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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璀璨的焰火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定格在腾空的瞬间,随之坠入夜晚的海面。


    维港下,游客们逐渐离去, 人群变得冷清寥落。蛋糕的奶油和精致裱花微微融化塌陷,包厢外的蔺秘带着律师在门口等到烟花秀落幕,才敲门打扰。


    乌宁已经擦净眼泪,转头向门外,来人只有蔺秘和林逍,以及一个抱着文件袋的律师助手,那个人消失在她的世界,走得彻彻底底,连残留的香水味都被香薰蜡烛覆盖殆尽。


    “乌宁小姐。”蔺秘观察她的情绪, “季生委托我来和您做财产交接, 您可以吗?”


    “你说吧。”乌宁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冷静了许多。


    蔺秘示意林逍开始,后者有条不紊地拿上文件陈述:“乌小姐, 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份本金约五亿美元的信托不可撤销,您仍然是唯一受益人, 每年的利息会打到以您的身份在汇丰私行开通的账户上, 日后如果有资金来往方面的疑问,可以联系专属经理, 或者联系我。”


    他取出三张卡,依次摆开, 一张黑色银行卡,另两张则是个人名片。


    “另外,合众传媒和杭州马术俱乐部的股份因为您明确表示拒绝,公示程序已经终止。”


    “替换成了三套房产, 分别在北城东三环、香港九龙塘以及纽约上东区,赠与税我们这边会支付。”


    “都是非常好的地段,用来自住或者投资租售的性价比都很高,您可以分别委托这两位房产中介。”林逍旋开钢笔,俯身放到文件页脚点了点,“在这里签字,每一页都要签。”


    蔺秘在旁提醒:“签完字您就可以走了。”


    乌宁像一台久未运转的机器重新启动,动作缓慢地拿起笔,在厚厚一沓文件上逐页签字。


    每写一遍自己的名字,神经多复活一分。


    乌宁、乌宁、乌宁、乌宁乌宁乌宁……


    坍塌的世界一页页翻过去,她找回存在的身份,她是她自己,大洋彼岸,还有家人和朋友,以及许许多多喜爱她的影迷。


    最后一笔,收尾。


    她的配合让林逍颇感意外,犹记得上次见面时的态度,这次来之前林逍还问过自家老板,如果对方依旧拒绝呢?


    老板说,她会签的。


    果真如此。


    林逍的差事顺利办完,先行一步去交差。蔺秘留下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乌宁,是她拿金像奖时戴的那枚胸针,圆润光华的粉钻在摇曳的烛火下熠熠生辉,蜘蛛影子般爬上乌宁的手背。


    她摸到冰冷的钻石,不意外。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梁玟要给她一条低调的黑色裙子,执意用腰间的褶皱半掩胸针,为的就是不要太出挑引起舆论。


    乌宁抬头问:“我可以再要一件东西吗?”


    “您说。”


    “我的平安扣。”她用手比了个圆形。


    “那个……那块翡翠在泳池边被摔碎了。”


    摔碎了……


    乌宁怔了会儿,眼帘半掩着垂下,须臾功夫,接受现实:“我知道了。”


    蔺秘递上两张机票:“行李箱和手提包都在楼下,两张机票一张飞伦敦一张飞杭州,您自行选择去哪儿,起飞前可以在机场的贵宾厅休息。”


    事无巨细的安排,为她的未来和此刻做足打算。


    乌宁拿上机票,慢腾腾站起身,快走到门口时,蔺秘忽然叫住她。


    “您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季生吗?我为您转告。”


    ——“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过去在一起时,季观峤挂电话前或者分别时都爱问这句话。


    而她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


    “没有。”


    “谢谢你。”


    “新年快乐~”


    ……


    乌宁看向窗外,焰火的余烬犹在,夜幕广袤无垠,衬得遥远的星辰如蜉蝣般渺小。


    就算是放手,他也要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刻骨铭心的一笔。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她轻轻地摇头:“没有。”-


    夜晚繁华而寂静,乌宁从餐厅出来,呼吸到一口微凉的空气。仰头,周遭是几座外立面金碧辉煌的大厦,她第一次安静地在路灯下注视香港的真实面貌。


    车水马龙,人群在身边穿梭,飘来混杂的各地语言。


    乌宁决定回家,但是离航班的起飞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可以在街头逛一逛。


    在她身后,相隔一条不远不近的马路,驻停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季观峤坐在车里,望着那道误入浮华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与牛仔裤,长发随手挽在脑后,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先是低头翻了翻手机,再四下张望,带着点儿孤身的茫然。


    K11某品牌的玻璃外墙在夜晚亮起,鲜亮明黄的蝴蝶在她背后展出巨大的翅膀,仿佛破茧重生的涌动。


    她据手机的指示走了几步,进入大厦,不一会儿,拿着一支软雪甜筒走出来。


    回到原地,她一面观赏大屏上的蝴蝶,一面慢吞吞舔舐冰激凌球。


    或许是因为冰激凌太甜,她舔了几口,惊讶地被取悦到,露出一个久违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钴黄的光晕笼罩她,化为温柔的守护。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爱一寸寸压过占有欲,亲手剥去心脏的一部分,鲜血淋漓,放她归离他千山万水的地方,也许从此再也不得见。


    ……


    蔺秘连忙扶住季观峤,手上摸到浸润羊毛衫肩头的温热墨色,心惊道:“您该回医院了,医生打了三通电话催促。”


    良久的深寂。


    “……走吧。”男人身体微弯着垂首,冷哑出声-


    飞机起航,驶向三万英尺的高空,茫茫海峡被抛在脑后。


    早班机的舱室里困意浓厚,乌宁也跟着睡了一会儿,落地后,她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紧急从行李箱里捞了件大衣套上。


    中午时分,抵达剡溪,爸爸妈妈一起开车来车站接她。


    小城过年的气氛浓厚,处处挂着红灯笼,喜庆的窗花贴满玻璃,路边小店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曲。


    乌和海开车,乌宁和妈妈坐在后面,她把大衣脱掉,躺进陈君华的怀里,松垮的V形领口掉落,露出一段伶仃嶙峋的锁骨。


    陈君华的眉头深深皱起:“小半年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乌宁嗯了一声,抱住妈妈,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跟我打马虎眼。”陈君华说,“你的腿怎么了,拍戏崴到了吗?”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出车站我就看出来了,走路都不敢发力,姿势别别扭扭的。”陈君华撩起女儿的裤脚查看。


    乌宁腿上的伤疤已经变得很淡,沉默了一会儿,顺应着编了个理由:“是拍戏崴的,不过已经快好了。”


    乌和海开着车插话:“伤到骨头没有啊,爸爸回家给你炖大骨头汤补。”


    “好啊爸爸。”乌宁稍弯唇。


    陈君华盯着她,眉宇的褶皱并未放松,女儿的异样显而易见,疲惫得像笑不出来。母女之间天然有一份心连心的感应在,若换做小时候,她必然毫不犹豫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和隐私,这些年似乎总有些什么事瞒着他们,若是感情需要遮遮掩掩,多半不顺。


    她和她爹又不是多封建的家长,何至于不敢承认男友。


    陈君华叹了口气,突兀地说:“宁宁,我很后悔,当年生完你之后正值我工作最忙的几年,一股子撒手交给你爸爸带,把你教得心软纯良,如果能像你姐姐……”


    乌和海忍不住:“我教得怎么了,我们家囡囡这么水灵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你闭嘴,我跟你说话了吗,跟宁宁聊天你插什么嘴?”


    乌和海打趣:“瞧瞧你妈,要当领导之后气势越来越足了,都不容人说话的。”


    乌宁在父母日常的拌嘴中感到暌违已久的温馨,抬起脑袋小小哇了一声:“妈妈要升职了吗,升到哪儿?”


    陈君华摸摸她的脑袋:“还没影的事儿,省里文旅厅艺术处空了一个副处的位置,有意从下属几个剧团里选人。”


    “候选人一共就三个,另外俩还有一个身体不好弃权的。”乌和海笑,“我看你妈是十拿九稳了。”


    “那爸爸呢?”


    “呃……我做你妈的最佳贤内助。”


    乌宁笑出声来,精神上的滞郁一扫而空。


    晚上的年夜饭在爷爷家吃,他们三口加上大伯一家七口,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团聚过年。


    吃完饭,拿上各种烟花炮竹去周边空地放,天气寒冷,乌宁戴了厚厚的帽子手套保暖,捂着耳朵在廊下看。


    有小朋友跑过来递给她仙女棒,“滋啦”点开,一小簇明亮的焰火映亮瞳孔。


    乌宁脸上的笑意在此时渐淡,沉默望向暗黑的夜幕。


    妈妈的担心她都看在眼里,也看得明白,却无能为力。


    她其实想告诉妈妈,她没有那么脆弱,会坚强起来的。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没有某个人的生活。


    季观峤占满她过去生活的缝隙,如今抽身,那些空出来的地带都需要她自己填满。


    吐出一段清薄的雾气,乌宁在路边花圃找了块地方坐下。


    快要下雪了,腿有一点疼。


    雪遇凛冬,再就是春天。她和季观峤相遇在深秋,分别在冬季,而今她要走向没有他的季节。


    她可以的-


    年后,甫一复工,一则新闻石破天惊地引爆了资本市场。


    「据悉,明裕集团前董事长长子季闻屿先生已于近日被撤去包括执行董事、副总经理等在内的所有职务,其嫡系下属亦接连被撤职,人事架构发生重大变动……现任董事长季观峤先生疑似病重住院,明裕实控权或落入外人之手……」


    消息一出,不到半天时间发酵蔓延,各种小道八卦消息飞速传播,午盘一开,明裕的股票即刻暴跌近十个点,无数电话涌入秘书办。


    当天收盘后,秘书办发出公告,确认撤职消息为真,董事长住院消息为假,称「正常体检,广大股民投资者不必惊慌。」


    这之后,虽然股价回升,媒体的八卦之心却未减,试图详尽扒清季家嫡系的内斗史,同时揣测还未成年的季映澄和季观峤关系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风波渐平。


    半年后,香港律政司正式以伪造账目、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经济罪起诉季闻屿,预计判处二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令人咂舌的豪门斗争。


    至于那枚平安扣,碎得七零八落,蔺秘受命办修补的事,要恢复原样已经是不可能,这样水头罕见的玉,也寻不到一模一样的第二件,只能用金细细修缮。


    蔺秘寻到一位手艺出名的老师傅,把修缮方案汇报给季观峤,男人淡淡说:“修吧。”


    金缮是细功夫,花费了很长时候才修好。又放了好长时间,季观峤某日得空,抽了功夫亲自去拿,古玩店老板毕恭毕敬地接待他,奉上修好的金镶玉。


    他在手里把玩。


    蜿蜒的金线如同血管,赋予翡翠新的生命。


    它的主人却不会再回来。


    古玩店老板店里有朋友,在帘屏风后面窥见坐在官帽椅里的男人,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是季家现在那位?”


    老板诧异:“你认得?”


    朋友一努嘴,眼里闪出几分精明:“他手腕上那串沉香,是去年过我手卖出去的,买主是个年轻女孩,我当时就是抱着结缘的想法出给她的,估摸着是情人女友什么的。”


    “现在还戴着……”他一摸下巴,“你说我要是去提一嘴,是不是有机会攀上一个大主顾?”


    第62章


    新年过完不久, 乌宁回了北城。


    见的第一个人是梁玟。


    她把头发剪短,长长的一把削至下巴,更显得脸庞不足巴掌大, 坐在梁玟办公室里谈解约。


    梁玟双手交叉搭在桌面,相顾无言片刻,一针见血地问出:“你想解约,是感情用事,还是单纯想换家公司?”


    “感情用事”四个字用得很隐晦,点破的却是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乌宁已经没了初晓时天塌地陷的绝望,平静地告诉梁玟:“我们分开了,如果我继续留在公司里, 你工作上会不好权衡。”


    一个冬天过去, 她变化不小,结合近日公司股份的变动,梁玟没接茬, 犀利地问:“解约之后呢,你有什么计划, 找好下家了吗?”


    乌宁不答, 半晌,才慢慢说:“还没有。梁姐, 谢谢你对我的栽培和照顾,我可能先不签公司, 陪一陪家人,配合新电影的宣发,之后再看看别的工作机会。”


    梁玟摇头:“这不对。”


    梁玟侧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护发精油,挤出一泵走到乌宁面前, 掌心搓热,涂抹在乌宁略显干燥的发尾上:“人生是没有办法往后走的,即使一时遭遇挫折,你也得向前。你还想回到大学时候跑剧场巡演的时候吗?就算你想,也不可能了。你扛过票房、拿过奖,人气和商业价值都不可同日而语,往后的工作对接你一个人完成不了,你需要经纪人和团队。”


    “乌宁。”她谆谆说,“你想重新开始,就要像头发一样,长长了,旧的自然被覆盖。过去积累的财富没必要舍弃,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成熟优雅的白花香气随毛茸茸的发尾扫到鼻尖,乌宁迟缓抬睫看向梁玟,她以为梁玟不会挽留她,在过去的相处中,梁玟对她的态度一直称不上亲密友好,至多只有公事公办的客气。


    如今梁玟已经不必再受吩咐带她了,大可以签更喜欢的艺人。


    梁玟一眼看透她的想法,“黑和白的界限,大部分时候并不清晰。我们能遇见,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早上黄总打来电话,季先生原先持有的股份已经转至其他公司名下,以后你的合同按普通艺人的待遇走。”


    梁玟坐回原来的位置,抽出湿巾擦了擦,隔着一方办公桌朝她伸出手:“乌宁,我还是你的经纪人。”


    离开合众办公的写字楼,冷风拂面。


    乌宁静默地走上对面的天桥,北城的天是灰暗的,宽阔笔直的道路呈十字型星罗棋布,天气阴沉的时候风格外大,雾霾像一张网笼罩在上方,然而快初春了,风一吹,草木绿叶气息被裹挟着钻入鼻腔。


    清新,沁凉,带一丝新生的轻盈。


    她无意识站了很久。


    这天之后,乌宁花了一周的时间找房。租下的房子阳光通透,有一整面的落地窗,中介是胡见霜推荐的,乌宁付完一半的中介费后,沉吟片刻,写下另一套地址,把季观峤给她的那套东三环的房子委托出去,拜托中介找一位爱干净的租客。


    就此安定下来,她花细碎的时间收拾新居,请几个交好的朋友聚会暖房。


    郁燃来的时候声势浩大,带俩工人搬着一幅巨型的艺术画入内,拆了泡沫板和气泡膜,他得意洋洋地炫耀:“怎么样,特地给你客厅空着的那面白墙挑的。”


    画的主体是蓝白花海,笔触细腻幽静,像夏日傍晚的天空,上墙之后别有一种律动感。


    胡见霜吐槽这也太大了。


    乌宁反而很喜欢,拿干毛巾仔细擦拭画框边缘的灰尘。


    郁燃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声:“……对了,兰姨说要给你寄东西,我把地址给她了。”


    乌宁动作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郁燃不明白,明明年前他表姐婚礼上二人还是亲密无间的样子,转眼就分了手,他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乌宁把毛巾放在手里叠了叠,垂思片刻,扭过头说:“郁燃,如果跟我来往会给你造成困扰的话……”


    “打住!”郁燃比停的手势,“论先来后到,我在你们在一起之前就认识你了,怎么也能算半个娘家人吧。”


    乌宁扬唇笑了笑,认真说:“谢谢。”


    她在这座城市里朋友不算多,与季观峤毫无牵绊的就更少,如今都不好再联系了。


    真心可贵,她很珍惜。


    没过多久,乌宁收到了兰姨送来的几个纸箱子,很大,堆满客厅。她拿一柄美工刀划开,从前穿戴过的衣物首饰被妥帖地收纳其中,最底下压了几罐话梅,另附一张信纸:


    「宁宁,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近日倒春寒,注意添衣保暖。——兰姨」


    她握着纸条,攥到骨节泛白,最终没有回信。


    倒逼自己狠心忘记,从以前的生活中抽身。


    四月,草长莺飞的时节,乌安结束春季学期的答辩,提前毕业回国。


    乌安是对未来规划清晰的那类人,一步步按计划走。学业、婚姻、孩子,每一项都不例外。


    她的丈夫陈文蹇是新加坡籍华人,二人已经注册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婚礼还没办。乌安对大张旗鼓的仪式没兴趣,提前生孩子只是为了不耽误她回国后的工作入职。


    孩子是年前生的,乌宁那时候想去伦敦,就是想去陪姐姐。


    后来乌安带孩子去看男方家二老,她便回剡溪陪父母过年。


    小朋友五个月大,还在襁褓之中,生得玉雪可爱,取名叫乐晞,随母姓,寓意快乐的黎明。


    乌宁趴在摇篮床边逗她,小女孩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够她手里的玩具,粉粉的拳头可爱得像小猫肉垫。


    乌宁禁不住笑,眉眼弯出很深的弧度,腕间的金币手链叮里咣当地响,上面的小天使图案若隐若现。


    乌安在后面注视日益沉静的妹妹。


    那通电话里的崩溃她始终记得,后面就黑不提白不提地没了音信,从回国后的这段时间来判断,那个男人似乎已经消失在乌宁的生活中。


    这很好,还她妹妹安稳的生活。


    乌安走过去,拍拍乌宁的脑袋:“小心晞晞舔你的手链。”


    乌宁低头一看,她手腕比19岁时瘦了,金色链尾垂下一截,被小朋友胡乱抓着攀咬。


    她褪下来,收进口袋。


    乌安和她聊天,问起最近在忙什么,其实还是那些事,为下一个剧本做进组前的学习训练,去年拍的电影要上了,配合着拍杂志路演,做一些宣传工作。


    忙忙碌碌,闲下来的时间不多,但也规避了她想些什么。


    日子过得很安定,站稳脚跟后,乌宁摸到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


    社交媒体上喜欢她的人很多,之前她养伤断更了三个月,粉丝们每天在评论区留言期盼更新。她重新拾起来,像以前一样固定发日常照片,偶尔分享歌和电影,帮圈内的朋友宣传。


    不是没有过想起季观峤的时候。


    这一年的年末,电影在春节档上映,一举斩获五十亿票房摘得年冠,从投资人到制片人和主创团队全都乐坏了,路演跑遍大江南北,庆功宴开了一场又一场。


    她一举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女星,工作邀约爆发式地增长,梁玟除了把范范拨来做助理外,另聘了司机和跑腿的执行经纪。


    庆功宴上,不少人劝酒,免不了多喝两杯。结束后回家,乌宁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橙汁,拉下口罩和帽子,迎着冷冽的晚风在小区里边走边喝。


    橙汁是冰的,喝下去后略压制胃里火辣辣的酒精,但还是很头痛,乌宁走不动了,在小区的长椅里坐下休憩。


    风裹着树影晃动,空气中传来一阵小孩子玩闹正酣的欢笑声。


    从她面前跑过,声音钻进她脑海。


    雀跃扬起的衣角,像一团团纸飞机。


    就是这时候,乌宁手机震动,传入一条信息。


    那笔折合人民币九位数的巨额信托分息准时入账。


    她捧起手机,昏昧的光线,照出怔忡的脸。


    突如其来,撕开平静的假面,乌宁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崩溃,弯下腰,强烈的胃痛,她想起季观峤。


    后知后觉,她走得太仓促了。


    不知道他肩上的枪伤痊愈了没,有没有落下病根,会不会影响活动能力,阴天下雨疼不疼。


    财经新闻里经常报道季闻屿的那桩经济案,经过大半年的拉扯后终于落定判刑。关于季观峤的报道却很少,他鲜少露面,只做幕后的掌舵人,连一些八卦边角料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遗憾、酸楚,万箭齐发,乌宁难受得想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全呕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


    天各一方。


    也许这辈子,她再也见不到季观峤了-


    那年春天,乌宁莫名其妙发了场高烧。


    为了不传染给晞晞,那几天她没往姐姐家去,独自待在家里养病。梁玟让范范来照顾她,一日三餐送些粥食。


    乌宁给范范封了红包,病好后的第一场活动,她碰见李惟清。


    李惟清抱着一束花,在活动后台找到她:“忙着拍戏,都没来得及恭喜你,票房女王实至名归。”


    乌宁笑着收下花:“谢谢,破费了。你杀青了吗?”


    “刚杀青,立马就来见你了。”李惟清见她面色红润平和,说,“红气养人,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你助理,听她说你发烧刚好?”


    “是的。”乌宁点头,“天气变得太快了,不小心受凉了。”


    “有人照顾你吗?下次给我打电话,我去陪你。”


    “有。”


    她回答得很简短。


    李惟清静默地打量片刻,忽然说:“我可以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乌宁抬起头,猜到他要问什么。


    “你跟那位是不是分开很久了?”


    很久了。


    掐指一算,悄然流去快一年半。


    虽然平静了很多,乌宁依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抿一抿唇,笑而不语。


    她穿一条参加盛典的白色礼服裙,坐在临时搭建的休息间里,已经长起来的头发用珍珠链条编织,温柔美丽,莹莹生辉。


    李惟清始终记得当年篝火下的那一抹少女怀春,即便如今她已经红得发紫,依旧没怎么变,待人做事还是万事不入怀的宽容。


    从前觉得是她被保护得太好。


    现在想想,也许是天性里抱有善良。


    他上前一步:“考虑一下我呢。”


    乌宁装作没听懂,面露疑惑。


    李惟清重复了一遍。


    乌宁不好再装,李惟清的好感显露得不是一日两日,一直拿捏着朋友的分寸,冷不丁挑破,她委婉地拒绝道:“恋爱要跟喜欢的人谈,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那以后呢?”李惟清的语气近乎追问,“你要为他守贞吗?”


    乌宁脸色倏然淡了下来。


    “对不起。”李惟清立刻意识到失言,歉然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分手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他,尝试新的恋情。”


    乌宁说:“非要谈恋爱吗,我觉得现在单身的状态很舒服。”


    不被任何人和感情裹挟,自由自在。


    “那以后呢?”李惟清盯着她,“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是最短情的生物。如果他已经忘记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你怎么办?”


    乌宁背抵着木质的椅背,裙子的系带让她不能完全放松,头顶临时悬挂的吊灯散发着令人微微晕眩的白光。


    想象那个画面,眼睛有些刺痛。


    凝固片刻。


    她说:“我会祝福他。”


    第63章


    那一整年, 随着电影的爆火,乌宁几乎全年无休,除去在剧组的时间外, 梁玟给她安排了各类杂志和宣传拍摄,硬照几乎铺满每一座商场的宣传屏。


    梁玟从前带出过好几位顶流,造星能力一流,用她的话说:“你只管演戏,做明星的部分交给我。”


    不过,她并非处处强势的经纪人,放给乌宁的自主权非常大,接什么剧本藉由乌宁自己决定,商务代言也会商量着来。


    黄总一而再再而三拍梁玟肩膀赞她好眼光, 挽留下了这颗摇钱树, 光一部电影的分成已足够让合众在年末的财报上给投资人交代。


    二十五岁生日,乌宁在姐姐家过。


    客厅的灯熄灭,乌安带着丈夫女儿给她唱生日歌, 晞晞已经两岁多,从牙牙学语的婴童长成了机灵可爱的小朋友, 口齿比同龄人清晰, 能完整地唱下来一整首歌。


    “呼~”


    乌宁睁开眼,吹灭蜡烛, 听到晞晞的欢呼声:“小姨生日快乐!笑口常开,无病无灾!”


    乌宁笑吟吟地把蛋糕上最漂亮的一块裱花切下来晞晞:“谁教你的祝语呀?”


    “老师!还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认识这么多字?”


    晞晞摇脑袋:“不认识。”


    明白了, 只是会模仿。


    乌安纠正女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是对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说的,不能用来祝福小姨……”


    晞晞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不断提出新问题, 像十万个为什么。


    乌安一一解答,直到耐心告罄,换陈文蹇。


    稀奇古怪的问题层出不穷,两个成年人,难以招架小孩子未被知识污染过的纯净大脑。


    乌宁在一旁安然看着,忽然注意到晞晞的神态语气非常像父母,人类的第一课是模仿,模仿父母的言行举止,对待感情的方式,姐夫的性格开朗外放,从不吝啬于对乌安表达爱意,晞晞有样学样,经常抱着她热情地说小姨我爱你。


    晞晞不知道爱的定义是什么,晞晞只凭借本能。


    她长大后,依旧会靠从父母处习得的本能去爱人。


    爱有正确的定义吗?


    乌宁唇角的笑意渐渐敛起,熄灭的蜡烛被潦草地放在一旁,残留的热度灼烧指尖,烧到心口,近乎窒息般的顿悟。


    用尽本能的爱。


    无法理解的爱。


    指甲尖锐地攥入掌心,用痛意来让自己清醒,除了李惟清外,不止一个人明里暗里地点她,千里万里,没结果的。


    胡见霜更是直接挑明说:“宁宁,你认真想一想,既然你们都分手了,以季先生的身份地位,会没有身份相当的结婚对象吗?”


    有也没关系,他们都误会她。如果他当真有新的爱人,她会祝福他。


    乌宁没想做什么,不求此生再见。


    只是也没打算忘记他。


    生日过完之后,乌宁休息了一段时间,戏拍得太多,计划停下来充充电,重归剧场面对线下的观众。


    周旻说,这两年演梭勒山的演员都是她的粉丝,不是在演罗蝶,而是在演十九岁的她。


    最先诠释角色的演员,那个角色身上势必会融入演员一部分的灵魂,后来者再怎么推陈出新,也难免会带上影子。


    “不过票卖得很好。”周旻转头失笑,“很多你的小粉丝来看,看完眼巴巴地问我们乌姐还有机会返场吗?”


    乌宁忍不住扬了扬唇,继而淡然下抿:“师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埋藏心里多年的疑惑,真到问出口时,依然诸多推敲。乌宁的再三迟疑让周旻停步:“你是不是想问,当年我为什么选你做梭勒山女主。”


    周旻看着她,眉宇带有感怀的神色:“我没想到你会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当年的确有人给了我一笔雪中送炭的钱,不过在那之前,我就已经不打算再亲自出演话剧了。”


    “真正下定决心退居幕后,是你首演梭勒山的时候,那时候我在台下看,不得不承认人是有天资的差距的。”


    乌宁缄默万分。


    周旻是想告诉她,如何开始不重要,有能配得上的结果才重要。


    她的心结其实也在日渐纾解。


    “师姐,梭勒山今年还有巡演计划吗?”


    “有啊。”周旻扬眉笑,“大明星,随时恭候,票又要卖爆了。”


    她要演出的消息一出,果然反响倍至。


    重新站上剧场的舞台,无数追光打下,面对浩瀚如海的掌声和倾慕,乌宁想起那个夏天因为压力太大跑到西郊宾馆门口哭的自己。


    有年纪小的学生粉丝考古,接机的时候向她诉苦一边上学一边跑实习很累,问她大学的时候是怎么兼顾学业和工作的。


    她也崩溃过很多次,年轻又脆弱的学生时代,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那时候,始终有一个人用怜惜的温柔接住她所有的眼泪,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依靠。


    表演结束,乌宁双手交叉在身前,深深鞠了一个躬,一颗眼泪随之砸落在地板。


    当晚是惯例的聚餐,乌宁见到很多许久不见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当年一直喊她小师妹的何子肖,他已经退出这一行回家跟爸妈做点小生意,这次来拿了一沓乌宁的照片屁颠颠地拜托她签名,说他妹妹喜欢她。


    乌宁对合照签名一向不拒绝,好脾气地在饭桌上听,周围的人跟周旻聊天,说夷文要带朋友来。


    “你介意吗?”周旻询问她的建议。


    “不介意。”乌宁划拉签字,习惯性地计算起来她跟夷文师兄多少年没见过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夷文带的那个朋友,会是叶逢。


    日式餐厅的特色雪见门被推开,随着夷文爽利的招呼声,男人清朗的身姿出现,一身浅色亚麻西装,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着淡然。


    隔着烧酒与人群,视线直直寻向她,目的性明确。


    “宁宁。”叶逢的微笑里带着无限慨然,仿佛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数次酝酿打磨,终于有机会唤了出来-


    在场众人挤眉弄眼,等着吃瓜,谁也不知道乌宁跟夷文的朋友还有过一段。


    夷文重重清嗓子:“咳咳!我朋友正好在附近,就请他一起过来了,大家不介意吧,介意的话今天让他买单。”


    “不介意不介意!”众人纷纷说,其中有跟夷文相熟的朋友说,“师兄,这不会就是那个你常挂在嘴边的很厉害的发小吧。”


    “是啊。”夷文像说给谁听,“他团队的公司就要上市了,即将财富自由。”


    乌宁把签好名的一摞照片还回去,闻言转头真心诚意地祝贺叶逢:“恭喜,是仞心科技吗?”


    她穿一件棉麻刺绣的雪色长裙,像与他登对,看人时眼睛还如当年一般专注。


    当年他也是拜托夷文带自己去后台见她,时间轮转,仿佛昨日重现。


    叶逢不想计较中间的几年都发生过什么,他宵衣旰食地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见到她时,有底气提供给她不逊于当前的生活。


    “对,人的坚韧之心,是我取的。”叶逢的声音放低,突兀地说,“宁宁,他当年投了两千万,后续明裕集团陆续追投十亿,ipo顺利成功的话,按照持股比例计算,投资回报大约在十倍。”


    乌宁默然听着,拨弄一块樱花形状的布丁:“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答应过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叶逢摸着眼前浓绿色的烧酒杯,隐忍着缓缓吐了口气,“但是现在你和他分手了,我也不欠他的了。”


    “所以,我也不算违背誓言。”-


    那顿饭乌宁吃得很沉默。


    再见叶逢,她没有欣喜或开心的情绪,更多的是无所谓,像见一个时过境迁的老朋友。


    甚至朋友都算不上,他们年少相恋,又早早退出对方的生活。


    于她而言,那是一段回忆起来并不算美好的感情,最深刻的是叶母拿十万块钱来打发她时的厌恶。


    乌宁在意的是,为什么每当她快遗忘季观峤的时候,生活中总会莫名出现一个与他相干的人。


    是否牵扯太深,要完全覆盖他的痕迹,竟然如此困难。


    而提醒她的远不止这一件。


    十月底,亡灵节。


    十一月,信托分息。


    十二月,北城飘起茫茫的雪。


    乌宁骨折过的脚踝已经不会再痛了。


    一月,网上的营销号无预热直接扔下一篇重磅炸弹,洋洋洒洒上千字,爆料某二字顶流影后的绯闻,称其从出道起就被大佬包养,后来惨遭抛弃。


    字字句句,直指乌宁。


    爆料一出,网友直接炸了锅,梁玟这些年给乌宁营销的形象一直走女神路线,陡然爆出恋情,一时间所有人都大为震撼。


    最不意外的,反而是最早追她的那一批粉丝站姐。


    过万的转发里,甚至有人甩了一条豆组几年前的帖子,那时候乌宁实在太糊,主题【好奇剧圈新秀55的背景,到底是小镇之星,还是资本公主?】


    “写在前面,非黑稿,楼主买过5的演出蹲过SD,5本人超萌,签字收信的时候会鞠躬,像小鹿一样又可爱又灵,赌以后不会被埋没。但是今天热搜上那张合照图,据那个美妆博主透露是在半岛酒店偶遇的,粉丝说她是在郊区拍沙岸,沙岸诶,老元导演,带上李惟清,5居然能拿到戏份不输女主的女二???”


    1L:【wow……出道作很有排面啊,待爆花预定】


    2L:【还好吧,小成本文艺片而已,冲奖用的】


    3L:【小成本也轮不到新人吧,一上来就是电影?】


    ……


    楼主:【我细细放大了那张合照,电梯玻璃映出的楼层按钮是7和13,美妆博主自己发的vlog里是住7楼,那13层总统套就是5住的,5家境这么好???】


    12L:【5家境是很好吧,追过她剧场线下,出入都是S级豪车,偶尔会冒出来非常贵的包包和衣服】


    13L:【听戏院朋友说是她男朋友很神秘,经常接送,但是没露过面】


    ……


    帖子就此沉寂,在当时很冷清,没什么人讨论,这一次热度飙升,无数吃瓜网友涌入考古。


    108L:【哇趣,惊天大瓜,居然没人爆过】


    109L:【不儿,我一直以为乌姐在跟郁子哥谈,我CPbe了?啊?啊?啊?】


    110L:【不是你一个人在磕】


    111L:【附议】


    ……


    239L:【滚啊,别蹭老郁行吗,老郁根正苗红,快发专辑了又摊上wwzz】


    ……


    442L:【这么看乌姐资源真的好到逆天爆炸了,出道搭大导拿金像奖,接着又是大制作接大制作,梁玟以前带我姐的时候怎么没本事撕下来这么好的资源,碰上真心肝就是不一样哈哈】


    443L:【本来就是资源咖,粉丝还非要捂嘴吹小镇女孩,早期追线下藏都藏不住,照片全都被买断没人敢爆而已,终于被甩了,乌粉的报应来了。】


    444L:【楼上藏好粉籍,皮都要露出来了,知道你家三连扑糊得都快查无此人了,下家不配在我姐的几十亿实绩票房面前叫唤】


    ……


    1089L:【我的cp终于有人磕了吗!!!爸爸妈妈,我每天从乌姐旧微博里扒糖】


    1090L:【磕什么啊男的谁啊,是个人就磕,一千多楼也没人扒出来男方身份,我的人脉姐呢,呼叫人脉姐!!!】


    ……


    1200L:【别扒,再扒帖子就没了,HK的资本,一直在给乌保驾护航,圈里人都心知肚明】


    1201L:【楼上别做谜语人,给个缩写或暗示】


    1202L:【指路J开头】


    ……


    一小时后,连同原始爆料博主在内,所有帖子被删得一干二净-


    乌宁收到梁玟的信息:「不要做任何回应,先等事情冷下去,公司会处理。正好快过年了,给自己放几天假。」


    梁玟并不算十分担心乌宁,她懂她,网络和外界的评论伤不到乌宁,乌宁只在乎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事实也的确如此,乌宁看着那些评论,只觉得离自己很远,那明明是她最珍视的一段感情,没有如此不堪。


    她放下手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内心很平静地想了想,和乌安说:「爸妈今年不打算来北城,我带晞晞回家过年吧。」


    第64章


    作为不足三岁的人类幼崽, 这是晞晞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坐飞机。


    不必妈妈叮嘱,她非常听话,牵着乌宁的手, 乖乖跟着取票值机,把属于自己的小小树懒行李箱送上安检带。


    上飞机后,乌宁展开毯子给晞晞盖上,小家伙扒拉着眼罩问:“小姨,姥姥和姥爷会不会不记得我了呀?”


    乌宁发笑:“你还记得他们吗?”


    晞晞点点头,又摇摇头:“记,记不清了。”


    “姥姥姥爷会记得你的。”乌宁说,“他们很爱晞晞,一直在想念着你。”


    “小姨呢, 姥姥想念小姨吗?”


    “当然想的呀。”


    晞晞挠挠脸:“他们为什么不搬来跟我们一起生活, 这样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吗?”


    乌宁耐心回答:“想念也未必一定要见面,心里惦记着对方就足够了。”


    晞晞似懂非懂,拉上眼罩, 抱着乌宁的胳膊躺下。


    乌宁扬了扬唇,在飞机的平稳行驶中拉下遮光板, 掖了掖毯子, 把晞晞手里的玩具轻轻抽出,多了一个小姨的身份后, 乌宁做诸如此类照顾小朋友的事十分顺手,晞晞对她足够依赖, 在过程中没被吵醒,鼻息均匀。


    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水,低目啜饮。


    傍晚时分,飞机落地。


    回到老家, 晞晞很快跟乌和海陈君华亲近起来,血缘间天生的纽带发力,二老对晞晞疼爱得不得了,把乌宁小时候的玩具翻箱倒柜找出来,晞晞跟在陈君华身后,不小心在柜子里扒拉掉了一本相册,旧照片散落满地。


    “咦,是小姨诶!”晞晞蹲在地上,帮陈君华一起拾捡,“姥姥,都是小姨的照片!”


    陈君华笑:“当然了,这是小姨的相册,要重新整理好,然后去跟小姨说对不起。”


    “我会的。”晞晞哼哧哼哧地捡。


    乌宁洗了个澡出来看到陈君华和晞晞在地上捣鼓东西,没多在意,擦着头发去厨房找乌和海,被喂了一片刚煎好的年糕。


    焦焦脆脆,裹着黄油醇厚的甜甜香气。


    “唔……”乌宁接连吃了三片,怀念起乌和海的这一口手艺,“爸爸,晚饭吃什么,有小馄饨吗,我想吃小馄饨。”


    “馄饨还没包——小心被油烫着。”乌和海纵容女儿,“想吃的话去宋记买,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


    乌宁舔了舔手指,“您吃吗?”


    “我和你妈都不吃,年纪大了容易积食,晚饭少食养生。”


    乌宁换了身衣服,在衣柜里挑出一件雪青色毛衣,将纤瘦长腿套进保暖的米色阔腿裤,外披一件燕麦色大衣,腰带一系,随手打了个结,刚吹干的长发慵懒随性地铺满后背。


    这几年,除了工作需要外,她没再贸然地剪过短发,


    宋记馄饨店离家不过几百米,带上晞晞,步行而去。


    天气寒冷,空中飘着一层薄薄的雪。


    老城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雪花落到缝隙里融化得很慢。馄饨店里坐着三两食客,乌宁推开玻璃门,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小店数十年如一日,后厨与店面之间隔了层墙,彩印菜单张贴于上,写着各种馅料的小馄饨和几种汤面。


    宋姨的儿子在柜台后收银,乌宁点单两碗打包带走的鲜肉小馄饨,大份和小份。


    宋姨听见声音,从后厨探头,拿围巾擦着手:“是宁宁吧!我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你们姐妹俩今年回来过年了?”


    乌宁点点头笑:“我先回来,我姐姐还没到。”


    “那是你姐姐家孩子吗,哟,长得真可爱,跟你们俩小时候一模一样。”


    晞晞牵着乌宁的手,扭过头好奇地看向店门外,眼睛一眨一眨。


    乌宁和宋姨简单寒暄了几句,掏出手机付钱,操作完,她手再度垂下,没摸到晞晞的小手。


    转过身一看,店里也没有晞晞的人影儿。


    心下一紧,乌宁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连步快跑着推开门,凉风猛然灌入怀,她还没来得及四处张望,脚步猝然被钉在原地。


    寂寂夜色里,暖黄的路灯醺照着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劳斯莱斯,晞晞背对着站在车身前,面对面,男人单膝蹲下,成熟挺拔的身姿披着一层冷色。


    他被遮住面容,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背,再往下,大衣叠着舍维呢面料的西服袖口,戴着一串沉香手串,光泽历经岁月的洗礼,愈发显得醇厚深沉。


    猎猎寒风。


    男人的声线低沉,面对眨着两束丸子头的晞晞,含着刻骨的温柔:“你说你姓乌?”


    晞晞稚嫩道:“对呀,我妈妈姓乌。”


    “乌、乐、晞。”男人抬指正了正小朋友胸前托儿所发放的小小铭牌,缓慢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


    晞晞掰着手指头算:“嗯……姥姥说我三岁了,明年可以上幼儿园了。”


    乌宁僵滞地站在原地,像跋涉已久的旅人遇到突发天气,手脚都不知如何反应。


    直到晞晞扭头发现了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姨——”


    男人搭在小女孩肩上的手落空了一瞬,神情模糊在黑夜里,定格几秒,缓缓起身。


    时隔三年,隔着老旧光线照出的薄薄清雪,他们毫无预兆地相逢。


    雪粒映在眼前,清晰地有了形状,像漂浮的尘埃,像蝴蝶振翅抖出的花粉,乌宁攥住晞晞的手,晞晞扒着她的身体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她耳膜震聩,什么都听不见了,迟缓地点着头。


    有些事物,要拥有过才会祛魅,有些人,要失去才懂珍惜。


    他手里提了一层透明的正方形蛋糕盒,草莓拿破仑千层塔静静地置于里面,漂亮得像迪士尼童话中的宫殿,诱捕了晞晞而去。


    乌宁纤长温柔的睫羽收敛,若有若无地发颤,没有对视,衣袂翻飞,她拉着晞晞的手快步离去。


    晞晞跟不上她的步伐,气喘吁吁:“小姨,小姨,馄饨,我们的馄饨……”


    “不要了,回去吃姥爷煎的年糕。”


    晞晞一脸茫然地跟着,走出两三百米,乌宁渐渐缓过神来,胸内满溢的浊气随之吐出,绵延着凝结成雾气。


    两束森冷的车灯冷不丁从身后冒出。


    车毂碾过石板路,跟上了她们,晞晞眼尖探头,拉着乌宁的手停步:“小姨,是那位叔叔。”


    车窗完全落下,季观峤亲自开车,修长的指递出冒着热气的打包袋:“你们的。”


    “谢谢叔叔。”晞晞踮脚想去接。


    乌宁怕她烫到,屏着一口气,敛目自男人指尖接过。


    无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微热,熟悉的茧子。


    清楚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她浑身有种无所适从的坦诚,好似白度了三年。


    接在馄饨后的是那块漂亮的拿破仑,他沉稳宽和地说:“拿去吃。”


    对甜食的渴望是刻在小孩子基因里的,加之乌安平时严格控制晞晞的糖分摄入量,晞晞虽然很想要,但还是紧守着规矩,眼巴巴地看向乌宁。


    乌宁压住胸腔内纷至沓来的情绪,低声淡淡地应:“拿着吧。”


    晞晞看看蛋糕,又抬头看看小姨,察觉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


    一路回到家。


    老房子没有加装电梯,楼梯口的感应灯随着二人的脚步亮起,晞晞拽拽乌宁的手指,小声喊:“小姨……”


    乌宁踩着灰色的台阶,已经调整好情绪:“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乌宁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跟晞晞说,蹲下身道:“晞晞,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晞晞一副知错的模样,点了点头,又眼含困惑道:“可是,那个叔叔不是小姨的朋友吗?”


    “谁告诉你的。”


    “我见过他啊。”晞晞认真说。


    乌宁失笑,刮刮她鼻子:“你才多大,你怎么会见过他呢?”


    分手的那年,晞晞才出生,她有多大,他们就分开了多少年。


    晞晞摸摸鼻子,糊涂地思考了一会儿,纠正了自己:“见过照片,照片上是那个叔叔,刚才姥姥说,他是小姨很重要的朋友。”


    昏寂的走廊,白炽灯幽然的光影落在乌宁脸上,她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被晞晞勾着手,回家去寻那张照片。


    衣柜里铺满她旧时的衣服和物品,大学毕业时,连同被褥一起,她寄了好些东西回家,都被陈君华收在此处。


    沉甸甸的相册承载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翻到一页,是毕业季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每一张都洋溢着青春灿烂的气息。


    乌宁手指恍惚地抚上那张和季观峤的合照,唯一一张,白衬衣和学士服,她扑进他怀里,镜头定格住男人望向她时英俊柔情的面庞。


    乌宁定定盯着,顿时难以呼吸。


    想起去岁中秋,钟筠和乔裕生喜结连理,请柬送到她这儿,日子不巧她在剧组拍一场很重要的戏,无法出席,便用心选了礼物托郁燃帮忙带去。


    相隔万里,偌大的俗世,哪儿有那么多天时地利的巧合。


    她和季观峤之间,从来没有命定的缘分,只有他一力的强求。


    第65章


    客厅里, 陈君华把拿破仑切出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给晞晞吃。酥脆的多层甜品即便是大人也很难吃得优雅,晞晞更是困难,边吃嘴角边簌簌地掉渣。


    陈君华谆谆拷问小朋友:“晞晞, 你说这个是照片上的叔叔给的?”


    晞晞点头。


    “叔叔长什么样子?”


    “很高,很好看。”晞晞歪头比划,“眼睛和头发黑黑的,嗯……”她用尽全力只能描述到这个地步。


    陈君华和乌和海对视了一眼,耐心地问:“他在等你和小姨吗?小姨专门带你去见他?”


    晞晞咬着叉子,听不太懂地摇摇脑袋:“小姨没有跟叔叔说话,不过,不过,他一直在看小姨。”


    陈君华大致有了猜测, 不再为难皱巴巴的小朋友, 让她安心吃东西。


    夫妻俩坐在餐桌边,相望片刻,皆是一阵叹息。


    热搜上女儿的名字频频出现, 他们看在眼里,不提不问, 让女儿在家里待得舒心无后顾之忧, 是作为父母能给的最大支持。


    乌和海思忖片刻,提出想法:“要不给宁宁介绍一个新的人, 老方家的儿子不错,端正又顾家, 让他们先相处一段时间。”


    陈君华淡淡道:“能管用早管用了。你女儿什么品性容貌,会少了追求者?三年了,她心如止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乌宁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没放回原处,擦擦边角的一抹灰尘,塞进了常用钱包的夹层。


    推开窗户,清寂的夜。


    她莫名踱步出门,一步步踩着楼梯下楼,小城的夜晚静谧而温馨,天气冷了,外面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其乐融融地聚在家里。


    游荡一圈,腰带松了,风空荡荡地过怀。


    手心落下几粒细细凉凉的雪粒子,道路上车辙的印记也被零落的一层白色覆盖,了无留痕。


    他平白地出现,又消失。


    乌宁抿着唇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心潮起伏,眼眶渐红,混沌地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过完年,初三。


    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几乎是一夜之间消失,爆料者被封号,媒体和营销号全都安静如鸡,没一个敢做转发的出头鸟,被以如此强硬的手段压下,当事人又不做回应,大众层面的注意力渐渐转去了别的地方。


    乌宁去年杀青的文艺片《给明天的便笺》要开始后期配音的录制,导演依旧是元霄,元霄喜欢挖掘欣赏的演员的不同面,譬如她,譬如李惟清,外界也戏称他们俩是元导的御用男女主。


    这部电影的调性更简单些,聚焦于女主,李惟清没参演。乌宁主动邀请了郁燃来唱电影OST,还让他客串了一个角色。


    在录音棚工作了一天,休息间隙,郁燃拆开薄荷糖润嗓,分给乌宁一颗。


    “你又戒烟了?”


    郁燃干笑两声:“快开巡演了,提前保护保护嗓子。”


    乌宁笑着瞥他一眼,郁燃的嗓子非常抗造,抽烟喝酒样样来不妨碍唱出好听的歌,但是他经纪人对他管束非常之严格,每逢要发新专辑巡演,都会提前三个月勒令戒烟健身。


    郁燃嚼碎薄荷糖,问:“初七我表姐家孩子满月宴,你去不去,她给你发请柬了吧?”


    “发了。”


    钟筠结婚一年多,孩子顺其自然出生,年前给乌宁和胡见霜都发了请柬,只是胡见霜人在南方拍戏来不了。


    乌宁含着沁凉的薄荷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后,没再吭声。


    郁燃自以为洞悉她的顾虑:“放心吧,观峤哥不会来的。”


    他语气笃定地让乌宁抬起了眼,郁燃沉吟片刻说:“去年表姐结婚他就没来……我一直没怎么跟你提过,观峤哥这几年几乎不出席任何私下场合了,一律由他妹妹代去。想攀关系谈生意的很多,能见到面的很少。我上次见他还是外公寿辰,这次我估计十有八九也不会来的。”


    乌宁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掉了下来。


    从前一心想逃离他,如今想见一面竟如此奢侈。


    “他身体怎么样?”她冷不丁问。


    问到郁燃的盲区:“什么?没听说生大病啊?”


    郁燃也不知道,乌宁缄默了下来,季家自那档子事后风平浪静,可她始终惦记穿过他身体的那枚子.弹。


    那枚对准她心脏,伤在他肩膀的子.弹,销骨铄金地留在她心里。


    配音工作集中在三天内弄完,初七当天恰好空了出来,乌宁带上自己和胡见霜的礼物,驱车往满月宴所在的雁郊山庄酒店去。


    停在门口,车钥匙交给泊车员,正厅内见到钟筠和乔裕生夫妇。


    钟筠产后恢复得很好,谢过她的礼物,带乌宁去布置得很喜庆的房间里看小宝宝。


    “还有件事想和你说。”钟筠坐在床边,拍拍乌宁的手,“我有一个高中同学,人还不错,今年从国外回来——”


    “咳咳!”乔裕生拍着宝宝的肚子,突发恶疾。


    “他在国外是做——”


    “咳咳咳咳咳!”


    钟筠转头,微笑着问候自家老公:“扁桃体发炎就去治,不然就滚出去招呼客人。”


    乔裕生捂着胸口:“微痛,你消消气。”


    钟筠克制地白了他一眼。


    乌宁明白钟筠什么意思,敛睫一笑:“谢谢老师。但我工作挺忙的,暂时没这个想法。”


    钟筠想再开口,乔裕生急急截住了她的话:“阿筠,宝宝吐奶了!”


    乌宁放下红包,悄然退了出去。


    满月宴办得很盛大,乔家包下了整座酒店,晚上不便回程的客人可以留宿一晚。乌宁和郁燃一起入席小辈那侧,直到宴席结束,也没见正厅里出现季观峤的身影。


    他果然没来。


    吃到五分饱,乌宁借口上洗手间,去外面透了口气。


    酒店临着雁栖湖,夜色里,一条长栈道从岸边延伸至湖心亭,四面通透开阔。她走上去,侧靠着弧形背坐下,注视湖面倒映的球形建筑与朦胧山影。


    心口闷闷的,像堵着一团残沙。


    乌宁撑着胳膊闭上眼,在脑子里思考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便笺有几个镜头要补拍,杂志,讲座……今年上半年不打算再进组了,工作都集中在北城。


    湖边的垂柳抽出初春的新芽,临水而立,风声呼呼。


    她不知不觉休憩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拿柳条挠她的鼻尖,乌宁被痒醒,郁燃挑眉的脸放大在眼前:“你睡着了?也不怕冻着。”


    乌宁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拽下柳枝:“你幼不幼稚!”


    郁燃哈哈大笑。


    乌宁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深咖色的法兰绒男士西装,捞起来问:“你的?”


    郁燃只穿了件毛衣,闻言眼神左右飘忽了一瞬,不要脸地承认:“除了我还有谁这么贴心?”


    “穿上吧,你别冻着才是,我里面穿得挺厚的。”乌宁丢给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郁燃抱在胳膊上没穿:“你今晚留下来住吗,待会儿还有After party。”


    “不了。”乌宁说,“那是钟老师很近的亲戚和密友的聚会,我一个外人留下来不合适。”


    “好吧。”


    二人一起走出栈道,乌宁准备去向钟筠辞行,迎面遇见一行人,为首的女孩年轻靓丽,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惊喜唤道:“乌宁姐姐!”


    乌宁眼睛一眯:“映澄?”


    季映澄蹬蹬蹬小跑而来,长高了,也瘦了,围着米灰色的毛毛披肩,通身贵气,笑眼盈盈的:“姐姐,好久不见。”


    乌宁扬唇,不自觉往她身后看。


    驻足的一行人里似乎有保镖,有季映澄朋友。


    乌宁收回视线,听见季映澄突兀“咦”了一声:“这不是哥哥的西服吗?”


    她指郁燃怀里的那件。?


    郁燃面色尴尬地凝固住,讪讪笑:“原来是观峤哥的,他也来了?”


    “来了啊。”季映澄说,“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点儿。这就是哥哥穿的那件吧,我看看。”


    她扯过西服,翻开衣襟露出内侧暗绣的字母。


    乌宁瞥郁燃,她醒来看到郁燃,想当然以为衣服是他的,他居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了。


    她让季映澄带走还给她哥,季映澄两步追上去:“姐姐,你不亲自去还吗?”


    “我得走了。”乌宁抬腕看表,温声说,“不然回到家太晚了。”


    季映澄失望片刻,继而又拉住她:“姐姐,给我个电话吧,我在北城的时候可以找你吃饭吗?”


    望着对方殷切的眼神,乌宁难以拒绝,笑着说:“好。”


    “姐姐开车注意安全!”季映澄挥手道别。


    辞过钟筠,乌宁坐进车里,深深吐口气,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缓和过于高频的心跳。


    她的车泊在酒店内的地面停车场,斜对面就是雁栖塔,夜幕里忽然跑来一个穿着制服的酒店经理,手里拿着对讲机问道:“确定季先生的车停在E区?”


    ……


    他跑过她的车,按动车钥匙,劳斯莱斯在侧后方亮灯闪烁。


    乌宁像被点穴般定格几秒,缓缓降下车窗。


    经理躬身在车里寻找,几分钟后,关上车门,冲对讲机说找到了。


    蓝白的药盒一闪而过。


    乌宁握住方向盘的手加重,心跳沉闷。


    风声呼呼地刮过耳畔。


    她手指不受控地滑开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嘟嘟——


    “姐,白色的药盒,上面有一小块深蓝色,是什么药,标志好像是P开头的字母。”


    乌安在值夜班,不算太忙,顺口答道:“那可多了去了,什么用途,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他……他想找一个吃过的药,但想不起来名字了。”


    乌安哦了一声,仔细沉吟,给出答案:“听你的描述像是普瑞巴林,不过我不确定,让你朋友不要私自乱吃,去看医生。普瑞巴林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千万告诫他。”


    乌宁张了张唇:“……治疗哪方面的?”


    “慢性神经痛。”


    电话挂断,她手垂下,趴在方向盘上。


    胸口沉重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蚂蚁,密不透风地啃噬着心脏,日日夜夜的担忧化为清晰的利痛,她已经不求再与他有什么交集了,只希望他健康地,平安地,好好地活在千里万里外-


    “她走了。”


    “嗯。”


    乔裕生皱眉:“你怎么还吃这个药,成瘾性的吧。封闭治疗不管用吗?”


    季观峤卧在沙发里,仰头咽水,两指夹着空药板随意抛进垃圾桶,淡淡道:“最后一个周期了,明天傅家老太太会给我看看。”


    乔裕生放心坐下:“你带秘书了吗,我叫Fiona去陪你。”


    “她不方便,换个男秘书。”


    乔裕生半口水没喝完,忍不住问:“你图什么,推开一堆事过来,见到人家了吗?”


    季观峤穿件深灰的绒衫,修长的指尖拨了拨袖管,视线随之搭向乌黑的沉香手串,他端详着,面色没什么起伏,平静地说:“她过着好好的日子,不想见我。”


    第66章


    一夜辗转反侧, 乌宁听着窗外梨花长苞儿的声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至天边微明,她起床洗漱, 顶着泛青的眼圈去医院。


    “酸汤黄鱼面,现磨豆浆,梅菜饼……都是我爱吃的。”乌安刚下夜班,洗了洗手,迎接妹妹带来的丰盛早餐,“今天没有工作安排?起大早来给我献殷勤。”


    乌宁撕开筷勺包装:“不可以吗,慰问一下辛苦值夜班的乌大夫。”


    乌安笑一声,扭动脖子:“乌大夫肩膀要酸死了。”


    “我给你按按?”


    “你哪有力气,坐着吃饭。”乌安咔嚓咔嚓地转了几下, “我晚点去对面康复科找人按。”


    乌宁只得作罢, 把筷子放过去:“你开车了吗?疲劳驾驶太危险,待会儿吃完饭我送你回家睡觉。”


    “今天睡不了。待会儿有一个托关系转院过来的病人,情况比较复杂, 家属八点半要来讨论治疗方案。”


    乌宁摁亮手机,七点五十五:“那你快点吃, 说不定还能小憩十分钟。”


    “忙完再睡吧。”


    乌安挑起一箸黄鱼面, 吹了吹热气,刚想入嘴, 抬起了头,对面的乌宁捧着一杯豆浆, 吸管含在嘴里,透明的材质不见液体上涌,满脸魂不守舍。


    “你有心事?”


    “嗯?”乌宁回神,下意识脱口, “没有。”


    乌安眯了眯眼,将面条送入口中:“宁宁,你哪个朋友需要吃普瑞巴林,普瑞巴林的后遗症可不止一星半点,会头晕成瘾,影响神经。”


    乌宁呆呆地听着:“还有呢?”


    “你还真有朋友吃?”


    乌宁矢口否认:“不太熟的,昨晚去参加满月宴偶然遇见。”


    她避开乌安的眼神低头喝豆浆,几口吸溜完,捏扁纸杯,等乌安吃得差不多了,连同桌面垃圾一起收进打包袋。


    “我先走了,你见完病人早点回去休息。”


    “嗯。”乌安起身开窗,散屋里的味儿。


    乌宁拎着打包袋离开办公室,门外传来零星的交谈声,似乎是有人在问路过的小护士医生什么时候上班,护士说医生才刚下夜班。


    乌宁走出去,护士既认得她是大明星又知道是乌安妹妹,堆上满面笑容:“乌医生吃完饭了吗,病人家属已经到了。”


    护士身后站着一老一少二人,打上照面,三人俱是微怔,原来乌安要见的病人是叶逢和叶母。


    几年过去,叶母容貌渐衰,人老了,再怎么精心保养也不可避免地呈现沧桑之态,又因病痛折磨,精神气比同龄人更差些。


    叶逢浮现一层惊喜神色:“宁宁,好巧,你怎么在医院?”


    乌宁意外几秒,很快恢复如常,点头致意:“我来送个饭,你们应该可以进去了。”


    叶母眉头陷出一道道纹路,幽邃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须臾,斜斜收回。


    叶逢注意力全在乌宁身上,仓促交代叶母等他两分钟,大步追上去。


    “宁宁——”


    他攥住她胳膊。


    手提袋晃动,乌宁驻步转身,视线向下落在叶逢的那只手上。


    叶逢松开手,对她一笑:“你认识我妈的主治医生吗?”


    “是我姐姐。”乌宁说,“她对病人很负责,你放心,不必额外托人情。”


    “我不是要找你攀关系。宁宁,好几个月没见了,公司和家里的事太多,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


    乌宁摸着手腕,委婉道:“叶逢,我觉得还是你妈妈的病更重要。”


    “我知道。”叶逢不肯放弃,“你稍微等等我,办完住院我去找你好不好?”


    乌宁浅浅皱眉,欲言又止,他们站在走廊里,她的视线恰在此时捕捉到楼下驶入医院停车区的一辆漆光黑车,熟悉的银色车标立于车头,槐树筛落清晨的阳光,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呼吸微屏,乌宁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手指扒住走廊栏杆。


    侧身下来一道挺拔身影,男人并未穿正式的西服,而是款式宽松的毛衣,外套一件线条松弛的深灰色大衣,全身上下没一点儿配饰,低调贵气的姿态刻进了骨子里。


    他步伐懒倦,走进对面的康复中心。


    乌宁喉咙微哽,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偏偏叶逢一直在叫她:“宁宁?宁宁?那就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她心乱如麻:“叶逢,你妈妈在等你,我还有点儿事。”


    话音一落,随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来不及等电梯,快步下楼。


    穿过两栋楼之间的泊车区,太阳当空,乌宁脚步加快,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站在康复中心的大厅,人满为患,四下是推着轮椅的病人和家属。


    她茫然环顾,像被泼了盆冷水,冲动上头的心跳渐渐平复。


    又有三分不甘心,想知道他怎么了。


    乌宁转了一圈,公用的两部电梯排队人很多,她向导医台询问,得知楼梯间后方还有一部较为隐秘的电梯,寻过去,电梯的数字恰好是上行的“1”。


    再按恐怕晚了,乌宁气馁,彻底冷静下来,见到季观峤,开口又能说什么。


    就在她想转身时 ,电梯门冷不丁打开——


    修长的手,从里面按住开门键。


    乌宁面色不受控的凝固一刹,季观峤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看到她白里透红的脸颊,鼻尖泛着一层浅浅的汗珠。


    “进来?”


    她该用什么理由进去,乌宁抿着唇,轿厢始终敞开,男人高大的影子投至她脚下,她一言不发,脚步僵硬地迈了进去。


    跟在季观峤身侧的男秘书知情识趣地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电梯门合上,他按九楼。


    密不透风。


    乌宁气息滞闷。


    季观峤站着,没说什么,抵达九楼,他迈出电梯,回头看了她一眼。


    乌宁硬着头皮跟上。


    沉默地走过一段路,到一间康复治疗室,一位年轻的助手打开门:“您到了,这两位是家属吗?”


    季观峤嗯了一声,走进去,对正在检阅治疗仪器的老医师唤道:“傅教授。”


    傅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她早已到了退休的年纪,德高望重,被医院返聘回来坐镇,平时几乎不再参与病人的临床治疗,难得为家里的小辈出山一次。


    “终于肯来让我看看了,外套脱掉。”傅老太太指挥助手,“你去把耦合剂和超声探头拿过来。”


    治疗室内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乌宁站在季观峤身后,看着他脱大衣,秘书上前帮忙,妥帖地叠起。


    “毛衣也脱了,衬衫扣子解开。”傅老太太命令。


    乌宁攥紧了手,把眉目垂下。


    缓慢窸窣的动静,秘书把两件衣物叠放到一旁,退至门边。傅老太太戴上了橡胶手套给季观峤做检查,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观察肌肉影响。


    “你们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不懂得爱惜身体,这么糟蹋自己,老了自有得受。”傅老太太念叨着,让助手来帮忙,以手肘螺旋式用力压季观峤的肩胛骨。


    季观峤闭着眼,下颌线紧绷,青筋凸起,那一侧肌肉冒出薄薄的汗。


    乌宁眼皮颤抖,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


    亲眼所见,比任何想象都来得更凌厉,男人左肩上那一道自肩峰而起的手术疤痕,经年累月过去,依旧肉眼可见。


    她仓皇低头,脑袋嗡嗡的。


    傅老太太摘下手套,示意助手,助手拉起蓝色布帘隔开治疗区:“病人要做治疗,家属请到外面等候。”


    乌宁和秘书一起被赶到外面,她沉默地靠着墙,秘书悄悄打量她,认出这张闻名四海的脸,瞳孔一惊,结合前段时间热搜上的绯闻,猜到了一个惊天八卦。


    乌宁没心思管这些事。


    大约一小时后,治疗室传来声音:“家属可以进来了。”


    她毫不迟疑地进去,助手递来一块热毛巾,嘱托道:“热敷病人的肩峰,十分钟。”


    秘书踌躇要不要多这个事,他是被临时指派给董事长的,经验不足,但很会看眼色,沉思片刻,站在原地没动。


    乌宁接下那块毛巾走向治疗椅。


    季观峤缓缓睁开眼,他衬衣只穿了一侧,视线追随着乌宁的脚步,直至她到他跟前,真切到虚幻,像无数个午夜梦回,他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她。


    毛巾敷上肩胛骨,他在森冷的光晕里凝视她。


    乌宁垂下眼,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季观峤看着她,嗓音略哑,伴着一线温柔:“打算一句话不跟我说?”


    她长长的睫羽敛下暗光,仍然不吭声。


    “可以。”季观峤打量她眼下的阴翳,“用别的办法回答我,昨晚没睡好?”


    姐姐都没发现的细节被他捕捉,乌宁紧紧抿唇,手扶着毛巾,眼睛盯腕间表盘上的指针。


    她头发挽成随性的低马尾,穿一件橘粉色海马毛开衫,雾蒙蒙地勾勒着周身曲线,一颗单钻项链坠在瓷白伶仃的锁骨里,别有韵味,仿佛哪儿都没变,又仿佛哪儿都变了,从前赌气时是少女的倔强感,如今眼尾挟三分抗拒地下凛,反而更添女人的温柔风情。


    她不想说话,季观峤也不勉强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到了,乌宁拿起毛巾,看到那块皮肤红了一块。


    纹理分明的肌肉,唯独多了突兀的伤疤,像永远忘不掉的烙印。


    “宁宁,”叶逢突然出现在治疗室门口,找到乌宁,看见里面的场景,他克制着声线,“手续办完了,不是说跟我一起吃午饭吗?”


    乌宁看向他:“我有点事——”


    “我等你。”叶逢微笑着说,“不着急,等你解决完。”


    乌宁张了张口,把毛巾放回操作台上,借用水龙头洗了个手,甩甩水珠,余光里倏然瞥见季观峤躬了下身子。


    秘书先她一步冲上前:“您还好吗?要不要叫傅教授回来?”


    季观峤挥挥手,声音哑如砂砾:“去取药。”


    “可是您……”


    “你去吧。”乌宁绷着声线,前一句对秘书说,后一句紧张地问季观峤,“你哪里不舒服,真的不用叫医生回来吗?”


    终于肯跟他说话了。


    季观峤身体向前倾,望着那双盛满担心的眼睛,低沉温缓地说:“手不能抬,帮我系个纽扣。”


    “好。”


    乌宁不疑有他,俯下上半身,先帮季观峤套上衬衣,接着凑近,手指摸到他的第一颗纽扣,对准捻进扣眼。


    一颗一颗,持续向下,呼吸连着发丝,隔靴搔痒地扫过男人胸膛。


    扣子很费劲,乌宁很专注,毫无所察这个姿势有多亲密,大半个身子近乎全陷入季观峤怀中。


    她一心扑在他身上。


    叶逢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第67章


    乌宁以前是不大会做这些事的, 和季观峤在一起时,她往往是被照顾的角色。


    除非情动时刻,她不甘心只有自己被吻遍, 蜷在他怀里,害羞的手指不得章法地扯男人衬衣上的贝母扣,规整而禁欲的布料敞开,露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他捧起她的五指,依次吻过,喉结滚着笑放上去:“摸一摸。”


    画面重叠闪回,乌宁手指顿一顿。


    视野里依然可见雕刻般的线条,她屏起呼吸,赶走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集中注意力到手头的小小纽扣。


    短短一分半, 漫长得像过了几个小时。


    还剩最后一颗,位置太低,乌宁正欲屈腿半蹲时, 头顶呼吸的热气靠近,季观峤大手攥住她胳膊, 倏然用力托起她的身子。


    “可以了。”他语调微沉。


    治疗室里几双眼睛看着, 怎么能叫她真蹲下去。


    他自若地捻上那颗纽扣。


    乌宁又走到沙发旁抱起另外两件衣服,深灰色的针织毛衣也是开衫款, 穿脱很方便,大衣外套季观峤没穿, 留在了她臂弯里。


    秘书取了药回来,说:“季总,傅教授让您再往她办公室去一趟。”


    季观峤颔首,从理疗椅上起来, 有双手紧张地伸过来扶他右臂。


    他向后侧眸,乌宁垂目站着,姿态微微拉开一点疏离的距离。


    季观峤淡扫了眼杵在门口的叶逢。


    秘书麻溜地从乌宁那儿接过大衣跟在二人身后,经过门口时,乌宁看向叶逢,话没开口就被堵回:


    “没关系宁宁,我愿意等你。”叶逢微笑着说。


    他铁了心要见她这一遭,乌宁不好当众下别人面子,浅浅点了下脑袋,也想借此机会跟叶逢说清楚。


    他们的事已成过去,叶逢如今事业有成,长相又俊美斯文,实在不必再惦记年少时无疾而终的感情。


    傅教授的办公室在楼下,到门口的时候,季观峤淡声吩咐了句:“你在门口等着,旁人不能进。”


    乌宁下意识松开他的胳膊,季观峤眉头紧跟着深皱了下,她连忙扶回去。


    秘书机灵地领略到言下之意,转身一本正经地拦住叶逢:“抱歉,你不能进去。”


    办公室里,傅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笔走龙蛇地在病历上添了几笔,苦心叮嘱:“烟和酒都少碰,能戒就戒掉,理疗更要按时做,不能工作忙起来就夜以继日地没完没了。不说你妈,要是你外公还在,身边怎么也不会没有个叮嘱的长辈。”


    “相仪那丫头也是,死犟的性子,不听人劝……”


    傅老太太说着深深叹息,皱纹拱起的眼睛跟着红了一圈。


    乌宁不知所措地沉默着,悄悄抬眸觑季观峤。


    季观峤眉目平和,仿佛谈论的不是他的病情,语带几分尊敬地安慰长辈:“我会的,您放心。恢复得有八九分了,只是难得来北城一趟,顺路看看您老。”


    “什么八九分。”傅老太太竖眉,“这样的伤,有一分后遗症都够你受一辈子。小筠和乔家小子的孩子都出生了吧,当初钟家明明要把女儿嫁给你的,三拖四拖,被乔家抢了先,你倒好,三十多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季观峤低低扬唇:“他们夫妻俩金玉良缘,您可别掺和了。”


    “你的呢?”


    “人家不愿意嫁我。”


    季观峤说完这句话,放在他臂间的那双手轻轻抽了出去。


    傅老太太活到这把岁数,什么看不明白,这标致得不像话的姑娘一直默不作声跟着,处处在意,又处处充满别扭的隔阂。


    傅老太太没点破,把病历本递出去,叹道:“早日成家,你外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离开办公室,乌宁低声说:“我走了。”


    叶逢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句话,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和乌宁并肩而立,柔声道:“宁宁,餐厅定好了,是你喜欢的家乡菜。”


    乌宁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向电梯的地方,叶逢大步跟上。


    他们走后没多久,乌安和一个医生同事从对面走廊出现,二人闲聊着,乌安不由自主被擦肩而过的男人吸引,驻足停步,扭头视线追随。


    男人衣着虽低调,身后只跟了个年轻助理,身上却流露出阶级不同的气场,她分别在北城和牛津求学数十载,见过若干王孙权贵,他们身上共同的傲慢与距离感,一向是乌安最不喜欢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乌安鼻尖钻入一缕香水味。


    橙花混合清新的皂香,收以尾调的安息香与檀香,组成独一无二的温柔海滨感,没记错的话,这味道两小时前她刚刚在妹妹身上闻到过。


    医院里充满刺鼻的酒精与消毒水味道,乌宁残留的那点儿香水味格外淡雅醒目。


    同事问:“你在看什么?”


    乌安抬抬下巴:“那就是傅教授的病人?”


    “是啊。”同事小声说,“不知道是哪号人物,傅老师竟然亲自出面诊治。托人家的福,今天科室里的疑难杂症都能让傅老师过个眼。”


    乌安不说话了,收回目光走到一旁,掏出手机给乌宁打电话。


    响了十几秒,那边姗姗接起:“姐姐?”


    “你到家了吗?”


    “没,下午有工作,我正准备过去。”


    乌安仔细辨认片刻手机那头的声响,忽然问道:“宁宁,你用的什么香水?”


    “今天来医院我没喷香水,怎么了姐姐?”


    乌安沉吟片刻,说没事-


    电话挂断,乌宁靠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周身像被抽去一半力气:“抱歉,让你久等了。”


    “累了吗?”叶逢关心她,“我们去吃饭吧。”


    “叶逢。”


    乌宁稍稍站直身体,吸了口气:“饭就不吃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


    乌宁为难地蹙起眉头:“叶逢,以前的事过去很久了,你往前看好吗,你这么优秀,喜欢你的女孩一定很多。”


    “那你呢。”叶逢盯着她,压抑地问出来,“你还喜欢我吗?”


    乌宁沉默以对,她心里很乱,暂时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梳理好,更没心思应对叶逢。


    “我不在乎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叶逢低头,双手握住她的肩,“宁宁,你和我是过去,和他难道就不是吗?以前是我错了,我顾虑承担得太多。”


    “这几年我一直在努力,想回来见你,想给你以前给不起的东西,宁宁,先别那么快拒绝我,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乌宁轻轻拂开他的手,眉心仍然拧成一团,轻声说:“叶逢,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希望你多为自身考虑,不要为了我去做一些事……更不要说是为了我。”


    她承担不起这份重量,也不想承担。


    “我明白。”叶逢察觉到她的情绪,“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送你回家吧?”


    乌宁倦然摇头:“不用了,好好照顾你妈妈吧。”


    她说完就走了。


    驱车回家,关上门,用热水冲走满身的浊气,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这套不大的两室一厅住惯了,渐渐有了家的味道。到处都是她添置的物品,衣物、香薰、摆件……每一样都染上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半梦半醒间,莫名想起乌安问的香水。


    乌宁头脑昏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扯过床尾的橘粉色毛衣放到鼻尖,惯常的味道里沾了一缕不同寻常的沉香,直直缠入她的呼吸,淡漠却不容忽视,像一个人的怀抱。


    忘掉他怎么这样难?


    乌宁眼尾难受地下塌,脸随之一点点埋进去。


    第68章


    隔日, 《给明天的便笺》拍摄宣传照。


    摄影棚里一大早风风火火热闹起来,演员们在化妆师手下哈欠连天,边聊天边用冰美式消肿, 一口下去,苦味直冲天灵盖,再犯困,也被强制开机。


    乌宁来得最早,化完妆腾开位置,先去换衣间试服装。


    助理范范帮她拉背后隐蔽的拉链。


    “嘶拉”一声,拉链顺滑地合上,腰间余量宽松,范范习惯性拿两个一字夹度身裁别。


    “姐, 你过完年回来是不是瘦了?”


    乌宁整理着袖口的编织袖带:“一两斤, 可能是我今天晨跑消肿了。”


    “腰细细的好漂亮。”范范羡慕地摸了一把,“我过年回家胖了五斤,瓜子花生是元凶, 吃一点儿就涨称。”


    提及过年,乌宁想起昨天看到的朋友圈:“你爸妈要来北城住院吗?”


    “嗯呐, 我爸要动个手术, 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可能会请几天假呢。”


    “他们住你家吗?”


    “我那儿住不下也不方便。”范范挠头叹气, “准备给我爸妈定间酒店,但是医院附近的酒店价格好吓人。”


    “今天结束就放心去吧。”乌宁偏头说, “手术顺利,开工红包在你包里。”


    昨天梁玟在群里发了开工红包博.彩头,没想到还有得收。范范知道乌宁不是抠门的人,做完手头的事, 喜滋滋去翻包。


    翻出的红包样式很华丽,应该是某品牌送的新年礼盒中附带的,一共两个,分量格外压手。


    范范拆开看,每个里面都装着一捆现金,目测共两万,足以覆盖她爸妈住院期间的日常花销。


    眼眶瞬间浸润,范范看向远处正在跟摄影导演对台本的年轻女人。


    她比乌宁小两岁,辍学出来打工,被勉强算同乡的梁玟带到这条路上,幸运地遇到一个最好相处的艺人,从不对助理发脾气,累了只会安静地独自消化。


    就像最近。


    明显的心事重重。


    乌宁听完导演的要求,把私人心事放到一旁,回归工作状态,揣摩肢体该传达出的角色情绪。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拍摄过程出奇地顺利,摄影师连连赞叹。


    一天下来,换了三套妆造,频繁卸妆让脸部皮肤敏感发烫,工作结束,乌宁素面朝天地和大伙儿一起聚餐。


    一遇春风,路上梨花成夜地盛开,洁白仿佛簌簌飘落的雪片。


    乌宁坐进车里。


    她穿一件白底波点长裙,疏于打扮,蓬松的卷发懒懒披在肩上,除却腕上那块贵气的百达翡丽雪山白手表外,再无任何配饰。


    元霄同坐后排,闲聊道:“你这块表是不是戴好几年了?”


    乌宁举腕:“戴习惯了,是有些年头了。”


    原先她常戴手链,后来需要常出入一些严肃正式的场合,或是谈合作,或是被一些官方活动邀请,学会把配饰换成了更得体的手表,这一块还是读大学时季观峤送她的,真皮的表带边缘已经磨损泛黄。


    注视片刻,乌宁摘了下来,塞回包里,托腮漫无目的看向窗外。


    抵达餐厅,落日已沉入地平线边缘。


    吃饭的地儿是元霄选的,一家清净的四合院府宴餐厅,开在胡同里,众人把车停泊在外,说笑着一同进去。


    乌宁挑了几筷子素菜,捧着餐厅时令特色的杨梅酒慢慢品,在手机上和胡见霜聊天,问什么时候杀青。


    胡见霜:「快了!最迟下个月中旬,你最近都在北城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乌宁:「来我家烤肉呀,去年的烧烤架还在落灰。」


    胡见霜:「好啊好啊,我们买肉带过去,叫上郁燃一起。」


    胡见霜:「对了,你手里最近有没有闲钱,谢楼的餐厅生意还不错,他今年打算开个分店,考不考虑入股赚个分红?」


    乌宁思忖片刻:「等你回来细说。」


    她放下手机,恰好范范去车里拿充电宝回来,坐下时神情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


    范范咬指尖,凑近说:“姐,我好像看见……看见季先生了。”


    乌宁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淡了几分,下意识朝落地窗外看去。


    “不在院子里。”范范说,“在外面的车里,他好像在等你。”


    乌宁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范范眨了眨眼,很小声:“我路过的时候,他问我,聚餐几点结束?”-


    劳斯莱斯停在红墙下,碾碎一地的月色,季观峤坐在其中,手腕松散地搭着窗框,夹一根只剩半截的烟蒂,徐徐抽一口,不急不躁地等着。


    司机是蔺秘,从香港来汇报工作,中央后视镜映出男人沉静等候的眉眼,三年前那一场动乱后,季家的产业很快在他手里稳定下来,残余的势力派系被连根拔出,季伯琛成日缠绵病榻,也没了多少话语权,大权在握,他不必再被公事缠得一刻不得脱身。


    蔺秘向后看一眼,动动唇。


    家庭医生很早就劝告戒烟,但是三年来,无人能劝也无人敢劝。


    那夜维港的烟花后,他连身上的人气儿都渐渐消散,更遑论别的。


    九点钟,元霄一行人从餐厅离开。


    季观峤等了五分钟,始终不见乌宁,推开车门。


    包厢里人去桌空,他走了一段路,在后面的过道里找到乌宁。


    一盏盏六角宫灯照亮狭长的游廊,乌宁抱膝坐在台阶上,梨花被风垂落,铺满她雪白的裙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人影覆下,她迟缓地抬头,眼神被浸得有几分迷醉,巴掌大的脸颊浮现酡红。


    季观峤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柔声问:“喝酒了?”


    乌宁把下巴搁在膝头,低低嗯一声,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见你,自然能找到。”


    她低垂着睫羽不看他,模样楚楚可怜。季观峤用手指拂开遮挡她脸庞的发丝:“坐在这里等谁?叶逢吗?你离开我,又和他在一起?”


    “要你管。”乌宁莫名怼回去一句。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盯着地上被吹散的梨花花瓣,刚才喝了很多的酒,她的酒量有一点进步,但远不到不会醉的地方,心口灼烧得厉害,她知道出去会遇到季观峤,索性就地坐下。


    肩上的大衣有一点重量,罩着她瘦弱的身体,即将滑落。


    季观峤伸手给她拢了拢:“叶逢人呢,什么时候来接你?”


    乌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执拗:“我非要人接吗,我有车,我会开,我自己买的。”


    “我看到了。”白色的宝马3系,他的语气依旧温缓,“你生活得很自在,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雕梁画栋的檐廊下刻着重重树影,夜晚让情绪的宣泄变得格外容易,他摸着她的脸庞,静静说:“我想你了。”


    乌宁的心像被人用大手扯了下,仓皇而疼痛。


    季观峤的力道很温柔,一寸寸感受着她骨骼和肌肤的变化,瞬间发红的眼眶被他的拇指轻揉,像是要哭的感觉,乌宁无措地低头,攥紧手里的拳头。


    她觉得这份眼泪积攒了很久,从再见到他的第一秒开始,从他温柔的话语里,熟悉的痛感侵袭心口,她有点承受不了。


    季观峤问:“没跟叶逢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倾身拉近距离:“还在意我?”


    “小乖。”久违的称呼,他侧一点头,看她低下去的小脸,“三年了,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哄到极致的语气,仿若在梦里才会出现,乌宁疑心自己醉得太厉害,恍恍惚惚地仰首,指甲深深掐出连心的痛感。


    “不好。”她口齿不清地说,“没跟叶逢在一起就要跟你在一起吗?我非得,非得重蹈覆辙吗?”


    “我又……我又不欠你的……”她吸了下鼻子,“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动,等我快死了,我就写遗嘱留给你的孩子。”


    “我哪来的孩子。”季观峤发笑,“你给我生吗?”


    乌宁豁然站了起来,站在台阶上,凉风吹乱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红着眼睛说:“季观峤,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我是还在意你,是还放不下你,想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可是不代表我要重新和你在一起。”


    “三年不够,我就用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一定忘得掉你。”


    她说着掉下一滴泪,抬手擦拭,反而更源源不断地泄出。


    季观峤一点点收敛起笑意:“就这么不想见我?”


    “不想。”隔着两道不远不近的台阶,乌宁声线发颤,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左心口,“见不到你,我这里难受。见到你,这里也难受。现在我见过你了,我希望你好好地保重身体,我也要保护我自己。”


    季观峤靠近给她擦眼泪,乌宁偏头避开,他的手落在半空。


    她耸动的肩慢慢平静,泪眼朦胧,胡乱抹了下脸,脱下大衣交还到他手里,唇色单薄得近乎发白:“还给你。”


    “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没醉。”乌宁摇头,酒劲上涌,她接着改口,“就算醉了,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小朋友了,我会叫代驾的。”


    “保重。”


    她的裙摆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扬起一场花瓣尘雾。


    缓缓沉沉,飘到他脚下-


    蔺秘找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季观峤靠在廊下抽烟。


    满地的梨雪,他披着一身夜色,长廊光影昏暗寂寂,唯指尖一点明灭的火光,被风来回地吹着,在男人英俊清贵的面庞下晃动。


    “董事长。”


    他垂下长指:“开车转转。”


    车子从红墙下驶出,夜已深了,老旧的胡同隐匿在过去,斑驳的灯影交错着划过车窗。繁华地带的热闹太聒噪,蔺秘把车子往外环开,不知不觉,视野里跳出一座大学的正门。


    季观峤让停了车,蔺秘抱着衣服跟在身后,校园里一向不会有什么变化,一代人离开,又迎来一代人崭新的青春。


    蔺秘望着前方的身影,无声在心里深叹一口气,老天何等公平,让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太圆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好心地施舍一斗,又吝啬地收走更多。


    眼前人从少年时期起,就天然缺乏同龄人的顽劣,连同他亲生父亲在内的一众长辈,几乎没人把他当作需要关怀的晚辈看待,而是抱以平等苛刻的要求。


    最优秀的继承人,整个季家,无出其二。


    想要的却无一得到。


    季观峤抬指挥了挥,示意蔺秘留在原地。


    他步子平静地独自往校园深处走去。


    紫藤花架、石板桥、河流,一步一步走过曾经的过往,季观峤驻足在剧场前,历经风吹雨打,一切如故。


    不远处一对情侣说说笑笑,在校园里随意转着消磨时光,二人相偎的身影亲密无间,是年轻而同频的美好。


    他想起当年。


    一辆车把她接来接去,少女活泼而单纯,笑也好,闹也好,倾慕也好,讨厌也好,林浦路上因为有她的存在而变得不止是一个住所,更像家。


    他贪恋这份温暖。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忙,忙到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她一面。小姑娘总是在等他,睡在沙发里,倚在贵妃榻上,躺在摇椅里,恬静温顺地等他回来。


    她变得越来越不开心,笑容很少出现。


    错失大学的许多体验,连朋友都比旁人少上几个,他过早地把她带到成人世界,再怎么保护也无济于事。


    如今想想,亏欠良多,没给过她多少舒心快乐的时光。


    梦中的她总是垂泪,深水湾的卧室像一个囚字,把她困在其中,也让感情走向穷途末路。


    季观峤阖上眼,旧伤隐隐作痛,难以治愈。


    宁宁。


    不要哭。


    我爱你。


    第69章


    宿醉一场的感觉有好有坏。


    坏处是脑袋疼, 胳膊和小腿肚乳酸堆积,酸涨发麻,像跑了一场八百米。


    好处是, 发泄了连日来淤堵于胸的情绪。


    季观峤一出现,她的生活秩序和稳定情绪全部乱成一团糟,无法自控地被牵引着,把注意力倾注到他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


    乌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舒畅地出了一大口气,十分钟,再赖十分钟的床,她就起来洗漱晨跑,重拾生活的掌控力。


    梨花开后, 天气暖了不少, 路边的行道树抽出新绿的枝丫,经历漫长的冬天,城市重新焕发属于春日的色泽。


    宣传拍摄之余, 乌宁又去了一趟医院。


    圈内好友送来两张国家大剧院音乐会的邀请函门票,乌宁记得乌安喜欢, 抽了时间给她送去。


    乌安正要去查房。


    她翻看着住院患者的病历, 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转院来的那个病人, 她儿子说和你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好像姓叶, 你认识吗?”


    “……”


    乌安疑惑抬头:“宁宁?”


    “认识。”既然已经提到,乌宁主动关心叶母的情况,“他妈妈的病情严重吗,什么时候手术?”


    “就这两天, 心脏升主动脉瘤累计根部。情况还是比较危险。”乌安带上笔和本子,随口说道,“你来都来了,既然是朋友,不去看看吗?”


    叶母未必想见她,但话说到这份上,不去稍稍于心有愧,更会让姐姐怀疑她和叶逢的龃龉。


    思索片刻,乌宁点头:“我去买点东西,姐姐先查房吧,不用等我。”


    乌安潦草嗯了一声。


    住院部附近不乏售卖探望病人礼品的商家,乌宁中规中矩地买了最畅销的果篮提上楼,到病房的时候乌安还没走,正在事无巨细地嘱咐术前注意事项。


    叶逢听得认真,夷文也在一旁,腿边搁了几盒昂贵的补品,应该也是来探望叶母。


    乌宁站在门边等了几分钟,等乌安说完话,才轻轻敲门。


    叶逢望见她,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宁宁!”


    乌安准备离去的步伐顿了顿,与乌安擦肩,饱含深意地瞥她。


    乌宁低咳,曲起手肘戳了戳姐姐:“只是朋友,别误会。”


    “你来了。”叶逢走到乌宁面前,意料之外的惊喜,想倒水又想请她先坐,为自己的紧张笑了一声,最终先彬彬有礼地送乌安,“乌医生费心了,慢走,我妈一有情况我会跟您沟通的。”


    乌安淡然颔首,显然对他的印象很好,带着一众实习生走了。


    叶逢拿杯子倒水,夷文笑着看向乌宁,促狭地说:“还是师妹莅临管用啊,我来半天了,也不见有人给我倒杯水。”


    乌宁不知做何表情地提了提唇角,不远不近地放下果篮,礼貌道:“伯母,听说您要手术了,保重身体,一切顺利。”


    叶母靠在病床上,病色让精神萎靡得严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叶逢放下杯子,语气稍重:“妈,宁宁特意来看你的。”


    “这不是看过了吗。”叶母倦倦地支着脑袋,“把窗帘拉上,我累了。”


    意料之内的反应,乌宁原本也只打算走个过场,面色如常地对夷文说:“师兄,我先走了。”


    夷文干笑两声:“我送你。”


    二人一起离开,走出病房的时候,里面模糊不清地传来一句:“她姐姐倒是挺稳重……”


    “妈!”叶逢压着音量打断。


    夷文深觉尴尬,等彻底走远了,主动切换话题:“师妹,你的新电影是不是进入宣传期了?”


    乌宁笑着点点头:“对,明天在北外有个主创交流会,师兄最近在忙什么?”


    “嗐,瞎忙忙呗。”夷文停步,为好兄弟找补了一句,“刚才的事别放心上,他妈就这性子,叶逢还是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乌宁苦笑,踌躇片刻,决定说出来,“师兄,能不能拜托你件事,转告叶逢让他别给我送花了,一来破费,二来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基本上收不到。”


    这一周,家门口频频出现送花的订单,贺卡上是叶逢的署名,叮嘱她注意身体,添衣吃饭。


    不难猜到,地址是夷文给他的。


    今日恰好碰上,乌宁索性委婉地把话点清。


    夷文装傻帮言:“花确实不实用,你喜欢什么,多少钱叶逢都心甘情愿的。”


    “我什么都不缺。”


    “师妹,何必这么决绝,真的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吗?”


    乌宁沉吟片刻:“刻舟求剑,河流和剑都被时间冲走,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小舟又何必徒做无用功呢。”


    夷文说:“可是你们很有缘分啊,毕业以后多少人都走散了,这很难得。”


    “怎样才能叫有缘分呢?”乌宁淡淡垂眸,“缘分这两个字太轻飘飘了,好像命运能被安排一样,我不喜欢。我更喜欢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


    话挑明到这份上,夷文无可奈何:“我明白了,会帮你转告的,但是他愿不愿意放弃可两说。”


    “谢谢。”


    离开医院,乌宁开车经过康复中心,泊车区位无虚席,她透过车窗扫一眼,没看到那辆劳斯莱斯。


    也许是痊愈了,更大的可能性是时间错开,没那么多巧合。


    更希望是前者,她的那句保重不是虚言-


    次日阴云绵绵。


    主创交流会在北外的校园礼堂,成片播放完毕后,乌宁和元霄以及编剧在掌声中谦虚地走上台,坐同一张沙发,斜对面是交流会的主持人。


    为契合电影暖心积极的主题,乌宁穿了条姜黄色长裙,脚踩麂皮长绒靴,垂坠感极强的裙摆盖过脚踝,耳边点缀做旧的素银格桑花耳饰,聚光灯打下,整个人像日落时的太阳,散发着温暖而不灼人的光芒。


    台下坐着若干电影人,媒体记者,以及校内报名的学生,先是聊了聊创作与表演等方面的专业内容,随后是提问环节,这也是媒体们最喜欢写报道的地方,齐齐将摄像机对准热度最高的乌宁。


    几个关于电影内容的问题,乌宁回答得顺畅认真。


    直到话语权到观影团代表手里,男生扶了扶黑框眼镜,上来就问得很不客气:


    “乌宁老师,我是您的影迷兼粉丝,这部电影开拍前听说您会和李惟清老师共同出演,后来李老师为什么没有出演,以及你们还会再合体吗,广大粉丝都很期待。”


    乌宁握着话筒笑道:“便笺的剧本没有男主,李老师从始至终没有要参演过,你的消息有误,以后有机会会再和他合作的。”


    “你们有在谈恋爱吗?”


    “没有哦。”


    “作为荧幕初恋,又是唯一合作过爱情戏的搭档,您对李惟清老师有没有产生过朋友以外的——”


    主持人咳了一声:“同学,磕cp请上超话,最后一个问题了,不要再问与电影无关的八卦。”


    台下众人哄笑。


    男生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犹不甘心,犀利地问:“据我所知,原剧本里的云昉(电影女主)是有一段感情戏的,而且有吻戏,您为什么删去了?您拍的这么多电影里面,几乎没有一场为艺术献身的镜头,是看不上还是心理上有什么障碍呢?”


    听到恶意的揣测,元霄瞬间寒下脸,冷飕飕地瞥了眼负责安排提问的工作人员,想接过话筒亲自回答。


    乌宁摆摆手表示拒绝,低眸垂思,对她不拍亲密戏的诟病一直存在,只不过今天被问到脸上来了而已,在场的媒体想看她面红耳赤,但她不是刚出道的新人了,不会方寸大乱。


    她微笑着认真回答:“首先,我拿到的剧本里没有你说的这场感情戏,所以不是我删的。对爱和情欲的探讨一直是人类最高级的艺术表达,我尊敬并佩服那些能用身体传达的演员,这是个人能力和选择的问题,我认为我选择的剧本没有问题,观众和票房已经给出回答了不是吗?”


    世俗的成功,的确能给她反问的底气。


    静了一瞬,元霄带头为自己的女主角鼓起掌来,同时侧身面无表情地告诉助理:“问清名字、身份证号和推荐方,以后我的宣传活动和路演把他们永久列入黑名单。”


    在雷动的掌声中,乌宁把话筒传给编剧开始下一part。


    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面上虽淡然,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担心回答不好给梁玟添麻烦,关于她的绯闻已经够多了。


    她伸手理了下被压住的长裙。


    再抬起头时,乌宁在观众席里看见坐在人群后方的季观峤。


    那里是最暗处,现场摄影机避开的角落,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刚才有人开门,天光泄入一瞬,话语落地,他周身温和,抬手遥遥为她鼓掌。


    四目对视,乌宁眼怔了怔,思绪空了一拍。


    几分仓促地移开视线。


    看到季观峤就想起那天酒意上头放的狠话,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她从小到大没喝醉过几次,也很少口不择言,为数不多的几次情绪失控,都发泄在他身上了。


    乌宁盯着裙摆上的白流苏花纹,像要把布料盯穿。


    后半程她心不在焉,好在需要开口的机会也不多,结束的时候起身致谢,窗外轰隆隆降下一声雷,闷了一天的雨倾盆而下。


    礼堂里的人陆续离去,留下一些工作人员清场。


    “乌老师从后门走吧,前门围堵的媒体太多了。”工作人员提醒。


    乌宁拿上包和外套,跟元霄说自己先走,新鞋子不太合脚,磨得脚后跟疼,她想快点去车里换掉。


    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给范范发信息让她从车里拿伞过来。


    发完才想起来范范请假了,今天没跟来。


    连忙撤回。


    乌宁站在后门的走廊底下,斜风急雨,等一会儿应该就小了。


    她从旁边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瓶橙汁,边喝边等。


    雨雾里,男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出现,撑着一把黑伞,大衣带着凛意停在她面前,伞沿稍抬,隔着几步台阶看她。


    乌宁手指屈动,卡了几下橙汁的盖子,低声说:“我助理去拿伞了,一会儿就回来。”


    季观峤的目光静如深湖,雨声噼里啪啦,他向她伸出手:“宁宁,我不会伤害你。”


    “别这么对我避之不及。”


    信任的基石要毁掉只需一抬手,想重建却很难。


    乌宁低敛着眉,手里的盖子始终卡不上,视线里是男人筋脉分明的指,那枚戒指一如既往,他慢慢隔衣握住她的手腕,却没用力往前拉。


    “雨不会小的,跟我走吧,送你到车里。”


    乌宁另一只手握紧塑料瓶,捏了几下,唇线平直,慢腾腾迈开步子走进季观峤的伞里。


    裙摆被风吹起来,沾了雨水,走上几步,湿哒哒地黏着小腿和靴子的绒面。


    乌宁动了下手腕。


    身旁的男人没松开。


    她不得已小声提醒:“手。”


    季观峤换手撑伞,偏了偏,放慢步伐。


    模糊的水汽中,伞下像是一个安全的小世界。


    靴子的跟足有八厘米高,乌宁忍痛默默走着,路过一洼积水,她吸口气,提起裙子跨过去。


    季观峤扶了下她,没放手:“脚痛,鞋子不合脚?”


    “没有……”她想抽出来。


    他用了些力道扣住,俯身把呼吸拉近她的小脸:“路还很长,小乖,抱你走好不好?”


    太近了,声线温柔得她耳朵发颤,乌宁攥紧手腕,仰脸把距离拉开:“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媒体吗?”


    “他们不敢发。”


    “好大的架子……”她嘟囔。


    季观峤无端一笑,举起乌宁的手把伞柄塞进去,低身长臂顺着她的裙摆滑到膝窝,打横抱了起来。


    “拿稳伞。”


    乌宁靠在他有力的臂弯里,一手握住晃动的伞柄,一手稳住橙汁。


    季观峤抱着她稳稳地迈过水洼,说:“不用担心,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三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能猜到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自作聪明地认为他腻了,不会再管她的事。


    而那段时间,他也确实疏于关注。


    乌宁反应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听懂季观峤说的是年前那桩爆料的绯闻,爆料人自然不敢带他的名字,连影射都不敢,只用金主指代,竭尽全力想把她拉下去。


    后来处理得那么快,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虽然梁玟没提,但她多少也猜到是他动手了。


    他一直很不喜欢私生活被外界讨论。


    乌宁沉默了一刻。


    季观峤低下眸来,注视她淡淡柔柔的眼妆,向日葵色的,和衣着很搭,他说:“我在一天,就会保护你一天。你可以尽情做想做的事。”


    乌宁垂下头,眼睫颤动,金粉色的粉似乎飞入眼眶里,有些酸。


    “你不用这么做……”


    “不要拒绝我。”他视线再低一些,想看清她的眼睛,“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也算补偿。”


    补偿什么……他又不欠她的。


    雨势不减,空气冷凉,乌宁蜷缩在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心口闷闷地陷下去一块。她没回抱季观峤,只是用脑袋挨着他的心跳,质地隽永的骆马毛面料里浸着清苦的烟草气和酒店的香氛,还混杂了一丝难以辨别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味……


    乌宁像沉溺的人陡然清醒,抬手扒住季观峤:“放我下来!”


    她不管不顾地跳下来,踩中水坑,溅了一裙子。


    乌宁懊恼:“你今天是不是去医院了,你怎么能抱我?”


    怪她疏忽忘记了,伤在左肩,还是她刚才靠的地方。


    季观峤被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扬唇笑了下,伞在乌宁手里,高度不够,他躬身和她说话:“没问题,抱你很轻松。”


    “还瘦了点儿。”他抬指轻撩她的发丝。


    乌宁别开脸,把伞举高:“快到校门口了,我自己能走。”


    她明明已经修炼成处变不惊的大人了,待人接物都称得上妥帖,一到季观峤面前,又会时不时变成赌气的小女孩。


    伞回到季观峤手里,乌宁一声不吭地走完后半程,不肯再让他抱。


    到她的车前,乌宁拉开驾驶座,手腕忽地被男人从后面扣住。


    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什,抵入她掌心。


    乌宁垂下视线,是那枚平安扣,碎玉镶金,斑驳的金与清透的玉糅杂结合,反而有种别样的糜丽之美。


    季观峤为她扶着车门:“你走之前想要,让人补好了,不值钱了,拿着玩吧。”


    怎么会不值钱。


    乌宁摩挲着玉,喉咙隐隐发哽。


    要如何衡量一样物品的价值,这里蕴含着他曾经的真心,于她而言,千金难换。


    “回去吧。”季观峤替她关上车门,站在窗外,肩头湿了一块。


    第70章


    这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快一个周。


    许是夷文的劝告起效, 叶逢没有再送花来,乌宁心里也算卸下了一小块负担。


    忙忙碌碌跑了一周的宣传通告,周六晚上, 乌宁跟姐姐一家相约吃晚餐。


    恰好这天,季映澄也给她发信息。


    上次在满月宴上碰见,季映澄要走了她的号码,一直没发过信息,因此信息跳出来时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数字:


    「姐姐,我是映澄,我跟哥哥来北城开会,可以找你吃饭吗?上次我们约好的,姐姐今晚有时间吗?」


    乌宁先添上备注, 接着回复:「你们待几天呀?」


    映澄:「一周, 不过后面几天都要跟着哥哥开会,其实今晚也要,我软磨硬泡说跟你吃饭他才放行的(对手指)(对手指)。」


    按映澄的说法, 不是季观峤一起,是她一个人来。


    乌宁切到家族群的聊天框, 艾特乌安和陈文蹇:「晚餐加个人可以吗, 有个外地的妹妹过来找我。」


    陈文蹇:「你姐做主。」


    过十分钟,乌安回复:「当然没问题, 宁宁,你打电话通知餐厅加位置, 我们先去托儿所接晞晞。」


    乌宁回了OK,转头把餐厅位置发给映澄,并告诉她有个三岁的小朋友,可能会有些闹腾, 希望她别介意。


    季映澄丝毫不介意,甚至有些兴奋:「很可爱吧,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乌宁笑着说是小女孩。


    连绵不断的春雨在今晚放晴,五点五十分,乌宁提前一刻钟到餐厅,揉了一把安全座椅上晞晞的脸,放下包跟乌安说去门口接人。


    季映澄来北城的次数不多,就算有司机,乌宁也担心她找不到地方,尽地主之谊地迎接。


    六点钟,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


    季映澄从车上下来,穿一身高级手工坊的斜纹软呢小西服套装,脚踩白皮鞋,拎一只黑金链条格纹方包,挥手让方训两小时后来接她。


    “姐姐!”季映澄仪态大方地走过来,比之同龄人,身上隐隐有了矜贵的气质,只是在看到乌宁时,眼神里还是泄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


    乌宁带她进去,介绍给乌安和陈文蹇,只说是认识的妹妹,季映澄察言观色,懂事地没有提及季观峤,说可以叫自己Rena。


    乌安说:“晞晞,叫姐姐。”


    “不不——”映澄连忙摆手制止,“那辈分就乱了,我比她大好多,应该叫姨姨。”


    乌安见她容貌出众,以为是乌宁演艺圈认识的朋友,友好笑道:“你才十八九岁,叫阿姨岂不是叫老了,朋友之间不必论什么辈分。”


    映澄觑了乌宁一眼,握住晞晞的小爪子晃动:“姨姨,就叫Rena姨姨,你就是晞晞吗?”


    晞晞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她。


    季映澄拿出路上从精品店买的LV Viviene玩偶:“当当!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又扭头对乌宁解释:“来得太仓促了,下次我从香港给晞晞买更好看的礼物。”


    乌宁无奈说:“她一个小孩子,不要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觉得不贵呀。”季映澄笑盈盈地凑过去逗晞晞,“粉色的,和裙子很搭呢,你长得好可爱哦。”


    晞晞奶声奶气说谢谢,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一桌子发笑。


    陈文蹇手里握着刀叉,笑过之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季映澄的侧脸。


    季映澄跟晞晞玩得不亦乐乎,乌宁有些心不在焉地咀嚼着牛排,手机震动,她视线移过去,按开,是工作群的信息。


    她往嘴里填了块牛排。


    乌安起身去洗手间,陈文蹇陪老婆一起。


    饭桌上霎时安静下来,乌宁咽了口汤,似不在意地问道:“映澄,你们来开会,是不是也要抽时间去趟医院?”


    “医院?不去啊,我没病。”季映澄逗着晞晞,慢半拍反应过来,“是说哥哥吗?”


    乌宁放下刀叉听她讲话。


    “哥哥有私人医生,没必要在这里看吧,而且他很忙。”季映澄唔了一声,眨眨眼靠近乌宁,“要不我帮姐姐问问?”


    “不用了。”乌宁装作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继续切面前的牛排。


    洗手间里,乌安对着镜子稍作整理头发,拿着手机走出去。


    陈文蹇在外等她,乌安嘁笑一声:“几步路你还跟过来,单独跟她们相处尴尬啊?”


    “陪你不好吗,一刻离不开我老婆。”


    “少贫了。”


    陈文蹇挑唇,低思片刻:“这个Rena,宁宁说是朋友,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


    乌安停下脚步:“你认识?别卖关子。”


    “我不认识,但我见过她。”陈文蹇回忆道,“十年前我爸还做SR公司高管的时候,我跟他去过一场慈善晚宴,当时她才八九岁吧,跟在她爸爸身边,英文名就叫Rena,中文名叫映澄,季映澄。”


    他看向乌安:“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季家。她妈妈年轻的时候非常出名,而她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另一个是季家现在的话事人,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人物。”陈文蹇说着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道,“好几年前我听人传过一个八卦,说是给一个女人立了天价信托,爱得不得了。”


    乌安听得面色逐渐难看:“你想说什么?不要含沙射影的。”


    陈文蹇忙搂住她肩膀哄:“我只是猜测,你想,宁宁有什么理由和季映澄扯上关系。这位季三小姐也是名声在外,立身很正,不爱乱玩乱搞,小小年纪就跟着她哥接触公司事务,圈层很窄的。”


    乌安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他们回来,乌宁和季映澄的话题也就此打住。


    晞晞吃着吃着困困睡去,饭后甜品呈上来,是一道抹茶青提巴菲,季映澄尝都没尝,在征求过乌安的意见之后举起手机跟睡梦中的晞晞合影。


    “司机来了吗?我送你出去吧。”乌宁拿上包和外套。


    “半小时前就到了。”季映澄礼貌地跟乌安夫妇道别,随乌宁走出餐厅,愉快地说,“姐姐,今晚很开心,我下次还能来找你和晞晞玩吗?”


    乌宁无法拒绝这份期待,轻声道:“有空的时候可以。”


    季映澄笑眼弯弯地抱了她一下,踩着轻快的步伐下楼梯。


    乌宁亲眼看着她上了车。


    拢上外套,打道回府-


    方训一板一眼地站在车前等候,季映澄一见到他就要打趣几句,拉开后座门,她呼着一口气舒服又毫无形象地躺了进去,扔掉包,按躺座椅。


    下一秒弹了起来——


    “哥?”


    后座里竟然还半倚了一个人,纯黑的意式西服,大半个身子陷在暗处,以至于季映澄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她下意识向窗外看去,乌宁已经走了。


    季映澄凑向阖眸休憩的季观峤:“哥,你看见乌宁姐姐了吗,她今天好漂亮。”


    “晞晞也好可爱,如果我也有一个小侄女就好了,我要带她去迪士尼玩。”


    “可惜得跟着开会,时间好紧,我多待几天找她玩怎么样?”


    “哦对了,姐姐还问你去不去医院。”


    “……”


    映澄旁若无人地絮絮叨叨,甚至开始报吃了哪些菜,季观峤眉宇倦怠,淡淡开口:“再吵回学校写论文。”


    映澄霎时噤声。


    过了一刻,映澄再次趴上去,十分刻意地吹耳边风:“她今天真的很漂亮哦……”-


    乌宁在姐姐家玩了会儿才走,回到家,她踢开鞋子,吃得略有点撑,拉开冰箱想拿瓶酸奶。


    冰箱里空空如也,水果,肉蛋酸奶都被消耗一空,只零星剩些青菜,这周一直在忙,还没来得及补货。


    乌宁重新穿上鞋子,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顺便散步消食。


    她没换衣服,穿的还是白天那套竖条纹针织长裙,收腰的设计掐出胸到腰的完美曲线,颜色像夜间的蓝花楹,浓酽温柔地盛放着。


    外裹流苏披肩,穿一双最舒服的低跟浅口单鞋,夜已深了,懒得戴口罩,往脸上架只玳瑁框眼镜权作遮挡。


    下了楼,更深露重,凉意扑面而来。


    小区的隐私性还不错,道路疏朗,夜间很安静。


    乌宁抱着胳膊刚走两步,脚步倏然一滞。


    斜对面停了辆车,熟悉的立标与黑色车身,驾驶座男人的手腕懒懒搭在窗框上,冷玉的腕,青筋交错盘虬,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影子,即将燃至指尖。


    他好像无所谓似的,懒得动弹。


    乌宁在原地定了几秒,走过去。


    她脚步很轻,车里人听不到。


    但遮了光,飘来宜人的暖暖花香。


    季观峤睁开眼,半靠在座椅里,侧过头静静地打量她。


    乌宁被看得有些别扭,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儿?”


    季观峤把烟拿远了些,示意她走近。


    乌宁抿抿唇,挪动脚步,微低身,眼眸澄澈。


    他动了下身子,靠近她脸旁,酒意绵柔的呼吸拂过:“映澄说你今天很漂亮,果然是真的。”


    乌宁霎时面红耳赤,身体随风闪了闪。


    她后退两步,词穷地指责季观峤:“你……你喝了酒还开车,我报警抓你。”


    季观峤唇边浮现笑意,揉了揉眉心,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报吧,看他会不会抓我。”


    他拧开储物格的水喝一口,推开车门,勾着车钥匙在她面前晃,含笑解释道:“方训开的,我让他走了。”


    乌宁疑惑:“那你怎么回去?”


    季观峤没回答这个问题,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超市买东西。”


    “买什么,要紧吗?”


    乌宁呈防御性姿态环胸:“你好像管得有点宽了。”


    季观峤笑了下,温沉说:“我陪你去。”


    谁要他陪……


    但路这么宽,她也管不了他走哪儿。


    二人一高一低地走着,季观峤步伐闲闲,挡住左侧的风,乌宁视线低下去,瞅到他的指腹。


    生活超市不远,出了小区左转一百米,距离打烊只剩半小时,几乎所有的时令鲜蔬都贴上打折的标签。


    乌宁推小推车,季观峤手搭上去,她顿了下,让给他。


    算来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以前住在林浦路上的时候,一应生活用品都不必操心,兰姨自会安排好,她不拿那里当家,不会主动添置东西。


    季观峤也没时间逛超市,顶多陪她散步。


    乌宁从货架上拿下几盒新鲜的牛肉放进去,又拐去拿牛奶,鸡蛋。


    买齐了东西,收银台结账,她在季观峤开口之前,熟练地掏出会员卡。


    超市出口处有一家药店,乌宁让季观峤稍等,说去买健胃消食片。


    原路返回,气温体感更低两度,到了单元楼下,乌宁默不作声地从药袋里拿出一管烫伤膏。


    “手。”


    季观峤抬指,瞥见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红色。


    她拉过他的手,垂落睫羽,拿冰凉的湿纸巾包裹两分钟,擦了擦,拧开烫伤膏挤出黄豆大小涂抹开,最后,贴上一块透气型的创可贴。


    乌宁不明白:“你不觉得痛吗?”


    她绷着小脸,把烫伤膏塞入他大衣口袋,伸手拽自己买的东西:“给我吧。”


    刚走一步,手腕忽地被季观峤从身后扣住,她脚步失重,跌入温暖宽阔的胸膛。


    季观峤敞开大衣包住她单薄的身体,好像很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抱得不够紧,力道足够克制,呼吸深深抵在她肩头。


    声线带着叹息的哑意:“心疼我,还是不想见我?”


    乌宁攥紧手:“我让你保重……”


    季观峤侧首,嗅她颈间的气息:“怎么保重,你跟我说一说。”


    “听医生的话,按时治疗,遵医嘱,吃药……”乌宁顿了下,今晚从映澄那里得知他吃普瑞巴林不仅是止痛,还用来治疗失眠,“别再吃失眠药。”


    “还有呢?”他沉沉问。


    “少喝点酒,我要回家了。”


    季观峤闭上眼,消沉的酒意,含着无限倦色:“喝过了,给我煮个粥好不好?”


    乌宁指甲掐入掌心,齿尖咬住唇。


    他收拢手臂,低哑晦暗的嗓音:“小乖……”


    乌宁深吸一口冷风,腮帮子鼓起,又像小海豚一样软软地瘪下去:“粥要太久了,我只能给你煮碗面。”


    男人埋首于她的肩:“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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