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影像检查[VIP]
大周日的, 私人医院里人并不多。
柯栩和路辞跟着江清林穿过走廊,七拐八绕,来到了彩超室。
一路上, 他像个被押往法庭接受审判的嫌疑犯, 去迎接一个属于自己的犯罪量刑结果。
来到影像室门前, 江清林率先走了进去。
路辞快柯栩半步, 也跟着往进走,然而,余光里的人影没跟上来,他又返回门口。
柯栩停在门外,只觉得自己脚下像生了根, 无法向前迈动半步。
原本是做好了心里准备的, 可真到了这时候, 他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退缩了。
他依然害怕面对, 害怕到心都发颤。
这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柯栩神经紧绷, 眼睫微垂, 整个人的状态,像个身后被野兽追捕, 又被危险吊桥拦住去路的受伤小鹿, 胆颤又不安。
路辞两手握上柯栩的两只手,果然如他猜测,柯栩的手冷得像冰。
路辞的手比柯栩的手整整大了一圈, 他大掌将柯栩攥成拳头的手完全包裹, 紧紧捂着, 将暖意透过皮肤传给柯栩。
彩超室里传来舅舅的催促声,路辞朝里喊了声“等一下”又转回来, 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轻声安抚:“有我在,别怕。”
昔日的死对头关系突然转换成了如今这般复杂又尴尬的关系,柯栩本来觉得心里挺不得劲儿的。
可不知为何,被路辞握住手的瞬间,听到他的话,他竟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就仿佛,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用怕了。
柯栩抬眸,微微点了下头,跟着路辞缓步走了进去。
路辞贴心地将门关上。
江清林已经坐在影像仪器前,做好了准备工作,他指指一旁的检查床,说:“铺个一次性检查垫子,平躺上去。”
柯栩长这么大很少来医院,做B超更是头一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从哪儿拿什么样的一次性检查垫,更不知道怎么铺。
路辞二话不说从仪器右上方的盒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薄垫子,展开铺在了检查床正中间。
他捏了捏柯栩胳膊,帮他脱下薄外套搭在一边的椅子上,指指床头,说:“头朝那边平躺就行。”
柯栩听话照做,乖乖趟了上去,由于穿着鞋,他不好直接搭在床尾,正打算起身脱鞋,路辞见状帮他把鞋脱了下来,放到一边。
每一个细节,路辞都做到了无微不至。
而柯栩,大概是要做检查了,太紧张,倒也没抗拒,很自然地接受了路辞的照顾。
江清林就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不禁调侃:“路辞你小子,平时冷冰冰的谁也不理,现在倒好,不声不响地搞起早恋来了,还是个男孩子。”
这话一说出口,一站一趟两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异样。
路辞是没吱声,相当于默认了舅舅的话。
他看向柯栩,想从少年脸上捕捉一些他想看到的表情细节,眼神躲闪脸红之类的,然而并没有,柯栩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带着些紧张的僵。
路辞心底泛起一股涩意,又听到柯栩说:“没,您误会了,没早恋。”
这是柯栩今天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否认他俩的关系,像是急于撇清什么一样。
江清林微微一笑,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家外甥一眼,视线回到了仪器屏幕上。
“开始吧。”
柯栩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没注意到路辞脸上僵了一瞬的表情。
江清林又说:“别紧张,把衣服往上撩,裤边往下推,露出完整的腹部。”
柯栩眼睛望着天花板,下定决心一般缓缓撩起了自己的体恤下摆,直至上腹部。
江清林见他露出的部位太小,直接上手去推柯栩的体恤,一直推到了胸部下方。
裤边还在肚脐处压着,戴着医用手套的江清林又动作麻利地捏住裤边往下拉。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快又太突然了,快到柯栩和路辞都来不及反应。
直到少年的腹部露出了肚脐往下三四寸的位置,柯栩才惊得坐起身来,同时,路辞也把住了江清林的胳膊:“舅舅你!”
江清林抽回了手,白了外甥一眼:“我是医生,你小子在担心什么?整个腹部不全露出来怎么做检查?”
他拉开挡在床前的路辞,说:“别耽误舅舅工作,我一会儿还有会要开呢。”
路辞这才后退一步,让开了位置,但依然站在床尾旁边。
柯栩再次躺下,这次他自己鼓起勇气,将整个腹部都露了出来。
少年的腹部皮肤白晃晃一片,吸引着路辞的视线不由就落在了上面。
柯栩的小腹平坦,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由于人瘦,还微微凹陷下去一些,小巧的菱形肚脐很是可爱。他腰很细,大概有自己的大手一拃宽那么细,腰线带着好看的弧度,收进了裤边里。
视线往上,是少年并不宽阔的胸膛,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着,视线再路过肚脐往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隐没在裤边里,引人无限遐想。
路辞就那么看着,不禁感觉有些口干,他战术性清了清嗓子,暂时将视线转向仪器屏幕上。
柯栩的视线是朝上的,但他的余光注意到,路辞是一直盯着他的腹部的。
这家伙,不会是在假装透视,想象他肚子里是什么样吧。
不知为何,柯栩其实挺抗拒被路辞盯着看的,医生也好,别的男生也罢,他都没什么感觉。
只有路辞的眼神,带着莫名的灼烧感,像有小蚂蚁在皮肤上爬,麻麻痒痒的,让他说不上来的,耳根子发热,心跳加快。
可在这种关键时刻,有路辞在场,他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不安感都消失了大半。
思绪还在飘着,蓦地,腹部传来一阵冰凉,柯栩抬起头向下看,听到路辞对他解释:“别害怕,是耦合剂。”
紧接着,江医生手拿超声探头贴在了耦合剂上,随着一处处探查,渐渐将那冰凉晕开。
这次检查的部位几乎涵盖了柯栩腹腔里的全部脏器,由于病例特殊,江清林一处都没放过。
他先是探查上腹,胃和肝胆一切正常,而后探头往下滑至两侧,两肾也没任何异常。
探头滑向肚脐周围,江清林一边移动探头,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仪器屏幕,他的神情一直没什么变化,直到探头在肚脐下方半寸的位置探查到了一处异样,仪器提示这一处回声不均匀,江清林眉头皱了一下。
不正常,他之前实习的时候,在彩超室工作过,他给几百上千位男性做过检查,正常男人的这一处回声是均匀的,除非有病灶,否则没有异样。
江清林呼吸都变慢了,连带着身后的路辞也凑了过来,面带紧张:“怎么样,舅舅?”
江清林没回应,而是进一步在此处细致探查起来,柯栩只觉得耦合剂都被碾热乎了,变得黏糊糊的,敏感的他察觉到江医生脸上越发凝重的表情,紧张得心脏通通直跳。
随着探查,仪器显示出了具体结果,江清林的眼里满是震惊。
那个异于正常男性的,多出来的小小脏器,位置具体在直/肠前方,大小为三乘四公分。
就像子/宫之于女人下腹的位置差不多。
而脏器入/口正在直/肠内壁上,此刻显示是闭合的,距离月工/口大概XX公分左右。
仪器屏幕上的彩超影像没办法完全显示出来身体内部,只显示一小片阴影。
由于这是个未知的器官,彩超结果甚至给不出具体学术名称来,只以不均匀回声处指代。
但江清林十分清楚,这并不是一处肿瘤或是积液息肉什么的,它就是一个器官。
路辞也眼错不眨地盯着屏幕,即便图像看不懂,文字还是读得懂的,他同样越看越震惊,手心都渗出了湿意。
一场彩超检查,江清林整整做了半个小时。
当结果打印出来时,他感觉自己里头穿的老头背心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实在是太过震撼,江清林一直没说话,探索欲使然,他还想看更清晰的图像。
于是,不等柯栩开口问什么,他起身说:“再去做个CT,要加强的。”
柯栩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问医生自己肚子里到底怎么回事,江清林只说:“先去做,叔叔一会儿跟你讲。”
路辞看出了柯栩的忐忑不安,上前握住他的手,一边抽出几张纸巾帮他擦掉腹部的耦合剂,擦完又很快帮他提起裤子。
柯栩此刻神经崩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脑子里乱七八糟猜测一大堆,更无暇顾及其他,任由路辞像照顾小孩一样给他提裤子。
一定是不正常了,不然也不会让他再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江清林刚打算往出走,这时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对柯栩说:“等等,我先检查一下你的下//体,排除……双/性人的可能。”
“双/性人”这三个字像巨锤一样,给柯栩的脑袋上来了当头一下,砸得他的精神都要四分五裂。
“去,继续躺回去,拉下裤子。”江清林说。
刚穿好裤子的柯栩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路辞火气上涌,立马挡在柯栩面前,沉声道:“不行,他的下面不需要检查。”
江清林神情莫名:“不是,你舅我是医生诶……”
路辞打断他:“那也不行!”
江清林:“这个检查是必要的,不检查,怎么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问题?”
路辞语气笃定:“我保证,他的下面……和正常男人的……完全一样。”
“你这孩子!”江清林啧了声,“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路辞语塞,脸上也热了一瞬,但他情绪依然稳定:“他一个快成年的高三生,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下//体正不正常,生理课我们是学过的,我相信他,也很肯定,他那里没问题。”
“另外,”路辞朝后瞥了眼柯栩,又对舅舅强调道:“他不是双/性人,他是个男生,只是能怀孕生子而已。”
江清林拗不过外甥,索性也不勉强了,摆摆手:“行行行,不检查不检查,男生男生,去做CT。”
看着江医生出去的背影,柯栩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团浓重的大雾里,思维混乱找不到方向。
他抬眸看向路辞,因为他的话,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但更多的,依旧是不解和茫然无措。
路辞轻拍了下柯栩的脸颊,朝他笑笑,大手握住他的手,一起跟上了江清林。
原本还是互相不对付的死对头,此刻又是对视又是做如此亲昵的动作,转换之快出乎了他俩任何一个人的意料,但现在,柯栩并不觉得抗拒。
好像因为被绑定的夫夫关系,这一切都变得那么顺其自然,他更无暇去想其他。
只知道当下,路辞是唯一可以信任的。
加强CT需要提前扎一针静脉置留针,柯栩从小挨打挨惯了,这一点倒不觉得害怕。扎完针,他进入CT检查室,被安排躺在了扫描床上,双手朝上。
药液推入静脉的时候,柯栩感觉全身涌进了一股热流。
待仪器推着他移动起来,并在腹部缓慢行进之后,检查完毕,他下了扫描床。
私人医院做检查的人不多,结果很快出来了。
江清林仔细端详着CT结果,脸上的表情,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果然,CT图像显示得更清晰了,那个可爱的小小器官藏在一团小肠中,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
所有数据指标也跟彩超结果显示的大差不差。
这个叫柯栩的孩子,身体里果真有一套能孕育生命的器官。
听章亦城说,那两个孩子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是这个叫柯栩的男生在五年后生出来的,江清林起初还不信,现在,他宁愿选择相信。
一直以来,男性生子的案例就极为罕见,目前为止,全球范围内也不过三例,而在中国出现的,柯栩算第一例。
太神奇了。
江清林拿着CT影像片子走了出来,在外边等得焦急的柯栩站起身来,上前两步,问:“江叔叔,结果怎么样?”
江清林领着他俩进入办公室,把CT片子挂在了观片灯上。
“孩子,别害怕,你的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江清林先安抚了一句,又指指影像中下腹中间一个明显的小巧器官:“在这里,确实有个……我暂且用孕、囊来称呼它吧。”
他又把彩超结果和CT报告单也摆在柯栩面前,指指上面的数据:“这是具体数据,一目了然。”
柯栩两眼视线落在那个只有掌心大小的孕/囊上,脸色瞬间就白了,他几乎快要站不住,只能两手杵在办公桌上,才勉强站稳。
少年紧咬下唇,齿间用力到将唇瓣咬出了血痕都毫无察觉。
如果说之前还对自己是个正常男性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那今天的结果,就彻底将他的希望碾灭,推至另一个未知又充满风险的境地。
事实像晴天霹雳,劈得他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暗了下去。
少年强撑的精神被压垮,他再也不想面对这些,转身跑了出去。
路辞见状喊了柯栩一声,他想立马追出去,又担心这些图像报告之类的不小心被泄露出去,急忙就是一通收拾,连带CT图像也扯下来卷吧卷吧塞进了提前准备的背包里。
那速度快得江清林都来不及阻止,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珍贵的图像资料被席卷一空,一脸的愁容。
“诶诶诶小辞你……怎么都拿走了呢?”
路辞拉上拉链,嘱咐江清林:“舅舅,千万别把这事透露出去,不然,柯栩的处境会十分艰难,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他转身就走,想到什么,他又返了回来,特意强调道:“探索欲和学术界的科研什么的,这主意别往柯栩身上打,否则,你就是我亲舅舅,我也跟你没完。”
“另外,两台仪器里留存的影像信息,你最好删掉,你是院长,你有权限的。”
高大的少年眼里满是警告意味,透着丝丝冷意,冷得江清林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小子!”江清林摆摆手,“你放心吧,他是你带来的,我必然会保护好他的隐私。”
“行。”听了舅舅这话,路辞放心了不少,他知道江清林是个热衷妇产科疑难杂症的医痴,反正柯栩怀孕了也必须生产,他就暂时留给舅舅一个念想,省得他提前打别的主意。
于是,路辞又说:“等他四年后怀孕了,我还会带他来这里,找你接生。”
江清林一听这个,笑容瞬间变大了,但他又面带怀疑:“那孩子刚才都那样了,会给你怀吗?”
路辞眼眸闪了闪,漆黑的眼瞳里是一片柔和,转而又化作强烈的执着,他笃定道:“会,一定会的。”-
路辞单肩背着背包从江清林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早已没有了柯栩的身影,他拉过一位清洁工阿姨问了下,得到回答后朝楼梯方向跑去。
他疾步跑下楼,每一层都大致转了一圈,然而,没发现柯栩的身影。
他直接跑出门诊楼,来到医院前院,依然不见柯栩。
这家伙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玩消失。
柯栩刚才跑得突然,精神状态又不好,路辞担心得紧,他站在马路边环视四周,一时不知道从何找起。
正打算拉住一位路人问问,他手机铃声响了,路辞掏出来一看,是路羽。
为了方便联系,昨晚把柯栩送回家后,他带着兄妹二人去了趟手机营业厅,一人置办了一部手机,用他的身份证办了手机号。
他自然也想给柯栩买一台,但……
还是以后再说吧。
路辞接通电话,路羽的声音传来:“父亲,你和我爸去哪儿了?一上午没见你俩。”
路羽简单说了情况:“我带他来医院做B超了。”
“什么……”路羽顿了下,“那结果呢?”
路辞回答:“确实和正常男性不一样,他肚子里,有一个孕/囊。”
路羽那边没声了,路辞一边焦急徘徊一边说:“刚才他突然就离开了,我现在找不到他。”
路羽一听,瞬间就急了,“我和柯辛现在就出去找,就去他平时常去的地方。”
路辞:“好,我在这周围找,我们分头行动。”
电话挂断,路辞心脏跳得咚咚的。
偌大一座城市,该去哪里寻找,路辞一时没了头绪。
干着急没用,他随即打了辆车,掏了五百块包了出租车司机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带着他慢悠悠地沿着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
这个年代的五百块钱相当于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司机师傅一听,立刻笑呵呵地应了下来。
路辞坐在副驾,两眼不停朝街道两边寻找,一晃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他们找了周围好几条街道,一无所获。
路羽又打过来,告诉他,他们去了篮球场、几家柯栩常去的网吧,以及学校周围,他俩都转遍了,没找到柯栩。
柯辛快急哭了,对着话筒说:“爹地,怎么办啊,我们报警吧。”
路辞叹了口气,说:“惊动警方把事情搞大,柯栩会心里不舒服的。我再找找,一个小时后再找不到,就报警。”
挂断电话,路辞继续让司机师傅开车找人。
他开始仔细思考琢磨,柯栩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柯栩心里很乱,必然不会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如果是步行离开,那这会儿出租车绕着医院周围转了快两个小时,肯定能发现他的身影。
既然找不到,那柯栩大概率是坐车离开了。
习惯使然,柯栩平时从来不打车,一般步行或公交上下学比较多,刚才的医院门口有公交站,路辞猜测柯栩应该是坐公交走了。
路辞让司机返回医院门口,他下车跑去公交站牌处,一行行浏览着上边的公交站名,猜测柯栩有可能会下车的几个站点。
什么某某公园、市民广场之类的,两趟公交线路里有三个类似的站。
那就先去这几处找。
路辞正打算转身去上出租车,余光留意到28路的最后一站:“清水河”。
他凝眸盯着那三个字,眉心微微蹙起来,心跳也不由加快了。
莫名的,那个“河”字仿佛有着邪乎的魔力,一下下刺激着路辞的大脑神经。
脑海里甚至已经想象出了那单薄的少年站在这里决定去哪儿的落寞样子,而后默默上了车,一个人六神无主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神情茫然地望着窗外,直至公交车到达终点站,他下了车,再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向河边。
靠!
路辞心脏猛跳,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一刻也不敢多耽误,立马跑上车,催促司机:“师傅,清水河,快点儿。”
清水河在城市的最西边,比较偏,出租车上了高架桥,一路疾驰,用比公交车快一倍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
这半个小时里,路辞度秒如年。
他是真的怕了。
下了车,路辞穿过马路就往河边跑,这条河是本省最大的河流之一,贯穿整个城西区,大概五十米宽,朝两端一眼望不到头。
路辞站在河边,心急如焚地眺望,好在他眼神好,远远看到桥边有一个疑似人影的黑点。
路辞快步往过跑,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那个黑点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完全显现出一个人的身型轮廓,路辞更加快了速度。
那人穿着一件淡蓝色体恤,深灰色运动裤,像极了柯栩早晨穿的衣服。
再近一些,发型、身板、鞋子,整个人外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和柯栩对上了。
他果然在这里。
路辞紧张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由于一口气跑得太快,此刻的他有些喘,见柯栩人没事,缓缓减慢了速度。
柯栩是坐在桥边的栏杆上的,路辞又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到他,再不慎跌落河里就更麻烦了。
于是,他打算悄悄靠近柯栩,轻声叫他,或趁他不备拉住他的胳膊。
路辞这么想着,轻轻地一步步往过走,同时,也在观察着不远处的少年。
此刻的柯栩正安静坐着,微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头顶的小呆毛也不复往日的支棱,在风中微微晃动。
少年腾空的两条腿随意垂着,连脚尖都没动,他两手在前,视线望着不远处,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在想什么。
还差五六米就够到柯栩了。
路辞停了下来,站在柯栩身后,打算轻声唤他。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柯栩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右腿往下伸,整个人竟跳了下去,路辞瞳孔骤缩,立马往过跑,口中惊呼:“柯栩!”
担忧,害怕,这些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仿佛从小到大所有的紧张加起来,都不及此刻的十分之一。
他三两步冲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右手抓了个空,路辞焦灼地把着栏杆往下看,不料竟对上了柯栩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少年眼神有些懵,一时没搞清楚状况,片刻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抱歉。”柯栩朝路辞晃了下手里的照片,“我下来……捡照片。”
路辞也怔住了,原来栏杆下方一米五处,还有一层一米多宽的窄岸,柯栩是落在地上了。
他都吓出冷汗来了,好在是虚惊一场,路辞释然一笑,“你没事就好。”
柯栩晃照片的时候,路辞看清了照片上的人物,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照。
那个男孩是柯栩,而年轻男人,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柯栩六岁时去世的父亲。
路辞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眼神极好,即便一上一下,离着两米的距离,他还是看出了柯栩眼尾的湿红。
路辞试探着问:“哭过了?”
柯栩看他一眼,没吱声,算是默认。
路辞视线向下,莫名的,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不像上面,大岸边是有安全栏杆的,下边的岸,不仅窄,还没有防护措施。
柯栩就站在岸边半米的位置,此刻的风有些大,柯栩那单薄的身板,随时都有可能被吹得站不稳而掉下去,看得路辞一阵紧张。
路辞不知柯栩在看什么,他随着柯栩的视线望向对岸,一个男人抱起他的孩子,亲昵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上台阶离开。
柯栩垂下头,捏着照片,拇指摩挲着上边父亲的笑脸,说:“我还不至于自寻短见。”
路辞一噎,弯了弯唇:“抱歉,误会你了。”
柯栩没有立刻上来,他就那么站在下边,面朝湍急的河流,问路辞:“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路辞看着他:“猜的。”
柯栩语气轻飘飘的:“这算心有灵犀吗?”
路辞回道:“算吧。”
“呵”的一声,柯栩笑了,眉眼间带着些散漫,又夹杂几分寥落。
“果然是死对头啊,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宿敌。”
“这话就太片面了。”路辞说,“还有句话,最了解你的人,也可以是……”
想到昨天在人民医院柯栩跟他吵嘴,说不想听他总用未来的关系那么说,于是路辞止了话头。
柯栩仰脸问:“什么?”
路辞眉心微蹙,斟酌了下用词,说:“家人。”
“靠。”柯栩一下子笑了,眉眼间那股子鲜活劲儿又浮现出来了,他笑骂:“还‘家人’,说得这么肉麻。”
路辞被他突然恢复的散漫样子吸引,不由怔住片刻,他也跟着笑:“你是他俩的爸爸,我是他俩的父亲,怎么不算是被绑定在一起的家人呢?”
对上柯栩转过来的视线,迎着他眼里的莫名,路辞调笑道:“难不成,你想听我说……爱人?”
路辞承认,他就想爽一下。
谁让被绑成这样的关系,感觉太好了呢。
柯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有些无语,相比之前生动不少,他不客气地怼路辞:“更雷人。”
路辞摊了摊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我的关系……总不能一直是死对头吧,都是一个结婚证、一个户口本上的人了。”
柯栩撇撇嘴,“那行,就……勉强算家人吧。”
呵,路辞淡笑一声。
还勉强,嘴硬。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路辞见柯栩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催他,就耐心地等。
想到了什么,他赶紧掏出手机,给路羽拨了电话过去,那边接起来,兄妹俩的语气依然焦急万分,路羽:“父亲,怎么样了,找到我爸了吗?”
柯辛嗓音夹着哭腔:“我们就在派出所门前,实在找不到,我俩就进去报警!”
路辞心里发软,说:“找到了,他没事,你俩先回家,我们一会儿回去。”
路羽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那就好。”
柯辛也破涕为笑:“吓死我了呜呜呜。”
电话挂断。
路辞转身又来到栏杆边,对柯栩说:“他俩很担心你,跟着找了一上午,刚才差点就报警了。”
柯栩目光一凝,脑海中想象出了路羽和柯辛满大街寻找他的急切身影。
相处了一个多星期,他对兄妹俩的性格也算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别的不说,他俩对他的在意,是实打实的。
柯栩暂且做不到接受他们,但至少,可以先尝试着……不抗拒他们。
他沉默片刻,想到什么,有些疑惑地问路辞:“我其实不明白,你为什么接受得那么容易?”
路辞想了想,说:“你如果是父亲这一方,接受程度不会比我差到哪里,但特殊的是,你算母亲那一方,你是孕育他们的人,还是个男生。”
他注视着柯栩:“所以,你接受起来,就会难得多。”
“说白了,你本质上,不是排斥作为儿女的他俩,更多的,是抗拒作为两个孩子母亲的……你自己。”路辞继续道,“这是一个很大的坎儿,一般人很难跨过去。”
“你接受了你自己,自然就会慢慢接受他俩了。”
柯栩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像是陷入了思考中,这时,他听路辞问:“你刚才……想通了?”
现在的柯栩和从医院仓惶离开的柯栩简直判若两人,路辞替他高兴,也很想知道原因。
他想更深层地去了解柯栩的心境变化。
或许是柯栩身体的原因,他没办法不去关心。
见柯栩状态好了不少,路辞就认为他想通了,接受了现在全新的自己。
柯栩沉默下来,再次望向远方河流上粼粼的波光,神情间出奇的平静。
两天前才得知亲子关系,今天上午刚做了检查,看到了自己肚子里的真实样子,他哪里有那么容易接受这样的自己。
说实话,当看到CT图像上那个清晰的小器官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坠入了地狱。
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
他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他逃也似的跑出医院,随便上了公交,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公交车一站站地停,有人上车又有人下车,窗外的街道上,始终人来人往,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直没动。
随着公交车的行驶,外头越来越偏,直到乘务员提醒,终点站到了,柯栩才像被点醒一般,从静默中回神。
这时,公交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下了车,转过身,马路对面是一条河,刚才他一直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注意来到了哪里。
然而,机缘巧合的,又或许是命定的,28路公交的终点站,“清水河”,正是十一年前,他爸爸为救他而溺亡的那条河。
回忆潮水般涌来,柯栩喉间泛起一阵阵苦涩。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岸边,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父亲跳下去的位置,爬上栏杆,坐了上去。
呵,也难怪路辞会以为他要寻短见了,那个时候,他是产生了想跳下去的冲动的。
只要跳下去,他这可笑又荒诞的人生,就能早早结束了。
母亲和妹妹也好,未来的儿女和路辞也罢,他都考虑过,可他们,都动摇不了他消极的想法。
就在大概一个小时前,柯栩跳下窄岸,就站在距离边缘半米的位置,他垂眸睨着那三米多深看不见底的河流,看到自己被波纹打散的倒影,伸出了右脚。
可就在那时,他听到一声孩童的轻灵叫声,抬眼一看,对岸来了一对父子,两三岁的小男孩在爬着栏杆看河流,他爸爸就在身后护着,生怕孩子遇到什么危险。
瞬间,他的鼻头发酸,喉间哽得快要呼吸不上来。
右脚也下意识缩了回来,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身后的墙上,眼泪更是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他突然意识到,这条命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他有什么资格随便结束。
他好歹都得活着,甭管活成什么样,至少不能让父亲白白牺牲。
既然不能结束生命,那就得活着。
既然要活着,干嘛整天愁眉苦脸的。
既然身体是这个样子,那就……接受吧,尝试着,去和这样的身体,共处。
想通之后,柯栩又从那边的台阶上去,再次回到这个位置。
他爬上栏杆,默默坐着,手上拿着他一直放在裤兜里的他和父亲的合照,走神瞬间,他没捏住照片,照片落到地上,他跳下去捡。
同时,路辞紧张的喊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思绪渐渐回笼,柯栩眼神清明,带着几分笑意,回答路辞:“嗯,算是吧。”
“所以说,你是不一般的二般人。”对上柯栩的视线,路辞眼神很认真,发自内心道:“你很棒,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坚强。”
他的目光纯粹,不含半分杂质。
“包括我自己。”
柯栩迎接着路辞的注视,眼睫闪了闪,他突然一弯唇,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轻嘲:“靠,都他妈知道给我戴高帽了。”
少年的笑容随性又散漫,还像之前一样,比此刻的微风都要更干净和煦,透着些撩人心弦的意味,路辞就那么看着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柯栩调侃他:“这就是来自死对头的恭维吗?”
路辞微微摇头:“错,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柯栩又笑了,前几天他的生活暗无天日照不进一丝光亮,一切想通之后,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大亮了,此刻听了路辞的话,竟觉得心里特别满。
身体的特殊非但没受到死对头的歧视,反而还因接受这件事被他打心底里佩服,也算是变相地赢了路辞。
讲真的,这事儿搁路辞身上,他还真未必能接受,说不定比他还颓丧,还要萎靡不振。
这么多年,他俩是死对头,除了学习,他哪方面都要跟路辞较真比这比那,扫地比谁快,跑步比速度,放学比谁先出班门。
但那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只有这件,是堪比天塌了一样的大事,路辞承认他不如自己,柯栩心里可太爽了,好胜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两天他的确害怕自己的情况被别人知道,但现在只有路辞和柯辛路羽知道,这个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他们仨绝对可信。
那好像,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头顶的阳光很大。
路辞看着依然站在下头的柯栩,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上来?”
柯栩也不打算呆下去了,说:“现在就上去。”
说着,他就抬脚往前走,前方五十米处有处台阶,能上去。
路辞出声叫住他:“别走那么远了。”
他俯下身朝柯栩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柯栩也不扭捏,贴到墙边,去握路辞的手,好在墙不高,他很容易就够到了。
两人的手握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柯栩调侃他:“能拉得动我吗?”
路辞眸光深邃,直直地看着柯栩,说:“你那天晕倒,我抱着你从教室跑到了校医室,你说我力气大不大?”
柯栩抓住了他话的关键词,蹙眉问:“抱着?”
“对。”路辞眉尾轻挑了下,“公主抱。”
“艹!”柯栩感觉自己脸都绿了,“小爷的脸都快丢光了。”
“所以啊,瞧不起谁呢。”路辞弯唇一笑,说了句“蹬好墙面”,没怎么用力,就把柯栩拉了上来。
柯栩站在栏杆外时,表情是有些震惊的,他都没做好准备呢,怎么就被拉上来了。
这对吗?
柯栩在路辞的保护下从栏杆上方翻越过去,往下跳的时候,他的右脚不慎踩上地面的石头,整个身体往旁边歪了过去,被路辞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后腰,稳住了身体。
柯栩腰间被路辞碰到的部位传来阵阵酥麻感,他一抬眼,对上了路辞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不由呼吸一滞,心跳都加快了。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能数清对方的眼睫毛,就连呼吸,都交错在了一起。
第19章 父亲祭日[VIP]
不远处的马路上, 车流来来往往,老旧自行车的“吱呀”声回荡在空气中。
只有他俩这里,像定住的一幅画一般, 谁都没动, 唯有发丝和衣摆在随风飘动。
柯栩眼睫眨了下, 视线落在路辞英挺的鼻梁和轻抿的薄唇上。
不愧是常年霸榜校草榜第一的校园男神, 这张脸,确实帅,也难怪那么多女生暗恋他了。
柯栩视线向上,对上了路辞漆黑的眼瞳。
太近了,瞳仁里的虹膜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莫名的, 那眼神给他一种里面藏着巨大漩涡的神秘感, 仿佛盯久了, 自己就会被吸进去, 彻底失重。
想到他俩未来的关系,柯栩心跳乱了一瞬, 眼神也开始左右躲闪。
靠, 抛开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说,他几年后会怀孕, 为什么怀孕, 那必然是路辞这家伙……进去了,那什么进了那个叫孕、囊的器官里。
靠靠靠靠靠靠……
柯栩脸上一阵臊得慌。
前几天没细想,现在想起来, 简直细思极恐。
话说, 自己不是直男吗?怎么就跟路辞睡了呢?喝醉了酒后乱性, 真能乱得失去辨别男女的能力?
就算他喝醉了,路辞也醉得一塌糊涂?
柯栩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 头顶上的问号也越来越多,这样实在是不对劲,他立马扭脸移开了视线。
同时,两手往开推路辞。
可是,路辞把他完全锁在栏杆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手上劲儿还齐大,柯栩根本推不开。
“路辞你……”
“我怎么了?”路辞明知故问。
从两分钟前拦住柯栩开始,路辞就一直静静凝视着柯栩的脸和眼睛,连眼都舍不得眨,不舍得放过柯栩脸上每一丝的表情变化。
呵,这家伙,一会儿眨眼,一会儿抿唇的,脑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这么想着,路辞就开口问了出来:“在想什么?”
柯栩被问得神色尬住一瞬,急忙否认:“没……没什么?”
路辞在心里笑出声。
看他这会儿表情极不自然地样子,像打翻了调色盘,五彩斑斓的。
怎么可能没想什么。
路辞凑近柯栩耳边,低声揶揄道:“不会是才开始琢磨……咱俩是怎么发生关系的吧?又是怎么……让你怀上孩子的吧?”
被完全说中,柯栩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大力推了路辞一把,羞恼道:“才没有!”
“好。”路辞笑了,用一副顺着他哄着他的宠溺语气说:“你什么都没想。”
“是我想的,好吧。”
这一说,柯栩就更尴尬了。
氛围使然,他又想起今天上午做检查,路辞不仅看到了他的肚子,还帮他提了裤子,更让他颜面扫地、全无隐私的是,路辞还清晰地看到了他肚子里……那个小器官的位置和大小。
想到这些,柯栩头皮发麻,耳根子红得要爆炸。
他在心里抓狂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他妈简直了!
靠,地球毁灭吧!
这以后,路辞看到他,肯定会想到CT片上的影像吧。
完了,他在路辞眼里,快被透视光了。
柯栩一边走一边脑子里想着这些,路辞就一直走在他旁边。
和刚才一样,路辞时不时观察柯栩一下,弯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这时,柯栩又想到什么,拦在路辞面前,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对了,我上午走得急,报告和CT图呢?不会还在你舅舅那儿吧?会泄露的,怎么办?”
路辞把住他的双肩,“冷静点儿,不用担心。”
他拍了拍身后的背包,“都在这里。”
听他这么一说,柯栩悬着的小心脏落进了肚子里。
紧接着,他又伸手去拉路辞背包拉链,拧着眉道:“你不许看,我的东西,我自己拿着。”
上次被柯栩手快打开了背包,这次路辞可长记性了,他紧紧把住柯栩双手手腕,阻止他的动作,说:“你拿着?你怎么拿?”
柯栩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时语塞。
路辞:“就算你拿回家,你放哪儿?芸芸有可能进你屋乱翻,杨阿姨也会时不时打扫你房间,被她们发现,后边的事更麻烦。”
柯栩一想,还真是,他放自己屋确实很容易被发现。
之前他藏个什么东西,游戏卡之类的,都能被他妈翻出来。
“我一直自己一个人住,我妈不怎么回来,更无心管我,随便动我东西的事,她这辈子都做不出来。”路辞又说,“所以,暂时放我这里,最安全。”
柯栩不反驳了,只能让路辞暂时保管了。
他轻叹口气,又支棱起来,指着路辞:“你保管可以,但是不许再看,你发誓。”
路辞笑了笑,当真配合起柯栩的幼稚把戏,伸出右手向上四指并拢,开口道:“好,我发誓,回去不会再看。”
早就都装进脑子里了,看不看又有何区别。
他已经对柯栩的小腹内部……咳咳,了如指掌了。
凭着记忆,让他现在用速写笔画一副素描,他都能画到九成九像来。
得到了路辞的发誓,柯栩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不再纠结这事儿了。
两人一直并排往台阶处走,一阵咕噜声从柯栩肚子里传来,路辞扭脸看他:“饿了?”
柯栩点点头:“嗯。”
路辞:“走,去吃饭。”-
清水河这边离家有些远,打车回去得将近五十分钟,路辞本想叫柯辛和路羽也出来吃饭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让他俩自己就近解决午饭吧。
柯栩这几天茶饭不思又生病,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刚才拉他上来的时候,路辞都感觉轻飘飘的。
先填饱柯栩的肚子要紧,这家伙容易低血糖。
两人来到马路边等车,这边地理位置偏僻,出租车很少来这边。
他俩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等来一辆,路辞伸手拦下出租车,带着柯栩坐了进去。
“师傅,栗缘餐厅。”路辞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到达目的地,两人下车。
路辞家庭背景不一般,柯栩是知道的,他还以为这家伙会带他去什么高档餐厅,那他可无福消受。
好在,这家“栗缘餐厅”,看上去还挺接地气。
两人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让他俩点菜,路辞直接让柯栩决定:“我什么都行,看你,你挑食,就点你爱吃的。”
“他家分量不大,多点几个。”路辞又说。
柯栩眨眨眼,也不扭捏,挑自己爱吃的点了两个,然后把菜单推给路辞:“公平起见,你也点俩。”
“行。”路辞点好后,将菜单给了服务员。
四个菜很快端上来,柯栩这几天没好好吃饭,早晨也没吃,现在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
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反观路辞,吃起来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
柯栩挑食,只挑自己爱吃的,但他就算再饿,饭量也大不到哪儿去,这几天胃被饿小了,更是没吃多少就饱了,光是速度快了。
而路辞,像昨天在学校食堂路羽那样,把柯栩不吃的东西,都吃了。
好在菜的量小,他俩没浪费,全部光盘。
服务员过来结账,她离柯栩近,于是走到柯栩身边,说:“一共五百九十八,刷卡还是现金?”
柯栩一听,直接呆住了。
多少?五百九十八?
靠,真贵!
一顿饭,顶他妈近一个月工资了。
说好的接地气儿呢,都是表象。
柯栩摸了摸裤兜,兜比脸还干净,他抿着唇指指路辞,说:“他结。”
路辞微微一笑,将手里的一张黑金色卡片递给服务员:“刷卡。”
服务员接过卡片,眼神都直了,她听领班经理说过,榕江市持有这种顶级黑金卡的人一共也不超过十个,而这位眉目俊朗的挺拔少年,竟是其中之一?
她双手捧着卡片,对着路辞颤巍巍点头:“好的,您稍等。”
刷卡完毕,服务员将卡片递还给路辞,盯着路辞的眼神,都快溢满小桃心了。
从餐厅出来,路辞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压住,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怎么说呢,给柯栩花钱,这感觉真是出奇的美妙。
他该再接再厉才是。
柯栩扭脸蹙眉看向他,神情莫名:“你笑什么呢?那么诡异。”
路辞微微摇头:“没什么。”-
两人打车回到小院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想通之后,观念有了变化,柯栩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变了。
但是,柯辛和路羽……
柯栩站在院门口顿住脚步,有点不知该如何和那兄妹俩相处。
路辞见他不走了,转身问:“怎么了?”
柯栩抿了抿唇:“他俩……”
路辞会意,笑了笑:“没事,慢慢来。”
兄妹俩搬来小院两天了,柯辛性格活泼又自来熟,很快和小姨赵芸芸玩到了一起,虽然差了十岁,代沟那是一点都没有。
这会儿,一大一小俩小姑娘正在院子里玩跳棋,柯辛听见门口传来爸妈的动静,连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刚听爹地发短信给她,说柯栩状态好了不少,那肯定不抗拒她和哥哥啦。
看见柯栩的一瞬间,少女什么也不顾了,扔下棋子朝柯栩跑了过去,两臂环住了他:“柯柯,你可算回来了。”
被少女猛得抱住,柯栩还是很不习惯,他身体僵得像根木棍,动也不动。
好在这次有进步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推开柯辛。
这姑娘,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又长这么大穿越回来,甚至比他还大几个月,那感觉就……很奇特,有种说不上来的割裂感。
柯辛见柯栩没推开自己,心里美滋滋甭提多开心了,就想多抱一会儿。
被这一幕搞懵的赵芸芸反应过来,小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更想把事闹大,她立马跑进家里,口中大喊着:“妈!妈!我哥早恋啦!”
杨丽梅一听,火气直冲天灵盖,拿着锅铲就冲了出来:“怎么回事?你哥人呢?”
但杨丽梅和赵芸芸再快,也不及柯栩和柯辛快,杨丽梅出来的时候,他俩早就分开,各自站得远远的了。
柯栩瞪了赵芸芸一眼:“妈,你别听我妹瞎说!”
“我没瞎说!”赵芸芸理直气壮的,“你俩刚才就是抱一块儿了。”
杨丽梅知道女儿不可能随便撒谎,举着铲子就朝柯栩砸,柯栩撒腿就跑。
被锅铲砸倒是没多疼,锅铲上的油和菜汤还往下滴呢,弄身上可腻歪死了。
这样的闹剧这几年上演了不下百次,路辞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柯栩有轻微洁癖,不会允许铲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就是躲他妈有些费力而已。
于是,他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看戏。
路羽听到这么大动静也跑了出来,他没搞清楚状况,见柯栩被姥姥追着打,直接打开自己出租屋的门,让柯栩躲了进去,挡在门前拦住了姥姥。
杨丽梅气不过,就站在外头骂柯栩。
柯辛见状急得不行,早知道就不当着小姨的面抱爸爸了,她怎么拦也拦不住,于是灵机一动,喊了声:“阿姨,您误会了!”
幸亏她临时改口了,不然叫出姥姥来,麻烦更大。
杨丽梅看过来:“误会啥?”
柯辛当即转身,一把抱住了路辞,扭脸对杨丽梅说:“我近视眼,刚才抱错人了,我想抱的,是路辞,路辞!”
路辞一抬眉,在心底笑,任由女儿抱着。
柯辛见杨丽梅走了过来,便松开了路辞,同时,柯栩也打开房门,压着巴掌宽的一道缝,站在门口观察战况,他妈再来,他就再躲进去。
柯辛对杨丽梅呵呵一笑:“所以,真的是误会。”
杨丽梅神色莫名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她看了看柯辛,又看了眼路辞,叹了口气:“也是啊,这么漂亮的丫头,怎么会喜欢上我家那没出息的兔崽子。”
说完,她转身进屋了。
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伤人,把柯栩贬低到了尘埃里,就好像他,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事。
柯辛急忙跑到柯栩身边:“爸爸,姥姥都是瞎说,你别听她的。”
柯栩勉强扯了扯唇角:“没事,早习惯了。”
说罢,他绕过柯辛和路羽,回家了。
躺在床上,柯栩心情有点不爽,但其实也没啥,自己什么样自己心里最清楚。
只是,想到他们四个人未来是一家四口,结果三个学霸配他一个学渣,就怪好笑的。
再次想到路羽和柯辛,一口一个爸爸的叫他,还总那么亲昵,柯栩还是觉得……怪怪的。
之前他以为是闹着玩没当回事,现在不一样了,他俩是他生的,他是他们的母亲。
哦不对,是怀他们生他们的爸爸。
作为一个男生,还是个学渣,他连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都还没活明白呢,要他去当同龄人真正的、母亲角色的爸爸,太违和了,他依然觉得有那么点儿抵触。
柯栩不愿再想这些,他叹了口气,打算出去上个厕所。
他刚出门,对面的少女跑了过来。
柯辛握住柯栩的手腕,一脸期待地问:“爸爸,我和哥哥打算晚上去书店,还有文具店,你去不去?”
柯栩一听这两个地方,表情僵住,那天请吃冰棍时的亲近仿佛随风飘散,此刻的柯栩只觉得不自在,他摆摆手:“不去了。”
柯辛摇晃他胳膊,像以前一样对爸爸撒娇:“哎呀,去嘛去嘛!”
柯栩最应付不来这个,又不能冲女生柯辛炸毛,那实在有失他的风度。
他缓缓抽出胳膊,还是拒绝:“真不去了。”
少女面露几分失落,“那好吧。”
柯栩看到柯辛那样子,其实也有些不忍,但他勉强不来自己。
他进了厕所,才长出了一口气。
柯辛望着柯栩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轻轻叹气。
爸爸看来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对她和哥哥,好像还有点疏离,大概率还是不习惯吧。
毕竟没哪个高中男生喜欢给人当“妈”的。
任重而道远,慢慢来,她有信心-
次日是周一,路辞和路羽柯辛三个人跟平时一样,六点起床。洗漱完,路羽打算去叫柯栩,他透过柯栩的窗户玻璃往里望,卧室里没人。
柯辛见杨丽梅出来,又问她柯栩哪去了,杨丽梅说:“今儿不知道咋回事儿,他早就走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路辞说:“估计是迟到被罚写检查罚怕了。”
柯辛撇撇嘴,“那也不至于这么早啊。”
他们三个到达教室,然而,柯栩并不在。
还没到早读时间,路辞想着柯栩估计是去吃早饭了,一会儿打铃他就回来了。
早读铃声响起,柯栩果真推开后门进来了,可他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怀抱篮球,一副刚剧烈运动过的样子。
兄妹俩扭过脸一看,原来爸爸是去打篮球了。
可是,爸爸从来没有早晨打球的习惯啊,怎么今天就突然大早起的打球呢。
莫非,是为了躲他们?
这个猜测不禁让兄妹俩心里挺不是滋味,可这事儿急不来,柯栩看似张扬咋咋呼呼朋友挺多,实际上性子挺独的,逼他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柯栩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一上课就睡觉,一到课间就没影儿,不是去和男生们楼道里杵着聊天了,就是去和男生们楼道里杵着聊天了。
总之,和哥们儿们混一块,总比和未来老公儿子女儿在一起来得自在。
柯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想亲近爸爸想的不行,穿越之前,从她记事起,爸爸就总喜欢陪她玩,哪怕觉得幼稚无聊,依然会很有耐心地陪她哄她,可现在……
小姑娘心里有点难受,哦不,是很难受-
周三的晚上,为了想个办法拉近他们和爸爸的关系,柯辛失眠了,可她想了多半夜都没想出个办法来。
而另一边,柯栩也失眠了。
半夜三点,他看着夜光日历上的时间。
九月二十日,是父亲的祭日。
他想去看看父亲,想去给他上坟,想跟他说说话,把自己这些天心中的烦闷都告诉父亲。
柯栩不再想事情,强迫自己入睡,渐渐的,困意袭来,他睡着了。
睡前忘了定闹钟,柯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六点五十了,他急忙起床,穿衣洗漱。
同一时间,柯辛没睡够,犯了一会儿起床气,在路羽的多次催促下,揉着迷蒙的眼睛,坐起了身。
她可太困了,困得要命。
柯辛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穿好衣服又慢吞吞地洗漱,由于困得厉害,刷牙的时候,甚至连眼睛都是闭着的。
路辞早就醒了,为的就是把连续三天早走的柯栩给逮住,然而,今天他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见柯栩出来。
正当他打算过去问问杨阿姨柯栩走了没,一阵熟悉的骂声自对门传来。
“该上学你不上学,成绩都差得没眼看了,你还有脸去给他上坟?”
“要不是你,他能没命?”
“整天瞎混,你以为你爸愿意见你?”
“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天天迟到,班主任骂你的时候,肯定在想家长是怎么教育的,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路辞跑向门口,透过玻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柯栩像以往每一次一样,被他妈举着大鸡毛掸子满客厅地追着打。
六岁的赵芸芸在角落哭着让妈妈别打了,可杨丽梅充耳不闻。
路辞下意识推门,打算进去阻止,然而一拧门把手,才发现门被从里头反锁上了。
是杨阿姨为防止柯栩跑出来而特意锁的。
路羽正在给妹妹收拾书包灌热水,听闻动静立马跑了出去,出门前还不忘告诉柯辛一声:“爸爸好像挨姥姥打了。”
一听爸爸挨打,柯辛困意全无,立马支棱起来了,她迅速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口水,连嘴边的泡沫都来不及洗掉,穿着睡衣睡裤也跑了出去。
兄妹俩前后脚冲到门前,得知房门打不开,急得直跳脚。
柯栩平时被打很少回嘴,只一味地躲,今儿大概是杨丽梅的话说得太难听,他顶了两句嘴:“谁说我爸不愿意见我!”
“他最待见我,只有你,最不待见我!”
“既然这么恨我,那就打死我得了,一了百了!”
这话不知是触碰了杨丽梅的那片逆鳞,那微胖的中年女人竟扔了鸡毛掸子,直接抄起一旁的一根木棍,朝柯栩追了过来。
门外的三人见状,急得灵魂都快出窍了。
“从窗户进!”路辞迫切道。
离得最近的路羽转身就往柯栩卧室窗户跑,少年推开玻璃窗,腿脚麻利地跃了进去,路辞紧随其后,柯辛也跟着跳了进来。
“兔崽子,还敢激老娘,看我不打死你!”
“还我不待见你!不待见你,你连个高中都没的上,直接就把你扔出去自生自灭去了!”
杨丽梅本就脾气不好,这时更是急红了眼,柯栩索性也懒得躲了,竟赌气一般直接蹲在了墙角,任由他妈的木棍朝他砸来。
木棍挥下带过一阵疾风,柯栩下意识抱着脑袋闭上了眼睛,只听“当”的一声闷响,是棍棒打在□□上的声音。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更高大的身体紧紧罩住,视野里笼下一片暗。
柯栩心头一跳,微微扭脸,对上了路羽担忧又隐忍的眼睛。
那一棍子,杨丽梅是用了力的,他领教过。
瞬间,柯栩眼眶就红了,心脏像被挖下一块肉那么疼。
他急忙侧过身半蹲,左手揽住路羽肩膀,右手急切地在他后背上轻触寻找:“打在哪儿了,快告诉我,打哪儿了?”
路羽见柯栩急成这样,后背虽疼,心里却像涌进一大股热流,暖哄哄的。
杨丽梅教训儿子被干扰,火气更大了,喊了句:“谁家的孩子,闯进来干啥?”
见柯栩从那少年身下挪了出来,她再次举起木棍,指着柯栩骂:“臭小子,啥德行值得人家好学生这么个护你!”
然而木棍刚要挥下,就被路辞稳稳抓在了手里。
“杨阿姨!别打了!”路辞沉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柯栩扶着路羽站起身,下一秒,就见穿着睡衣睡裤头发有些凌乱的柯辛挡在了自己身前。
少女两臂张开,嗓音带着些哭腔,语气里翻涌着心疼与不甘,红着眼冲杨丽梅喊道:“我不许你打他骂他,他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他是全世界最好的柯栩!”
第20章 关系拉近[VIP]
空气瞬间凝固, 陷入一阵无声的安静,落针可闻。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 在小院当空盘旋飞舞, 枝头几片落叶被晨风吹落, 打在玻璃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柯栩的眼神落在眼前少女单薄纤细的背影上,刚还发疼的心脏又像被一团棉花包裹,柔柔软软,暖洋洋的。
被母亲打骂过无数次,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站出来维护他, 把他护在身后。
而他们俩, 是他亲生的儿子和女儿。
想到自己刻意疏远了路羽和柯辛好几天, 兄妹俩非但没埋怨他,还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挡在他身前, 柯栩眼眶就一阵发酸, 心里也涩得难受。
杨丽梅被路辞抓住木棍,又被个女学生拦住, 当场怔在原地。
这么多年, 她打骂过柯栩很多次,多到她都数不清了。
用这种方式教训儿子,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阻止, 还是三个学生。
尤其是这姑娘的话, 震得她彻底失语, 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气氛就这么僵持了有足足半分钟,中年女人微胖的身体才动了动, 松开了握着木棒的手。
她甚至都没细想这刚搬来的两个孩子怎么跟柯栩关系这么好了,就长出了口气,仿佛六神无主一般,缓缓转过身,朝卧室走去了。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杨丽梅压抑的哭声。
柯辛放下了胳膊,路辞将木棍立于角落里,柯栩望着半敞的房门,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大概是母子连心吧,杨丽梅夹杂呜咽的啜泣声传入耳朵,柯栩的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这样的情况,以往有过不少次,每年父亲祭日会这样,每次对他打骂得狠了,母亲也会这样,独自掩面哭泣,一哭就是很久。
妹妹赵芸芸跑了过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哥,哥,妈妈她……”
柯栩揉了揉妹妹的头顶:“去安慰安慰妈。”
小姑娘点点头,转身跑进屋了。
屋里不方便说话,四个人一起来到院子里,柯辛确认姥姥和小姨听不见,拉住柯栩的手,担心地问:“爸爸,你没事吧?”
柯栩垂眸看他,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别扭,他冲柯辛笑着摇头:“我没事。”
他看向路羽:“反而是路羽,你后背没事吧?”
路羽朝后伸手抚了下被打的那处,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摇头道:“没事。”
柯栩将他脸上的微表情看在眼里,说:“怎么可能没事,我妈下手向来没轻没重的。”
“姥姥是收了力的。”路羽说。
柯栩不放心,来到路羽身后,二话不说直接撩起白色校服体恤。
后背上,一道几公分宽、二十多公分长的红印清晰可见,还有些肿,看着触目惊心。
“白天小心别碰到,早操和体育课暂时先别上了,晚上回来我用红花油给你按一按。”柯栩放□□恤下摆,说道。
路羽“嗯”了声,他和妹妹对视一眼,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穿来半个多月了,这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感受到爸爸的关心和疼惜。
他俩明显感觉到,柯栩对他们的态度改变了,排斥和抗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在意和亲近。
这一棍子,挨得可太值了。
总算和爸爸的关系拉近了,这真是质的飞跃。
想到当时被护的那一幕,柯栩现在还心尖发颤,他看着兄妹俩,眉宇间凝起些许不自然:“那什么,刚才……谢谢了。”
一听柯栩说谢,柯辛“哎呀”一声,“我们什么关系啊,还用得着说谢吗?”
柯辛拉起柯栩的手晃了晃:“你要记住哦,是你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没有你,就没有我俩,所以,我们之间,永远不用说谢。”
少女嘻嘻一笑:“我们是最亲最亲的……亲人哦。”
柯栩被柯辛的笑意感染,心生触动,口中重复了句:“嗯,最亲的……亲人。”
柯辛想到什么,又眨眨眼,说:“就是……爸爸,别躲我们了,好不好。”
柯栩面露一丝窘意,他看了眼路辞,又看向兄妹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再也不躲了。”
一直在旁边等着他们仨缓和感情的路辞开口了:“七点二十了,再不走……就都得写检查了。”
柯栩转过身,对路辞说:“你们先去学校吧,我去看看我爸,帮我请个假,程老师知道的。”
路辞:“行。”-
今天的天气,万里无云,微风拂面。
墓园里,清瘦的少年矮身放下一捧花,而后静静立于墓碑前,眼神里充满了思念。
柯栩注视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淡淡开口,一句句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爸,我来看你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过好在,我挺过来了。”
“爸,你知道吗?”柯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我居然能怀孕生孩子。”
“这事儿听上去很荒唐吧,可这是真的,我有两个孩子,他们叫柯辛、和路羽。”
“女儿很可爱很漂亮,儿子很高很帅。”
“他俩真的,特别好。”
“至于他俩的另一个爸爸,”想到路辞,柯栩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向父亲介绍,暂时糊弄道:“我以后再跟你说吧。”
讲完这些,柯栩又缓缓蹲下身,抬手抚了下父亲的照片,眸光沉静又黯淡:“爸,对不起。”
少年眼底泛起湿意,喉咙微哽,哑声道:“爸,我想你了。”-
习惯使然,柯栩从不打车,他素来只坐公交。
墓地在偏远的郊区,他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第三节课课间了。
把心里话和父亲吐露出来,柯栩觉得轻松了不少,加上对兄妹俩心理上的那层抵触完全消失,柯栩今天在学校,很少出去杵着了。
他会在课间和兄妹俩聊天,会和路辞拌嘴,会询问路羽后背还疼不疼,上体育课时特意跑去跟体育老师请假,还会在柯辛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给她去买止疼药灌热水,吃饭时听到柯辛一句汤好像凉了就立马起身跑去换了一碗热乎的过来,见路羽试卷扯了一角,还会用胶带仔仔细细给他粘好。
他的关注点一直在兄妹俩身上。
他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母亲角色的爸爸。
一整天下来,柯栩的变化路辞看在眼里,心里想着原来整天咋咋呼呼的柯栩还有这样贴心柔和的一面,可仔细一寻思,就感觉怪怪的。
兄妹俩也觉出不对劲,这样的柯栩像极了穿越前三四十岁的柯栩,对他俩的关怀无微不至。
可是,他俩其实并不希望柯栩做到这个样子。
他明明才……十七岁。
下了体育课,柯栩和几个打球的男生走在前面,路辞和学习委员在聊物理竞赛的事。
路羽和柯辛走在后头。
柯辛对路羽说:“哥,你有没有发现,爸爸对咱俩,关心得好细致啊。”
路辞点头,神情略带复杂:“嗯,确实。”
这时,柯栩聊天的空档回过头瞅了眼他俩,柯辛朝他摆摆手,柯栩又扭回头去。
“连和哥们儿们聊天都在想着咱俩。”柯辛轻叹口气:“我怎么感觉,他好像真的在尝试做一个母亲。”
少女心思敏感,望着柯栩的背影,又说:“我总算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躲咱俩了,不是单纯的抗拒,而是不知该怎么和咱俩以母亲和子女的关系相处。”
这一点,路羽很认可:“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爸爸对咱俩,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柯辛突然就破防了:“可是,他还不到十八岁啊,怎么能因为穿越过来的咱俩,就真把自己当母亲呢。”
“整天心思都在咱俩身上,他得多累啊。”
“他这么下去,会把自己的少年天性都压抑住的。”柯辛越说越担心,想到刚转来那天的柯栩,“咱爸爸是谁,那可是个炸毛帅气又张扬恣意的中二少年啊。”
“不行。”柯辛做了个决定,“一会儿放学,我得跟他谈谈。”-
放学的时候,路辞提议一起去吃饭。
一提吃饭,柯栩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在那个“栗缘餐厅”吃的那顿午饭,他还没和路辞平摊饭钱呢,他可没有随便花人家钱的习惯,等回家还他。
这顿柯栩本来不想去的,奈何被兄妹俩拉拽着,他只好走在了路辞旁边,跟着进了餐厅。
四口子边聊边吃,很快一顿饭下肚,都吃饱了。
柯栩自己的书包很轻,他单挎在肩膀上,又提起比他的书包重出一倍的柯辛的书包,也背在了肩上,转身就往出走。
柯辛见状急忙拽住柯翊,拿过自己的书包:“爸,我自己来就行。”
而后,她又让柯栩坐下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柯栩看着柯辛,等待她的下文。
柯辛:“我知道你之前在顾虑什么了。”
柯栩神情有些莫名,“什么?什么顾虑什么?”
柯辛解释说:“就是……你前几天躲着我俩的原因。”
她没细讲出来,只是开始认认真真对柯栩说:“爸,你要知道,你比我俩年龄还小,我们是叫你爸爸,但你的心智还没到真当我俩爸的时候,不用真把自己当长辈,时时刻刻想着我们啊。”
“你不用有负担的,你原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就好啊。”
柯辛捏捏柯栩没比自己大多少的手:“你可以和我俩当朋友一样相处,但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最亲的朋友。”
“我们希望你可以过得快乐,过得自由自在,不想你那么累的。”
少女上手戳戳柯栩的脸颊,没再叫爸爸:“柯柯,你还是那个十七岁的炸毛小少年哦。”
随着柯辛一句句轻言细语地说出来,柯栩才渐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少年眸光微闪,眼里渐渐涌起笑意,点了点头:“好。”
几个人往出走的时候,路羽拍拍柯栩的肩膀,开了句玩笑:“等年底你过生日,我们仨给你办个成人礼,庆祝你……长大成人。”
柯栩扭过脸,看着向来高冷的路羽竟然会开他玩笑,呵的一声笑了:“靠,路羽你有点皮啊。”
“你才知道啊。”路羽后退半步,眉眼带笑,“我不敢对父亲皮,但我敢对你皮。”
路羽一边绕着路辞躲柯栩,一边朝他做鬼脸。
柯栩本想抓路羽,想到他后背还有伤,急忙喊停:“好了,不追你了。”-
四个人回到小院。
柯栩迅速跑回自己家,杨丽梅刚做好饭端上桌,叫柯栩:“过来吃饭。”
柯栩顿了下:“刚和他们在外头吃过了。”
杨丽梅看他一眼,一边盛饭一边问:“你和他们关系那么好?那对兄妹也是你们班的?他俩的父母呢?”
柯栩想了想,编了个理由:“他俩……是路辞的表弟表妹。”
杨丽梅“哦”了声,“既然关系好,就跟人家多学学,把那成绩往上提一提。”
柯栩沉默下来,没说话。
他进了屋,把书包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红花油,跑了出去。
来到斜对门,柯栩晃晃手里的红花油,对路羽说:“把衣服脱了趴床上,我给你按摩按摩。”
路羽当然乐意被爸爸照顾,乖乖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趴:“来吧,爸。”
柯栩坐到床边,看着路羽精瘦挺拔的身条,不禁感慨地问:“吃什么长这么高的?还挺结实。”
路羽扭脸看他:“你做的饭啊。”
一听这个,柯栩都震惊了,“我还会做饭啊?”
路羽:“当然了,为了喂饱我和小辛的肚子,你学会了做饭,还会做很多种菜,都快成大厨了。”
柯栩将红花油倒在掌心,双手搓热后压在路羽后背上的伤处,来回按揉,把路羽舒服地一个劲儿夸他:“我爸真是人才,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柯栩笑得合不拢嘴:“我谢谢你夸我。”
按了几分钟,路羽扭过脸来看柯栩,嘴里哼起歌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呵。”柯栩又倒了点儿油,“好肉麻。”
这时,买冰棍回来的路辞和柯辛回来了,少女坐在床边,一边吃自己的,一边打开一根新的喂柯栩,柯栩就配合着吃一口。
路辞静静站在一边,两眼落在柯栩按揉的两只手上,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画面有点儿刺眼。
真希望,趴在那儿的……是自己。
他来到床边,双手插兜,问柯栩:“按多长时间了?”
柯栩:“七八分钟吧。”
“还得按多久?”路辞又问。
“二十分钟。”柯栩说,“多按按,吸收更好,见效更快。”
路辞眉心蹙了一下,见柯栩又要倒油,迅速将红花油拿在自己手里,说:“别按了,他后背不疼了,你手该按酸了。”
“诶诶诶。”柯栩伸手就要够,“路辞你这人,快还给我。”
见路辞把油举得高高的,柯栩跳起来够,可两人身高差出七八公分,他够不着。
路辞也犟了起来,“真不需要按了,你要是担心,我在外头给路羽找个盲人师傅按。”
“盲人师傅有我按得好?”柯栩反问。
“那就找不盲的师傅。”路辞说。
路羽何时见路辞这样过,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得出了答案:靠,父亲这算是开窍开过头了,连亲儿子的醋也吃上了。
不过就他爸那颜值,父亲会担心也可以理解。
为避免那夫夫二人真吵起来,路羽站起身穿上体恤,说:“我想起来了,咱这条胡同再往东走个七八十米,有家推拿店呢,不过现在估计关门了,我明天去。”
柯栩这下也不固执了,从路辞手里抢过红花油转身回家了。
路辞见状,看了眼兄妹俩,对路羽嘱咐了句:“别再让柯栩给你按后背了。”便转身也回自己家了-
柯栩独自发了会儿呆,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打开衣柜,从最上层的最里头取出一个钱包来。
今天这顿是路辞请的,但那天那顿饭,甭管贵不贵吧,他理应该和路辞AA的,可是,他攒了三年的压岁钱,除去被他妈剥削掉的,总共只剩三百块。
柯栩把两张百元钞票外加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两张十块和两张五块,全部拿了出来。
不厚但也不薄的一沓捏在手里,柯栩叹了口气。
一分钟后,柯栩敲响了路辞的门,兄妹俩听闻动静,也赶紧出来瞅。
屋里传来路辞的声音:“没锁门,进来吧。”
柯栩推门进入,见路辞正在书桌前写作业。
想到自己快要身无分文,柯栩肉疼得不行,他狠了狠心,把三百块拍在了路辞桌面上,说了声:“周日午饭的钱,平摊的。”
路辞:“……”
不爽,非常不爽,像吃米饭时吃到了沙子。
怕自己会后悔,柯栩放下钱后立马跑了出来,被柯辛拦住:“爸,你给我爹地钱做什么?”
柯栩:“那天午饭钱他花的,我跟他AA。”
柯辛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是你未来老公,你花他的钱不是应该的?”
柯栩被她“未来老公”四个字雷得不行。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电视剧里小娇妻朝自己丈夫娇滴滴喊老公的情景。
他抖了抖身子,把鸡皮疙瘩抖了下去。
柯辛急忙跑进屋里,拿了钱出来又塞进柯栩兜里:“不用AA的,爸爸。”
她又凑到柯栩耳边,哨声道:“你别省着,想花就花,钱不够用了,我跟爹地要来给你。”
“当然,最好你自己去要,绝对能把他爽得不行。”
“穿越之前,你俩过了二十年,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你花钱了。”
“你花得越多,他越开心!”
少女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柯栩都听愣了。
他一脸无语:“脑子有泡?哪有人喜欢给别人花钱的?”
“因为,”柯辛嘿嘿一笑,“他爱你呀。”
柯栩瞬间就不出声了,脸颊都红得发烫-
上了个厕所回来,赵芸芸拦住要进屋的柯栩。
柯栩蹙眉:“干嘛?”
赵芸芸小辫子一翘一翘的,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柯栩眼珠子转了转:“什么事儿?”
“哼,我一猜你就忘了。”赵芸芸双手抱胸,气呼呼的,“你答应我的,去叫路辞哥哥帮我辅导作业的。”
柯栩就纳闷了,“离这么近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哎呀!我不好意思嘛。”平时风风火火的赵芸芸,这会儿却扭扭捏捏的。
柯栩看她那样就觉得心里怪怪的,他戳了下妹妹小脑瓜:“喂,你不会喜欢他吧。”
这一问,赵芸芸的小脸瞬间就红了:“哥你别乱说。”
柯栩撇了撇嘴。
呵,这小丫头,主意打到他未来老公……
呸呸呸,什么跟什么……都被柯辛带歪了。
那是你未来嫂子,想什么呐。
不过,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柯栩拗不过赵芸芸,转身出去了。
路辞家房门压着条缝,柯栩敲了两下门,没听到回应,便直接推开了门。
走进客厅,路辞不在书桌前了。
“路辞!”
柯栩喊了一声,正打算去敲卧室的门,这时,一阵水声传来,柯栩看到了紧闭的卫生间门。
路辞在……洗澡?
小院里由于下水管道没修,只有一个公用的厕所,但每一户都有卫生间,可以淋浴洗澡。
听着那淅沥沥的水声,莫名的,柯栩心跳频率都加快了。
同一时间,早就写完作业的柯辛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贪吃蛇。
爸爸第二次敲响爹地家的门,她又跟了出来,躲在门外查看情况,机会来了的话,她就进去搞个大的,增进他们夫夫感情。
虽说高三不能谈恋爱,但最起码,爸妈不能是死对头了,他们的关系得一天比一天近才行。
柯栩一步步朝卫生间走,到了门前,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磨砂玻璃后隐约晃动的身影上,没注意到身后悄然走近的柯辛。
柯栩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谁?”
柯栩回应:“我,柯栩。”
路辞这会儿刚在身上打上泡泡,他直接问:“怎么了?”
柯栩:“你什么时候洗完?”
路辞:“还得……七八分钟吧。”
七八分钟,洗完还得穿衣服吹头发,这副湿哒哒的样子,可不能让赵芸芸看见,带坏小孩。
全部弄完,没个二十分钟搞不定。
“行吧,那我一会儿再来。”柯栩正要转身离开,不料这时,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浴室门打开了,路辞上半身的泡泡还在,下半身随便围着浴巾,站在门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有事?”
柯栩当时就呆住了,心跳都滞了一瞬。
脑子里闪过几个字:美男出浴图……
他张了张嘴,打算说明他来的目的,蓦地,后背覆上两个手掌,他被一股力量用力一推,身体瞬间朝前倾去,连带着脚下也往前挪了几步,直接扑进了卫生间里的……路辞怀里。
瞬间,柯栩的身体就跟路辞的,来了个亲密接触,不留一丝缝隙的那种。
以至于,柯栩的白色体恤,也粘上了大片大片的泡沫,湿了个七七八八。
下一秒,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是柯辛用钥匙锁上门锁的声音。
少女灵动的嗓音回荡在门外:“这门从外头锁上,里头是打不开哒。”
“你俩在里头呆会儿吧,我一会儿来开门哦。”
柯栩耳根子快红透了,他扭脸看向卫生间门,没注意到路辞脸上微不可察地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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