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西尔文的确更熟悉这位玩家的阿莱德。


    laurel发售以来，仅仅首发三个月销量就达到了100万份，西尔文迎来送往了无数的玩家，杂乱的记忆中记载着数不尽的“剧情故事”，细细数来大同小异，淹没在庞大的记忆之海。


    尽管如此，这人仍旧能够凭借着鲜明的作风，和偏执的角色选择在西尔文的记忆里脱颖而出，如今只需一个照面就能精准辨认。


    西尔文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他不着痕迹地顿住脚步。踝铃会响，圣园出场动静实在是大，难保对方就这么看过来，西尔文干脆转身，调转方向若无其事地路过。


    一路顺畅，没人追上来。


    西尔文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速通玩家常常选用的那几个点位他特意记过，统统无人。


    竟然没被纠缠。


    西尔文迟钝地眨眨眼，没忍住踱回去偷偷打量。


    高大的骑士凝固在台阶上，莫特尔神祝刻板地候在一旁，目光欲死，等待皇帝玩家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骑士在发呆。


    西尔文可不认为这人在想的会是什么好事，等他想明白，估计又有人要倒霉。


    蛇好奇地探出个小脑袋，金属长条没有记忆，分辨不出人好坏，独独对玩家认知敏感，西尔文揪着尾巴尖把它拽回来，塞进祷文纸页里夹扁。


    玩家上线后，维伦特主城内能够保有自主意识的npc没几个，西尔文信步闲逛，无视沿途失去眼神高光的守卫、侍者，寻找今天的落脚之地。


    祷告室。


    西尔文推门而入，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占了。


    那少年身量比西尔文堪堪只高了一点，与西尔文同制式的祭袍全无褶皱，他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半跪在垫子上，仪态虔诚恭敬。


    卢米纳尔这副情态，倒是比接受圣殿神祝奥利乌斯授学时还要认真几分。


    西尔文津津有味地赞叹了两秒。


    卢米纳尔闻声回头，西尔文原本想先坐下，顶着卢米纳尔灼灼目光，斟酌后先向祷告室里那尊比教堂看起来华贵多了的圣灵像行了个教礼。


    余光瞥到卢米纳尔把视线收了回去，西尔文瘪了瘪嘴。


    同为预备祭祀，卢米纳尔手上的册子比西尔文多上不少，西尔文自然地捧着他那薄薄一打，坐到了卢米纳尔对面。


    这项活计做了不知道有多少遍，西尔文厌烦得很。他装模作样地翻来翻去，眼神乱飘，这才注意到卢米纳尔处理过的册子已经在手边堆叠成一座小山，显然是在西尔文偷懒时加倍努力。


    西尔文下意识看向摆在高台的圣灵像。


    可能卢米纳尔在这里更有动力吧。


    西尔文那些小动作显然在卢米纳尔眼皮子底下无所遁形，这位预备神祝忍无可忍，把笔拍在桌上，低斥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西尔文眨眨眼。


    他拎起孤零零的几行祷文：“呃……工作？”


    长条从纸页里掉出来，机械零件重新组装成立体，在两人中间游了一圈，大摇大摆盘在西尔文腿边。


    卢米纳尔死死盯着那条蛇，等它表演完了，再直直盯着西尔文，一板一眼教训道：“祭祀即将开始，不容懈怠。你的桂冠编好了吗？”


    其实他编得挺快的。


    但是西尔文不敢说，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游手好闲，西尔文道：“我去见玩家了。”


    卢米纳尔显然接受了这个借口：“这次是谁？”


    “阿莱德。”


    “哦。”卢米纳尔拿起笔随便画了几道，故作无意地问：“他看起来好相处吗？”


    “还挺好的吧。”对你们来说。


    卢米纳尔盯着笔下出神喃喃：“希望是个正常人。”


    恐怕不是。


    速通玩家都不太正常。


    但西尔文还是不敢说。新玩家只出现了不到半天，西尔文不该对新玩家了解如此之深。也不知道那人此时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如果别人不知道阿莱德是速通玩家，自己最好也不该知道。


    不然……好像那人跟自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似的。


    卢米纳尔不善闲聊，对玩家的好奇心也就止步于此，继续埋头沉浸在自己如山如海的卷宗典籍里。


    西尔文怨恨地和自己手里这一沓祷文对峙，尝试被他感染，尝试失败。


    他确实不明白卢米纳尔为什么能够对圣殿派下来的工作产生源源不断的热情。


    西尔文对着圣灵塑像打了个哈欠。


    可能是圣灵在上吧。


    “圣灵在上！你就不能专心一点吗？”卢米纳尔再次试图让西尔文摆正态度。


    西尔文光明正大摸蛇：“卢米，系统只安排我负责准备桂冠和祭祀的祷文，如果全都完成了，我在玩家面前无事可做。”


    他悄咪咪凑到卢米纳尔旁边，旁观卢米纳尔圈圈画画笔走龙蛇。卢米纳尔的工作他还没做过，比较有新鲜感。


    西尔文试探地看向卢米纳尔手边一大堆卷宗，真心询问：“需要我帮忙吗？”


    同为预备神祝，卢米纳尔颇具竞争意识地护住桌案：“不不！不用了。谢谢关心，这是圣灵给予我的考验。”


    西尔文颇为遗憾，大声感叹：“圣灵在上，你的工作完成得一直都很好。也不知道圣灵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的忠诚。”


    剧情循环，祭祀轮回，负责这场祭祀的永远只会是卢米纳尔。


    卢米纳尔骄矜地清清嗓子，抿住嘴巴：“会有这一天的。”


    终于等到卢米纳尔终于不再关注自己，西尔文暗暗叫苦，下次还是不要跟小神棍一起赶工得好。


    蛇左看右看，看两位预备祭祀分工得很好，卢米纳尔干活，西尔文看小神棍干活。


    直到斜阳打入房间，西尔文捧着他的三页祷文率先同圣灵像告别。


    卢米纳尔呆呆地目送西尔文早退，同样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在圣灵面前打起瞌睡？


    ……


    维伦特小圣殿的食堂位处东南角。


    作为预备神祝，西尔文原本不必亲自去食堂用餐，每日有人将特制餐食送到房间。可惜玩家上线后，世界便只会按照最底层的游戏逻辑运转，一切只服务于玩家。至于某个npc吃什么这点小事，自然不会被写进代码。侍者被剥夺意识，也不会给西尔文送餐。


    从祷告室到食堂，最便捷的路径就是从庭院直穿，这条路无可避免地经过小圣殿门口，还未走近，耳边便传来熟悉的音乐声。


    玩家在场时才会响起的游戏音乐。


    西尔文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


    夕阳打在阿莱德的盔甲上，如烈火燃烧。骑士还呆愣在台阶上，似乎是一点都没动。


    莫特尔神父不会站在这里傻等一天，早早留阿莱德一个人孤零零凹着不太舒服的姿势在圣殿长阶前罚站。


    西尔文终究是没抑制住好奇，悄悄靠近这尊俊俏的雕塑，不经意在他面前快速路过。


    阿莱德毫无反应，眼珠都没转上一下。


    挂机了？


    西尔文缓步后退，踮着脚与骑士面对面，气声呼唤：“阿莱德？”


    徒然，骑士僵直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动了起来，眼珠蓦地转动，径直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西尔文。


    西尔文悚然一惊，踉跄后退。


    装的？！


    阿莱德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险些被自己吓了个跟头，没有丝毫帮扶的意思。


    西尔文拧起眉头，纸页被指尖揉得微微发皱，还未等他开口，阿莱德漠然收回视线，与西尔文擦肩而过，径直走进圣殿。


    就像……权当西尔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npc，全然陌生的过路人。


    西尔文站在原地，迟缓地看着他的背影。


    嗯？


    阿莱德行进目的明确。


    laurel的自由度正体现在这儿。一旦玩家长时间挂机，npc不会像常规游戏一样干等在玩家身边，时限一到就会自行离去，随着剧情进展忙着自己的事。


    ……就仿佛npc都是有着自己生活的人，而玩家只是加入这个大陆，暂时与他们同行。


    而想要再次找到他们也很简单，接受任务后，玩家可自主开启定位，系统会在小地图上自动标注任务相关npc所在地点。


    西尔文眼见阿莱德目标明确地朝着莫特尔神祝的房间走去，心有余悸地奔向食堂。


    玩家登录后，食堂供应的还是那些对玩家有所增益的固定餐食，西尔文胃口不佳，草草拿了几片面包，打算回圣园。


    这人速度的通关速度一向不慢，祭祀估计很快就要开始，他也该开始准备祭祀用的桂冠了。


    然而，西尔文才刚从食堂出来，就见到莫特尔神祝与阿莱德一同走出圣殿。


    声音渐远，但还是被西尔文抓到一耳朵。


    “祭祀不日后将会开始，祭典和游行需要些守卫维持场面，阿莱德，就从你手下选些好用的人吧。”莫特尔看了眼天色，“不过今天太晚了，休息一下，不如明天……”


    “不用，我现在去。”


    “孩子，辛苦你了，跟我来。”


    脚尖踮起，踩下去的踝铃顿了顿，西尔文不禁疑惑。


    这不是新手任务吗？他将信将疑地追随两人的离去的方向，确实是训练场无误。


    那人在按部就班地走新手任务？


    西尔文不太信。


    不过他也没有好奇到要亲自去触这个霉头的地步。


    ……


    祭祀用的桂冠和加冕用的桂冠制式不太一样，粗略从大小去区分，祭祀使用的桂冠要更小。


    加冕必须保证加冕人能够佩戴，而祭祀中桂冠只是圣灵的象征，神愿的载体，样子好看就行。


    于是，西尔文做得一次比一次小，有时赶工还会捏得简约一些。反正那些玩家只会喋喋称赞自由度，还要反过来夸制作组。


    摘取桂叶的过程同样也是体内神愿流失的过程，承载着圣灵巨量神愿的桂树不会无缘无故改变载体的形状，西尔文只能使用融合，巧妙把桂叶溶解下来。


    对于西尔文来说，桂冠越小，他编织的负担越小。


    西尔文捏得的确很快，他花费了游戏时间的两个小时，初步完成了桂冠的塑形，星月升起时，西尔文捧着只差稍加点缀便可直接送上祭祀仪式的桂冠，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圣园水墨般融入夜色，西尔文通过侍者和守卫状态判断，那人仍旧没有下线。


    西尔文屏气凝神，提防各种阴暗角落，以备突如其来的调笑袭击，结果却迎面撞见了步履沧桑的莫特尔神祝。


    莫特尔隶属于维伦特神殿，按照职位，低于直属圣殿的预备神祝，尽管如此西尔文还是习惯性单手扣在胸前，行了个教礼。


    西尔文拦住莫特尔，踯躅道：“莫特尔神祝，玩家呢？”


    月光下，莫特尔眼角的沟壑更深：“挂机。”


    啊？


    “还在挂机？在哪儿？”


    莫特尔淡淡瞧了他一眼：“训练场。”


    岂不是新手任务都没做完？！


    西尔文暗暗咬牙：白加班了。


    回答完西尔文的问题，莫特尔没有主动再搭话，只是恭顺地站在原地，气氛微妙地尴尬了一下，西尔文习以为常，微微笑道：“那我先回去了。”


    莫特尔垂下眼睛，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睡前更衣，西尔文多疑地关上窗户，把房间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真不在？”西尔文自言自语。


    蛇惬意地盘踞在编篮里。


    “他今天很忙？”


    蛇在衣服堆上抻长，摇摇尾巴。


    “忙还玩什么游戏。”


    蛇翻出机械肚皮，西尔文顺手揉面一样搓弄了它一下。


    睡前，西尔文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以最规整的姿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这些小技巧统统是前车之鉴，至少在被偷窥的时候，睡姿不会太过暴露。


    他半梦半醒，一直等着熟悉的音乐响起，然而，直到天色再度泛白，什么都没发生。


    奇怪！


    西尔文掀开被子，呆呆坐在床上。


    难道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