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杂草生的荒芜花园映入眼帘，半人高的野草在晨风中摇曳，远处有几棵快要枯败的老树张牙舞爪。角落里立着一架秋千，坐板早就不见了，只剩两根铁链孤零零挂着，随风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空气中，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飘浮。


    叶予好奇地凑了过去。


    是蝴蝶。


    那蝴蝶翅膀薄得透光，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肉色，晃悠悠地如同纸屑，他伸手想去抓一只，蝴蝶却绕了个弯，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叶予收回手，余光扫到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蹲了下来，把铁皮往外掰了掰，里面塞着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石头压着。上面画着些黑黢黢、歪歪扭扭的线条。


    叶予盯着这些画看了一会，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并没有进修过任何有关人类方面的美育课程，所以他算不算是半个文盲？


    叶予果断转身，决定把这个麻烦丢给其他人。


    他抱着那一沓纸站起身，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沙地那边传来潘子安的声音。


    “二胖，你画的这是什么？”


    叶予看去，只见那边的沙地边缘长满了草，二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仔细看着，才发现二胖在沙子上戳了戳去，戳出来了个圆，抹掉，又戳出来了个圆，又抹掉。


    最后，他似乎是认命了，开始仔细地把那个圆涂成一个实心的黑团，但是沙子不够黑，他就开始用手指反复地戳，戳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然后又将坑填平，重新画。


    潘子安挠挠头，并不理解，但是他可以感受到二胖的不开心。


    于是，他抓起一把沙子糊在了二胖的脸上，然后开始逃窜。


    看着远处一大一小，在花园里撒泼玩耍的身影，伴随着“咯咯咯”的笑声，叶予沉思了几秒。


    他记得，这里不是在无限流副本吗？按理来说人类一般不是会害怕吗？


    叶予重新寻找起陆徊的身影。


    沙地旁边的墙根处，陆徊正站在草丛里。半人高的枯草遮住了他腰部以下，男人微扬着头，挺拔的黑色背影在枯黄的草海里。


    肉色的蝴蝶从草丛里升起来，飞过陆徊眼前。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那些蝴蝶变了。翅膀不断拉长、撕裂，变成一片一片剥落的肉色皮肤，带着细小的血管痕迹，在半空中翻滚飘荡，远处秋千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风变大了。


    陆徊脚步一顿，调出面板：


    【理智值（san）：62/100】


    昨晚使用黑切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严重，视野边缘有黑影在蠕动，精神污染正在往他的脑海里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听见草丛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叶予扯了扯陆徊的胳膊。


    “怎么了？”


    “我发现了个东西。”


    陆徊要蹲下身去看他怀里的纸，却突然停住了。


    那种针扎般的头痛，在叶予靠近的一瞬间减轻了。视野边缘的黑影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眼前那些皮肤碎片翻了个面，又变成了蝴蝶。肉色的、慢悠悠的蝴蝶，在枯草丛里飞。


    陆徊沉默了几秒。


    他打开面板——


    【理智值（san）：70/100】


    涨了八点。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面板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关掉面板，低头看着叶予。


    叶予还抱着那沓纸，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徊徊？”


    “……”


    陆徊叹息一声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叶予将涂鸦递了过去。


    陆徊接过画纸，仔细地看了起来。


    最上面的那张，画着一个腿一长一短的“人”，下一张是一个全身涂满红色的孩子，以及一个涂黑了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凌乱色块。


    “在看什么？”


    此时，准备探索一下花园的周长司牵着小丸从另外一边走了过来，潘子安也拍着手上的沙子凑近了些。


    叶予则是多看了几眼小丸，这个小女孩今天走路的姿势，已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还只是微微的不平衡，但今天她的右腿每走一步都拖在地上，膝盖以下像是没有力气，在身后拖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让他想起画上那个腿一长一短的火柴人。


    这一天的探索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他们翻遍了一楼到四楼所有能进的地方，走廊两侧的画作，教室里落灰的钢琴，三楼那些房间依旧是锁死的。


    直到中午，黄毛战战兢兢地去五楼领回那个早上掉了半边脸皮的小女孩。


    当小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因为那个小女孩，此刻正干干净净、完好无损地站在黄毛身边。


    她左脸那恐怖的猩红血肉和森白牙床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皙滑嫩的正常肌肤，就像第一天初见时那样天真可爱。


    然而，面对这样“恢复正常”的小女孩，玩家们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反而涌现出了更多的恐惧。


    在副本当中，异常往往意味着极度的危险。


    玩家们牵着孩子的手依然温柔，动作依然体贴，耐心比平常更多。但他们的视线拼命避开孩子的脸，身体保持多于必要的距离，微笑只是挂在嘴角，没有抵达眼底。


    他们不愿意去思考：脸皮掉了却又长回来的到底是什么？和他们晚上睡一个房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太阳逐渐西沉，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今晚修女会来吗？会杀谁呢？他们什么都没做也会死吗？没有人知道修女杀人的标准是什么，只能不断地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夕阳褪去了最后一丝余晖。


    第二天黑夜，降临了。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走廊深处的落地钟，敲响零点的钟声，五楼处再次传来沉重铁门被推开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砰”的一声。


    是剪刀绞碎门板的声响，紧接着一声惨叫打破了寂静。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修女没有回去，也没有重新开始第一晚那样的巡逻，她拖着剪刀，刀尖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砰——”第二扇门碎了。


    第二个人的惨叫声比第一个人更长，他喊着“我明明没碰它，我什么都没做”，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潮湿的滴答声。


    第三扇门被撞开的声音更加急促，修女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第三个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走廊重新恢复了修女一步一步巡视的声音。


    修女的步伐如同催命的倒计时，一圈又一圈地在走廊回荡，而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也不断拉扯着玩家们的神经。


    “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一扇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因为恐惧而精神崩溃的玩家，红着眼睛冲到了修女面前。


    他手上拿着一把小刀，目测是从系统商店兑换出来的白品道具。


    “我要和你拼了！！！”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修女看都没看面前的玩家一眼，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越过了他，继续向着下一扇门走去。


    那个玩家愣在了原地，高举着小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没杀我……她不杀我？！”


    极度的恐惧在此刻转化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看着修女的背影，扭曲癫狂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没死！我找到规律了，原来只要冲出来就没事，只要不怕她——”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道极其阴冷、粘稠的视线，仿佛从深渊的泥潭中探出，死死地黏在了他的背脊上。


    同一时刻，418房间内。


    原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叶予，蓦地睁开了眼睛，那股专属于五楼的诡异气息，又出现了。


    走廊外。


    那个刚刚还在癫狂大笑的男人，像是一座生锈的雕像，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楼梯口。


    空间中响起一阵极其密集的窸窣声，像无数条细小的腿在墙壁和地板上爬行，又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轻声低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噪声，听不清任何一个词语。


    “怪、怪物……”男人的眼珠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外凸，“怪物！！！”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只留下修女依旧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奇怪的“沙沙”声。


    这个夜晚，没有人会睡着。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走廊当中探了出来。


    修女的步伐逐渐远去，随着最后一声五楼铁门关闭的声音，所有玩家都劫后余生地打开了房门。


    走廊内的血腥气味浓郁得让人头晕。


    那个半路跑出来的玩家，像是猫玩弄猎物那般，被均匀地涂抹在了两侧的墙壁上。这就是昨晚那股怪异的“沙沙”声的来源。


    加上这个玩家，昨晚死掉的，一共有四个人。


    幸存的玩家们互相数着人数，面色惨白，每张脸都挂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是他们？


    直到一个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探了出来。


    是那个黄毛。


    他顶着一脸沧桑的面容，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看着走廊里的痕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昨晚他在修女出来的时候直接就被吓晕过去了，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