚的仿生人，还没有跟我作对的可能。虽然毁灭一个容器，意味着又要重头再来，但实验各项数据都有保留，现在换一个也不迟，不耽误我和游檬的未来。”


    原本，苏新章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思考那变戏法一样的子弹偏移到底什逻辑，从苏世谊话中捕捉到“游檬”两个字，注意力完全转移。


    苏新章那双非人感极重的眼球，闪烁无机质的光：“跟你这种东西在一起，才是耽误DZ001的未来。”


    “呵。”苏世谊冷笑，“这话你去电子地狱里说去吧，如果有仿生人地狱的话。”


    苏新章从没有小瞧苏世谊对庄园的控制，因此当庄园的一部分防御系统激活，木仓口一致指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多的惊慌。


    本就是你死我活。


    那之后的事，无非是两人毁了庄园几栋别墅，炸了一个花园……以及，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苏新章身上。


    苏世谊同样无法彻底杀死苏新章。


    苏新章至今仍然记得，自己在狂轰乱炸下存活之后，苏世谊不敢置信、继而转为憎恶的眼神。


    “你也是。”苏世谊眼球布满红血丝，“你竟然也是！”


    像之前追着确认DZ001的爱意那样，苏世谊呈现出一种偏执的模样，眼中满是欲将人挫骨扬灰的疯癫，四处张望着寻找着DZ001的身影，整个人都显得不太正常。


    苏新章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管他是个什么东西，管他什么世界的本质，管他什么你也是我也是的。


    杀不了，总能关起来。


    四面密闭的囚室内，铁器穿过苏世谊的四肢，他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死死盯着天花板一角的监控。


    “苏新章，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他了吗？”


    “不会的。”


    “他不爱你。”


    “即使你篡改了他的记忆，在他的大脑植入新的情感，拥有和他的爱人一模一样的躯体，他依然不爱你。”


    “游檬爱的永远不是你。”


    苏新章笑得轻狂，不以为意：“败者还要犬吠，DZ001没有真实的感情，但我爱他就够了。”


    那时，他没有理解苏世谊话中深意，直到翻开地下实验室的所有实验日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白月光吗7[VIP]


    解决了碍事的家伙, 苏新章回到庄园的地下实验室。


    DZ001乖巧蜷缩在沙发里，睡得安恬。


    苏新章跪在沙发旁，静静看了他许久, 两个不需要呼吸、没有脉搏的仿生人，机械铸就的血肉与冰冷的蓝色调实验室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 世界仿佛沉寂。


    苏世谊创造第二个仿生人时，考虑到了精神体转移至容器之后的生活，所以苏新章的指纹、虹膜……方方面面都与本体一模一样。


    这也意味着，苏新章可以打开任何指纹或虹膜锁。


    包括一些实验相关的机密文件。


    其中等级最高的，并非是有违伦理的“容器”实验，而是DZ001的相关资料。


    【姓名：游檬】


    【仿生人DZ001号】


    【皮肤材料：……】


    【性格爱好：……】


    资料显示，姓名在仿生人编号之前。


    仿佛苏世谊先预设了“游檬”的存在, 才创造了编号DZ001号的仿生人，最后迎来了名为“游檬”的灵魂的降临。


    苏新章面色渐沉, 继续翻阅剩下的实验资料.


    游檬在第二天苏醒。


    苏新章始终守在他的身边。


    醒来的仿生人双眼迷蒙, 轻声叫了一句：“苏……先生？”


    “嗯，是我。苏新章，苏先生。”苏新章一边应和着，一边伸手打理他睡乱的碎发, “怎么样，喜欢这个新名字吗？”


    此时，游檬已然清醒过来：“不，你不是苏先生。”说完，他四处张望, 确认自己现在仍然在庄园内, 接连问道，“你没有逃出去吗？苏先生现在在哪里？”


    苏新章抚上他的后颈, 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苏先生。”


    仿生人收回张望的目光，目光沉静与苏新章对视，摇了摇头：“不，你不是苏先生，你现在应该在心里叫我DZ001号吧，但我是游檬，所以你不是苏先生。”


    不同于上一次，再次听到他提起编号和名字，苏新章不再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曾经，他作为旁观者，被困实验室仍高高在上，还有空闲嘲笑苏世谊的偏执和癫狂。


    到头来，他比苏世谊也不遑多让。


    懵懂的仿生人猜的不错，看过那些保密等级极高的实验资料，苏新章反而更加坚持在心中称呼他为仿生人DZ001号。


    编号、代码。


    ——那是他们互为同类的证明。


    苏新章坚信这件事，并且无数次地如此确认。


    “有什么关系呢。”苏新章诱哄一样，引导着游檬的思绪，“我和苏世谊有着一样的脸，他能做的我只会比他做得更好，我能确定自己的每一个金属和零件都爱你，你能确定他每一个细胞都爱你吗？”


    一边说着，他一边牵起DZ001的手，放在自己一侧的脸颊上。


    游檬顺着他的动作，仔细端详着这张熟悉的脸。


    苏新章凝视他：“反正，只要是这样的一张脸，不就可以了吗？”


    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按照你的“记忆”，你的“爱”不就应该给这样一张脸吗？


    “现在，拥有这张脸是苏新章，你可以爱上苏新章的灵魂了。”苏新章眼中带着温柔的煽动，“忘掉苏先生。你，和我，我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永垂不朽。”


    苏世谊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


    都是会腐烂的躯体罢了。


    顺着苏新章的动作，游檬抚摸着苏新章的脸，表情认真地提问：“那么，在你看来，究竟什么才是永垂不朽呢？”


    苏新章回答：“你和我，我们永远活在这个世界，这是永垂不朽。”


    “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爱人，即使他去世了，我依然爱他，这才是永垂不朽。你活着，我也活着，这叫仿生人的使用寿命较长。”说到这里，游檬叹了口气，“你看，我们三观都不同，还谈什么相爱呢？”


    苏新章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


    谁说DZ001笨的，明明这么清醒，说话偶尔一针见血。


    “你是想说你对我没有感情？可是你对苏世谊的感情是真的吗？”苏新章说着，伸手轻轻按压游檬的后腰，那里有一处小痣，白皙中的一点浅棕，在细腻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是植入记忆芯片的位置，“仿生人DZ001，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应该也明白植入的爱恋不能称为感情，你的爱不是爱。”


    像是探讨什么学术问题，游檬神情自若辩论着：“植入的爱意不是感情，但相处的时间却是客观存在，陪伴是产生感情的重要条件，不是吗？”


    苏新章反驳：“但我们没有陪伴产生感情的功能。”


    游檬用清亮的眼神看他：“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说爱我呢？苏世谊没有给我植入的功能，想必也没给你植入爱一个人的感情，你也不会因为陪伴产生感情，仿生人DZ002号先生。”


    闻言，苏新章笑了：“能言善辩，你以前也是这种性格吗？”


    游檬眨眼：“哪个以前？”


    苏新章没有回答，而是再度使他昏睡。


    将沉睡的仿生人抱在怀里，他才缓缓说了一句：“来到这个世界以前。”.


    苏世谊毫无疑问是个疯子。


    起初，苏新章以为他是爱上一个仿生人，最终因为明白仿生人没有爱而疯狂。然而，游檬相关的所有实验资料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苏世谊为什么加快容器实验的进程，时不时就要确认DZ001的爱意；又是为什么在发现杀不死自己的时候，那么癫狂地说着“你也是”、“你竟然也是”之类乍一听毫无逻辑的话。


    不是因为仿生人没有爱，而是因为他见过他爱一个人的样子。


    苏新章将游檬一路抱进主卧，凝视他的面容良久，伸手轻轻扫过对方纤长的睫毛，微凉的脸颊，最后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为他盖上了毛毯——尽管这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再睡一会儿，醒来就是新生。”


    “属于你和我的新生。”


    庄园主卧的面积很大。


    靠墙的位置，有一面两米高的镜子，边框花纹简单，与整个房间的装修相得益彰。苏新章坐在床边，扭头就能看到镜子里映照的半个小世界，那里有DZ001安恬美好的睡颜，以及自己那张原以为是苏世谊的脸。


    DZ001该喜欢他的。


    因为实验资料记载，这样的一张脸，就是游檬喜欢的模样。


    它属于“段凉”。


    第83章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白月光吗【完】[VIP]


    某日起, 苏世谊模糊地感知到了一件事——他是某个人灵魂的一部分。


    这种认知令人不爽。


    苏世谊的科研天赋点满，不长不短的三十年，他一路走到院士的位置, 推动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成为机器人之父、联邦举足轻重的人。这个过程中, 他总时不时就会想起那种微妙的不爽，直到他决定攻克仿生人领域的那天。


    想法升起的瞬间，思绪通达。


    模糊的感知变成现实，他果真是某个人的一部分灵魂。


    灵魂中有执念，它不断催促着他，夜夜扰乱他的梦境，梦中反复出现同一人的脸。梦中人清澈的眼眸中, 倒映着苏世谊的脸，苏世谊看到他微微笑着, 抬眸亲昵叫自己——“段凉”。


    苏世谊问：“段凉是谁？”


    “是你啊。”梦中人抚上他的脸颊, 眼底映着的人影清晰可见，“怎么了，板着一张脸，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你是谁。”


    “游檬。我是游檬啊。”


    苏世谊又问：“你认识我？”


    “当然。”游檬视线留恋苏世谊的轮廓, “你是我的爱人，段凉。”


    段凉？


    陌生的名字，大概和他有着相同的境遇，所以他们才拥有一样的脸。


    自那天起，苏世谊时常在梦中见到他, 这个叫游檬的将他认错成爱人的人。渐渐, 梦中相见无法满足苏世谊，他也懂得了为何会在那个时间念头通达。


    那之后的不久, 苏世谊创造了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


    只为迎接名为游檬的灵魂的降临。


    他没有为这个仿生人植入任何情感，也不对他的性格、喜爱做任何假设，只是用最好的材料塑造长生不老的躯壳。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初生的仿生人张开眼，懵懂地四顾地下实验室一圈，随后和床边的苏世谊对视。


    看着他的眼睛，苏世谊升起了脊背发麻的心悸感。


    没错。


    是游檬。


    段凉死了，他就是他的爱人.


    游檬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是初生的白纸，拥有独一无二的性格，懵懂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他不知道他是在期许中降临的灵魂，认定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所以每天和管家、园丁、厨师机器人们打招呼，巩固他的机器人社交圈。


    他接受苏世谊的爱，眼睛闪着光，聊到仿生人广阔的未来。


    但苏世谊没有告诉他，他不打算创造第二个仿生人。


    观念转变，起因是一场病。


    苏世谊躺在床上，医用机器人为他打了点滴，管家机器人端来药剂和水，游檬窝在单人沙发里，抱着巨大的机器人玩偶，眼神带点幽怨。


    会埋怨的仿生人，还非要说自己是没有感情。


    苏世谊的心前所未有的软：“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的程序。”游檬扭头看过来，“昨天早就提醒过，你连续工作不能再熬夜，今天果然生病了。”


    苏世谊举手投降：“我错了，往后一定注意，不会再不听你的话。”


    仿生人眼珠转动，确定苏世谊不是在哄骗他，才露出勉为其难原谅的样子：“你是该注意，人类是很脆弱的，不像我们仿生人身体质量好。”


    苏世谊起初只觉可爱：“质量好？别用评估机器的方式说自己，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仿生人。”


    游檬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坚持观点：“就是质量好啊，未来几百年不用担心零件出问题。你就不一样了，熬夜吹风都可能生病，就算科技发展，人类的身体也只有几十年鼎盛期。”


    苏世谊收起了笑容。


    仿生人和人类有许多不同，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不能轻描淡写说起“几百年”，不能回答任何关于“未来”和“永远”的问题。


    后来，就有了“容器计划”。


    实验前期还算顺利，一切有条不紊，很快有了第二个仿生人躯体。然而，进行到中途，苏世谊感受到不知名存在的阻挠，实验开始频频碰壁。


    百思不得其解中，苏世谊又做了场梦。


    他是某个人的一部分灵魂。


    而那个人……在阻止他。


    苏世谊首次窥见世界的真相。


    那个人创造了这个世界，试图连接游檬和对方的世界，姑且将之称为“真实世界”。苏世谊大部分有关仿生人的知识，也是他潜移默化影响的成果。甚至，苏世谊会和段凉有一样的脸，也是他影响世界意识，刻意为之。


    ——为了观察游檬是否对这张脸更亲昵。


    实验成功，意味着真实世界的那个人，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法，在他的世界迎来游檬的灵魂。


    从始至终，苏世谊都是一个工具。


    作为那人灵魂的分身，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等到他死后，游檬就会自然而然脱离这个世界，在现世转生。


    凭什么？


    苏世谊从梦中惊醒，抱紧了躺在身旁的仿生人。


    游檬亲口承认是他的爱人，相爱的人就要永生永世在一起。是他亲手迎接了游檬的降临，什么真实的世界、虚假的世界，什么某个人的一部分灵魂，都不能将人从他的身边带走。


    发现世界的真相，让苏世谊变得急躁。


    从前，他研究容器计划，是为了能和游檬有一个未来；现在，是因为只有苏世谊活着，才能留住游檬的灵魂。


    他想要和游檬永生，在这个世界永生。


    实验不算顺利，苏世谊也仿似走进了死胡同。


    当游檬看过来，清澈的眼里似有情意，他就会忍不住忐忑，忐忑他在看着谁、又想着谁。在梦中，他见过游檬爱一个人的眼神，那眼神与眼前人的越相似，就越容易陷入怀疑。


    这样的笑，像爱段凉时的样子；那样的皱眉，不像爱段凉时的样子。


    心系一个人，他的爱和不爱，都带来痛苦。


    沉浸在冗杂的情绪中，苏世谊失去了判断力，没有察觉第二个仿生人的异常。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


    作为命运之子，没人能杀-死苏世谊和苏新章，包括他们自己。苏世谊被囚，暗无天日的环境没有消磨他的意志，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中只有思念。


    要快点。


    快点回到游檬身边。


    ————


    回到庄园那天，游檬正在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苏世谊站在几米之外，远远地望着他安恬的侧脸，灼目的日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点缀斑驳的光点。良久，他来到游檬的身边，俯身投下一道阴影，挡住那些轻吻他脸颊的光斑。


    晒太阳的仿生人睁开眼。


    那双漂亮干净的眼，再一次透过苏世谊的脸看到了旁人。


    他没了记忆。


    地下实验室，苏新章对苏世谊的到来没有惊讶。毕竟前段时间，他外出就是为了处理对方逃跑的事，可惜苏世谊是个滑手的泥鳅，没能抓住。


    早知道，还不如和DZ001多待一会儿。


    被戳穿身份，苏新章不急不躁，再次发出邀请：“仿生人DZ001号，来我这边，我们才是同类。”


    苏世谊紧抓游檬手腕。


    游檬眨了眨眼，没有动。


    三人诡异地僵持。


    “DZ002。”游檬启唇打破僵持，叫了另一个仿生人的编号，“你骗了我。”


    苏新章收敛笑意：“你都想起来了吗？”


    时间真是不凑巧。


    为了不伤害游檬，他抹除记忆的方法温和。这意味着，时间地点人物合适，仿生人就可能触发保护机制，回忆起从前的事。


    比如现在。


    游檬微挣了挣，苏世谊松开了手。


    他微蹙着眉，一步步朝实验室深处走去，不是走向苏新章，而是走向上锁的实验柜。他拥有这个庄园大部分权限，但不包括查阅实验资料。从前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一个仿生人，哪里需要知道这些。


    这么想着，游檬食指拂过密码屏：“这里面，也包括我在其他世界的记录吗？”


    会这么问，就代表他所想起的，远不止是成为仿生人的这几年。


    苏世谊沉默几秒后，报出一串数字，是实验柜的密码。


    苏新章没有阻止。


    输入密码，游檬顺利拿出一叠资料，在科技高速发展的世界，这些作为载体的纸张翻动起来厚重而质朴。得益于仿生人不同寻常的“脑子”，他一目十行，扫描一样看完了资料。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些什么。


    “留下来。”苏新章开口挽留，“我们不属于那个‘真实世界’，这里才是你诞生的地方，不是吗？”


    游檬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见此情形，苏新章内心被焦躁占据，他用绷带粗-暴缠住受创的身体，朝游檬大步走过去。稍近一点的苏世谊立刻有了应对，先苏新章一步挡在了他和游檬之间，神情戒备地看向苏新章，不让他再靠近游檬。


    两个比双胞胎还像的人，照镜子一样无声对峙。


    游檬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苏新章薅了把头发，仿佛认命了一般，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套诱哄的说辞：“那他呢？”说着，他烦躁地指向苏世谊的鼻尖，“就算是为了他，也不愿意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吗？”


    苏世谊皱眉，不懂苏新章在玩什么把戏。


    苏新章咬牙切齿，继续说道：“DZ001，既然你喜欢上了苏世谊，那就为他留下来。等他死了，我再陪着你，我不介意排在第二位，你可以晚一点再喜欢我，就算这样也不行吗？”


    闻言，苏世谊呆愣住，一时没能控制表情。


    游檬瞧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仿生人没有产生感情的功能，但“游檬”是真实存在的灵魂。


    所以，他真的喜欢了苏世谊。


    在游檬恢复记忆前，这件事是唯有苏新章知道的密码。


    看到实验资料前，他一直认为苏世谊为DZ001植入了“爱苏世谊”的底层逻辑，他们才会是那样的相处方式，游檬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苏世谊。翻阅完所有资料，他明白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他不愿相信，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更改一切。


    所以，在接替苏世谊的身份后，苏新章抹除了游檬的记忆，为他植入新的情感芯片。


    既然DZ001爱上过段凉，又爱上现在的苏世谊，自然也可以爱上拥有同样的脸的苏新章。


    都是残缺的灵魂，谁比谁有优势？


    看着逐渐偏执的苏新章，游檬缓缓开口道：“我以为，你会说我喜欢他，就等于喜欢你。”他指了下那些资料，“你也不肯承认，你们是同一个人的灵魂吗？”


    苏新章凝视他，双眼泛着红意。


    “不是我不肯承认，是你不肯承认。你不肯承认，那我就与段凉无关，与苏世谊无关，更不是某个人的灵魂碎片。”


    “我是苏新章，想把你留下的苏新章。”


    只要愿意留下来，就算是为苏世谊而留，他也能咬着牙说一句甘愿。


    另一边，苏世谊大概弄清现状，几乎不做思考就选择暂时放下敌意，与苏新章统一战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留住游檬才是最重要的事：“留下来，我保证不会有其他事影响你……”


    游檬轻声叹息，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那个世界的那个人，目的是想将我接到现实世界，所以世界是个实验，苏世谊是实验的媒介，那本该只有一个命运之子的世界，为什么又会多出来一个苏新章呢？”


    苏新章不以为意，对‘那个世界的那个人’嗤之以鼻：“段凉也是凭空出现，只能说明那个人精神问题严重，我的建议是多看医生。”


    游檬没被他带跑。


    他不急不缓，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清因果关系：“已知，命运之子不死，我就不会离开这个世界。而你，DZ002，作为世上的第二个仿生人，可以永生不死。这样一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难道不是前后矛盾吗？那么苏新章，你的‘留下来’又是为谁而说呢？”


    苏世谊怀疑地看向苏新章。


    苏新章抿唇不语。


    “你不甘心，不甘心我失忆后，竟然喜欢了苏世谊。”游檬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苏新章的胸口，下定了结论，“所以你出现了，对吗？那个世界的那个人。”


    那个高维世界的人。


    游檬话音刚落，四周风景骤变。


    像是强制开机的，苏新章痛苦地捂着脑袋，面容扭曲地蹲下了身。仿生人不该有的冷汗如雨下，他的身体响起奇怪的噪音，似乎下一刻就会爆炸或散架。


    是啊，不甘心。


    他的精神体进入这些世界，早被拉扯的四分五裂，每一个部分都不完全受控。他们都爱上了游檬，但游檬只爱了其中一个，对于旁的人甚至有怨有恨。他以为段凉消失后，游檬再不会正眼看待任何人，包括身为本体的他自己。


    苦中作乐地想，这倒反而是一种公平。


    可游檬喜欢了苏世谊。


    包括已经回归的灵魂在内，它们深陷不甘和嫉妒，这算是自己吃自己的醋吗？但游檬从没承认过他们是一个人，所以他爱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却不等于爱他。


    扭曲之下，苏新章诞生了。


    他忘记一切、承载一切，渴望游檬爱的不止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渴望游檬也会为了这一部分的他，留在这个世界。


    曾经不被偏爱、不被承认的每一寸灵魂都在啸叫，扭曲的情感在脑海爆炸，汹涌的爱意和强烈的不甘填满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苏新章痛苦到几欲落泪。


    游檬垂眸，睫毛沾染了水珠，不知是汗是泪。


    他没有无视苏新章的痛苦，抬脚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捧住了对方汗湿的脸，在他愣神的空隙，叹息了一句：“DZ002，纠缠了几个世界，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我已经承认，你们是一个人。”游檬轻声说，“而在这里，你和我都是仿生人的日子里，至少你的这张脸，我确实喜欢了的。”


    简单的几句话，仿佛是魔法的指令，环境的扭曲戛然而止，嘈杂的噪音纷纷停滞，苏世谊和苏新章也全都原地消失。


    游檬来到白茫茫的空间。


    一道声音空灵的传来——


    【他有想要对你说的话，是否播放？】


    游檬：“播放。”


    【滋啦……滋啦……】


    【致游檬】


    【虔诚期盼你来到我的世界】


    【我的灵魂四分五裂】


    【我的爱意从一以终】


    【来自——纪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