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病房内的人有苏醒的迹象, 瓷淮隔着玻璃,和外面匆匆赶来的瓷蘅目光交汇,复杂难言。
瓷淮回身, 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很闷的声音。
“不是不管我吗?”
在场只有他冲动踢了苏意一脚, 踹到他没好全的伤口上。
“你是我弟弟。”
所有人都觉得他吃人不吐骨头, 可家人总是不一样的。
“回去好好睡一觉, 什么事儿也没了。”
瓷淮站在那儿,没动, 依然看他。
“哥。”
“我不是好弟弟……”
“呵,知道就好。”
瓷蘅盯着病房里的人, 当年苏意他哥是怎么找到他要游说瓷年劝弟弟的呢?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 当年弟弟也是和狗一样跟在妹妹身后, 他很自然地就牵起两人的手。
那苏大为什么就那样抵触呢?——他这样想过。
妹妹可爱漂亮,多一点人喜欢她也是正常的。
只是理智告诉他,苏家的做法是对的,于是他默不作声赞同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倒影上瓷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才重新看向病床上那个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苏家虽然风光不再了,且基因病的魔音笼罩在后代身上,可再怎么说曾经也是直达云霄、身伴领导的人呐。
他思索再三, 不仅要把苏意安顿好, 还得找机会再见见苏大。
上一代的老人退下去了,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苏意再疯,也只能有喜丧。
瓷年完全不知道苏意这个疯子在瓷蘅心中还有这样的地位,她压根儿就没再继续理那个电话。
师傅牵着马过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回头,早晨的雾气已经逐渐散去了,竹海梢头的细叶簌簌响,一点点儿红光洒在她脸上,长睫似要与翅高飞,浅黛眉被描上了浓重的青黑色。
危若水啊……是一个尚未从稚气中脱离的少年。
少年每日举剑、挥剑自潭水飞至天边,她一顿要吃十个馒头,吃饱就睡,睡饱就练剑。
因此,她的眉不会是瓷年的原生浅眉那样,美丽、却气血不足、总散发着引诱人失去心神的非人感。
她的眉,懵懂,有力量。
如何展现少年大侠抵抗皇神的无比孤勇呢?如何让观众爱上她呢?
那就要从她本人最基本的年龄出发了。
十五岁的危若水骑着她的小马踏遍山河,在一群高头大马中挥剑冲出重围,她和师傅一瘸一拐、浑身血污倒在江边时,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师傅骑着马带她和师兄回中原时,买了馒头扔给她时会说:“吾儿若水”的半大孩子,在那一天看破世间大道后,决定让皇帝看看谁的剑更厉害。
她的马站在那儿,没有小太多,可就是能在群马中一眼找到。
张力,往往是拉大戏剧力来达到的。
瓷年笑了笑,“三千!”
马儿脱了缰绳,哒哒跑来。
饰演师傅的演员摸着胡子,正在他的马上看着‘徒弟’和马互动。
他们两人此时正在一片竹海的出口处,是个鼓起的山坡,越过坡就是江边。
太阳还未升起到山巅处,在竹海深处的剧组人员和霓虹媒体团拍摄到的画面,就好像太阳摸着那山坡地平线似的,只露出了红艳艳的一半。
红光冲进镜头幽深的绿意里,破碎、诀别的气氛便浓郁起来了。
今天这场早戏,是电影中的重头戏之一。
太孙已死,师傅重伤将死,江边一别,没人再叫危若水‘吾儿’了。
师傅要她回塞外,她却背剑要往皇庭走。
此时戏服上已经沾满血污,有她的有追兵的。
师徒二人负夜冲杀,危若水带着师傅到了这儿,见到太阳,还未高兴,师傅却吐了一口血,气若游丝。
霓虹媒体团听到导演组的号令,连忙准备好拍摄的角度。
他们的目的是在不泄露剧情的同时拍摄一部分瓷年在剧组的生活,电影中人物片段几乎不能拍,只能拍一些空景。
不过,他们人是可以现场看的,因此来华国探班访问依然是需要争抢的美差。
但他们脑中那藏思文稿的心神还未梳理开,就见师徒二人已经重伤奔至此地了。
危若水骑着那匹小马,左手臂上血已深红,她手上还牵着另外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躺着她的师傅。
曾经天下第一的剑客。
她见到升起的红阳,回眸,那嘶哑疲惫的老人横躺着的身子却忽然起伏、猛地吐了一口血。
危险若水从马上跳下来,她膝间被人砍了一刀,一瘸一拐扶着师傅下马。
少年心气天下第一高,年纪轻轻知道自己乃天下第三,于是挥剑时便兴奋得藏不住笑。
可入了中原到皇庭后,师兄被宫娥一剑斩断,追杀他们的追兵诡异地如此强大。
为什么!为什么!
危险若水不明白,师傅却握住了她的手,艰难摇头:“吾儿,回塞外……不要再来中原……”
少年还是一个很容易被大人怜爱的年纪,满脸血污,唯有那双眼依然倔强明亮。
她不归家,她要斩皇帝。
“我知道他是神,他随口命令追兵来杀我们,师傅你便也不敌了。”
“可我危若水千般功夫皆是我自己日日挥剑得来,凭什么就要叫皇帝一言就借给了世上所有听令于他的人?”
师傅吐了口血,继续劝她:“天下的剑,只听皇帝的令。”
“师傅!”
师傅死了,危若水抱着师傅回头,朝地上的断剑看去,而这一眼,伴随着千万道金光在她身后射来,整个人的面部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眼中极致浓郁的情绪,震撼到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电影的下一秒,强大如神祗的皇帝躺在榻上,一言就能定天下所有人的生死。
而江边这半大少年,有绝顶功夫又如何,在他面前,依然只是蝼蚁。
这画面危若水越凄惨、越狼狈、越觉着她幼小,那就成功了。
这是两个概念的对冲。
神厉害?还是人厉害?
瓷年想,那还是人。
我们是人的世界,为什么要捧神出来。
所以她实在太爱这个剧本了,她打心底,就不相信神之说。
人那么贪婪、日日求神保佑、祝得佳音。
神一睁开眼,见到的全是世间最贪婪的眼神,怎么可能会保佑呢?厌恶还来不及。
导演喊“咔”时,四下里依然寂静无声。
霓虹媒体团一窝蜂围上来想要拍摄瓷年,却被拦住,于是只好拍些其他演员。
更可怕的是,他们得知剧组在杭城的戏份已经不多了,接下来就要去往别地。
“下一个采访团,是……”
是在北方的草原。
当地领导来探班剧组,这位自小长在马上的领导骑了马,与瓷年一同奔跑在夜色下的草地。
月光下草尖儿带着露气,星星点点的发着光。
牧草颇长,随着风飘摇、如海中浪潮,瓷年喝了一点酒,心中豪气愈发畅快。
他们几个演员和领导潇潇洒洒奔跑在夜色中,来采访的国外媒体团,却不知如何写内容了。
《天下利剑》是他们见过的最独特的剧组之一。
似乎真有华国古代江湖那种豪情气质。
理想得不像现实。
感觉……很能有再有这般的武侠片了。
国子监剧组老友们到西北戈壁滩时,也是这样想的。
大漠、落日、飞沙。
他们见到瓷年时,几乎不敢相信那人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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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天下利剑》剧组拍摄的地方极为偏僻, 方圆三十里内民居屈指可数。
剧组在筹备期间就同当地部门协商过了,拉了工程队建了一个原生态的古代客栈,也就是很典型的‘黑心客栈’。
大漠之上, 风沙团迷阵阵时,一座黑色木制客栈矗立在高处, 外面围了圈古朴的泥墙。
若是白日, 客栈便开门做些过路行商游侠的生意。
到夜晚了, 便关上门来在灯下玩弄斧声。
人肉小包子,陈年小腿干, 酿了蜘蛛、腌了蜈蚣,大侠走进客栈、拍柜便叫‘上好酒’。
这些是电影里要出现的画面, 而现实中, 客栈后厨则由瓷年带来的厨师团队接管了。
这地方实在太过偏僻, 离最近的城区有一百多么里,当地领导来看望时都差点被风沙吹得迷了行路。
而他们满打满算也只在这地方拍上十多天,于是干脆就扎营筑寨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轮流去城区住,瓷年的安保团队和主要演员则是住在客栈中, 尽量将沙漠拍摄时长缩短。
苏珊珊还记得同行的除了国子监的几个老熟人, 还有一行从寒国来的媒体、和即将出道的寒国男团。
他们呆在越野车上,随着地形转来转去,见到瓷年时,正是落日时分。
远眺东方时, 忽然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苏珊珊探头出去,王导抓住她半边身子,嘴里被糊了一嘴沙子:“我呸、呸——珊珊,看到谁了?”
他眯着眼, 实在看不清外面那团黄沙外有谁。
这地方选得实在太好,不适合人居住,正儿八经的西北百姓都择了那宜居的地方,也就是大侠们能吃得了这苦了。
他正疑问着呢,越野车陡然转了个急弯,风沙更是直接倒灌进开了半边窗的车里。
苏珊珊咳得不止,眼泛泪光,忽而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下陷,到了越野车这处陡坡之上。
领头那位骑着一匹不算健壮的马,乌纱蒙面,发间点缀了许多黄沙粒儿,腰间挎了把剑,到此处时,正勒马扬腰,好不潇洒、好不迷人呐。
她身后跟了八九个同样骑马的蒙面人。
他们就好像误入了现代社会的游侠,一举一动皆带着江湖中人那种随意洒脱、视生死于浮云的睥睨气质。
骑马的动作又急又猛,若在杭城那样的绿山雨夜中出现,怕是要让人误视门派杀凶了。
可此时么,苏珊珊和众人抬头看,她探出去,一片绿叶自领头那人手中飞出,落在她掌心。
“危某等你们很久了。”
她盯着那人。
明艳、凌厉,无法形容的美,也无法形容地……有一股大侠气质。
王德笑起来,结果被后面的小衙内张扬挤进去了,两个幼时的戏搭子在车窗口啧啧点头,苏珊珊推开车门,两人下了车。
瓷年身后有个演员惊讶叫了一声,吹了吹哨子,两匹马过来了。
“瓷年说你们俩到了,肯定要骑马的。”
他说这话时,苏珊珊借了瓷年的力从坡下上来,乍一看,像是她拉着苏珊珊要上马似的,很有魄力。
三人骑上马,站在坡头,另外车内李春来愣怔了瞬。
曾经戏里面看不到的、长大的三人组,竟然在离汴京千里之外的塞外看见了。
后面迷路赶来的寒国媒体团在车内疯狂拍摄,而挤在旁边越野车的寒国男团——这群年轻人则是语无伦次地在心里尖叫开了。
“啊,真是……谢熙你幸福了。”
“世子殿下……有点可怜。”
十几二十岁的东洲年轻人几乎是看着国子监少年神探长大的,相当于后来的小孩见到童年超级偶像,只是国子监的谢熙,是更让人难忘的存在。
他真实存在过,也真的早逝了。
更别提电视剧里总是把谢熙打扮得光鲜亮丽、无比吸引人眼神,剧里谁都要追随他。谢熙是天上仙,不会骑马只会悠哉游哉大排场出现。
而现在他就像隐入凡间的平凡人,虽然自由了,可也失去了华丽的背景,小世子怎么能没人伺候呢?
一群年轻鲜嫩的花美男大叫不要不要,忘了此时早已经脱离国子监世界了。
但无妨,因为所有人看见三人合体,策马奔腾向东方的背影,都惆怅、都迷茫。
瓷年本来想让苏珊珊和自己同骑一匹马,可想了想,好委屈三千啊。
马重要,还是朋友重要?那当然是马重要了。
所以……还是让她自己骑吧,曾经三人组里,骑马只有她找替身代替,而现在,她策马回头,长发在风中乱舞:“我现在骑马技术是剧组顶顶好的。”
天下利剑是个大训练营,别人吃苦,她也没多偷懒的。
张扬苏珊珊摇头失笑,结果面纱松了,吃了一嘴沙子。
“啊、呸、呸、呸!等等,那我们比一比,我拍了十来年古装呢。”张扬勒马上前,他还回头朝苏珊珊看了眼,“哎呀,真羡慕你们俩,拍现代剧多舒服啊。”他很痛苦似的,结果偷偷往前溜了一步。
三人你追我赶,天下利剑剧组的演员也跟着参与进去,只有王德他们,感觉自己像被抛弃的空巢老人。
而寒国媒体团,也已经让司机往前追赶了。
若有人从天上看,就能发现好多人嘴角都挂着喝了蜜似的笑。
可是呢,人平视着,面纱遮住了笑。瓷年便只看见了自己的江湖世界,她策马、她仗剑走天涯。
很多人久别重逢的喜悦,在她这里,只是撞进了江湖的欣喜。
她是好演员,情感充沛时便很充沛,任你现实中的谁,要拉她彻底出角色,也不可以的。
国子监一行人要看她怀疑人生,反而被她抓进了剧组当客串演员。
“正好龙套本来是剧组的人演,可你们来就不一样了。”
富芬芳李春来都接了黑店的龙套,一下子这整场戏全是大咖了。
而那个寒国男团,瓷年是真没想到,她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了,还有表演可以看。
这时候寒国的爱豆们还未在国内沦为小众文化,是这一代寒流崛起的代表男团之一。
后来沦为小众文化后,他们出现在天下利剑的拍摄花絮中,还有年轻粉丝以为鬼打墙了。
毕竟,男团的出道MV里,的确有沙漠取景,而他们也是瓷年的死忠粉。
可谁敢看那破次元壁的合照?
某视频软件热帖:【我真炸了,这照片很诡异好吗?】
【咱们恩贤也是追上偶像了好吧,非常OK啊,小男孩被偶像帅倒了。】——【没眼看了,七个大男孩就这样娇羞捂脸轮流等马。】
——【吾腹腹了,但我好爱,最尊重熊猫妹的男团啊~出道在汴京,MV元素简直是华国和寒国的名胜合集,第一句华国开场白是汴京话,谁有这诚意?】
【别碰边好吗,这就叫有诚意了,一群土鳖。】——【就纯蹭!赶紧上手术台拉拉松的皮吧!】
【有疯狗来了,拍天下利剑国内国外娱乐圈去了一大堆人,怎么不说他们?对家粉有种别批皮黑!】
——【谁不会老,别拿年龄撞人,难不成你们家哥哥姐姐到了年纪就去死?!】
【死远点。】——【真的无语了,为什么总有脑残来跳脚。】
【这照片里世美真的好意气风发啊,垂爱了,呜呜呜呜,魂兮归来——我要看少年大侠!】——【我不管,虽然很诡异,但我担和我担在一起有照片,四舍五入我也和我担有照片!】——【你们小年轻不知道,当时恩贤他们去剧组探班回国,寒国那边都震惊了,因为谁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世美去寒国时,还听了他们演唱会呢,是不是感觉更破次元壁了?】
——【我知道我知道!还客串了一个寒国连续剧,在里面有句台词,说:兰音雅啊~我不喜欢这个牌子的名字。播出当天品牌股票大跌,连夜改名。】
【那时候几个国家的娱乐圈来往很频繁,真的,像世美,你几乎现在能想到的所有大牌歌手演员,都曾经以她粉丝名义和她合照过。】
【所以当时国外媒体在电影上映时说了一句话——天下利剑不仅是电影里的江湖,拍摄之外,也特别像江湖那种潇洒义气的存在。】——【十六国媒体连番跟进拍摄,全国多地部门联合出品,无数国内国外大咖前去客串。】
【爽死我了,我女就是世女一!世纪第一美人、世纪初恋、最后的巨星、票房之王、东方之泪、人间万人迷!】
——【站不下了,站不下了,你看看姐的舔狗们还有位置站吗?】
【舔狗?谁啊,太多了。】——【本可已经研究清楚了,当时有人以死相逼想上位……】
——【不好,视频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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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剧组的探班让许多看了报纸的观众热泪盈眶,可以说,天下利剑是少有的从拍摄初期全国观众就一直在关注的作品。
这份关注带来了无数压力,但也让天下利剑精良肯打磨的作风广为人知。
国子监众人去探班,不仅引起一波回忆潮,还让人看到了剧组所在地的艰苦条件。
王德是肿着脚离开的,夜晚时有蝎子爬进来蛰了他,偏偏整个客栈就他独独受了这份苦。
瓷年安排保镖提前送他走,他回去转头就在纸上洋洋洒洒上千字描绘了客栈外的凶险情况,导致很多观众特别担心瓷年。
西北的戏份拍摄时,有无数观众打电话到瓷年影视,但瓷年都不听。
苏意一清醒,就看到电视里王德正在接受采访,而那张三人骑马背影图,在一轮红日照耀下,是那么青春、那么和谐。
他几欲吐血,让护工给剧组播去电话,接到电话的瓷年助理跑去问了其他人,结果都不知道这谁。
直到有个资深保镖想起来:“哦,挂了吧,咱们老板和他又不熟。”
苏意大喊大叫,亮出了他的身份,结果瓷年的确接过电话了,说的却是:“你再烦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见你。”
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个以前的玩伴,做什么一副她正牌男友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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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苏意一怔, 这是瓷年唯一一次清晰地拒绝他。
“我……烦到你了。”
“你身体不好,我不愿意说重话。”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寻死觅活, 干嘛呢?”
“岁岁,抱歉。”
“嗯, 别去死了。”瓷年想起来, 提了一嘴。
苏意看着手中正抢过来的水果刀, 眼中深沉、却有了一丝光。
“我乖乖等你。”很粘腻的语气。
瓷年不想背上人命,只好含糊地挂了电话。
她呼了口气, 拿起剑,没两息就忘了这通电话。
剧组已经转移到了汴京, 在这里, 她要与皇庭里的皇帝对峙, 慈德太孙的高光时刻也要到来。
这是整个电影中最压抑人性的戏份。
这时他们一路救下无数百姓,数不清的人对这位太孙寄于重望,盼望他重回皇庭,来日登作明君。
可他们不知道, 皇帝从开始就知道他们来了。
那时正下着雪, 年底了,大地上的一切东西都要歇息了,动物回窝冬眠,湖面也冻起来了, 燕子往南飞, 树梢的叶子掉了一干二净,什么吃的也找不着。
夏天还会有野草冒出来,人们争先抢后扑上去吞吃入腹,连泥带土、咬进嘴里腥味似肉般, 还有股温热的鲜味。
原来是咬着舌头了,咬着也好,滋滋冒着血,吃了荤,倒是不饿了。
人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夏天时,危若水见着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为什么不逃呢?没办法逃的,皇帝有令,当地百姓犯了天威,哪年补上大旱缺的粮税,哪年遣人赈灾。
可条条税压在这堆老百姓头上,他们是字也不识、文也不认,不晓得要交几百年税才能供起头顶的皇室。
只知道,子子孙孙无穷尽,贱民永远是贱民,皇室永远是皇室。
供得就活,供不得就等死。
危若水从这样的夏天走到了冬天,终于得见这中原盛世。
这儿的百姓不愧是皇门脚下颇得了些眷顾的,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还能挑儿担女来街市卖。
娃娃们坐在筐子里,眨着眼看牙人、看管家仆婢。
危若水瞧见了,却不知道为何有屠夫也装模作样站在那筐前。
小女娃和哥哥坐在筐里,爹爹在他们身后,见是屠夫来了,流着泪不止,只道要再等等。
等什么?
屠夫捏了捏娃娃脸上的肉:“再等下去,就不是这个价了。”
大户人家有家生子,家生子也有家生子,高门大宅里捏豆芽尖儿都有人抢着干、干了世世代代。
没什么人来外面买娃娃的,好看的早就挑了去担回后厨洗刷刷入锅蒸了吃。
吃了延年益寿。
瘦了吧唧的就由屠夫担了回肉摊,左切一块右切一块卖给门生小吏、卖给酒楼做下酒夕食。
冬天呐,涮着嫩肉——舒坦。
娃娃们不知道爹爹为何一直哭,只抢着要屠夫带走自己。
哥哥要妹妹留下:“爹爹,留下妹妹吧,卖我一个就够了,我还会归家看你们的。”
妹妹却道:“爹爹,卖我吧,我身上有点肉,好看点,价高。”
哥哥流着泪,爹爹也流着泪,妹妹知道,娘也在家中落泪。
一家人早就饿得抽肚子缝儿,叫它不争气。
屠夫听到妹妹这话,点了点头,放下银钱。
“就要这个了。”
那娃娃的爹又落着泪,把娃娃从筐里抱出来,哥哥要拖住妹妹,被爹一吼,便只默默落泪。
危若水从马上跳下,从怀中摸出银钱,买下了这娃娃。
“娃娃,归家吧。”
她将那女娃还于家人,骑马出了街市,却不知后来太孙射中的那块软肉,便是女娃一家四口蒸熟后,剁至软烂、压至成方形、再在汤中焖制三个时辰煨成的肉块。
汤清清的,肉是白的,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无上的芳香。
皇帝的狗儿年迈了,只能吃这样的吃食。
太孙却打断了皇帝颐养天年、与宠玩乐的时刻,该不该死?该死。
女娃娃不知道爹爹卖他们去做肉,只知道爹爹和娘有了吃食,不紧着自己,只叫她和阿哥吃,吃了又要打。
“我做什么,就要叫你们两个来吃了一干二净,吐出来!”爹说。
“别吃了,别吃了。”娘挖他们的嘴,要他们吐出来。
爹娘饿得皮包骨,女娃娃被爹娘骂了,在被子里哭,哥哥瞧见了,拍拍她,摸出半块吃食。
“吃了吧,吃了就不哭了。”
好阿哥也叫她吃。
小娃娃不知道什么延年益寿的贵人菜,只咬着那吃食,寻思明天定要换了哥哥、替哥哥去当奴仆。
哥哥却想,他更大,力气够。妹妹却不能再卖了,卖到高门大院去,早晚要被主人看上,看上了总也不好,不如以后嫁个平常人家,来年开春爹娘再生一个弟弟,妹妹也有指望了。
两个娃娃抱着睡着了,爹和娘道别,担着孩子出门。
后来爹爹担着孩子去买粮食,买了粮食还未归家,就被冲上来的流民抓住了,流民抢了粮钱,要将一家人蒸了尝尝贵人菜。
女侠又出现了,这回他们还见着了慈德太孙。
瓷年演到这场戏时,却停了下来,对戏时来回踱步。
她觉得这时候危若水应该要有所察觉,所以刺杀时她并未出现在明面。
这察觉并非她知道皇帝从十六年前就故意放走太子妃。
只是……她更怀疑了,贵人当真如此高贵?
那怎么样要表现出她这种怀疑呢?慈德救人时,她知道了贵人菜,所以——所以她要尝尝师兄的血?
慈德在民间威望很高,是顶顶的贵人,皇室中最慈悯的存在,他是君,她是臣。
可他也是一位好君主。
所以,戏份换了,瓷年叫来几位演员和导演。
她却没发现,站在那听她讲戏的慈德一直看着她,看得很仔细。
天上落着“雪”,远处堆了许多冰,因此他们站在这中央,地上泅了许多水,真有股冬日里荒村的孤寥。
她长睫上滴着雪粒子,人身上还背了一把剑。
剧组里的剑有开过刃的,也有只单纯是道具的,慈德手中的却是真剑。
他的死是整部影片节奏变化的关键点,利剑拿在他手,不行。于是利剑从真正的主人手中飞出,一剑斩断皇帝。
而此时,他听着瓷年讲戏,心中却缓缓有了个想法。
慈德救下了那家人,他回头,却见师妹目带惆怅。
“师妹,不要怕。”
“师兄以后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慈德抚摸着师妹的脸,替她拂去脸上的雪点,轻轻地按在眉眼处:“师兄与你一同长大,你知道师兄的为人,我断不会吃这样的菜。”
“师兄,我只是……”危若水摇头,被握住了手腕:“那你说于我听。”
“孤是你的兄长。”
危若水直视他的眼,道:“师兄,我想尝尝你的血。”
她要看看,贵人和贱民到底有何不同,贵人吃贱民,她这个贱民吃贵人,如何?
雪落得大了,打湿了太孙肩头布料、那朵鲜红的莲花暗纹在湿透后妖异非常,一股悲伤的气氛氤氲在两人周身。
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十六年来从未长久分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虽是君臣,虽是兄妹,可一个要入皇庭,一个要走江湖。
危若水这话一出,却见师兄点了点头。
本该叫断,由化妆师来化血妆,慈德却扬起剑,在手心割了个口子:“无事。”
他这话叫断了外面人,戏中人也应了下来,危若水心中一沉,舔了舔那血渍,却不敢置信。
慈德却不明白,只依然抚着她脸庞:“如何,延年益寿?”
危若水抬眸,长睫已湿。
她未曾感到延年益寿,只尝到了冬天的冰凉,他的血里只有冬天的味道,像枝头枯叶。
似命不久矣。
师徒三人,唯有她,似乎早已预见了这场刺杀的结果。
只是她永远也不会提前知道,师兄死得如此可笑、轻松,活像他们是坏人、是贼人。
她被人一箭射下,趴伏在大殿时,高台上皇帝餍足地放下双手,他看着狗儿打了嗝儿,才轻声道:“杀了这两个反贼吧。”
他玩够了,就要将这两人与他孙子做了延年益寿的菜给狗吃。
可危若水到底是危若水,带着师傅逃出生天。
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在经历这一切后,未曾被此打趴,反而激起了心中最隐秘的最不要命的想法。
——太孙杀奸妄小人,她杀皇帝。
瓷年尝着这真血,心也是真冰凉,她低了头,如四周的雪,她彻底地感受到了电影世界中那荒谬了太久的天下。
贵人,也就是人嘛,怎么有胆子吃人。
戏结束了,她才抬头,才发现慈德也落泪了。
剧本中没有这一幕,危若水不知道他落了泪,她也不知道,他这泪流得却很好。
太孙是好人……真是好人,一切政令他已想过千遍。
他知晓前路艰难,却不知道自己死得如此快,他只预感自己矫正皇朝将带来无数磨难,他也担忧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落泪。
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他骑马,桃花色长衫鲜艳如花,回眸叫呆愣在原地的危若水:
“吾妹若水————”
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跨过这道乌黑泥泞的小路,他们将去往皇城。
此后再无人叫危若水——吾儿、吾妹……
只有天下第一贼人危若水,竟敢杀皇帝。
千年后,或许有人叫她。
——天下第一剑客危若水。
林灵在一旁看完全程,在出戏后,立马瞪了那少年一眼,然而所有人都夸赞他,连瓷年都握住他的手。
“你演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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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十七岁的少年被她握住手, 下意识就垂眸不敢再看她。
待她松了手,却又抬头望过去,只看了一眼, 雪就下大了……
风雪连绵、寒风无尽。
师徒三人入了皇城,师傅叫慈德换上白袍。
世人皆知皇帝是天上的神, 奉白为尊。
慈德那袭鲜艳的桃红长衫被师傅压在包袱最底下, 道是:“此后, 殿下入皇庭为储君,当以白衫示人。”
城外钟声响起, 梅花开了。
慈德回头,再看了一眼皇庭之外。
那梅花究竟开得如何艳, 那钟声究竟从何响起, 他都不知晓。
只心中渐渐想起娘教与他的太平之道。
娘说, 他爹是皇朝最慈德的太子,万民为他立庙,万人为他开道,万民说他们生在了好时候, 夜不关门、路不拾遗。太子威名天下皆知, 皇帝对他爹慈爱有加,早已打了金旨要他爹代为监国。
娘说,他爹不知道,这世道变得太快。
娘说, 陛下不能有错, 慈德只能斩小人。
娘说,天下需要神,天下不能失去神,慈德必要走上一条艰难的路。
此时他站在这条路上, 忽然很想塞外。
他想一遍遍看塞外的风沙,塞外的绿湖,塞外只有夜晚时才出现的桃红小花。
“师妹,孤想再看看你。”
他又说:“师傅,师妹,你们归家去吧。”
“替我看这大好山河。”
危若水却摇头,他垂眸,叹:“孤知道了。”
于是三人入了皇庭,太孙还未认祖归宗,便做了刀下魂。
漂亮仁慈的少年掉在地上,宫娥太监们忙着分了尸体,砍了脚剥了皮,白袍被血染红,流淌于地上哭得像杂乱破碎的花。
危若水与师傅逃出生天,再回头望,已无故人,夜色如滔滔江水,师傅身受重伤,马蹄声慢了下来。
危若水低头,手中利剑早已只剩一半。
最初的豪情壮志,潇洒肆意,早已在一路来的浮尸遍野中逐渐消退,唯有一颗心反复被锤炼。
她始终记得在塞外,她得到这把剑的那一天。
这把剑取北山之铁,南疆之水,引了那永不熄灭的神火锤了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下,封入冰洞淬炼十年。
她拿起这把剑,从幼年长到如今,带着这把剑回到中原。
然后在一夜之间被追兵砍断。
她策马向夜色中去,断剑仍在她手,风雪仍未停。
可她逃出来了,逃到了竹林绿海中。
塞上的人说,绿色是生的希望……
电影最后,危若水带着断剑飞入皇庭,斩了那皇帝。
皇帝不明白为何这把断剑不听令于他,叫他轻了敌。
不,叫他小看了这蝼蚁、这贱民、这盘中之食。
危若水却只抽回剑,未言一句。
——你心中有剑,你不知这剑何时淬火而出,只知心中有剑。
——你心中的剑是否能斩断世间一切你害怕之事,你不知,你只知心中有一把剑。
——有一天你回头望,你的心正在冒出熊熊烈火淬剑。
——你不再寻找天下大师的剑,你带着断剑走回中原。
天下最利的剑,不是万年寒铁,而是一颗坚定到弑神也不动摇的心。
危若水的剑斩开了神的天下,从此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敢拿着心中之剑以下犯上。
若剑不利,便以心中之火淬以十年、百年。
因为你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剑。
电影杀青的那一天,真正的雪落在树叶丛草中,危若水用断剑自刎了断于人间。
她知道,世上不会再有贵人菜。
所有人都知道,吃人不能延年益寿,贵人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宫娥们偷偷扒了皇帝的肉,豪强们蒸了皇帝的心。
吃了,未曾升天。
她危若水一开始,只想仗剑走天涯。
可世道总有人跪在路上,她不得不骑马、下马、骑马、下马救无数人。
她烦了、厌了,为何不能自救?
为何要跪她。
危若水的死去,非她在世上存活不下去,而是她主动抛弃了这世界。
少女之勇,断剑也利。
她来世上一趟,好像只为成一把剑,一把藏于所有人心中的剑。
《天下利剑》杀青了,雪下得越来越大,最后一场戏拍完,那把断剑不堪重负又断了一截。
录音师记录下了那片刻清脆的声。
剧组杀青聚餐结束,她醉醺醺地趴在床边地毯上,忽然又听见了微微回弹的剑音。
也许还有雪花落下的声音,久一点,又听见了危若水自塞上骑马扬起无数飞沙的声音。
隔天她朝外望去,听到同房工作人员说:“瓷年连夜回了首都,好家伙。”
“人那排场,果然是大小姐。”
“这两年她怎么吃这个苦的,不过她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呀……”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瓷年出现在首都大研究生考场时,去时顺利考试,出来时却被整个首都的娱乐媒体追车。
这一年《天下利剑》在电视上、报纸上出现多少次了,偏偏瓷年几乎不出剧组,真成了一侠客了,连在网上论坛发帖分享购物经历都不写了。
一从剧组出来,先去了首都大研究生考试现场。
简直震惊了全娱乐圈的媒体人员,这时候女明星还很流行出名后嫁富商,或是买房置业下海经商。
当然,瓷年一个没干,她跑去考大学了。
考的还是国内一等一拔尖的学校。
瓷年哪个话筒都没接,就素面朝天站那儿,穿一件长款黑色大衣,腰上系着同色腰带,想了想,道:“拍戏这么久,发现也挺喜欢上学。”
学校是个象牙塔,可以专心致志看书。
她来人世一趟,就是要把喜欢的都做一遍。
首都大,名校梦,读书梦。
演员的短期目标已经完成,她还想有更多的身份。
“那……祝你好运?”有记者嘴快,说道。
“多谢。”
瓷年朝她挥了挥手,背影逐渐被保镖包围,而她才想起来,所有人来这儿为的是采访她私下的生活。
比如她的情感生活,可比考试劲爆多了。
可,人家压根儿没回,也许想不起来。
那些去剧组探班的二代们,虽说没人流露出照片,可风言风语总能传出一二句。
怪只怪,美人只有一个。
女神嘛,舔狗那么多,哪能个个给名分。
这些风言风语,瓷年没在意过。
从来要遮遮掩掩又要偷偷透露消息的人一直不是她,她身边的人互相打起来,互相瞒起来。
都不重要,就比如,此时跪在她面前的苏意。
“怎么了?”
她侧眸望向苏意旁边的男人,那男人是苏意大哥,从前回国要她去劝弟弟,被她劝了,弟弟与他闹起来了。
现在这男人也跪在地上。
苏大向来是个高傲的,自小也是校园里的领头人,此时却低了头,不再看瓷年。不是他不能暴起撕破脸,而是苏家人都有毛病,他不来道歉,苏意就真活不下去了。
瓷年看他,有些新奇。
这些人曾经不是看她看祸害似的吗?
“哥哥啊,你之前说我让他们争风吃醋,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啊。”
“岁岁,我哥胡说。”苏意直起身子,瓷年没理他。
苏大对上女孩眼中那点恶劣,眯了眯眼,这张脸实在是太惹人爱了,即使这时候,他都想不出什么贬低的话,只被她恶劣的模样惊得心中堵了口气。
他顺了顺:“那是哥哥曾经酒醉的胡言。”
瓷年微微点了点头,路过他,被他拦住,他转了方向,膝盖依然在瓷年脚前半步距离:“我弟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讨厌他。”
“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讨厌他,只是不喜欢你。”
苏大仰头望去,忽觉呼吸无比困难,空气里似乎有些他未曾察觉的东西,在某一刻钻入了肺腑。
他低头,瓷年踩在他膝盖上那层西裤面料,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印子。
“你那次在餐桌上说的话,就好像这个脚印。”
“你别看好像一点儿不脏,可我就是觉得很难过。”
苏大瞳孔骤然收缩,可他哪逼过她?她自个儿点头,转头弟弟就疯了。
“我哥哥知道你来跪我吗?”
“知道你为了弟弟求爱跪弟弟的女神。”
“还是,反正你也未娶妻?”
“瓷年!”苏大不跪了,要站起来。
“哥!”苏意拿刀抵着他的腰。
瓷蘅抱着狗在暗处,低头依偎着小狗的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脸上。
真是,妹妹也太无法无天了。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了……
谁让他们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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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苏家兄弟俩, 一个主动要跪、早就跪得顺从利落,一个不愿意跪、可弟弟拿着刀要逼他跪。
苏大气得头发晕,唇张张合合, 最终垂首:“你好自为之吧。”
今日弟弟要拿刀逼他下跪,来日就要偷偷下毒毒死所有人。
这疯子, 瓷年但凡有个好歹, 怕是要把全家上下一起毒了送西天给她当家人。
他气得捂住心脏, 咳了起来,总觉有人在暗中偷看此处。
可他也非那种敢做不敢当的, 挺直了背,看瓷年站在弟弟面前, 竟然轻轻抚摸起那张脸庞。
他弟弟的姿容他知道, 不错。
他面无表情地跪在那儿, 目不斜视看前方挂着的画。
空气中有非常细微的清香,带一点儿禅意。
可他心中却总想,来前苏意说的话。
【哥,我算过了, 你可能活得不久, 你要是早下地狱了别投胎。】
【我要和岁岁结冥婚的,你得帮帮忙。】
苏大懒得理他这个短命鬼怎么和人家结冥婚,现在一跪,更是蹙眉抬眼, 余光中苏意竟已经站了起来。
——?
瓷年手被人握住, 苏大膝盖连连往前移了两步,他温润的眉眼处全是不敢置信:“我呢?”
“你——”
瓷年无辜地甩开他的手:“你是哥哥的朋友,是长辈,我从来没说过让你别起来。”
“你挺享受的呀。”
“好奇怪啊, 苏哥哥。”
苏哥哥:“……”
他踉跄了一下,站起来还未言语,被肺中空气呛到咳嗽不止、生生咳得脸都憋红了,而苏意呢,正仰脸给瓷年捏。
一双眼似烟雨横生,雾蒙蒙、湿润润,此时只注视着她。
可这双眼也曾恶毒地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确认无人了,他便漫不经心地拿针扎在小人上。
“不要总来我面前晃了。”
苏意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刚才还笑了。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小时候她因为他瘦弱漂亮的样子偶尔冷落了瓷淮他们,可她只是太善良了,她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啊。
“我觉得我该说明白一点。”
她想抽走手,手背忽然滴了热泪,她抬眸望去,那双雾蒙蒙的眼几乎不间断地泛起大滴泪珠。
她想,有人哭得比苏珊珊还快啊。
“岁岁,我带了三把刀。”
“本来想杀了我哥的,我算到他命不久矣。”
“可你现在不要我了。”
等等——
瓷蘅连忙从暗处走出,正与苏大对上,他眼中没有温度,脸上的笑僵在弟弟流泪那一刻。
“我只是想爱你,可上天都要和我作对。”
“我知道你肯定长命百岁,活得比我长。”
瓷年顿了下,忽然发现苏意的脑子真的不正常。
她侧过头,望见他垂在身前的指缝中正滴着血,他带了三把刀,一把杀他哥。
剩下的呢?
瓷蘅挡在她身前,外面的保镖们已经撞开了大门。
“你想杀我?”
苏意摇头,可下一秒,瓷年依靠在瓷蘅怀里,“哥,我害怕,我怕……”
瓷年当真是非常害怕了,不愿再看他一眼,可苏意没想杀她,只是想挖一截指骨给她。
可他说什么都晚了,瓷年就是害怕他,发现他不正常了,他有毛病了,瓷蘅抱她起来,她埋在他怀里,就是不肯回头看他。
苏意不明白,还是不明白。
他没想害她。
他拿着刀要往指骨那切去,被人钳制夺走,只能跪在地上。
这时候,瓷年终于回头了,她蹙眉、她不耐,就是没有害怕。
瓷年只是在想,她身边到底有多少脑子不正常的人。
她歪了歪头,雪肤乌发,不需要细看,就能感受到摄人的美貌。
瓷蘅深深看着这张脸,抱着她上车。
“刚刚,我让保姆放他们进来。”
“我猜苏大要来和你道歉,没想到……”
差点就成了苏大的灵堂。
瓷蘅对很多人下手狠,可对家里人从来都心软。
他实在是不能理解苏意。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他已经没那么心软了。
在他心中,妹妹的天平已经压过了弟弟,否则他不会主动抱她,像这样亲密。
瓷蘅垂眼,侧头看窗外。
“哥,不聊他们了。”
外面正下着雪,瓷年歪头躺在他肩上。
瓷蘅一时慌乱,勉作镇定后发觉已经到了瓷家。
也对,本来就只是去接瓷年的小狗,苏意只是意外,他抱她起来也只是意外。
父亲母亲、大伯伯母还有奶奶、弟弟……瓷年的父母都在里面。
他进去了,瓷年就又要把他当哥哥了。
饭后,电视里正在放戏曲节目,瓷蘅没去牌桌上坐着,他喝着热水,白汽蒸腾在眼前,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
真感人。
他红了眼,也可能是被热水熏了眼。
宋老太太递给他一颗糖,他没接,又听她说:“小蘅,吃吧,你和小淮不一样。”
他接过那颗糖,左看右看。
他是家族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不仅因为他出生早。
更因为他本身就实力过人。
小时候几个兄弟一起去训练,只有他坚持到了最后,瓷蘅那时候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更非人的考验。
赢了,得到的不是糖,是毒药。
一定要门门优秀,性格也挑不出错才能吃解药的毒。
他咬下这颗糖,忽然想看看那牌桌上正和瓷年打牌的大堂哥。
其实,稍微差一点儿,人生也挺好的。
瓷年摸着牌,依稀听见堂嫂正在给堂哥提示,她还未开口,有道声音比瓷淮更快:“唉呀,咱们瓷家出了个牌神呐。”
堂哥手上牌洒了一桌,瓷年叫道:“重新来,重新来,记不住刚刚的牌了。”
“你呀你呀,牌神有什么用。”“咱们全家男女老少都要站在岁岁身后。”
堂哥笑着,乐呵呵和妻子贴了贴脸。
满目都是迷离的雾状光芒,这副牌很美,花里胡哨的纹路在那青葱似的指尖摸起时,就更美了,要把所有人心神都引进那个轻飘飘的世界。
所有人都很放松,瓷蘅抱着手站在牌桌一角,嘴腔里还有糖果带来的甜。
他数了数牌,发现自己还是放松不下来。
十二年,他和瓷年整整差了十二岁……
无缘由地,他想到当年求妈妈给他生个妹妹的话。
【我有了妹妹,一定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生了个弟弟,只好也很关心了。
后来有了这个妹妹,渐渐地情感就变质了。可是变质就是变质,也不能拉着她陪他跨越十二年。
瓷年赢了,瓷蘅放声大笑。
大家都看着他,瓷年也是,他眼睛一酸,说:“助助气氛。”
“好,允许你大笑!”
瓷年从战利品中摸了一个戒指,扔给他。
金戒指闪着细碎的光芒、在空中一跃,流线般划过无数人的目光,瓷蘅接住,轻轻捏了捏那圈口上的字。
上面清晰刻着,瓷年二字。
她输给别人,又赢回来了。
瓷蘅捏着这戒指,坐在岸边,水面有很多小舟,水里面有很多小黄花。
模样和他手中戒指花样差不多。
瓷年没在杭城泛舟游湖,却在这个夏天,在首都郊外泛起了湖。
半年过去了,她早就忘了那天埋头在他怀里的画面。
她正坐在船沿,水中有人比赛,阳光正好,瓷淮从浮光跃金的水面攀出,俯身靠近瓷年,一朵小黄花插在她发间,花开得青春美丽,带着点点水珠。
可簪花的人更美,她笑了笑,水珠也跟着她笑。湿漉漉的水珠便沿着肩头滑落在木板上。
瓷年推开他:“我要判你犯规了。”
瓷淮点头笑笑,身后却来了人,强行将他按下去。
瓷年也不管,只依然坐在船头看他们比赛。
里面有从杭城来的蒲家子弟们,有贵族学校已经高考完却不愿意出国的弟弟妹妹们。
还有她的老朋友们。
狗要拆家,因为精力无处发泄。
舔狗也如此,时不时给他们一种她看得到的希望,他们就安顺了。
表面安顺了。
很诡异、但很和谐的一种相处模式。
瓷年在这样的模式中迎来了她的首都大研究生开学、迎来了《天下利剑》的上映。
二零零三年秋。
《天下利剑》——你心中有一把剑。
成为全球流行语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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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嗡——”
一声长鸣, 绿皮火车到达首都西站。
车厢里有一大半的乘客都骚动了起来,狭窄过道里满是红白蛇皮袋和软布行李箱,里面的人艰难行动。
外面的人, 站在人潮中,缓缓抬头看向那两个字。
——首都
这就是首都啊。
每个初次来到首都的人看见站台那两个字时, 心中都有种懵懂、不踏实的感觉。
站在这片土地上, 风吹来厚重又使人敬畏的气息, 天旋地转般、人就走进了这座伟大的城市。
光鲜亮丽的大厦、路道上飞速疾驰的敞篷跑车、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首都大的校园每年都会在夏季末尾迎来这样的新生。
他们懵懂、脸上还带着一丝震撼不已的激动,他们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奔流向这座华国人心目中的顶级校园。
很多人在步入学堂前就只知道两所学校。
【孩子, 长大读首都大,还是水木?】
他们选择本校, 不是因为喜欢某个人、某个东西, 只是知道, 这所学校代表辉煌……
天边朝霞晕红了整个世界,远处的玻璃大厦、近处的百年礼堂、身前站着的同伴……此刻都在这抹流光中化掉了。
因为沸沸扬扬的喧闹声中,篷下有个女生坐在那,低头书写着新生登记蒲上的内容。
“学姐……”
“你好。”
排到她时, 她也学着那些人如此叫道。
抬头的人, 赫然是华国最红的明星——瓷年。
她坐在那,微微笑着,惊艳了所有人的青春岁月。
瓷年接过文件,唇角微微扬起, 额头上小碎发粘连在皮肤上, 却不显狼狈,愈觉她美丽到无需修饰。
“你们哲学系今年有从花旗回来的新教授,听说……”
“学姐,你不是哲学系吗?”
瓷年莞尔:“我是心理学的研一新生, 不属于哲学系。”
“学姐你好厉害啊。”女生自言自语般,吐出的学姐二字异常缱绻,学姐、学姐……真是很奇怪的好称呼,自带亲近的意味,将她和大明星连接了起来。
她俯身凑得更近,学姐还在低头看她的资料。
小小的脸,绝世般的美貌。
新生们晕晕乎乎地被后来的学长学姐们带到宿舍,视线中再也看不见瓷年时。
所有人确定,首都大的辉煌,因瓷年的到来耀眼到锋芒毕露。
瓷年呢?她只觉得校园的一切都自带新鲜感,当学姐、吃食堂、写论文、泡图书馆、偶尔住住宿舍。
二十一世纪初,你做什么都好像前程远大。
纸媒、房地产、互联网,这是好学生会做的。
拍电影、写歌、闯国际电影节,这是娱乐圈的艺人会做的。
瓷年入校后,本因为她名气而不断找来的学子们,恍恍惚惚拿着支票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他们不知道瓷年究竟多有钱,只知道她花钱的速度让人害怕。
为什么要这么相信他们?不怕他们的项目失败吗?
迷蒙中,他们又见那人捧着书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光怪陆离的一幕,金钱、权力、星光、书本、美人……所有的一切组成了这个电视剧中的唯一女主角。
这部电视剧名叫《时代》,又叫《世纪》。
只有走在时代前沿的那些人,能在这部电视剧中露脸。
是被她投资的未来商业新贵,还是航天领域的科研天才,又或者是稳居高位的子弟?
时代中的人不知道,只知道唯一的女主角,她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又如月光般轻而易举闯进所有人心中。
《天下利剑》即将上映时,瓷年的身影从校园里消失了。
无数人涌进电影院只为看这部全球媒体关注的武侠电影。
花旗。
洛城的夜,华灯闪烁,璀璨绚丽。
中西部农业州的女孩茱莉亚在毕业五年后终于还清了一半学贷,从此她可以慢慢了解来自世界各地的文化。
《天下利剑》这部华国电影,由华国演员Ci Nian主演,片方从演员到幕后制作全为华国团队。
编剧是新人,导演是三个新人,其他主要演员几乎都是华国内地的演员。
放在以前,茱莉亚不会为这样的电影买单。
可现在,Ci Nian的名字代表着电影质量、电影画面的超高享受,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初在电影院看见林黛的那一幕。
——院中紫色葡萄架下,肤色白皙如奶油的少女在明灭不止的金色跳跃光中,灿然一笑。
这一笑,不仅笑进了梅由的世界,还为她打开了世界电影市场这扇大门。
东方文化以一种纯洁美丽、独特青涩的状态刻印在了世界影史上。
即使《浮水溺金》才是Ci Nian拿下伽纳大奖的电影,可在茱莉亚心中,隐秘地有种渴望。
渴望探寻更多如四九城般的华国文化,华国独特的城市景象。
到底是怎样的人文,孕育出了那样的人呢……
她坐在软凳上,和想象一起摔进澎湃的绿海中。
电影开篇就是身着白袍敛着眸子斜躺在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笑吟吟地斩了太子,太子妃连夜出逃。
一个女人,身着红衣、怀抱幼子,白得发亮的长剑在夜色中来去如鬼神。
不过几息,掩护在她身边的门客纷纷中剑,太子妃仰天长叹,泪中血丝迸裂,挥剑斩断最近一人的头颅。
她大喘着气,扭头看东方的太阳,红日在远方山廓外显现,照亮了这片藏着无数血吸虫的幽长绿海。
镜头一转,太子妃在绿海中向远方逃去,身后的追兵停下脚步,他们勒马下跪,皇帝的背影出现。
他迈着步子,依然漫不经心,伸手从草间捻过一只血吸虫、放入口中,他咀嚼着、放声大笑:“万民立庙,不愧是朕的儿子。”
皇帝的身影一出,电影院的观众纷纷背影一凉。
即使不太明白华国具体的朝代,可他们能看出这是皇帝,这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天下利剑》里的皇帝,有种诡异到渗人的权威感,就好像他是这世间的神,出逃的女人就好像蝼蚁,在他抬脚碾来时,忽然被放过了。
茱莉亚没来得及害怕,心中对那不知名的虫子好奇了一瞬,转而又见那出逃的女人在一片飞沙之上,对着怀中孩子道:“慈德……”
“你以后就叫慈德。”
画面右下角,桃红小花颤颤巍巍随着风晃动了一下,女人怀中的婴儿懵懂地笑着。
【慈德,他是慈德。】
观众们有了印象,海报上慈德穿着桃红长衫,是个东方美少年。
茱莉亚知道这是到乌托邦了,接下来她的主角Ci Nian就要出场了。
正值壮年的剑客英俊潇洒,身后的剑从不出鞘,只见到他,所有人就要闻风丧胆。
就是这样一个人,拿着不出鞘的剑救下了危家唯一活口。
小女婴被他用剑挑着回塞外,因在水边救下,取名为若水。
“若水、若水,师傅希望你能和水一样心怀苍生。”
“上一辈的恩仇,与你无关。”
剑客是位侠客,也是一位再忠君不过的百姓。
可人的觉醒就是这样悄悄出现了,自己都未曾发觉。他身为忠君的百姓,救下了皇帝要斩杀的太子家眷,救下了犯不忠之罪人的后代。
开篇短短的十几分钟,像一副隽永的中国画,展现了非常漂亮的轻功、剑法、柔似水的拳脚功夫,这些个性鲜明的角色身上展现的武侠气息又完美地融入了带有留白的画面构图中。
茱莉亚只看到这儿,已经断定《天下利剑》是部好片。
很快,Ci Nian形态的危若水出场了。
她身骑小马与师兄一同奔向客栈,这是师兄妹的第一场试炼,也是他们成为剑客的必备考验。
电影开篇的阴郁已渐渐散去,潇洒的豪气冲击着电影院观众的心神。
喝酒吃肉、劫贫济富、仗剑走天涯,然而这份潇洒中始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前面闪现的各种角色让人看到一个庞大的江湖,但民不聊生的王朝、临死托言的太子妃,骑马要去中原的师徒三人。
总让茱莉亚觉得电影正在走向悲剧。
她心惊胆战地看完他们走到皇城前的内容,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流泪、蜷缩、发抖、发疯的气息又瞬间笼住了她,就好像身临其境、到了皇庭的冬天。
“师兄,我想尝尝你的血。”
这句话一出,整个影厅的观众都觉得身上好冷,雪扑扑往外下,霜冷的哀气要淹没整个影厅。
湿透了的莲花暗纹妖异非常,慈德抚摸着危若水的脸,“如何,延年益寿?”
而银幕上危若水的特写镜头,已经告诉了所有人。
她抬眸,长睫已湿。
而后她低头,慈德也落了泪。
桃红少年与鲜绿少女站在一片白雪中,荒谬、孤寥。
“吾妹若水————”
这是观众们恍恍惚惚记得最清楚的一句台词,在太子被宫娥轻飘飘斩断时,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地叫了出来。
一刹那,乌黑漩涡笼罩了所有戏外人,神的概念、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全方位地笼罩戏里戏外。
而就是这样的时刻,危若水挥剑令江水冲至天边。
她不信命、她不信神。
她拿着断剑,眼中有熊熊烈火。
旁白音响起:“你心中有一把剑。”
欲与天公试比高,欲与神剑一决高下。
这是何等的勇气,皇帝的令,如鬼魅随行、轻而易举就能夺走她的能力,让无数追兵奋而斩杀她。
可皇帝夺不走她心中的剑。
她拿着剑逼官跪下,拿着剑逼百姓站起来,全天下的人都忙着焦头烂额,皇帝的令越传越慢。
贼人危若水,有无数人想杀她。
可他们心中的剑未曾炼成,就被危若水拿剑指着站起来。
鱼肉百姓的官被她斩了,快要饿死在庙中的百姓被她领着冲进了豪强家中。
天下真是一派‘大乱’了,贵人不像贵人,贱民不像贱民,虎视眈眈要过河的地方将领,派门派子弟来拨乱反正的掌门人……
他们都不敢动,依然乱着。
而危若水则带断剑飞入了皇庭。
曾经她回头望,皇庭已无故人,现在,她提着皇帝的头颅走出大殿。
所有人都叫她——“天下第一贼人危若水,你竟敢杀皇帝!”
可她从来都只想做剑客,死前依然只想挥剑。
大雪纷飞,天下第一剑客危若水自刎而亡。
各地电影院,看到此处的观众依然不想起身,这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是被华国的武侠情怀冲击?还是其他的忧伤情感?
不知道。
只知道那句——【你心中有一把剑】令人久久难忘。
心中激情无处发泄,电影中涌现的许多新演员、许多意蕴独特的华国地点,还有那句吾儿、吾妹的遗憾,危若水身骑小马拿断剑的决绝……
甚至,桃红竟不代表生命,代表了死亡。
种种太多太多细节,让人一时无法梳理,回家路上都在彷徨。
“下辈子,别再生在这样的皇朝了。”
在港城看完《天下利剑》的茵茵擦了擦泪,她是瓷年的忠实粉丝,实在接受不了危若水的死亡。
她还是一个孩子啊,为什么拯救天下、背负骂名都要她来做。
师徒三人全须全尾回中原,一个被腰斩一个被砍断腿,最后一个小孩自刎死了。
即使说,她成为天下所有人心中的那一把剑,又如何?
她只想仗剑走天涯。
电影最突出的三个情感,一是勇、二是慈、三是侠。
师徒三人代表的情感很鲜明,这部电影的剧本本身就是一部绝佳的作品,在多方打磨之后展现出来的更是能做阅读理解、影视教材的程度。
在二零零三年的秋天,不仅在国内票房大卖,在海外更是一骑绝尘的热度。
谁没在看完电影时,反思那句话:你心中有一把剑
许多人因为这一点激情,终于决定要去做某些一直犹豫的事。
瓷年从宣传城市回到首都时,见到了久违的一个人。
柯漾青单膝跪地,见到她目光移向别处时,心中一沉。
“瓷年,我能再追求你吗?”
“漾青,我们已经过去了。”
瓷年看向他,他人真挺好的,是一个很好的初恋对象。
她不后悔和他谈,帅气、单纯、多金,还配合她拿了第一个女主角,青涩的恋爱让她找到了更多入戏的方法。
她从他怀中那捧花中挑出一支最明艳的,插在他耳边。
柯漾青的呼吸瞬间就变了,急促、灼热。
“你知道吗?我身边有很多人。”
有很多人她心中有一些感觉,可又觉得不至于官宣当男友,她知道柯漾青肯定知道,无论是自己打探的还是林寻他们透露的。
“但对你时,我真的从未那么专心过。”
柯漾青几乎是飘了起来似的,他抿唇等待下一句。
“可是吧,你知道吗?收藏家总是这样,藏品太多了,就不会再看以前入柜的藏品。”
一股凉风吹入脑海,柯漾青愣愣地掀起衣角,瓷年二字还刻在心头,她真的不要他了。
冬天、冬天下雪,他躺在那儿让刺青师刺下这两个字,她撑着脸颊看,好乖好乖,发尾还带着小卷儿,她摸着他的耳钉。
又是一个冬天,她抛弃了他。
他是电影的男主角,电影刚拍完时,他觉得梅由一定会突破两岸的距离来到首都,从此为林黛洗衣做饭,很多年后林黛成为受人尊重的翻译家,他呢,会是一个英俊温柔的煮夫。
他们一定在胡同里,在葡萄架下从青年走向老年。
而现在他发觉,梅由再从宝岛到首都,他们会恋爱,会吵架,在夏天结束时林黛会遗弃他。
他在宝岛的冬天,等待下一个夏天。
“你摸摸我,你摸摸我吧……”
瓷年于是摸了,那两个字是她写的,让刺青师刻上去,从头到尾,她都参与了。
那时候,她觉得有点像坏女孩拐带纯情少男。
可她总归不是坏女孩,她很仁慈的。
“你还是我的朋友。”
哪种朋友?和林寻瓷淮那样的朋友,还是蒲家弟弟那样的朋友,还是其他的小朋友?
是露水之缘,还是长久隐没在后面的跪下来的朋友?
柯漾青几乎不敢多想,他似乎自然地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钻戒,替她戴上。
“给朋友……的戒指。”
“朋友,你喜欢吗?”
“喜欢。”
瓷年喜欢懂事的人。
次日,瓷淮从盥洗室的台上看到了这枚遗落的钻戒。
价值连城的东西,她说忘就忘了。
瓷淮拿起钻戒时,看了一眼、忽然顿住,喉中很涩、很哑,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弄。
不舒服、不舒服……
司机开车去单位时,他坐在后座,看见路边许多旅游团正在导游带领下游览这座古老的城市。
许多人嘴中念着瓷年的名字。
世界各地的人为她而来,寒国多次邀请她出席当地电影节,霓虹为她单独开辟电视栏目。
谁都想得到她的青睐,可她看不到。
偏偏她又太好了,走到她面前,她会对你说真有缘分、真喜欢你、真不能少了你。
哪句话都是真的,哪句话都是批发的。
他一直都被区别对待,她先亲林寻,再亲柏川,然后缓缓看向他,似乎是觉得他不错,也似乎是在平衡,所以她亲了他。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越久,他越发现,他根本没有成为她男友的可能。
红灯,车停下了,他扭头看见硕大的医美广告矗立在天桥上。
瓷淮今年二十五岁,距离他明目张胆说喜欢瓷年过去了十年。
十年前他被奶奶打得坐轮椅,可他觉得自己足够年轻。
十年后,他忽然想到哥哥。
他年纪大,一开始就出局了。
《天下利剑》里,瓷年饰演十五岁的危若水全世界都认可,她和他们不一样。
他好像,得开始保养了……
瓷淮意识到这苍凉的未来,在后座上静坐了许久。
瓷年则带着《天下利剑》大卖、票房收益创新高的履历坐在了会议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抱歉,昨天装忧郁淋雨有点小感冒,所以更新晚了,然后本来打算合更发完,但今天越码发现越长,所以可能还有两三章完结吧,也可能合并发,前世if线会发在福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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