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脸皮此刻就像是浸水烂掉的墙皮一样，正软趴趴地搭在黄毛玩家掉落的毛巾上。


    小女孩的左脸露出了猩红的肌肉纹理和森白的牙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没有嘴唇的嘴角滴答、滴答地落在白色的水槽里。


    她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眼看着瘫倒在地的黄毛玩家，用不解的声音问道：


    “哥哥，你为什么要突然坐在地上呀？”


    “呕——”


    旁边一个离得最近的新人玩家再也受不了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直接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哥哥？”小女孩歪了歪脑袋，另半张脸皮也随着动作在半空中晃荡，“地上很凉的，修女姐姐说，好孩子是不会坐在地上的。”


    “不、不……”黄毛玩家因为恐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哥、哥？”小女孩言笑晏晏。


    眼看局面即将僵住，广晓岚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狠狠打了黄毛一个巴掌。


    “清醒了没？”她的声音冷硬，手上却利落地把黄毛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黄毛打了一个寒颤，终于清醒了些许。


    他看着地上的半张脸皮，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知道，我、我就帮她擦个脸，力气也不大，我不知道……”


    看着黄毛的样子，广晓岚不由得想起了她刚入副本的自己。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害怕，第一次面对副本的杀招甚至直接昏了过去。


    广晓岚接过潘子安递过来的毛巾，点头道谢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的那半张脸皮给擦干净了。


    “哥哥是刚才地上打滑，没站稳摔倒了。姐姐现在来帮你擦好不好呀？”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认可了这个回复，还朝着广晓岚甜甜地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半张是天真烂漫的笑靥，另半张却是猩红蠕动的血肉，这种极具割裂感的画面，让一旁的众人看得头皮发麻，连自己身边的正常孩子都不敢再去靠近了。


    趁着这边一群人围在黄毛的身边，单独留在后面的叶予敲了敲面板。


    【系统。】他在心里喊道。


    一道只有他可以看见的淡蓝色光芒闪过。


    【在……在的老大。】系统从面板中颤颤巍巍地飘了出来，并不知道此时这个“怪物”喊它出来干什么。


    【怎么别人帮我洗脸就不能完成任务？】叶予眯了眯眼。


    【老、老大，您是玩家啊。】小系统欲哭无泪，【副本当中的任务通常只针对副本原生的npc，玩家作为被照顾对象是无法触发的。】


    【哦？】叶予闻言，视线慢悠悠地落在了另一旁正呆呆面壁的二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那这么说，我作为玩家，是不是也可以主动去做这个任务？】


    【对、对的，只要您帮助npc……】


    话音未落，叶予就走了过去，他一把揪住二胖的后衣领，把这小胖墩强行转了过来，拿着毛巾对着那张大圆脸，毫不留情地就是一顿上下其手的狂擦。


    毫无防备的二胖被擦得一个踉跄，只觉得五官都在毛巾的粗暴蹂躏下发生了移位。


    “唔唔！”


    二胖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生气地瞪圆了本来就小的眼睛，伸手就要抓住叶予。


    然而，就在他要抓住叶予的下一秒，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化作一只布满细小吸盘的触手，对着那只小胖手狠狠地——


    “啪”了一下。


    二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里写满了惊恐，不敢再动。


    叶予满意地看着二胖的识时务，收回那一丝黑雾。


    昨晚又是凝聚小黑团子探路，又是释放威压恐吓修女，他本就不多的能量已经彻底干涸。现在也就只能凝聚出这么一根细小的触手，干点吓唬小胖子的勾当了。


    他太需要赚取积分来补充能量了。


    好在，这番“努力”没有白费。


    【叮！支线任务完成。10积分已到账。】


    听着这声天籁，叶予心满意足地扔下毛巾。


    而另一边的黄毛，看着小女孩在广晓岚的温柔照料下似乎是恢复了“正常”，终于是呼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又跌了回去。


    黄毛喘着粗气，看向了门口，其他玩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大家这才发现，修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洗漱间的门口。


    正当大家纷纷警惕起来，准备迎接修女怒火的时候，修女却是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没有任何暴走的前兆。


    广晓岚的做法是正确的。


    黄毛的冷汗顺着脊背往后流淌。


    他不敢想，如果不是广晓岚刚才拉了他一把，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昨晚的那个玩家一样了。


    修女先是环顾了一下整个洗漱间，最后才将眼神放在了小女孩和黄毛的身上。


    “中午来五楼领她。”修女的语气仿佛早已经司空见惯。


    说完，她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离开。


    小女孩乖巧地跟着，那半张脸皮被她捡了起来，胡乱地贴在了裸露的血肉上。


    她跟着修女往前走时还回头看了黄毛一眼，“哥哥，下午你一定要记得来接我呀！”


    黄毛面如死灰，但还是挤出一句：“好的。”


    就在修女牵着小女孩，即将踏出洗漱间大门的那一刻。


    “等一下。”


    一道冷淡的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修女的脚步。


    修女停下动作，半转过那颗僵硬的头颅。


    陆徊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再次紧绷起来的压抑气氛，“404房间的门坏了，没法住人。重新给我们安排一间。”


    周围的玩家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徊，大家都恨不得把自己当成透明人，这尊大佛竟然还敢主动去招惹修女？


    修女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住陆徊，她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第一天把那个不在名册上的小鬼强行塞进了名单里。


    但是，换房间？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啊。”修女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既然你们房间坏了，福利院当然要为志愿者提供良好的休息环境。417对面的418号房间刚好空着，周围也很清静，不如……你就住进去吧？”


    417房间，那不就是昨晚西装男被活活剪成两截的地方吗？安排在417对面，这和直接睡在凶杀案现场有什么区别？


    其他玩家看向陆徊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与怜悯。


    “可以。”陆徊坦然接下了这份恶意。


    修女冷笑一声，转身踏出了洗漱间的大门。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内才渐渐有了一些沉重的呼吸声。


    而不远处的叶予，却微微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不对劲。


    昨晚那个手持巨剪的怪物修女，在被陆徊刺中、又隐约察觉到自己泄露的深渊气息后，是带着忌惮退走的。


    而现在这个白天的修女，在看向陆徊和自己时，眼底只有纯粹的幸灾乐祸和属于副本npc的恶意，却唯独没有了“忌惮”。


    食堂里弥漫的不再是腥臭，而是白粥淡淡的米香。


    显然昨天的方法起了作用，厨师的底线被试探出来后，今天没再端出什么诡异的食物。窗口后面，他阴沉着脸往每个餐盘里舀着白粥，再配上几碟不太新鲜但还算正常的酱菜。


    “终于看见正常饭了。”潘子安虔诚地捧着自己的餐盘。


    陆徊端着餐盘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只是坐下来时下意识捏了捏眉心。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昨晚使用黑切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长。


    视野边缘有一道模糊的黑影滑过，他抬起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陆哥，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潘子安塞了一嘴酱菜，含糊不清地问：“昨晚也没休息好吗？”


    “没事。”陆徊截断了话头，“吃饭。”


    叶予坐在陆徊旁边，边拿勺子搅着面前那碗白粥，边偷偷抬眼看了陆徊一眼。男人正在闭眼捏眉心，似乎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


    于是叶予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粥，面无表情地往嘴边送，然后在勺子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手腕一翻，准备把粥原路倒回碗里。


    然后，当——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陆徊的勺子轻轻磕在了叶予的勺子上。


    陆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他看。


    叶予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不好吃。”他实话实说。


    “别挑食。”


    叶予：“……哦。”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类的脾性。


    陆徊这人，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和原则，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说第二遍。


    叶予在心底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这人身上的味道最香、并且还算是个合格的储备粮的份上，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人类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二胖坐在潘子安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一双小眼睛却一直在偷偷往叶予的方向瞟。


    准确地说，是自从洗漱间回来之后，二胖就没敢正眼看过叶予。


    他现在喝粥的姿势很别扭，碗几乎挡住了整张大圆脸，只露出一双比目鱼似的眼睛，从碗沿上方偷偷观察叶予的动静。


    叶予吃了几口粥，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


    察觉到视线的二胖猛地低下头，勺子疯狂往嘴里扒粥，整张脸都几乎快要埋进了碗里。


    叶予：这小胖子不会被他吓傻了吧？


    吃过饭后，时间还早。


    但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没有什么玩家选择离开一楼去别的地方探索。


    在这个主线任务仅仅是“存活五天”的d级副本里，大家秉承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鸵鸟心态。去其他地方探索，很容易就触发死亡机制，可如果躲回房间，又要和那些npc孩子在狭小的空间里大眼瞪小眼。


    相比之下，宽敞的大厅，就成了众人眼里最安全的避风港。


    玩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大厅的角落里，有的在低声交流昨晚听到的动静，有的则面色惨白地盯着自己负责的孩子发呆。


    陆徊带着叶予和潘子安穿过大厅，脚步却在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了下来。


    “陆哥，怎么了？”潘子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愣住了。


    昨天这扇通往后花园的铁门分明是被一把生锈的大锁给死死锁住的。


    而现在，那把锁不见了。


    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被外面的风吹得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荒芜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