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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九,辰时正。


    太极殿前,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九重汉白玉阶之上,萧明昭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礼官悠长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鎏金龙椅。


    阳光照耀下,她面容肃穆,威仪天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坚定,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与今晨混乱的追捕,都只是幻梦一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动殿宇。


    杨文渊、老康亲王等人位列最前,垂首行礼间,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御阶之上那抹孤高的身影。


    他们知道昨夜公主府发生了什么,至少知道表面发生了什么——长公主殿下登基前夜,驸马李慕仪急病暴卒。


    陛下悲恸过度,大典礼仪稍减。


    然而此刻端坐龙椅、接受朝拜的新帝,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竟看不出半分悲痛或失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平静。


    只有离得最近的司礼太监,或许能看见,新帝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厚重冕服下的身躯,绷紧如弦。


    萧明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匍匐的群臣,扫过巍峨的殿宇,最后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


    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可她却只觉得空旷,冰冷。


    那个本该站在文官前列,或许还会因“驸马”身份享有特殊荣宠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个清俊沉静、智计百出的人,此刻在哪里?


    是像暗卫回报的那样,可能已混出城去?


    还是……真的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自己亲手葬送?


    “龟息胶”的线索,秦管家的失踪,暗渠的痕迹……种种迹象都指向金蝉脱壳。


    可万一呢?


    万一那“龟息胶”记载有误,万一她算错分量,万一中途出了岔子……


    萧明昭不敢深想,一想便是锥心之痛与灭顶恐惧交织。


    “众卿平身。”她开口,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大殿,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异样。


    登基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祭天、告祖、颁即位诏、受玺、百官朝贺……每一个环节,萧明昭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她甚至能在接受朝贺时,对几位重臣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君王的威仪与疏离。


    然而,她的心神,至少有一大半,早已飞出了这繁文缛节的太极殿,飞向了京城纵横的街巷,飞向了可能已在百里之外的某个身影。


    她必须在仪式间隙,通过赵谨递来的最简短的密报,了解追捕的进展:


    “九门已封锁,严查出城人车,暂无发现。”


    “各街坊里正协助排查生面孔,暂无回报。”


    “画影图形已下发京畿各驿、关卡。”


    “秦管家旧居及李大人可能藏匿处皆已搜过,无获。”


    “暗渠通往的护城河支流下游三里内已搜寻,无痕迹。”


    一次次“无发现”,像细密的针,扎在萧明昭紧绷的神经上。


    李慕仪,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你还有多少后手,是朕不知道的?


    与此同时,京城西南三十里外,一座香火稀少的破败山神庙内。


    李慕仪靠坐在布满灰尘的供桌后面,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她身上裹着一件粗布棉袍,替换掉了原本的华服,头发凌乱,脸上也做了些灰土修饰,但那份清俊的骨相与沉静的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


    秦管家,或者说秦伯,正蹲在她身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小心擦拭她嘴角再次渗出的暗色血沫,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心痛:“少……小姐,您再忍忍,这‘龟息胶’的药力与那鸩毒相冲,虽保住了心脉假死脱身,但对脏腑的损伤实在……老奴这就去附近镇上寻个郎中,抓些调理的药……”


    “不可。”李慕仪抬手,制止了他,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秦伯,眼下风声太紧,任何寻医问药都可能暴露行踪。萧明昭……陛下她,此刻定然在全城乃至京畿搜捕。我们暂时安全,已是侥幸。”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腕上。那里,原本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是萧明昭当初所赠,后来证实是开启青州铁盒的钥匙。


    此刻,玉镯已经不见,只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已经结痂的浅浅割痕,和一点点残留的、难以形容的温热感。


    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饮下那杯掺了“龟息胶”和剧毒的酒后,强烈的麻痹与灼痛瞬间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模糊。但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是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控制前,完成了几个微小动作:


    指尖藏在袖中,将早备好的、封在蜜蜡里的另一份“龟息胶”强化剂弹入喉中,以加速假死状态并尝试中和部分毒性;


    用牙齿咬破藏在衣领夹层里的解毒药丸,虽效果未知,但聊胜于无;


    以及……用一枚锋利的碎瓷片边缘,在倒下时,借势划破了左手腕佩戴玉镯处的皮肤,让少许鲜血浸润了那温润的玉石。


    当时做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源于一种模糊的直觉。


    那玉镯是淑妃遗物,是铁盒钥匙,更与陆文德、与当年的隐秘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被萧明昭赐死、决心彻底斩断与这个世界关联的时刻,让这象征一切纠葛源头的物件沾染自己的血,仿佛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然而,就在血液触及玉镯的刹那,异变发生了。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温热感,从玉镯接触的皮肤处传来,瞬间流遍全身,仿佛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悄然唤醒。


    紧接着,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要挣脱躯壳的束缚,周遭的声音、光影都开始扭曲、拉长、变得不真实。


    与此同时,心脏处因毒药和假死药冲突带来的剧痛,竟似乎被那股温热稍稍缓解、压制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的缓解与异常,让她在彻底陷入“假死”的黑暗前,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清醒与混沌之间的感知。


    她能模糊感觉到自己被移动,感觉到秦伯熟悉的气息靠近,感觉到自己被塞进某个狭窄通道的窒息感,感觉到冰冷的河水……然后是被拖上岸,被塞进运泔水的牛车夹层,颠簸出城……


    在登基前夜之前,她早通过青竹传递了最终计划的关键部分给秦伯。


    秦伯早已买通了公主府里一名负责浆洗、手握其贪墨把柄的低等仆妇作为内应,提前备好替身、算准龟息胶的药效节点,又在昨夜的混乱中,借着更衣的间隙完成了“尸体”的调包与暗渠转移——这排水暗渠,是她计划中最危险、却也最出人意料的一环。


    直到在这破庙暂时安顿下来,她才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稍稍恢复,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腕上玉镯的消失。


    不是遗失了,而是……仿佛融化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道浅浅的割痕和残留的温热感。


    “秦伯,我昏迷时,你可曾动过我左手腕上的镯子?”李慕仪轻声问。


    秦伯茫然摇头:“没有啊小姐,老奴找到您时,您手腕上就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道小口子,老奴还以为是挣扎时被什么划伤的……对了,您昏迷时,好像一直无意识地握着左手腕,嘴里还喃喃着什么‘回去’‘通道’之类的胡话……”


    回去?通道?


    李慕仪心中一震。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契合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期盼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难道……那玉镯,并不仅仅是钥匙?


    它沾染了陆家的血脉气息,又沾染了自己这个异世之魂的鲜血与决死之意,在某种特殊条件下……竟成了触发时空回溯的媒介?


    她想起穿越之初,似乎也是触摸了一件古物,在精神极度紧张下,来到了这里。


    难道回去的契机,也需要特定的“钥匙”、特定的“状态”?


    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却让她死寂的心湖,骤然掀起巨浪。


    如果……如果能回去……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秦伯见她神色变幻,气息急促,连忙问道。


    李慕仪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摇了摇头:“我没事,秦伯。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看了看破庙外逐渐升高的日头,“此地不宜久留。萧明昭登基大典后,搜捕的力量只会更强。我们必须尽快远离京城,往南,或者往西。”


    她撑着供桌试图站起,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脏腑间的隐痛与虚弱感,比想象中更严重。


    “龟息胶”的后遗症和鸩毒的残余,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秦伯赶紧扶住她,老泪纵横:“小姐,您这身子……咱们能走到哪里去啊?不如……不如老奴去投案,把所有事都揽下来,您……”


    “别说傻话。”李慕仪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秦伯,李家只剩你我,你若再出事,我在这世上,就真的再无牵挂,也白费了这番筹划。”


    她喘息几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一点碎银,“吃些东西,恢复体力。我们等到天黑,趁夜走山路。我记得西南方向百里外,有片山林人迹罕至,或许可以暂时藏身,再从长计议。”


    她的计划本是假死脱身后,隐姓埋名,利用之前暗中转移的部分资金和秦伯,慢慢图谋,或许有朝一日能彻底查明陆文德下落和当年全部真相,为家族复仇。


    然而,玉镯的异变和“回去”的可能性,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原本灰暗绝望的前路。


    如果能回去……回到现代,回到她熟悉的、安全的世界,远离这吃人的宫廷、虚伪的感情、血腥的仇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几乎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对秦伯的牵挂。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秦伯脸色骤变,探头从破败的窗棂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官道方向尘土微扬,似乎有一队人马正在沿途搜查。


    “小姐!是官兵!像是在搜山!”


    李慕仪心头一紧。


    这么快?


    萧明昭的触角,已经伸到京郊了?


    也是,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同时也会加强治安管控,搜捕“钦犯”正是最好的借口和展现威严的机会。


    她迅速冷静下来,观察了一下破庙环境:“不能从正门走。


    秦伯,我记得这庙后墙似乎有个狗洞通往后山?”


    “有是有,但极其狭窄,而且后面是片陡坡……”


    “顾不了那么多了,走!”李慕仪当机立断,抓起仅有的小包袱,在秦伯搀扶下,踉跄着挪向庙后。


    两人刚刚勉强从那个布满蛛网、仅容瘦小之人匍匐通过的墙洞钻出,滚落到庙后杂草丛生的陡坡上,就听到前庙传来砰的踹门声和兵士的呼喝:“搜!仔细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李慕仪和秦伯伏在陡坡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听着庙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坡很陡,乱石杂草,稍有不慎就会滚落下去,发出声响。


    突然,一名兵士的声音靠近了后墙:“头儿,这边墙上有个洞!”


    “看看通哪里!”


    李慕仪暗叫不好,猛地推了秦伯一把,低喝:“分开走!下山,老地方汇合!”说罢,她自己强提一口气,朝着与秦伯相反的、更陡峭的侧方山坡,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


    “后面有人!追!”兵士的喊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


    李慕仪不顾一切地向上爬,脏腑的剧痛和虚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尖锐的岩石和荆棘划破了手掌和衣衫。


    她能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有利刃出鞘的铿锵声。


    不能被抓回去!


    绝对不能!


    落在萧明昭手里,她将生不如死,所有的牺牲和算计都将付诸东流!


    她拼尽最后力气,爬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小小石台。


    石台边缘,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云雾缭绕。


    追兵已至石台下,火把的光亮映照上来。“在上面!抓住她!”


    退无可退。


    李慕仪站在石台边缘,山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下方追兵模糊的身影,又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萧明昭应该刚刚完成登基大典,正接受万民朝拜,风光无限吧?


    也好。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疲惫、却又彻底释然的弧度。


    手腕上,那道玉镯消失处的割痕,不知何时又开始隐隐发热,甚至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


    或许,这就是契机。


    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发热的手腕,狠狠按在了石台边缘一块布满苔藓、却隐约能看到古老模糊纹路的残碑上!


    与此同时,她向着山涧,纵身一跃!


    “不要——”下方传来秦伯撕心裂肺的、从另一方向赶来的惊呼。


    追兵的惊呼和箭矢破空声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下坠的失重感席卷而来。然而,预料中的撞击与冰冷并未到来。


    手腕处的灼热瞬间达到了顶点,那道细微的光晕猛然扩散,将她整个包裹!


    眼前不再是深涧云雾,而是无数飞速流转、光怪陆离的色块与线条,仿佛时光的隧道,空间的裂隙!


    熟悉的抽离感、灵魂震颤感,比假死前那一次强烈了千百倍!


    一个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明悟闪现:玉镯为钥,血为引,绝境为机,时空之门……开!


    在这一刹那,她的心中掠过一个最后的念头:萧明昭,愿来生,不复相见。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李慕仪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充满惊怒与恐慌的呼喊,穿透了时空的乱流,隐约传来:


    “李——慕——仪——!”


    是萧明昭的声音。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吞噬了一切。


    破庙后的陡坡上,追兵们惊愕地看着那女子跃下的山涧方向,那里云雾翻涌,哪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山风呼啸,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


    秦伯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望着山涧,喃喃道:“小姐……您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么……”


    而远在京城皇宫,刚刚结束大典、回到御书房、正准备听取最新搜捕汇报的萧明昭,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剧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硬生生从她生命里连根拔起,彻底消失不见!


    她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手中的朱笔“啪”地掉落在奏章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陛下!”赵谨惊呼。


    萧明昭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凤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近乎恐慌的空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有种极其强烈、极其不祥的预感——她可能,永远地失去她了。


    无论生死,无论天涯海角,某种联系……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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