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颅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髓深处尖锐地搅拌。
李慕仪是在一阵剧烈到令人作呕的眩晕和痛楚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支撑——绝不是山涧的乱石,也不是破庙的硬地,更不是公主府东厢那张铺着锦褥的拔步床。
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现代记忆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简洁的嵌入式吸顶灯,边缘有一圈她亲自挑选的、极简风格的金属装饰条。
视线微移,浅灰色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缝隙处透出几缕属于城市清晨的、不甚明亮的灰白光线。
这是……她的公寓卧室。
她回来了?
李慕仪怔住了,一时间竟无法思考,只是呆呆地躺着,任由那剧烈的头痛和更深处翻涌上来的、混杂着无数画面的记忆洪流冲刷着她的神经。
萧明昭冰冷又绝望的眼神,递到唇边的琉璃杯,琥珀色酒液入喉的灼烧感,秦伯焦急的面容,陡峭山崖,凛冽的风,主动纵身一跃时包裹全身的奇异光晕,以及最后那一刻,仿佛穿透时空传来的、惊怒交加的呼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瞬间蜷缩起身子,发出压抑的闷哼。
不是梦。
那些权谋算计,那些生死相依,那些猜忌背叛,那杯毒酒,那次为了求生的主动纵跃……都不是梦。
她真的在另一个时空,以另一个身份,活了将近一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最终以惨烈背叛和逃亡告终的“人生”。
而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原本的时间点?
李慕仪强忍着头痛和心悸,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视线快速扫过房间。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床头柜上放着她睡前阅读的那本《地缘政治与全球供应链风险》,书签还夹在第三章。
手机静静躺在旁边,屏幕是黑的。
电子闹钟显示着时间:06:47am。
日期……她的目光凝固在日期显示上——2023年9月28日,周四。
她清楚记得,自己“穿越”前的那晚,是2023年9月27日,周三。
她因为参与竞标的一个跨国能源合作项目关键环节受挫,压力巨大,熬夜复盘资料到凌晨,最后疲惫不堪地睡去。
然后……再睁眼,便是昭国景和二十七年的殿试考场,成了那个家破人亡、女扮男装的李慕仪。
只过了一夜?
她在那个波谲云诡的昭国,挣扎求生、步步为营、倾心相助又惨遭背弃,近一年的光阴,在这里,竟然只是睡了一觉?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让她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她冲下床,踉跄着扑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
是她,李慕仪,二十五岁,国内顶尖咨询机构“睿析战略”最年轻的高级战略分析师。
身上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裙,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一切似乎都符合她“熬夜加班后”的状态。
然而,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已经结痂的浅浅割痕。
位置,正是昭国那一夜她用碎瓷片划破、让鲜血浸染羊脂白玉镯的地方。
玉镯不见了。
但这道痕迹,连同皮肤下隐约残留的、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奇异温热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那一切绝非幻觉。
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偏左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弩箭射中、以及后来毒酒侵蚀脏腑的幻痛。
身体也感到一种从深处透出的虚弱,与熬夜的疲惫感截然不同,更像是大病初愈,或者……重伤未愈。
李慕仪打开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迅速降温,强迫自己进入最擅长的、极度理性的分析状态。
第一,她确实穿越了,并在昭国经历了一切。
第二,她通过某种未知机制回来了,且本时空时间流逝极少。
第三,她带回的“证据”只有手腕的割痕和身体残留的异常感,以及……脑中完整而沉重的记忆。
第四,萧明昭……那个赐她毒酒、又可能正在疯狂搜寻她的昭国新帝,理论上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第五,她必须立刻、彻底地处理掉任何可能将两个世界联系起来、或暴露她异常的证据和线索。
思路清晰后,李慕仪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公主府书房中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冷静应对的“李驸马”。
或者说,变回了现代职场中那个以缜密和果断著称的李慕仪。
她快速走回卧室,首先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日期时间再次确认。
未读信息几十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组关于昨日受挫项目的讨论和今日紧急会议通知。
社交软件上没有异常留言。
通话记录正常。
没有任何来自“古代”的痕迹。
但这还不够。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个人云端和所有重要工作账户。
快速检查文件修改记录、浏览历史、邮件往来。
一切看起来都停留在她“睡前”的状态。
她沉思片刻,调出文档编辑的历史版本记录,仔细检查是否有任何不属于她习惯的、异常的编辑内容或时间戳。
没有。
紧接着,她开始对公寓进行地毯式搜查。
重点是她可能写下过任何与昭国经历相关笔记或分析的地方。
书桌抽屉、笔记本夹层、甚至冰箱贴下面、书架书的缝隙。
她记得自己在昭国时,曾无数次运用现代战略思维和分析方法,那些思考过程、数据模型假设、心理博弈推演,是否有可能在无意识中,以某种形式在这个世界的“她”脑中留下痕迹,并被她随手记录?
果然,在她平时用来记录灵感速记的、一本皮质封面的方格笔记本最后几页,她发现了用铅笔写的几行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漕运与盐利勾连……可借鉴明中期……”
“信息不对称下的囚徒困境模型……适用于党争……”
“舆论引导(邸报、流言)关键节点……”
“骑射……肌肉记忆……条件反射训练……”
这些字迹确实是她的,但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她穿越到昭国后,针对具体问题进行的现代理论嫁接思考!
它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两个时空的“她”,在某种深层意识或“灵魂”层面,存在不可思议的联动,昭国的经历和思考,以潜意识碎片的形式,渗漏到了这个世界的记录中!
必须销毁!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撕下,揉成一团。
然后,她打开书桌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那里存放着她一些更私密的物品和纪念品。
其中包括一个用丝绒布小心包裹的、半个巴掌大小的旧式砚台。
那是她大学时在一次古玩市场偶然购得,摊主说是“老物件”,底部有模糊的“陇西”字样刻痕,当时只觉得有缘且古朴,便买下偶尔把玩。
现在,她看着这方砚台,眼神复杂。
穿越之初,她触摸的似乎就是一方陇西李氏旧砚……是巧合吗?
还是这方砚台,本身就是某种“通道”或“媒介”的一部分?
无论如何,它不能再留。
李慕仪找出了一个防火的金属小盆,这本是装饰用的香薰炉。
她先将撕下的笔记纸页放了进去。
至于那方砚台,连同那枚说不清来历的古钱、一块纹理奇特的石头,这些无法被火焰销毁的硬物,她一并用厚毛巾紧紧裹住,收在身侧。
她走进浴室,关好门,打开排风扇,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
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潦草的字迹,将那些渗漏了两个时空意识碎片的记录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她眼底不容动摇的决绝——她要焚尽的从来不止是几页纸,而是那段过往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所有锚点。
待火焰彻底熄灭,她先将纸灰尽数倒入马桶,冲水彻底带走。
随即,她将裹着砚台与零碎物件的毛巾铺在防滑地砖上,取出以前健身用的钢制哑铃,隔着厚毛巾,对着包裹内的硬物反复、用力地砸击。
毛巾隔绝了刺耳的声响,也拦住了飞溅的碎石,只有沉闷的闷响在狭小的浴室里低低回荡。
她的动作稳而狠,没有半分犹豫,直到毛巾里的所有物件都被砸成了无法辨认原本形态的细碎残片,才终于停手。
她将这些碎石残片分成三份,分别装进三个密封袋,塞进随身公文包的夹层。
随后仔细擦拭干净地面,清洗了金属盆与哑铃,浴室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连一丝石屑都没有留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书房,她再次打开电脑。
这次,她运行了彻底的数据擦除程序,针对几个可能存放敏感思考文档的文件夹和云端备份进行多次覆写删除。
清理了所有浏览器缓存、历史记录、cookie。甚至检查了手机和平板电脑的备份数据。
最后,她站在公寓中央,环顾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现代空间。
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施工的隐约轰鸣、早间新闻广播的模糊音浪。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回来了。
回到了安全、熟悉、按部就班的现代生活。
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赐死毒酒,没有错综复杂的血仇阴谋,没有那个让她爱恨交织、最终逼得她不得不跳崖了断的萧明昭。
手腕的割痕隐隐作痛。
李慕仪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蓝天下一片繁忙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属于现代城市的、带着微尘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
然后,她转身,走向衣柜,动作利落地换上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搭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
看着镜中那个瞬间恢复精英气场、眼神冷静锐利的职业女性,她轻轻抚过左手腕的伤痕,用一只款式简约大方的皮质手表,仔细地、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很好。
从此刻起,昭国,李慕仪,萧明昭,权谋,血仇,毒酒,背叛,跳崖求生……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封存,埋葬在记忆最深处,永不开启。
她是李慕仪,睿析战略的高级分析师。
她的人生重心,是即将到来的项目救急会议,是职业生涯的下一步规划,是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凭借自己的才智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高,更远。
至于心底那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另一个时空某个人的最后一丝隐痛和复杂情绪,关于秦伯安危的担忧,关于未竟的血仇……
她选择忽略。
就像处理一个失败的项目,分析原因,吸取教训,然后果断止损,转向下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
她拿起公文包,检查了必要的文件和电子设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清理”的公寓,眼神漠然。
“再见。”她低声说,不知是对那个时空,还是对曾经的自己。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公寓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楼下,穿着精致职业装、步履沉稳的李慕仪,已经汇入清晨匆忙的人流,走向地铁站,走向她熟悉的、充满竞争与机遇的现代职场。
前尘尽封,现世重启。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焚烧砚台、冲走灰烬的瞬间,在另一个时空,昭国皇宫的御书房内,正对着西南方向出神、心口空落落疼痛的新帝萧明昭。
面前案几上那盏一直毫无异样的、与羊脂白玉镯同料所制的淑妃遗物——一枚白玉镇纸,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萧明昭浑身剧震,死死盯住那道裂痕,凤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某种联系,似乎并未完全断绝。
58、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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