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乌宁住在十七楼。
一梯两户的设计, 她对面那套主人家出国了,长久无人居住,因此隐私性还算不错。
她站在门前, 输密码开门,入户处铺了条芳草甸羊毛地毯,墙角置一张蝴蝶凳,上方悬挂深蓝色调的艺术画,层叠的花瓣吊灯在暖光里晕开,融合出恰到好处的浪漫情调。
陶瓷托盘里放置了几串钥匙,旁边是用到一半的纸巾,房间面积实在不大,季观峤一眼望到底, 橄榄绿布艺沙发的一角略显繁复地堆着书和剧本, 露台上悬挂了几件衣服,自在地随着夜风飘荡。
小小的房子布置得很用心,不乏生活气息, 这里是她独立做主的空间,几乎是她那颗柔和心脏的外化。
乌宁踮脚从最上方的柜子里翻出双深灰色男士棉拖, 递给季观峤:“一次性的, 还没人穿过,原本准备给见霜和郁燃来家里吃烤肉用的。”
季观峤接过, 她又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一起脱下来。
乌宁把大衣和披肩一起挂上蝴蝶凳旁边的支架, 坐下换鞋,她那件针织裙原是半露肩设计,一层薄纱罩住如珠如玉的肩头。
朦胧的光线里,侧脸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乌宁没察觉那道幽邃的目光, 换了鞋,她忙于把易变质的酸奶和肉放进冰箱,在流理台前洗净一个新杯子,接四十度的温水,搅入半勺蜂蜜。
玻璃棒搁回原位,清脆的一声。
乌宁抬眼看过去。
季观峤宽肩长腿地靠在半旧的沙发里,他大约自出生起就没住过面积这么小的房子,却无半分局促不适,吊灯正在圆几上方,他手臂抬起搭着眼皮,遮住了光源。
乌宁握住杯子走过去,路上按几下照明开关,把主灯换成了低暗四散的灯带。
季观峤移开手臂,她把杯子塞入他手心:“先喝点水。”
接着低身,纤瘦的胳膊抱走沙发上一摞书,小巧剔透的耳垂在光晕下近乎透明。
季观峤静静盯着,她的确拥有把生活经营得很好的能力,即便没有他。
温水入喉,舒缓而苦涩。
乌宁把沙发稍做整理,还是觉得狭窄,她躺或许够,对他来说就太小了。
目光触及季观峤深倦的眉心,吃药安眠是件收效甚微的事,并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醒来亦会觉疲惫。
“你……”乌宁顿了下开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粥煮好了我叫你。”
“不是煮面吗?”
“冰箱里没有,忘记买了……”
季观峤拾起一本掉落的书:“我坐会儿就走。”
别折腾她了。
乌宁沉默一霎,轻抿唇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说:“方训现在赶来时间也差不多,沙发上容易感冒……你去卧室睡吧。”
她说完转身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米黄色的门。
季观峤摩挲着玻璃杯,放下起身,跟进卧室。
被子已经被掀开一角,乌宁站在百叶窗前,一把拉上窗帘遮住稀薄的月光,
接着她走出去,与他擦肩而过带上门。
整个房间陷入静谧,她的气息无孔不入-
乌宁回到客厅,对着冰箱思考了一分钟,拿出刚买的牛肉和菜心,淘米洗菜,捣鼓了一会儿,丢入砂锅中慢炖。
她很少做饭,但似乎继承了爸爸的饭灵根,随便煮煮味道都不错。
计时器结束,关火用余温继续焖。
门铃忽然在此时响起,乌宁连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一眼,按下门把手,食指抵在唇前:“嘘——”
楼栋管家及时放轻音量,指指地上的大箱子:“您的快递,我给您送上来了。”
“谢谢。”
是郁燃送过来的新专辑和一些周边产品,乌宁挪到墙角,打算有空的时候再拆。
踌躇一刻,她动静很轻地推开卧室门。
昏暗的空间,男人和衣躺在床上,衬衣领口松了两颗,呼吸沉稳,没被刚才的声音吵醒。
乌宁扯过被子搭在季观峤身上,目光扫过他清晰立体的轮廓,搁在床头的手机冷不丁亮起,连进来几条新信息。
她的视线定格在手机主屏幕上。
一张饱和度极低的照片,她穿着浅白色的亚麻长裙坐在杂乱的片场,素面朝天地对着镜头歪了下脑袋,露出不甚清晰的笑容。
照片质量一般,构图和光影都很潦草,远远比不上摄影师给她拍的专业照。
乌宁定在黑暗里,想起这张照片的来历。
她和季观峤分手后进组,乌和海和陈君华因为担心她来剧组探班,他们请剧组人员吃饭,等着她杀青,休息的间隙里她察觉到二人在拍她,于是抬起头冲他们的镜头弯眸一笑。
后来过生日发十八宫格,她把这张经由父母之手拍出的照片放到了社交媒体。
一起发出的好看照片太多,这张无人在意。
心底隐隐有一种情绪在灼烧,等乌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抱膝坐在了地毯上,脑袋挨着床边。
深夜过于寂静,李惟清的设问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如果他移情所爱呢,如果他跟别人结婚了呢?
她真的能像所说的那般坦然接受并祝福吗?
脸深深埋入膝头。
答案是混沌的。
乌宁始终没有叫醒季观峤,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伸手摸手机,却摸到了她毛茸茸的发顶。
季观峤掀开身上的被子,意识回笼,视线聚焦于床边的那团轮廓,他在黑暗里下床,搂住她微凉的身体:“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腿麻了。”她声音微僵。
“哪条腿?”
乌宁默不作声地指了指。
季观峤单膝跪在地毯上,西服裤绷得很紧,一手握住她的小腿,把针织裙往上撩了撩,里面穿了保暖的肉色丝袜,由下至上,修长的指按摩揉捏。
力度温和,掌心的暖意源源不断传来。
乌宁攥了下裙边,身体不自觉往后蜷。
季观峤一手护住她后脑勺,把人往前拉了拉:“别撞到头。”
他跪在她身前,那双金尊玉贵的手一寸一寸按过她的筋脉,深邃而耐心,剥去所有世俗赋予的身份地位,他似乎只想在此刻做一个为她俯首称臣的男人。
乌宁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拂开那双手,看也不看他:“好了。”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微晃了下,鞋也忘记穿,光着脚往外走,正要拉开门的时候,腰间横上力道,沉郁的气息略过肩侧耳畔:“抱一会儿好吗?”
乌宁胸口瞬间满溢发涨。
在楼下推不开他,在此时也推不开。
黑暗的环境几乎成倍地放大了她困兽般的情绪,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季观峤低下身,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单薄柔软的身体抱在怀中,她皮肤的温度,发丝的馨香,呼吸时身体的起伏,一切都那么熟悉而陌生。
她不再属于他的时候,他开始读懂她的每一滴眼泪究竟有多么痛苦。
“小乖。”他闭上眼,“那些年,在我身边受委屈了是吗?”
她才十九岁,被他带到身边,历经那么多变故,承受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乌宁本就深陷在情绪中无可自拔,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一颗仓皇的眼泪砸在季观峤手背上。
愈演愈烈,季观峤握着肩膀把她转过身,乌宁低下头,咬着唇想止住眼泪。
门缝泄入一丝微光,让他得以看清她通红的眼,眼泪滚过腮边,连呼吸都发着颤儿。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旧是很年轻的年纪。
季观峤抬指给她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痛入肺腑,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喉咙如饮冰淬火:“对不起,我的错。”
他以手背轻抚她的脸颊,声线含着深深的哑意,“我亏欠你许多。我知道,困在香港的那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快乐,让你没法再交付信任。但是无论以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想告诉你。”
“……宁宁。”
“我爱你。”
只爱她,也只被她教会爱。
听到这三个字,乌宁泣不成声。
曾经爱不得,放不下,如命薄缘悭,元气大伤。
不止是爱他,她连感情都不想再碰。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要的是什么,是这一句对不起背后的理解,揭去一叶障目的那片叶子,理解她的难过与痛苦。
乌宁揪着季观峤的衬衣,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倾诉在眼泪里,她极力想克制,轻轻抽噎着,弄得整个人喘不上气。
季观峤俯身把人抱起,走了两步放到床边,揿开卧室的灯。
他走进浴室,用凉水打湿她悬挂于墙边的洗脸毛巾,走出来单指抬起那张小脸。
鼻头通红,皮肤被泪浸得透明,隐隐发光。
乌宁狼狈地别开脸,抬袖一抹:“不要看我。”
很心疼,但比起午夜梦回时空满怀的虚无,此时此刻更令季观峤移不开眼。
“好了。”他单手捧着她的脸,柔声说,“把眼泪擦擦,肿成核桃明天还怎么出镜,要是不想见我,等会儿我就走。”
乌宁睫毛颤了下,眼前覆上湿凉的毛巾,冷敷着蒙蒙泪眼。
很舒服,她慢慢缓过来,心底的阴翳好似也随之消失。
乌宁用毛巾一角擦了下脸,低声说:“季观峤,你不欠我的。”
从前她觉得把从他身上得到的好处还回去,就能还清他的情,后来千丝万缕地缠在一起,她才明白感情分不出是非对错。
“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乌宁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
季观峤眸光深沉,用指骨慢慢刮着她有些紧绷的脸颊:“你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乌宁心乱如麻,她不否认面对他时心里的悸动,但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和他重新开始。
“我……”
唇被男人指腹轻轻抵住。
他说:“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这一次,他给她足够接受的时间。
第72章
时移世易, 从前他使尽手段也要强迫她跟他在一起,如今却肯留出缓冲地带。
卧室里未装主灯,季观峤随手揿开的是悬挂于床头的吊灯, 水晶灯罩中漂浮着水母形状的景观,在光明与灰暗之间游移不定。
乌宁眼也不眨地定格住,聆听静静跳动的心脏,几秒后,她伸手轻轻推季观峤的肩膀:“……粥要凉了。”
他说不急,那她就好好考虑。
幸好,砂锅的保温性足够。
乌宁戴着防烫手套掀开锅盖,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白米中点缀着绿色的菜心与生滚的薄牛肉, 色泽格外有食欲。
她盛出一碗放到餐桌上, 倒一杯清口的水,然后给自己拿了瓶酸奶坐到对面。
没一会儿,季观峤从洗手间出来, 他洗了把脸,额前微湿的黑发全部捋上去, 成熟的眉眼在深夜显出几分锐利, 望见只有一碗,问道:“你的呢?”
“我不吃。”
乌宁含着酸奶吸管, 原想如实说晚饭吃撑了,话到嘴边, 紧急改口维护形象:“我一般不吃夜宵,会水肿,上镜不好看。”
季观峤视线在她被泪水洗得透亮泛红的瞳孔上停留几秒,扬了扬唇, 坐下,不急着吃,用勺子搅动这碗她亲手煮的粥:“明天有工作安排吗?”
“有,一个合作品牌的线下活动。”
“几点结束。”
“四五点钟吧。”乌宁想了想,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商场里的活动,工作人员要疏散人群拆卸展台什么的,应该不会太晚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竖起警惕:“你问这些做什么?”
季观峤放下勺子,温声说:“跟我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这场景很熟悉,像回到了几年前她还无忧无虑住在林浦路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他只会用祈使句通知,而不是询问她的意见。
乌宁双臂趴在桌上:“你不是来开会的吗,映澄说你们一点儿空闲都没有。”
季观峤微微挑唇笑了下:“再忙,我也能抽出时间跟你吃饭。”
乌宁低头吸了口酸奶。
在他身上,大约永远信奉人定胜天的法则,所谓缘分,都是可以人为创造出来的。
“我……没有时间。”乌宁清了清嗓子,“明晚我姐和姐夫去听音乐会,育儿嫂请假了,晞晞没有人照顾,需要我帮忙。”
票还是她之前给乌安的,乌安在医院上班忙碌,难得可以过周末,音乐会那种安静的地方不适合带三岁小朋友。
“你带她去哪儿?”他问。
“嗯……吃个饭,然后找一个儿童游乐区消耗她的精力。”晞晞处在这个年纪,太能闹腾了。
季观峤不由得笑了下,抽出一张纸巾,伸手擦她唇上的奶渍:“带来一起吃饭,映澄也在,她喜欢跟小朋友玩。”
乌宁还处在思考的状态,唇被拭一下后,无意识舔了舔,内心权衡方案。
如果有映澄在,似乎还不错。
她给自己找借口。
咬一下吸管,她含糊不清地答应:“……好吧。”
事情说完,粥也晾温,乌宁抬眸看去,她没有尝,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但她是按照乌和海的配方做的,应该不会难吃。
季观峤在她的注视下喝了一勺。
他神情明显一顿,低目瞥了眼粥,眉梢微扬。
乌宁立时忐忑起来,倾身问:“不好吃吗?”
馥郁的花香随着她凑过来的身体飘近,甚至盖过了粥香。季观峤舀起一勺,轻刮边缘,慢条斯理地送到她唇边:“你尝尝。”
四目相对,他目光分外柔和。
勺子的湿润感已经贴上她唇瓣,浓浓米香钻入鼻腔,乌宁眼皮一跳,意识到这距离多暧昧,她猛然退回去,欲盖弥彰地吸了口酸奶:“不要,不好喝你,你就别喝了。”
季观峤这下真的勾了勾唇,把那勺粥送入口中:“手艺很好,以前不知道我们宁宁这么会煮饭。”
唯一做过的长寿面,还是彻底冷却后的,已经吃不出味道。
“不过。”他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说,“就算是毒药,我也喜欢。”
得到肯定,无论如何都很开心,乌宁垂下脑袋把唇弯出克制的弧度。
吃完,乌宁送他离开。
她拿下挂在一起的大衣和披肩,准备尽东道主本分把季观峤送到楼下,季观峤接过衣服站在门口抬腕看表,十一点半。
“太晚了,早点休息。”他不让她送。
乌宁站在门口:“你酒醒可以开车了吗?”
“还想报警抓我?”
乌宁语噎一瞬。
季观峤深深笑了一声,低眸看她,手抚了下她的脑袋:“方训到了。宁宁,明天见。”
曾经一千多个没有她的明天,他以为不会有尽头-
品牌的线下活动一共两场,从上午九点开始,粉丝把商场一楼挤得水泄不通,到四点半,活动结束,乌宁鞠躬跟她们道别。
她从演话剧时就留下的习惯,即便如今咖位不同往日,弯腰的弧度也丝毫未变。
回到品牌方准备的休息室,乌宁卸掉精致的妆发,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左瞧瞧右瞧瞧,总觉得过分素净了。
按开手机,他已经发来位置,一家老牌酒店里的意式餐厅。
水珠在手上沉淀片刻,乌宁擦干走出洗手间,问化妆师:“小莫,能再帮我化个淡妆吗?”
“可以啊乌乌姐,你想要什么风格的。”
五点半,乌宁准时到姐姐家。
乌安带着老公孩子等在小区门口,叮嘱晞晞:“要乖乖听小姨的话,不可以乱跑,不能给小姨添麻烦。”
晞晞穿着极为可爱的白底樱桃波点毛衣,别了同色系的发卡,欢呼雀跃地奔向乌宁:“知道啦妈妈!”
乌安无奈一笑,跟乌宁说:“牙齿正在发育,别让她吃太多甜食,最多半球冰激凌。”
乌宁低头捏捏小姑娘的脸:“听到了吗?”
晞晞瘪下嘴。
她的车没有安全座椅,陈文蹇将她们送至酒店楼下,挥手道别后,乌宁牵着蹦蹦跳跳的晞晞上楼。
三楼。
餐厅装修延续酒店一贯的老牌奢华风格,安静的暗金色调,服务生恭敬地将她们带到定好的靠窗位置上,近橘子蓝色的湖畔晚霞。
另外两人还没到,晞晞坐在宝宝椅里,晃着腿问:“小姨,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呀?”
“要等一会儿哦,等小姨的朋友。”
晞晞乖乖点头。
乌宁弯唇摸摸她的脑袋,趴下身说:“晞晞见过的,有Rena,还有……上次在姥姥家遇到的那个叔叔。”
晞晞回忆:“给我们买草莓挞的叔叔吗?”
“晞晞还记得。”
“嗯!”她眼睛亮亮,“我喜欢叔叔!”
“为什么?就因为他给你买草莓挞,小姨也给你买过。”乌宁双手捧起小姑娘的脸,严肃教育,“晞晞,爸爸妈妈和家里人都很爱你,妈妈不让你吃甜食是因为担心你的牙齿坏掉,拔牙很疼的。以后上了学,你不能因为外人的一点小恩小惠就喜欢他,尤其是男孩子,明白了吗?”
晞晞眼神迷茫,努力听懂:“噢……”
她又单纯地说:“叔叔还很好看啊。”
乌宁忍俊不禁,戳她额头:“你只见过他一次,知道什么是好看吗,肤浅!”
“小姨,肤浅是什么意思?”
“额……你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就喜欢他,这就是肤浅。”
晞晞眨巴着大眼睛,伸出胳膊奶奶地抱她:“小姨也好看,我喜欢小姨~”
乌宁笑得眉眼弯弯。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里,餐厅突然送上一份冒着热气的儿童餐,说是季先生提前吩咐的。有黑松露温泉蛋、贝壳海鲜面,切成小块的全熟牛排和蔬菜,甜品是华夫筒冰激凌。
晞晞哇了一声。
乌宁“残忍”地挖走半份冰激凌,拿出手机拍照报备给乌安。
映澄在此时到了,提着一只漂亮的礼物袋,一坐下,先笑眯眯地跟晞晞打招呼,问晞晞有没有忘记她。
乌宁扭头看向门口。
“姐姐。”映澄拉回她的注意力,“哥哥在车里接电话,说最多十分钟,让我先上来见你。”
乌宁点点头,手上不小心沾了点儿黏腻的冰激凌,她拜托映澄照看晞晞,向服务生询问洗手间的位置。
洗手台前,她挤一泵洗手液,发现手心微微冒汗,难言的紧张。
凑近镜子,妆似乎有些淡了。
乌宁从包里翻出唇釉,旋开管身补了一层。
淡淡的水光粉让唇瓣娇嫩无比,她今天穿梅子粉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半身长裙,耳边什么都没戴,修长白皙的颈间坠了条天然欧泊项链,色泽清冷温柔,衬得肌肤吹弹可破。
待了两分钟,乌宁拿上手包走出去。
洗手间外的黑金大理石墙壁反射出一道男人身影,平驳领双排扣西服,深灰暗纹的领带,打半温莎结,优雅沉稳。他似乎还未从工作状态中抽离,神情略显冷峻。
五官轮廓毕露,越发英气逼人。
……似乎也不能怪晞晞。
季家多有涉足能源相关产业,为避免个人公众形象引起风波影响股价,季观峤从不在任何新闻和采访中露面,过去三年里,她偶尔看财经新闻,只有他的执行总裁和秘书办代发言。
连一个背影都没有。
季观峤抬眼时,恰好撞上乌宁避开的眼神。
他启唇:“昨晚睡得好吗?”
“嗯。”乌宁点点头,走过去,忽然被挡住。
季观峤眸光深深聚焦在她脸上,淡粉的腮,柔亮的唇,微圆的耳垂,他抬指拂她的发丝,一瞬不移地端详着。
乌宁被盯得脸颊发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又被罩着身子走不开,只好双手捂脸:“你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季观峤低笑一声,走廊有人来往,他带着乌宁转到大理石立柱后,拨开她的手,细细的腕握在手心。
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性.欲易消解,爱欲却无处寄托。
他低下身,呼吸扑面而来。
乌宁背靠冰冷的柱子,即使知道他是清醒的,心还是陡然提起:“季观峤!”
“想我吗?”
她双手推在他胸前:“……我昨晚才见过你。”
季观峤闭上眼,没有再近一步,气息悬在她鼻尖一寸之遥笑。
第73章
入了夜, 餐厅人流渐起。
映澄往晞晞头上别一只水晶发卡,玩了四五分钟,小姑娘开始焦躁不安, 频频看向乌宁离开的方向。
映澄使尽浑身解数地哄,晞晞的嘴却越来越往下撇。
“小姨!”
乌宁回到座位上,被晞晞投怀送抱,她把小姑娘从宝宝椅里抱出来,给她擦擦嘴巴和手指,揉揉脑袋:“想妈妈了吗?我们吃完饭就回去。”
晞晞见到她,和亲人的分离焦虑被安抚,哼哼唧唧地撒了一会儿娇,搂着乌宁的脖子问:“小姨, 你脸为什么这么红啊?”
又好奇地贴上去:“还很热呢, 小姨,你热吗?”
乌宁一把捂住她的嘴:“嗯!我觉得热。”
映澄瞄向她淡然自若的哥哥。
晞晞趴在乌宁肩头,眼睛滴溜溜在季观峤身上转, 等他的目光真正落过来,她又怕生地缩回乌宁怀里。
和她小姨的鹌鹑模样如出一辙。
季观峤勾了勾唇。
乌宁无所察觉, 哄了一会儿晞晞, 把她放回椅子里,故意板起脸:“该吃饭了, 不能只吃冰激凌。”
一顿饭氛围轻松。结束后,映澄有论文要修改, 先行回酒店。
晞晞到了犯困的时间,乌宁带她在酒店大堂里等乌安夫妇,暖气熏陶下,小姑娘看了一集动画片便酣然睡去。
手机震动, 乌安说到了。
乌宁把手机塞进包包里,包带拉到肩膀,腾出手抱晞晞。
季观峤说:“你抱得动吗,我来抱她。”
他俯下身,胳膊松松穿过晞晞的膝窝,一手托起脑袋,轻轻松松把小家伙抱入怀里。
几十斤重,如果是她来,恐怕要弄醒晞晞。
然而遇到不熟悉的怀抱,晞晞皱了皱小脸,乌宁连忙轻轻拍她的肚子。
她的脑袋挨着季观峤的胸膛。
他一低头,望见她温柔耐心的神情,对着睡梦中的小朋友,细声细气地哄。
车泊停路边,陈文蹇来酒店门口接女儿,远远望见一对璧人迎面走来,眼神细究地眯了眯。
季观峤把睡得安然的晞晞交到陈文蹇手里,两个男人无话。
乌宁旁观这一幕,有种诡异的和谐感,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想过季观峤融入她家庭的模样,无论地位还是性格,他很难投入世俗的亲缘关系。
“这是我朋友,姐姐呢?”她问陈文蹇。
“车里。”陈文蹇笑道,“她懒得动,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乌宁说:“不了,你们带晞晞早点睡觉吧。”
陈文蹇称好,没多问她这位朋友是谁,抱着晞晞离开了。
这位“朋友”送她回家。
繁华地带,夜里车流如织,季观峤没叫司机,亲自从酒店开了车。
乌宁坐进车里,扣上安全带,温润绵长的木香拂面,她逡巡到出风口悬挂的异形奇楠沉香,行车时风掠过木片,随之缓缓散出静心安神的气韵。
她伸手摸了摸,看一眼驾驶座的男人。
近四十分钟的车程,空间温暖平稳,乌宁歪着头靠在宽大的座椅里,神思倦怠放松,不自觉昏昏睡去。
到了小区里,车子熄火,她身上添了件西服外套。
天上挂着满月,照映出单元楼一朵朵亮起的灯火,
乌宁被手心震动的电话叫醒,揉揉眼睛,没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误触了挂断。
有身影倾过来,“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
季观峤撑在她上方,手指微微拂过睡出汗的发丝:“怎么不接?”
乌宁睡颜惺忪,声音黏黏糊糊的:“我点错了。”
“是谁的电话……”她打了个哈欠,举起手臂,横在二人之间翻看通话记录。
刚点开软件,忽然跳出一条信息:「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一面吗?」
发信人是叶逢。
那通来电也是他的。
乌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视线微妙地抬了抬,季观峤眉眼的阴影覆落,手臂卡在她身体一侧。
眸光里克制不住的占有欲,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然而今非昔比,他没有名分吃她的醋。
乌宁摁灭手机,下颌抵上去,故作纯真地与他对视:“一个朋友的电话。”
“我到家了。”她在他怀里推开车门,钻了出去。
一下车,乌宁愣在原地,笑容也随之敛了起来。
叶逢竟然真的在她家楼下,白色毛衣黑色长裤,一如既往的斯文清俊,独自站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后的男人,目光里含隐痛与不甘。
“宁宁,借一步说话。”
乌宁迟疑片刻,回头看一眼季观峤,诚然她觉得他没名没分吃醋的样子很新奇,但也不是真的想让他不开心。
叶逢定定盯着她,似乎不把话说了,他不会走。
乌宁无声叹口气,跟叶逢走到花圃边。
“就在这里说吧。”她停下脚步,“叶逢,我以为我让夷文师兄转达得够清楚了。”
“他都跟我说了。”叶逢喉咙发涩,“还说了另一件事,当年我出国后我妈是不是拿钱去找过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对不起。”
“我知道。”
乌宁反应两秒,笑道:“都过去了,你不用再跟我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和夷文再提起,她早已把这件事抛却脑后。
年少时觉得天塌了的大事,经历岁月洗礼,已经不值一提。
叶逢看着她,喃喃道:“你不在意了,为什么?”
“你愿意给他机会,却不愿意给我。宁宁,你对我不公平。”
“我的感情不是用来给你做裁决的机器。”乌宁短促地呛了一句,触到叶逢受伤的神情,又默然下去,轻轻地说,“叶逢,我二十六岁了,七年前一段短暂的感情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对你更是。仞心那么成功,你前途无量,为什么非要纠结于过去?”
“我为什么不能活在过去?”叶逢眼眶霎时红了,语气微微颤抖,“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放弃你,就算公司破产又怎么样,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他做过的事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跟这样的人……”
“叶逢!”乌宁打断他,罕见地冷脸,“我记得一切,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比你更了解他。”
“我是喜欢过你,但我们早就结束了,希望你能向前看。”
她鲜少旗帜鲜明地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就因为他诋毁那个人,叶逢不敢置信。
继而又恍惚地想起,这才是乌宁,对待喜欢的人,会倾尽赤诚的真心。
他一样感受过,才会念念不忘。
直到此刻,叶逢才相信,她对他真的毫无感情了,不爱也不恨,才会毫无计较。
乌宁一口气说完,微微陷入沉默,末了,疏离地说:“不要再找我,或通过夷文打听我的住址,我不会再见你。”
她毅然转身,徒留叶逢一个人在路灯下。
这一次,是她亲自做出的选择。
往回走,那部黑色的车停在原处。
一步两步,乌宁垂目跟着地上的步影,清晰如胸腔里的心脏,如她对季观峤的感情,容不得别人置喙他一句不好。
季观峤靠在车旁,拿烟缓缓敲了敲烟盒,捏在唇间,嚓一声滑开打火机,盯着她的脸点。
火光浮跃,乌宁回过神。
她瞳孔映着橙红色的光芒,踮脚夺打火机,轻而易举拿到了手里,手入大衣口袋摸了摸,摸到两颗下午活动时化妆师小莫给的紫苏梅子糖。
掏出一颗几下剥开,捏着圆圆的糖果塞进季观峤嘴里。
“医生不是让你戒烟吗?”
视线一高一低相交,乌宁眼睫轻眨,原本在安全距离内,后脑勺倏然被掌住。
她趔趄向前一步。
季观峤低下头,沉沉呼吸浮在她面颊:“小乖,谁教你哄完一个男人,再来哄另一个?”
乌宁双手抵在他衬衣前,小声说:“好酸呐……”
一语双关,紫苏梅子糖酸得令人倒牙。
“你尝尝。”他抬起她脑袋。
“不要。”乌宁脸颊发热,“我口袋里还有。”
季观峤俯身下去,看着她的眼:“聊了什么,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宁宁。”他微眯眼,语气加重,近在咫尺的音色低沉好听。
乌宁放缓呼吸,竭力使自己不被鬼迷心窍:“季观峤,你说了让我慢慢考虑的,不会言而无信吧。”
“别人不行。”
“你还不许有别人喜欢我了。”她微微嘟唇,不自觉撒娇。
季观峤手落在乌宁腰上,稍一用力,把她带进怀里,低头靠近。乌宁霎时慌乱:“我还没答应你呢!”
季观峤低笑一声,含着清凉梅子香的吻掠过唇,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乌宁耳垂瞬间红温,张了张嘴,眼睛变得水润润的,亲脸似乎比接吻更让她心动,包含着纯粹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季观峤还一直在看她,亲完,用指腹慢条斯理地轻蹭。
乌宁受不了,伸手抱住他,脸埋进他怀里:“你犯规……”
“哪里犯规。”他含着浓浓的笑意,“我做什么过分的事了吗?”
乌宁不说话了,搂紧,贪恋这份久违的温暖,好像心里的缺口被补齐。
夜风习习,她恋恋不舍地抱了好一会儿,季观峤捏住她的后颈,沙哑的呼吸扑上耳畔:“准备邀请我上去?”
乌宁趴在他下颌处咬了一口:“做梦。”
怀里一空,她跑进了单元楼里,冲他挥手。
凉风灌进来,季观峤挑唇望着那道身影,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习惯性咬住一根烟,正要点时,才想起来打火机被顺走了。
扯松了领带,他往后仰身,目视17楼的窗户在某一刻亮起,神情变得温柔。
第74章
季观峤在北城开会的这一个周, 正好碰上青年电影节开幕,举办地点落在戏院,乌宁被钟筠邀去做特别嘉宾。
百忙之中, 二人时间错开,只见了一次,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饭后,季观峤这一趟行程结束,他有要事飞去新加坡,安排好了人把季映澄送回加州上学。
映澄原本不想上学,跟着她哥跑了几天,觉得还是回去读书比较轻松。
临行前,映澄不舍地拉着乌宁的袖子, 说等放假来找她和晞晞玩, 希望不要被晞晞忘记。
乌宁不忍心告诉她,以晞晞眼花缭乱的记忆力,只见过一两次, 势必是记不住的。
几天后,电影节闭幕, 乌宁跟刚杀青回北城的胡见霜同去, 担任新人扶持单元的颁奖嘉宾。
胡见霜的这部戏,足足在西北熬了小半年, 反复重录补拍,把人都熬瘦了, 平时也没时间跟乌宁线上聊天。
一见面,有吐不完的槽。
从龟毛的导演,到耍大牌的搭档,差劲的灯光师和服化道, 再到起早贪黑的工作强度,胡见霜像见到亲人一样,大倒苦水。
反正她了解亲闺蜜,乌宁和圈内人都不过泛泛之交,决计不会往外传。
会场里,幸而二人旁边座位空着,还没人来。
乌宁边听边默默拧开一瓶水:“喝点水,左右杀青了。”
“我约了明天的体检,感觉能查出一身结节。”胡见霜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往她肩上靠,“今天不减肥了,我要大吃特吃烤肉。”
几人从上个月起就约的烤肉局,定在了今天晚上。
颁奖礼结束,她们去和钟筠打招呼,钟筠后头还有事,边送她们边浅浅寒暄了几句。
送到门口,乌宁说:“您去忙吧,我们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胡见霜也称是。
二人并肩而立,行事举止磊磊大方,钟筠作为老师不免感怀:“时间过得真快啊,你们都毕业这么久了。”
胡见霜笑嘻嘻:“老师风姿依旧呀,还是那么年轻貌美。”
“就你嘴甜。”钟筠笑道,继而转向乌宁,“上回我说的那个高中同学,前天回国了,他想跟你认识一下,你怎么想?”
乌宁笑说:“谢谢老师,但我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钟筠轻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年轻,得为自己考虑,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话点到为止,乌宁已经婉拒了两次,钟筠不好再提。胡见霜作为最亲密的朋友,微妙地察觉出乌宁的变化。
往日里面对追求者和别人介绍的异性,乌宁是一副心如止水的状态。
今天,脸上却有几分轻松的笑意。
不对劲。
回到家,乌宁和胡见霜在露台上搭烧烤架,六点多钟的时候,谢楼和郁燃先后抵达,一个带肉一个拎酒。
郁燃用带来的轩尼诗XO调酒,一人一杯,他却不能喝,为了保护嗓子苦哈哈喝薄荷气泡水。
“便宜你们了,这可是珍藏级的。”郁燃轻哼。
“郁少爷出手是好东西。”胡见霜揶揄他,“放心吧,你下张专辑我一定买三十张,就是不知道郁少爷缺不缺我们的三瓜俩枣。”
“缺,特别缺!”
乌宁捧着酒杯笑,望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夜幕与越发亮的星子小口啜饮。
她酒量不行,但能喝一些,郁燃的酒确实好喝,甜润的口感像无花果,尾调回一丝陈香,并不刺喉。
乌宁喝了酒爱静静地发呆,趁谢楼去切水果,郁燃去洗手间的功夫,胡见霜把她拉过来。
“宁宁,实话告诉我,你跟季……是不是复合了?”怕猜错刺激到她,胡见霜还是省略了名字。
乌宁扶了下略晕的脑袋:“……还没有。”
“还没有?”胡见霜揣摩着用词,“那就是有苗头了?”
乌宁默认,眼神有些迷离:“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口凉凉的酒,吐露心声:“见霜,我有点害怕跟他回到以前一样的关系里,我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人是会遗忘痛苦的,但是一想到要跟他重新开始……有些记忆好像又卷土重来了。”
胡见霜对他们的事只算一知半解,以局外人的身份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藕断丝连?”
乌宁睫毛浅浅地承着微光:“嗯……算他在追我吧。”
胡见霜凑近看:“你在笑。”
“没有。”
“还说没有,嘴角都要翘起来了!”
乌宁偏过头,被胡见霜双手按住唇角提起:“宁宁,你就是还喜欢他,逃不过我慧眼金睛,承认吧。”
“喜欢谁?”郁燃吊儿郎当冒出来,“喜欢我吗,太晚了。”
胡见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就在这时,乌宁搁在露营桌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三声之后,对方挂断。
虽然一闪而过,胡见霜和郁燃还是齐齐看到了来电人备注。
乌宁立刻放下杯子,捞起手机。
在他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她跨过两张椅子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
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平缓呼吸,回消息过去:
「有事吗?」
两分钟后,电话再次拨来,乌宁接通电话,听见熟悉的音色里混着热带的夜风:“睡了吗?”
贴在耳畔,几分磁性的懒意。
“……没有。”
“在做什么?”
“邀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烤肉,去年有个品牌方送了我露营的烤肉炉,组装起来很方便……”乌宁鼻息模糊,絮絮说了很多细节,忽而拉回话题,“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季观峤一笑:“你喝酒了。”
“怎么听出来的?”
“喝了多少。”
乌宁忘记他看不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晕晕地以手指比划:“差不多一杯,这么大的杯子……”
电话切断,视频冷不丁弹出。
乌宁避之不及地点了接听,她的脸放大在季观峤的手机屏幕上,近焦的畸变把本就大的眼睛润的圆圆的。她往后退了些,形状变得正常,挟三分微醺的妩意,长发绾在脑后,几缕凌乱的碎发掉在修长白腻的脖颈间,再往下,是裹身的珍珠白纽扣小衫,领子很低,还解开了一颗。
荡漾的弧度,如一倾雪波。
乌宁站累了,靠着床沿盘腿坐在地毯上,季观峤那边的亮度不够,似乎是在酒店的户外区域,她眯着眼凑近:“好黑啊,我看不清。”
他喉间逸出一声笑,调整角度到更亮一些的地方,让她得以看清。
背景是非常漂亮的草坪和洋房别墅,不像是酒店,乌宁托腮看了会儿:“我姐夫也是新加坡人,我好像还没去过。”
“你想来吗?”
她摇摇头:“最近很忙。”
“忙什么。”季观峤的语气有种令人沉溺的温柔感。
乌宁无意识揪地毯上的绒毛:“有个宣传片要拍,这几天要飞过去。”
“哪个城市?”
“不告诉你,你不要来。”
他一来,她势必没有办法专心工作。
气氛安静了片刻,乌宁低着头,镂空针织衫隐隐透出蕾丝吊带的形状,大片锁骨在朦胧的光晕里白里透粉。
她浑然不觉,依旧用手指画圈圈。
“宁宁,”季观峤倏然出声,“谁在你家里聚?”
“见霜和她男朋友,还有郁燃。”她清软地说。
“把衣服扣子扣上。”
乌宁懵了,依言捻上那颗珍珠纽扣,过了会儿又扯开:“很热诶。”
“听话。”
“不。”她鼓起脸,“季观峤,你还不是我男朋友呢。”
季观峤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勾起唇:“再过来一点。”
乌宁凑近摄像头,抱着手机,角度比上半身略高,男人幽沉的视线向下,落的地方让她顷刻间红了脸,一手挡住:“你干嘛!”
“不给看吗?”
她系上扣子,散下头发挡在胸前,挂断视频前,匆匆骂了句“流氓”。
手机里传来分明的笑意。
几人喝到十点多,醉醺醺地离开,乌宁给他们叫了车,挨个送上去,回家倒头瘫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懒得去看。
一觉睡到七点钟,被生物钟叫醒,乌宁迷瞪着摸过手机,看见一则楼栋管家的留言:
「乌小姐,有人给您送东西,嘱咐不要叫醒您,您醒了吗,醒了我送上去哦~」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她回一个“醒了”,不到十分钟,物业的人麻利地上来,提着一个三层保温桶,里面盛着无花果百合汤,刀鱼馄饨,以及一份清炒笋片。
乌宁一吃就知道是兰姨的手艺。
当年兰姨跟她闲聊,说刀鱼只有春天吃最新鲜,过了清明就不嫩了,一晃多年,这些细枝末节竟然还藏在记忆深处。
酒后微灼的胃被暖融融的食物抚平,乌宁吃完给季观峤发消息:「谢谢,是兰姨来的吗?」
他回:「兰姨年前崴了脚,司机送的。」
乌宁愣了下:「严重吗?」
季观峤:「看过医生了,不严重。」
乌宁心头浮现微酸的担忧,说到底是曾经对她慈爱照顾的长辈,踌躇片刻,她问季观峤:「我能去看看兰姨吗?」-
下午三点,天色微阴。
乌宁驱车来到林浦路,清净远离喧闹的富人区,周遭几乎没什么变化,她曾在这里度过数个春夏秋冬。
车沿着林荫道开进去,兰姨知道她要来,早早候在门口张望。
已过天命之年,即便再如何保养得宜,时光也在兰姨脸上刻下了几道皱纹,两鬓风霜微白,穿着紫灰色的马甲毛衣,笑着来开车门,一见到她,怔了怔,眼眶瞬时转红。
乌宁提着补品下车:“兰姨。”
“你瞧我。”兰姨偏头抹了下眼角,笑道:“比电视上还漂亮,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您腿脚还好吗,能走吗?”
“能走,不碍事,观峤跟你说的吧。我就是扭了下,他还专门把医生请到家里……进来坐吧,我给你泡茶。”
门推开,熟悉的房子与布置映入眼帘。
还是从前的光景,只是平增冷清与寂寥,好像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无用。
乌宁扶着玄关,顿了顿,兰姨说不用换鞋,她不住这里,只是照例每日带人来除除尘,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他来北城的时候不住这儿吗?”
“观峤吗?”兰姨往她的杯中添了颗话梅,说,“他如今都住酒店,每回就来几天,再不就是看看我,或者去沈家吃顿饭。”
乌宁心口被重重击了下,不愿是因为她。
偏偏不是自作多情,兰姨说:“他不叫动摆设,又睹物思人,索性就不住了。”
“宁宁,喝茶。”
乌宁机械地捧起马克杯。
兰姨看着乌宁,感怀万分:“真快啊。”
她早年丧夫,只有一个儿子在沈相仪的资助下留学,定居在国外,多番要接她过去,然而人老了,不想离开故土。
真正看着长大的,却是季观峤和眼前的姑娘,一年又一年的流逝对兰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在年轻人身上烙印分外明显。
乌宁吹了吹热茶,问:“您身体还好吗?”
“好,我只是有点小毛病。”兰姨叹一口气说,“不好的是观峤,好像糟蹋身体能让他好受似的,我时不时就飞香港,也就我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句,我有一回去,听见他在跟律师立遗嘱,年纪轻轻的,这不是咒自己吗,他亲爹都还活着呢……”
乌宁觉得杯口缭绕的雾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睫毛有些疼。
兰姨给她拿来新做的糕点,关怀道:“晚上留下来吃饭吗,我瞧你都瘦了,这里虽然久不开火,但临时找个厨师还不难,观峤说他晚上回北城。”
“不了。”乌宁下意识婉拒,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转了转身子,“我,我还有工作,您注意身体,我下回再来看您。”
兰姨怔一下,笑说:“好,我送你出去,慢点开车。”
从林浦路离开,乌宁回了家,开始收拾行李。
原定是明天上午的航班,要飞苏州拍一档节目宣传片,她把机票改到了晚上,告诉团队里其他人行程如常,只是她早飞一天。
梁玟切小窗口,问她去做什么。
梁玟作为经纪人,习惯性掌握艺人的行程动向,以方便应对突发的舆情,乌宁谎称不想赶早班机,叫梁玟放心。
她心神紊乱,到了苏州后,吃褪黑素强迫入睡,第二天,包括范范在内的团队工作人员一同赶来,开始对接电视台的宣传拍摄工作。
连轴转忙四天,无暇胡思乱想。
拍摄顺利结束,周五,跟电视台的人吃一顿收工宴,握手言欢后,团队订了下午的机票回北城。
登机前,乌宁收到一条信息:「收工了吗?」
她盯了盯,没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拉上眼罩抱臂躺进座椅里。
飞机轰隆隆升空,刺破云彩,巨大的压力让乌宁的耳膜有些不舒服,她皱了皱眉,习惯性捏紧鼻腔。
还是当年被季观峤带去香港时跟他学的。
前一天晚上几乎熬了个通宵,她本想借航程补觉,谁知机厢中有个一岁多的宝宝,不如晞晞乖巧听话,声嘶力竭地嚎哭,让他妈妈尴尬不已。
妈妈手忙脚乱地道歉,模样令人心疼,乘客们只好忍下。
夜幕时分,落地暴雨中的北城。
机场中到处广播着航班取消或延误的消息,他们幸运地准时落地,遇到蹲守的粉丝和狗仔,梁玟有条不紊地让一行人分三辆车,往不同的方向开。
绕了二十多分钟后,乌宁坐的那辆车顺利甩掉跟车,开上高架。
开车的是范范,洋洋得意道:“我当年考驾照就是雨天,教练夸我开得最稳了,怎么样乌乌姐,没一个狗仔跟上我!”
梁玟朝后一瞥:“嘘——小点声,让她睡会吧。”
范范捂了下嘴:“刚刚飞机里真的好吵,有个小孩一直哭一直哭。”
“好好开车。”
梁玟话音刚落,前方就堵起了长长的车流,她们的车被迫停下,范范降下车窗冒雨探头,瞅见十几辆车开外的警示灯和围聚的人群,似乎是产生了剐蹭。
“雨天路滑,开车还是要小心呐。”范范摇摇头。
百无聊赖堵了快半个钟,道路疏行,雨中的车流像沙丁鱼般缓缓移动起来。
雨水沙沙砸在车窗,天然的白噪音让乌宁昏昏欲睡。
她睡得不沉,模糊间还能听见前座二人聊天。
路遇九十秒的红灯,范范刷了下手机,惊道:“梁总,热搜上怎么在传乌乌姐车祸?”
“什么?”梁玟立刻打开手机,热搜榜上小小的一个“爆”字,点进去有图有真相,正是刚才她们遇到的那起剐蹭,车的型号一样,雨天视野不清,狗仔跟错了车。
营销号振振有词,称车里是乌宁,引来数万条评论。
“你给我双手握方向盘,别玩手机!”梁玟厉声训斥,飞速联系媒体澄清。
范范缩了下脖子。
乌宁困倦地问:“梁姐,要我发文吗?”
“不用,工作室账号发。”
她打了个哈欠,歪头睡去。
经过高架出口,莫名其妙有交警在排查证件,三个人的身份证递上,交警向车内巡视一眼,点点头。
继续行驶。
下了高架后,车流渐稀,暴雨令道路显得空旷而喧嚣。
范范忽然踩了刹车。
惯性令乌宁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缚住,她被晃个半醒,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范范目瞪口呆,看着前方黑压压的车辆:“是,是——”
车门猛地被拉开。
暗沉沉的雨幕披在季观峤身后,他扶着门框,周身冷得望而生畏,看不清的面庞融入阴影,手臂青筋根根暴起。
他慢慢伸出手,克制不住的嘶哑:“……宁宁,过来。”
乌宁一颗心沉沉坠入谷底。
透彻的凉,点燃刻意积压在胸腔深处的情绪,她忽然意识到,凌迟是相互的,如果她痛苦,他怎么能幸免,兴许比她更甚。
她尚且有亲人在侧,排解疏怀。
乌宁解开安全带,膝行过座椅,手搭进季观峤掌心。
他一把攥紧,失去理智地把她拉进怀里。
浓重的鼻息微颤:“我怎么能再失去你一次……”
仿佛昨日重现般的大雨,鲜血淋过他掌心,簇簇炸开的烟花,她消失在烟花下。
“我没事。”乌宁喉咙像在灼烧,抱住男人湿透了的身体,“季观峤,我真的没事,新闻是假的,狗仔跟错车了,你摸摸。”
她仰起头,温热的脸颊贴上他下颌,认真蹭一蹭,让他摸她的五官眉眼和呼吸,感受她的安危。
季观峤低身,长臂缓缓收紧,把人完全搂进怀里,用近乎挤压的力道确认她的存在。
雨声铺天盖地,像震颤的心跳。
他侧首,用冰冷的唇吻吻她的面颊。
第75章
季观峤的唇很冷, 身体也很冷,拥抱紧到乌宁呼吸艰涩,又使她心脏高频收缩, 微弱的痛,无可比拟的爱。
他手臂下滑,要带走她,不容商榷的意味。
范范弱弱出声:“那个……”
被这么多人看着,乌宁小声附在季观峤耳边:“我跟你走,让我拿个行李。”
“不用。”季观峤把她抱出来,从保镖手里接过伞,漫天风雨里,纹丝不露地罩住乌宁, 大步走向远处的黑色车辆。
乌泱泱的保镖散开, 范范哪见过这阵势,呆滞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梁玟。
梁玟心平气和:“看什么, 开车吧。”
大雨瓢泼,车门关上, 剧烈的风声被隔绝在外, 季观峤脱掉西服外套,里面的衬衣也是湿的, 他拧眉扯扯领带,乌宁靠过来, 跪在座椅上,手指灵活地钻入领结,耐心解开,替他抽出潮湿的面料。
一时寂静, 她似乎看出他罕见的失控,默默安抚。
近在眼前的小脸,眼帘微垂,神情有种刚睡醒的美丽安然,侧面映出网上流传的消息是空穴来风。
真真假假,关心则乱。
季观峤喉结微微滚动,握住她的手:“跟我失联这么多天,哪里不高兴?”
乌宁自知理亏,原本对要不要重新开始摇摆不定,直到那天兰姨的一番话,无意中让她窥见季观峤三年来生活的冰山一角。
一命抵一命,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视他的伤痛离开,想到独自养病的难熬,愧疚与心疼成倍爆发。
一时无法承受,她逃到苏州,试图用工作麻痹。
——然而爱是逃不掉的。
天南海北,最惦记她的那颗心始终在这个人身上。
乌宁满腔涩然,嗅着季观峤身上清寒的雨水气息,张口说道:“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担心的,行程排得太紧,我看手机的功夫很少。”
季观峤眉目沉沉地盯着她,没有相信的意思。
“……好吧。其实是我脑子很乱,没想清楚要不要回到以前的关系里,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乌宁说着,顿了顿,倾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季观峤按住她的后脑勺,闭了闭眼:“我不是说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吗。”
乌宁摇遥头,一簇簇温热的呼吸扑上:“我都想清楚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那天说,见不到你我心里难受,见到你我心里也难受,可是我还是想见你一面,哪怕重蹈覆辙也没关系,因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深吸一口气,几不可闻地说:“季观峤,我爱你。”
剖白完真心,乌宁双臂收紧,像小鸵鸟一样缩了起来,不叫他看到一丝一毫的表情。
季观峤的手停在她发间,细弱的三个字入耳,饱含颤意与真情。他怔忡一秒,恍然地低下头“……你说什么?”
“小乖。”他捏住她滴血的耳垂,“再说一遍。”
“……”
乌宁咬住唇,坚决摇头。
这已经耗尽她全部勇气了。
季观峤稍一施力,把乌宁抱过来跨坐,车厢的暖意蒸发着潮气,他抬起小鸵鸟雪红的脸:“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不要,没听到就算了。”
她眼含湿漉漉的娇蛮,害羞到语气都是软的,打定主意不肯再说第二遍,这一瞬间,和年少时别无二致。
季观峤扣住乌宁后颈不让躲,抵上她的额头循循善问:“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人?”
“不知道。”
“说出来。”
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乌宁蜷了下手指,攥住季观峤的衬衣领口,仰头亲他。
软软的唇,亲得很纯粹,季观峤眼眸暗下,长指顷刻间捏紧下巴,撬开她的唇,深入进去纠缠。
阔别已久的吻,乌宁的身体几乎是在唇齿相依的剎那涌上热度,她环住季观峤的脖颈,发自本能地迎合回应。
季观峤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让温软的身躯贴他更近,吻着,亲着,搅缠她的舌,吮吸她的津液,掠夺所有气息。
失而复得,勾起他所有的占有欲。
乌宁呼吸渐渐不畅,薄白的面皮泛红。
他带着茧意的指腹捻着她的耳垂,痒入骨髓,她呜咽一声,猛然咬住他的唇。
季观峤反而闷笑一声,退开来厮磨着,视线由上至下,扫过她胸前的珍珠纽扣:“这是视频里那件?”
……还真是,因为穿着很舒服,她带去了苏州。
虽然是镂空的设计,但里面还有一层吊带,遮得严严实实,但在他视线下,乌宁觉得无所遁形,猛地埋进他肩头:“不许看。”
季观峤扬了扬唇,炙热的吻从粉腮亲到耳廓,声线黯沉:“回酒店看。”
车在雨中驶入酒店地库,乌宁推开车门,被季观峤牵住手,他住四季,空气中弥漫的玫瑰乌木香氛在风雨如晦中给人宾至如归的归属感。
“叮”一声,电梯门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离客房还剩几步时,季观峤打横把人抱起,进门房卡一丢,压在玄关台上亲。
漫长而深欲的一吻,乌宁被亲到发晕,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别开一些喘气:“你淋雨了,先去洗个热水澡,喝碗姜汤。”
季观峤抱她至沙发边,拨到总台,把话筒放到她耳边:“你来说。”
乌宁趴在他臂弯里,乖乖地开口:“你好,可以送一碗姜汤吗,房号是……”
她扭脸示意季观峤。
话筒里已经传来酒店管家恭敬的声音:“季先生的房间吗,这就为您送,要一碗还是两碗?”
“一碗就好。”
电话挂断,亲热的氛围还未冷却,季观峤抱她在腿上,指腹摩挲那张脸:“小乖,让我好好看看。”
她盈盈的眼,好久没有含羞带怯地望他。
乌宁难为情,脸迎上去蹭他下颌的青茬:“看什么。”
“看你。”
季观峤拥她满怀,低低的笑拂在她耳畔:“看我好久不见的宝贝。”
他的声音太撩太好听,情话说得乌宁手脚发软,她凑上去咬住男人的唇,好像亲不够似的。
气息紊乱地相融。
季观峤捻开她针织衫的扣子,蕾丝边缘在指腹来回滑过,引得乌宁心口位置轻轻战栗。
姜汤送来,她被放在沙发上,男人热度攀升的身躯离去让她感到一丝茫凉,片刻功夫,重新覆下。
第一次是在沙发上。
季观峤低.喘着抵上乌宁的额头,她长发被汗湿,眼神迷离,微张着唇含住他的指尖,迫不及待确认彼此的存在。
好久没有过了。
乌宁生理和心理都被逼出眼泪,齿尖深深咬住季观峤的手指。
季观峤埋在她清凉的肌肤里,因为她过度的反应而蹙眉,接着,又缓缓地笑了笑,叼住绯色的嫩耳:“这几年有没有这样想过我?”
“嗯……”乌宁诚实的鼻音,“想过。”
“想我的时候怎么做的?”他音色沉哑。
迟钝片刻,乌宁陡然意识到他们说的似乎不是一个“想”,羞到爆炸,愤然锤他:“没有,变态!”
“真的没有?”
他滚烫的气息流连她耳畔:“小乖,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感受到了吗?香港遍地是你的电影海报,梦里也是你,醒来没有你。”
乌宁紧紧闭上眼,想捂住耳朵不听,呜咽却被从唇齿间逼出,她瞳孔失焦地搂住他:“想过你……太累的时候,做梦的时候……”
还有难以启齿的一些特殊日子,身体愈成熟,思念越汹涌。
季观峤沉沉压住她潮热的面颊:“怎么解决的?”
乌宁防线溃散地摇头:“没有,没有。”
她的欲.望是对他的心理需求,只有他能满足。
满身是汗地从沙发里被抱起来,进入浴室,是更暴烈的渴求。
分离了多年的所爱一朝入怀,没有哪个男人能忍住,他要她接受他全部的思念、索取、爱欲。
雨下了整晚,在酒店浅金色的外灯下,仿佛星光点点。
乌宁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脸埋在枕间,产生莫名的委屈与空虚,直到被季观峤从身后捞进臂弯,水递到唇边,她喝一整杯,仰头:“还要。”
季观峤拭她唇上的水汽,眼尾红红的,楚楚可怜。
他把人一整个搂进怀里,亲亲脸,愉悦地笑一声:“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乌宁双手穿过季观峤的腰,脸眷恋地贴在他胸膛,心头奇妙地充盈起来,享受着事后安.抚,缠绵地亲了一会儿,季观峤抱她去吧台喝水。
没带行李,半夜也不好差人送衣。乌宁身上穿男士衬衣,府绸的面料,顺滑贴身,又喝了一瓶纯净水和橙汁,她唇变得红润润的,脑袋挨在季观峤肩头,倦倦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温柔地刮刮脸。
“嗯。”乌宁点点头,在他身边,她觉得异常安心。
季观峤稳稳地抱着她,看一眼时间:“吃点饭再睡,给你叫鱼羹和无花果沙拉。”
无花果沙拉是她最喜欢的。
奈何乌宁眼皮困得睁不开:“不想吃,我昨晚通宵,想睡觉。”
“原来没骗我。”季观峤淡挑眉,从黄铜托盘中剥一颗巧克力喂她,“明天有工作吗?”
“没有。”乌宁黏黏糊糊地化着,“我要睡一整天。”
季观峤禁不住笑,再喂一颗,挠挠她下巴:“不能再瘦下去了,身上没几斤肉。”
“知道了……”乌宁困得没劲儿,懒懒地不想再说话。
季观峤把她发丝拨到耳畔,灭了灯抱回床上,雨色依旧,身体温度熨帖地相融,想抽一支烟,又不舍得离开,末了,把唇印上微凉细白的指尖。
喟叹的满足感。
从前觉得爱情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真经历了,才知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题。
幸好。
他的小姑娘,回到了他身边。
第76章
天光熹微, 乌宁被生物钟叫醒,惺忪地睁开眼,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听上去小了很多。
好困,完全没睡饱,她虚弱地抱着被子,眼皮支撑不住。
胃里空空,昨晚消耗太多,预感再睡下去要低血糖复发。
过了几分钟,有淡淡的男士木质香靠近,被子一角被拨开,乌宁动了动鼻尖, 蹭季观峤微冷的手指。
季观峤挑下眉, 顺势摸热扑扑的脸蛋,俯身靠近:“醒了?”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好饿, 我要晕了。”
他笑了声,手伸进被窝把人抱出来:“早餐送过来了, 填填肚子再睡。”
“几点了?”
“七点半。”
按照她往常作息, 确实该吃早餐了。
乌宁双手勾上季观峤的脖子,他刚洗过澡, 皮肤带着清冽的潮气,她小猫一样舒服地贴上去, 不自觉叹道:“好香啊……”
怀里之人软软的吐息,叫季观峤收拢手臂,低头堵上她的唇,亲了又亲:“还想不想吃饭?”
乌宁被亲得困意消弭, 彻底清醒,痒痒地笑了弯眼睛。
房间是宽敞的套房,早餐摆在外厅的餐桌上,窗帘一拉,从露天阳台望出去,像一副晴雨绵绵的中式画景。
中西式兼备,有班尼蛋、蓝莓华夫饼、培根时蔬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另外还有一杯给季观峤准备的咖啡。
后厨讨好地拉出精致图案,一匹凌空于麦穗的骏马,乌宁指了指:“我能尝一下吗?”
“喝吧。”
她凑上去,挨着杯壁,一口吸溜掉拉花。
舔了舔唇角的白沫,把咖啡推还给他。
季观峤靠在椅子里,穿一件熨帖的细纹衬衣,袖口随意地挽至小臂,手肘搭在乌宁背后,整个环过她的腰身,不紧不慢端起剩下的咖啡啜饮。
乌宁饥肠辘辘,顾不上姿势亲密,埋首于食物,把一碗面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去卫生间刷牙,吐出薄荷味的泡沫,游离地想,和刚才季观峤亲她时是同一种味道。
乌宁拍了拍脸,用冷水洗一把,准备回床上继续补觉。
季观峤还没走,身子陷在沙发里,领带没打,修长的指在理金属表带,“咔”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
他扬扬脸,语气温柔:“宁宁,过来。”
乌宁走过去,被拉到他腿上坐,她单穿衬衫,有些不适地支起膝盖,好减少和他的身体接触面积。
“你不去工作了吗?”她问。
季观峤说:“这么想我走?”
“没有。”乌宁双手圈住他肩膀,望着他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想和谁?”
“你。”
季观峤气息压上她清软的面颊:“我是你什么人?”
乌宁肩膀缩起,唇瓣被男人啄了下,膝下支起的空间方便了他,骨骼利落的指游刃有余探入,深深浅浅的吻,亲得她应接不暇。
贝母扣解开,衬衣滑落,露出肩头的一片腻白。
她睡梦方醒,也没打算出门,全无包裹。
怀里的人很快软了骨头,气喘吁吁,一双潋滟湿眸,季观峤的吻由脖颈至耳朵,细腻凉滑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颤巍巍瑟缩着。
乌宁窝在他宽阔的怀里,可怜地吸了下鼻子:“你真的不去公司了吗?”
季观峤埋在她馥郁的香气里,喉咙滚过哑意,沉沉道:“小朋友,你半夜不知好歹地缠着我睡觉,我但凡禽兽点,你早就被弄醒。”
乌宁忍不住控诉:“你以前没这么干过吗?”
如果没早八,她不止一次要睡回笼觉,匆匆带上兰姨打包的早饭。
季观峤笑出声,在涔涔的汗里厮磨她鼻尖:“好,我禽兽。”
温吞的晨光照进室内,每一次反应和颤抖都清清楚楚,漫长的节奏后,乌宁伏在男人肩头喘.息,季观峤亦平缓着气息,顾忌她精力不足,怜惜而餍.足地吻吻发顶:“就在这里睡吧,饿了点餐吃。我去趟公司,最迟傍晚回来。”
乌宁点点脑袋。
季观峤重新洗了澡,拨一通电话,告诉酒店管家不必打扰房间里的人
股东会从早开到晚,下午一点半,在一群老头子的啰嗦争执里,手机微震。
他稍抬起。
小乖:「我醒了,有几个紧急的策划文件要看,手机上看不清,可以借用你的电脑吗?」
他:「可以,找得到吗?」
窸窸窣窣两分钟。
小乖:「图片.jpg」
小乖:「找到了,我不会偷看机密的,请放心。」
季观峤控制不住地扬了扬唇。
乔裕生坐在他侧首,仿佛白日见了鬼,趁茶歇功夫,端起咖啡说:“不对劲,你真的不对劲。”
季观峤问:“我怎么了?”
“就算今年业绩不错,也不至让你心情这么好吧。”乔裕生摸摸下巴,意味深长,“只有乌姑娘可以,她跟你复合了?”
季观峤笑了一声。
乔裕生啧啧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得请我喝酒,阿筠天天要给乌姑娘介绍男朋友,都被我给拦住了。”
“介绍什么男朋友。”
“你家乌宁名扬四海,想一亲芳泽的男人可太多了,不过你放心,她一个都没接触,摆明对你余情未了。”-
会开到下午四点。
酒店套房里暖意融融,乌宁从送来的几个袋子里挑了件浅蓝条纹花苞裙穿,盘腿坐在沙发里,腿上垫了个抱枕,保持笔记本和视线齐平。
茶几上摆了三层的甜品台,她捏一颗柠檬挞,一边吃,手指一边在触摸板上移动。
聚精会神,以至于没有听到玄关处的开门声。
季观峤走近,手搭在她肩膀上,乌宁被吓一跳,回眸看见是他,眼神瞬间变得清脆而明亮,扬扬手里的柠檬挞:“是你给我点的下午茶吗,谢谢。”
阴天的色泽在她眼里一扫而空,季观峤俯身勾起乌宁的下巴,尝她嘴里清新的柠檬香,乌宁双手扶着电脑,仰着细白的颈应承,亲了好一会儿,她脖子酸,轻轻咬了季观峤嘴唇一下。
他笑,气息麻麻扫过她脸颊:“午饭吃了吗?”
“吃了,我下楼吃的。”
乌宁把手里的柠檬挞送入他口中,调整了下位置,靠在季观峤肩膀,眼睛盯回屏幕:“我还差一点儿就看完了,七点钟要出门。”
季观峤问:“去哪儿?”
“去公司,下个月的生日见面会场地出了点儿问题,得跟策划团队商讨更换新的方案。”
“生日见面会。”他被逗到,挑挑眉问,“开给谁的?”
“给粉丝。”乌宁关掉文档,扭头说,“门票是免费的,我第一次办,想送她们点儿东西,流程不太熟练。”
季观峤抬指刮一下她明媚的小脸:“场地出什么问题了,说给我听听?”
“场地……”乌宁皱眉,正要脱口而出,忽而竖起警惕,“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简单的一句话,让乌宁倏然沉默下来,坚定摇头:“不要。”
季观峤看透她的想法,敛起笑意,笔记本和抱枕移开,把人抱到腿上:“宁宁,看着我。”
乌宁抬眸。
季观峤问她:“如果提出帮助的不是我,而是你的朋友、姐姐,父母或其他长辈,你会拒绝吗?”
乌宁攥着他的手,不由得认真思考可能性。
“你不会。”他一锤定音,“你从心底觉得他们不是外人,接受帮助理所当然,没有谁欠谁一说。”
“我也没拿你当外人。”她反驳。
“哦?”季观峤低眸注视着她的眼睛问,“我是你什么人?”
乌宁倾身抱住他,小声说:“你是我男朋友。”
季观峤搂住她细瘦的腰,带笑的呼吸在软颊上碰一下,循循说:“我是你男朋友,未来是你老公。我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以后相伴终生,别人都要退居次席。”
他语气沉沉地柔下来:“宁宁,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无论和谁计较得失,都不该和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结婚了……”她面红嘟囔,“季观峤,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摇摆起来,乌宁绕了绕头发,坦白承认:“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和你的感情里掺杂太多利益索取,会让我很有负担。”
“你已经给我很多了。”她长睫垂落,浅浅亲他唇角。
季观峤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不许她糊弄过关:“以前是以前,那时你太小,我想把你保护起来,现在不同,你的事业是你自己的领地。”
“你找我帮忙,不影响我们感情的纯粹。”
“我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不要吝啬接受。”
他加深这个吻。
心悸而温柔。
乌宁双手攀上他肩膀,清明的沉沦,须臾功夫,她退开,长发垂在绯红的脸颊两侧,指尖拨着季观峤领口:“嗯……其实也不是太麻烦,只是审批迟迟下不来,我晚上先跟梁姐商量一下。”
季观峤抵着她额头:“好。”
稍作休整,二人一起出门。
雨后的空气泛着清爽凉意,路边高大的槐树枝桠繁茂,开了一蓬蓬的黄白花朵,妆点满城春景。
司机把车开到合众传媒楼下,乌宁同季观峤道别,正要下车时,被扣住手腕:“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要回家。”
她故意含笑附到男人耳边:“禁欲一些吧,季生。”
她不知从哪儿学的粤语,把稀松平常的称呼叫出小勾子,季观峤抬了下眉,更未放手。
乌宁不得已,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亲了一下,迅速挣脱跑开。
车门被轻轻砸上,路灯的光照亮真皮座椅,辛迪瑞拉落下了她的棕色手袋。
季观峤揉眉心笑了下,拿过来看,里面再平常不过地装着一些零碎物品,以米白色的长款女士钱包惹眼。
双C扣松了,露出一角相片纸。
他视线微眯,屈指顶开,看到照片全貌。
是那年盛夏的他和她-
乌宁拿着手机上楼,跟公司一众员工打招呼,到会议室跟梁玟说了几句话,坐下才发现不见了手袋。
她腾得站起,刚想给季观峤打电话,会议室门被敲了敲,前台把手袋送了过来。
果然是落在车里。
她翻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
钱包扣子开了,乌宁合上,冷不丁意识到什么,连忙再次打开。
照片还好端端地在夹层里。
她松一口气,抽出照片端详片刻,对着顶部白炽灯,忽然发现背后隐约的形状。
些许疑惑地翻过来。
白色相纸,深沉利落的笔锋,乌宁认得出,是季观峤的字迹——
「Through all the pain,you still shine.
Heart belongs to you.
My one and only.」
没有落款。
从此以后,他是她唯一的爱人。
第77章
生日会场地的事儿商讨了一个晚上。
时间剩下不到一个月, 另寻场地也面临被卡的风险,再者周边物料都是按照原厂地的尺寸定做,换起来所赀不菲。
梁玟的人脉用尽, 抵不过最近有会议在开,文娱活动的审批收紧,她明白乌宁有门路,也没强迫,说不行就推迟或取消。
几番踌躇之下,乌宁发信息拜托季观峤。
他应下来,叫她等等。过了四五天的样子,批文顺利落实到手里。
乌宁跑宣传活动,周六下午, 她从上海回来, 先去医院看了乌安,六点多的时候,给季观峤发信息问他在哪儿。
她知道他昨天来的北城。
季观峤给她回了一个地址, 问要不要去接她。
乌宁说不用,她开了车的。
地方是他从前常去的那家会所, 驱车过去大约半个钟头, 入口处畅行无阻,泊了车, 服务生带她去包厢。
这里重新装修过,看上去熟悉又陌生, 涓涓的人工湖改为了中式静面浅水池,水底铺着鹅卵石,面上不规则的青灰色汀步石错落有致。
二楼包厢,灯火如昼。
乔裕生叫人摆了麻将, 他和钟筠加上沈家兄妹凑一桌,另一边两个人在喝着酒玩桌球。
季观峤玩得不上心,淡金色酒液里浮着冰块,他喝了一口,拨腕看表。
钟勖立着球杆跟他碰下玻璃杯:“你最近来得挺频繁,前几天不是刚跟姑姑吃过饭吗?”
季观峤说:“托舅母帮个忙。”
钟勖笑了:“听说,还是为那位乌小姐,第二次求到姑姑头上,稀奇——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再等等吧,不着急。”季观峤卷起袖口,露出绷紧的小臂肌肉,俯身打了一球。
一杆进洞的同时,包厢门被敲响,服务生带乌宁上来。
她早上要赶飞机,装束休闲轻便,撞色的白翻领衬衫,外套一件V领针织,短款,收束盈盈一握的腰身,格纹短裙下蹬一双深棕色中筒哑光皮靴,法式简约风,叫她的好身段穿出高级精致感。
门一开,打麻将的几人齐刷刷投来目光。
乌宁没想到场子里有这么多人,顿觉拎着的两瓶桂花酒局促,她先看到钟筠,尊敬地打招呼:“钟老师。”
又转向另一侧的台球桌,季观峤略显懒散地靠着,在和钟勖喝酒。
乌宁迟疑一刻,去了钟筠身旁,落落大方地把提着的桂花酒送给了她。
钟筠瞥一眼季观峤,毫不客气地收下,边摸牌边含笑跟她说话,问路演的反馈,电影发行审批还顺利吗云云。
聊了几句,乔裕生咳嗽一声,在桌子底下扯自己老婆袖子。
钟筠瞪了他一眼。
乌宁余光里瞥见季观峤放下酒杯坐到了沙发上,冰块撞出轻微的声响,他手臂搭上额头,阴翳覆落,似乎精神欠佳。
她坐立难安,对钟筠笑了一下,起身往季观峤的方向去。
“你不舒服吗?”乌宁用手背碰一下男人额头,眼眸含忧。
“不会吧。”钟勖揶揄,“你来之前他还好好的,什么病也不能发作得这么快。”
乌宁听懂了,两颊微热,收回手时被季观峤扣住腕,拉到身旁坐下。
“吃饭了吗?”
“吃过了。”乌宁小声答,在这么多人的空间里,悄悄拉出一段距离,“场地审批过了,我特地来谢你。”
季观峤半陷进沙发里,把玩着她的手:“谢礼呢?”
……谢礼,给钟筠了。
乌宁讨好地握住他的手指:“在家,我明天拿给你。”
她眼睛弯起,笑得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季观峤唇角禁不住抬了抬,伸手捏捏她的脸:“一周不见,忙什么呢,还记得我是你男朋友吗?”
“记得啊。”乌宁如实说自己在跑电影宣传,眼睫扑闪,绕着他的衣角,“一有空,我就来找你了。”
季观峤拎上西服外套,牵着她的手抛下一众人:“出去走走。”
夜晚犹凉,乌宁被带出包厢,季观峤把手里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搂着肩闲步下楼:“晚饭吃的什么?”
“在我姐医院吃的,好久没见她了。”
季观峤低头,借三分琉璃光影,眼眸温沉地瞥她。
乌宁迎上他的目光,伸手环住男人的腰:“你呢,你吃了什么?”
没得到回答,反而肩膀力道收紧了几分。
“你不会还没吃饭吧,我陪你吃。”她小脸挨着他的胳膊,语气松软真挚。
季观峤笑了一声:“我不饿,跟你多待一会儿。”
“冷不冷?”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去车里坐一会儿。”
车里不仅温暖,还是私密安全的空间,乌宁勾勾他的手指:“去我车里吧,有带回来的点心盒子。”
凉夜浸浸,一上车,她便被季观峤抱到了腿上,西服外套滑落,男人的胸膛是热的,一贴上去,乌宁的身体也很快变热。
季观峤搂着她的细腰,昏暗中雪白泛粉的一截皮肤,他掌心拢住光裸的膝盖,低首带着酒意的气息扑到乌宁颊上,吻住她。
阒静之际,只有跳动的心脏回荡。
什么也不想说,只想深吻以慰思念,不过短短几天没见,彼此都像上了瘾,电话和视频都解不了瘾,只有相拥相贴,把渴望无孔不入地揉入对方身体。
以前也没这么难舍难分。
车内温度迅速攀升。
乌宁被圈抱在怀,不知亲了多久,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她伏在季观峤领口轻轻喘.息。
季观峤唇贴着薄嫩耳垂,若有若无地吮,嗅着她颈间馥郁诱人的樱花香,像春天在她身上发酵:“小乖,用了什么香水?”
“……嗯?”乌宁神智空白地努力回忆,“姐姐送的,好像是她从国外带回的什么限定樱花系列,太浓了吗,不好闻?”
季观峤失笑,掌心在她背脊轻抚:“很香。”
他偏首亲昵地亲她的脸,乌宁睫羽轻轻颤抖,感受到昭彰的热,搂着男人的肩膀埋进去:“车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亲一会儿。”他提着她的腰往上。
乌宁很担心被人误会:“钟老师他们还在楼上呢。”
“不回去了。”
季观峤扯过外套裹住她,落下半扇车窗让凉风透进来,懒懒地说:“跟他们几个有什么好玩的。”
乌宁仰头,瞳孔水润:“那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思忖,想到个地方:“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玉渊潭的樱花都开了,我大学四年都没去过呢。”
“好。”季观峤笑。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又不欲司机打扰二人世界,便由乌宁开。
车停在公园附近的停车场,虽然是晚上,被认出来的可能性较低,乌宁还是戴上了口罩。
她的脸本就小,戴上口罩后,只剩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亮得像葡萄。
人流不多,季观峤牵着乌宁的手入园,步调缓慢,欣赏湖边的夜樱。
鸟叫声携着风声涌来,吹落一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如白雪。
乌宁抬手接一片,捏在手心玩,另一只手被男人握着,他迁就她的步伐,闲适地走着。
很奇妙的体验,和周围融入俗世的普通情侣一样,仿佛他们没有晦暗混沌的过去,一直心意相通地相爱着。
乌宁鼻尖泛酸,手上不自觉紧了紧,季观峤感知到力道,手搂上她的腰:“走累了吗?”
“哪儿有这么娇气。”
“累了我背你走。”
乌宁环视四周,赧然:“都是小朋友才要背。”
“你不是吗?”
“我才不是。”
季观峤低下身,唇贴着她额角溢出薄薄笑:“你永远都是我的小朋友。”
乌宁被清热的吐息撩得睫羽发颤,靠在季观峤臂弯里,趁着无人注意,把手里的花瓣轻轻吹到他脸上,接着迅速落下一个吻。
季观峤呼吸陡然沉了下,手臂圈紧。
“还没有逛完哦。”怀里的人笑意狡黠,双手在胸前交叉比×,“我还想去前面拍照。”
他说:“继续藏在钱包里吗?”
乌宁笑容一滞,耳垂迅速烧红。
季观峤心情很好,指腹在她殷红唇瓣慢条斯理地轻碾:“走吧,多拍几张。”
他们在湖边落樱下拍照。
时间过了八点半,游客渐稀,桥上有架着专业摄影机来拍拍西北侧荷花池里白头鹎的摄影师还没走,看起来和乌宁年纪相仿,乌宁礼貌地问对方能不能帮忙拍张照。
女孩乐意之至,热情帮忙,甚至举起胸前的单反:“要用我的相机吗?”
考虑到她和季观峤身份不便,乌宁笑着道谢,接着说用她的手机就好。
二人站到一起,乌宁摘下口罩,理理头发,抬头看季观峤,她几乎每天都要面对镜头,习以为常的工作,此刻却微微紧张起来。
季观峤也在看着她,手指梳理着她的额发,深邃瞳孔倒映着她的面庞。
一霎那的对视,心脏忽然狂跳。
女孩提醒:“两位看镜头,要拍了哦,三、二、一——”
闪光灯遽然亮起,季观峤单手捧着乌宁的脸落下一吻。
飘落的花瓣同时拂过她的脸颊,像男人微凉的唇,柔情万种。
呼吸静止了一拍。
摄影师女孩惊呼:“拍得太好了,再来几张吧!”
她咔咔咔连按了十几下快门,完美捕捉这一刻的氛围感。
夜晚的闪光灯愈发清晰,二人互相看向对方的目光,让满树密密匝匝的夜樱沦为陪衬-
乌宁稍作整理呼吸,拿回手机,再三向摄影师女孩表示感谢。
“不客气。”女孩笑眯眯的,附到她耳边悄悄说,“乌乌姐,其实我是你的粉丝哦。你没摘口罩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不过我会替你保密的!”
女孩说完,做了个可爱的Wink,挥手道别。
九点半闭园,他们也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没让乌宁开车,园外有跟着季观峤而来的司机保镖,送她回家。
乌宁把照片传给季观峤一份,然后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滑动手机屏幕,逐张仔细欣赏刚才拍的十几张照片。
季观峤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几分好笑:“不就拍个照吗,脸怎么热成这样,现在还没消下去。”
“开心……”她低低地说,“和你一起做这些,我很开心。”
季观峤顿了下,止不住叹息:“你也太容易满足。”
他亲一下她耳畔,哑声说:“小乖,以前错过的,以后我慢慢弥补。”
乌宁耳朵痒痒地发烫,弯唇笑一下,望见车前方的小区大门,顿生不舍之意:“你今晚走吗,还是再过一夜?”
“看你。”
他沉沉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乌宁轻咬下唇,往后仰头靠上季观峤肩膀:“我想。”
第78章
车子停在乌宁住的小区, 树影憧憧。
他第二次来到她家。
乌宁输入密码,“滴滴滴”房门解锁,犹豫了一下, 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亚麻拖鞋。
不是那种一次性用品,新的,还挂着吊牌。她顺手捞起玄关上拆快递用的剪刀,剪掉,递给季观峤。
“特地给我买的?”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猜对了,上次他来过之后,她逛超市鬼使神差在生活区拿了一双。
主动邀请他留宿已经让她微微羞赧,乌宁趿着鞋去岛台倒水,听见季观峤拨电话吩咐随行的助理收拾两套换洗衣物送来。
打完, 他从背后搂住她, 要亲不亲地在她脸颊徘徊,似喟叹:“小乖……”
乌宁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季观峤受用这份贴心,饮一口残留樱花香的水, 渡入她湿润的唇齿。
乌宁手里握着杯子,靠在季观峤臂弯里仰头和他接吻, 纠缠了好一会儿, 她呼吸发紧地攥住他的衣角:“那个,我家没有……”
最后三个字, 细弱蚊蝇。
季观峤搂紧她小腹,酥酥的笑钻入她耳中。
“笑什么?”乌宁微恼。
“我来买。”他亲着她小脸, 温沉地说下流话逗她,“怎么能让我们小乖想要的时候没有。”
“……”
乌宁耳尖红红地掐他手臂:“你出去!”
那倒是没可能。
乌宁拿上衣服先去洗澡,磨磨蹭蹭的,出来的时候计生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已经送到, 季观峤坐在卧室角落的藤编实木单人椅上,白衣黑裤,长腿松散地叠起,正在翻一本以她为封面的时尚杂志。
卧室内光影柔和,落到这幅画面,愈衬得男人神情沉静温柔。
听到动静,季观峤把书搁到膝头,叫她过来。
踱步到前,被他抱进怀里。
乌宁穿着铃兰图案的米色真丝睡裙,长袖,但裙摆不过膝,窝在季观峤胸膛,白晃晃的小腿就那么压在了他黑色的西服裤上。
她吞了下口水。
季观峤接过毛巾给她擦头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躺在海水里,不冷吗?”
乌宁捞过杂志看了一眼:“好像是去年夏天,在沙滩边,不冷的。”
“这本呢?”他下巴抬向手边圆几的另一本封面照,她肩头和手里捧着剔透的冰块。
“冰块是CG。”
“膝盖上的疤怎么回事?”
“嗯……不小心磕的,导演觉得很真实,后期做了保留。”
乌宁一句一句回答,仰头蹭到季观峤下颌,他神情淡淡地低头,撩起她的裙摆查看左膝那一块位置。
被热水蒸腾得粉粉嫩嫩的皮肤,光滑如新。
他手指抚两下,脸色稍霁。
乌宁平时的工作,磕磕绊绊有淤青和伤疤实在是常态,自己也不太在意。
她盯了季观峤几秒,忽而伸手搂住他,心口泛起微弱的酸。
却不是因为难过。
是意识到从头到尾,他每一次具象化的怜惜,都是因为爱。
头发擦到不滴水,季观峤抱着乌宁去浴室吹头发,她双手双脚,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吹风机热风轰隆隆,熏得乌宁昏昏欲睡,七分干时,她指挥季观峤拿柜子里的护发精油。
平时人人敬三分的季生,躬着身眯着眼在一群瓶瓶罐罐里找护发精油的标识。
“这瓶?”他找出黑色玻璃瓶。
“不要这瓶,这瓶还没开封呢,要那个用了一半的透明方瓶。”
季观峤放回去,依言找出乌宁说的那瓶,拧开黑色瓶盖,淡淡的花香混合奶香飘出,和她平时的体香几乎如出一辙。
“一点点就可以了,只涂发尾,不要抹到发根哦。”乌宁打着哈欠,一点儿也不想亲自动。
季观峤环过细瘦的腰身,在盥洗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擦净,把人抱回床上,俯身看她困倦的眉眼:“我去洗澡。”
她痴痴点头:“嗯嗯,我等你。”
话是如此说,乌宁奔波了一天,又在偌大的公园徒步,沾了床电量瞬间耗尽,抱着床头的邦尼兔滚进被窝里。
半梦半醒时分,蓬松的兔子被抽走,男人带着潮气的身体覆下,握住一截腰,隔衣衔住雪圆的粉尖,推上睡衣,毫无阻碍的相贴。
乌宁被亲得迷迷糊糊,抬手搂他脖子,感受到季观峤单指探入温温的泉,她轻轻瑟缩。
困是真的,喜欢他也是真的。
季观峤抵住她的额头,手指不紧不慢动作着,声线诱引地压上她耳畔:“小乖,想睡还是想做,嗯?”
神经被挑起,乌宁闭着眼溢出一点瑟缩的泪,放弃抵抗地投入他怀里:“要你……”
二人如是厮磨了两个周末,不是在酒店,就是在她家,林浦路上那栋房子,季观峤叫人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修整,暂时还不能住人。
兰姨揽下了这项工作,得知他们复合,开心又欣慰。
五月初,季观峤这边的工作收尾,要飞欧洲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考察。
乌宁起初没几分不舍,年中的各路杂志邀请和活动通告纷至沓来,忙忙碌碌,到生日这天,她和陪伴多年的粉丝线下一起过。
她没时间接季观峤的电话,拍了张和蛋糕的合照发给他。
穿黄色纱裙,双层裱花蛋糕,被周遭的鲜花包围。
活动结束的当天中午,乌宁马不停蹄飞去杭州。
乌和海要做腹股沟疝气手术,前两天已经住了院,为了不耽误她的行程,爸妈一直瞒着她,乌安也是才知道,一通电话拨来:“宁宁,手术今天下午做,我和你姐夫临时请不出假,得明天才能去,你得空吗?”
“我现在去。”乌宁蹙眉担忧,“姐,这是什么手术,严重吗?”
“不严重,爸爸当老师站出来的职业病,去年我就让他做,他不愿意,拖到上个月的体检,人家医生说不能再拖了,你说说他,宁愿信别的医生,不肯信我。”
乌宁眉头略展:“爸爸不是不信你,他是害怕进医院吧。”
乌和海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几十年没什么大病,眼见着年纪大了,昔日的同事一个个三病两痛地住进医院,他每回探望人家,回来都忧愁地念叨要更加保养身体。
“不知道。”乌安也是又气又心疼,“还打算瞒着我做,要是提前说,我还能托关系给他安排个好点的病房——总之,术后第一晚有点麻烦,妈妈血压高不能再熬夜,你去看顾一晚。”
挂了电话,乌宁简单收拾两件衣服,给梁玟报备后,马不停蹄飞去。
到医院时,乌和海的手术刚结束,被推进复苏室观察,家属要在外等候半小时。
陈君华笑着叹道:“就是个小手术,你爸不想让你们跑来跑去操心。”
“都打麻醉开刀了。”乌宁望着复苏室里的人有些心疼,“妈妈,你忙一天了,回家休息吧,今晚我来陪床。”
“我不累,我来陪,倒是你气色看起来不好。”陈君华摸摸女儿的脸。
没一会儿,乌和海醒了,被推入病房。
术后两小时要保持清醒,陈君华陪他说话,乌宁去病房外接季观峤的电话,小声告诉他自己在医院陪爸爸做手术。
“哪个医院?”
她照实说。
季观峤问了一些手术的情况,听她要陪床:“我给你请个护工?”
“不用啦,乌老师的性格不爱麻烦外人。”乌宁抬头看一眼医院时钟,默默换算,“你那边是中午吧,吃饭了吗?”
“嗯。”他失笑,“还记得关心我,宝贝,生日快乐。”
乌宁耳根一红,匆匆说句“挂了”。
这通电话打完没多久,护士过来安排他们换到高层的VIP区病房住。
乌宁来得匆忙,飞机上联系到一位这边的朋友问能不能换病房,朋友很乐意帮忙,只是说要等到明天早上。
没想到这么快,她发信息向对方致谢。
朋友很快回复,亦觉诧异,说不是他帮的忙。
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他无论在背后做什么,都不喜到她面前邀功。
当年也是一样的,只是掌控欲过分极端。
现在,为她克制了许多。
晚上,乌宁把陈君华劝回家休息,她陪床照顾乌和海,前半夜乌和海不能动,满六小时后,下掉了心电监护设备,乌宁搀扶他稍加洗漱,吃一些小米粥。
麻药一过,乌和海伤口疼痛,睡不着觉,虚弱得跟她说话:“宁宁,你实话告诉爸爸,我是不是还有别的病,怎么这么疼?”
乌宁忍俊不禁:“哪有别的病,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明天就不会疼了。”
“什么时候能出院?”
“观察两天,姐姐明天过来。”
乌和海叹气:“你姐姐来又该数落我了。”
乌宁起身给他掖被子:“谁叫您不听我们乌医生的话,人家在北城的医院一号难求,多少疑难杂症的患者都信赖她,就您不听。”
乌和海被噎住,片晌,幽幽感慨:“你们都长大了,我老了。”
“爸爸。”乌宁无奈握住他的手,“您哪里老了,白头发都没几根,晞晞都说姥爷很年轻呢。”
父母年纪越大越像孩童,乌宁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乌和海聊天,天微微明时,乌和海睡去。
她在陪护床上躺了一会儿。
这两天不幸逢生理期,小腹微凉,痛痛地胀着。乌宁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手机上陈君华发来信息,说煮了白米粥,再带水煮蛋和荠菜饼给她吃好不好。
她回好。
五点钟,乌宁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
长长一道走廊,VIP区比普通病房安静许多,甚至显得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护士们窸窸窣窣地走动,准备巡房给病人们抽血量血压。
一夜未眠,腰酸背痛。
乌宁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抽出纸杯点开饮水机上的开水选项。
细细的水柱汩汩流出,接到半满,关闭按键。
纸杯的外壁很烫,乌宁双手捧着底部呼呼吹气,被蒸腾的白雾花了视线——
一道高大的阴影覆下。
季观峤抽走她手里的纸杯,水面微晃,他臂间搭着西服,一身风尘仆仆,带着天未明时分的清寒。
他淡挑眉,看她呆住的神情,长指捏捏小脸:“傻了,还是不认识我了?”
乌宁张了张嘴,慢半拍浮现惊喜:“你,你不是在欧洲吗?”
“回来给你过生日,被一点事绊住,晚了一天。”季观峤低眸打量,探一探她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感冒了吗?”
“没有……是生理期。”
乌宁说着,忍不住伸手抱住季观峤,埋首于他颈间,把全身的重量压过去,用行动表达想念。
季观峤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上,搂住乌宁的腰,余光一瞥,注意到走廊口出现的中年女性身影。
那道身影走近,冷不丁定住。
年轻姑娘还眷恋地依在他胸口。
季观峤手搭上她肩膀,轻拍了几下:“宁宁,起来。”
“嗯?”乌宁仰头,顺着他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和几步外提着保温桶的陈君华对视。
她瞬间僵住。
“……妈妈。”
第79章
乌宁遽然松开手。
一时间手忙脚乱, 两只胳膊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飘忽乱转。
静寂的走廊,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陈君华视线放在男人身上, 由远及近,自上而下地端详打量。
“宁宁,”陈君华口气称得上温和,“不给妈妈介绍一下吗?”
“啊?啊……”乌宁瞥向季观峤,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又慌不择路地转向陈君华,也是一样,一时间空气胶着,两个人似乎都在静静地等着她发表意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乌和海还在病床上躺着, 她也没做好准备,不是双方见面的最佳时机。
但生活充满着意外,往往许多事都不可预料。
乌宁想通, 鼓起勇气,坦然又弱弱地向陈君华介绍:“妈妈, 他是我男……男朋友。”
季观峤把西服换到左臂, 上身微倾,四指并拢地伸出右手, 做出晚辈的谦逊姿态:“伯母,您好。初次见面, 恕我冒昧了,我姓季,称呼我观峤就可以。”
他的礼仪姿态无可挑剔,含着淡笑, 乌宁认识季观峤这么多年,能让他摆出这份态度的人寥寥无几。
乌宁略含震惊。
陈君华亦换手浅握,比她还接受良好:“还不到六点,怎么来得这么早?”
“来看看宁宁。”
陈君华点点头:“还没吃饭吧,我带了早饭,跟宁宁一起吃点。”
进了病房,陈君华叫二人先坐,唤醒乌和海,先抽血量血压,乌和海靠在床边,脑子不甚清醒,笑着问:“宁宁有朋友来了啊?”
陈君华:“男朋友。”
乌老师伤口瞬间疼得清醒了。
乌宁给爸爸倒了杯水,帮他支起小桌板,乌和海只能吃白粥,剩下的都是带给她的,搁在病房窗边的圆几上。
乌宁和季观峤一人坐在圆几一侧,打开保温盒,里面有两个水煮蛋,她拿起一个,抬眼看向季观峤。
男人的坐姿并不板正,是他习以为常的优雅疏朗,有刻意收敛,但刻在骨子里养尊处优的气质还是淡淡散出些许。
察觉到她的注视,季观峤侧首:“我飞机上吃过了,你吃吧。”
“喝水吗,我帮你倒。”乌宁起身倒了杯水回来。
季观峤接过来时,手指不经意间拨出她被手表压住的袖口。
乌宁眼皮动了下,对他浅浅一弯,坐回原处把水煮蛋轻轻磕开,拿在手里剥。
陈君华都看在眼里,挑起话头闲聊:“观峤,刚下飞机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季观峤从容颔首:“家里做点生意,最近出差稍微有些忙。”
“年轻人,忙事业也是应该的。”
乌和海插问:“你是哪里人?”
“家里在香港,外祖家在北城。”季观峤低眸划过乌宁,顿了顿,看向神情微妙的两位长辈,沉吟片刻,温声解释道,“宁宁不必随我去香港,欧洲的公司一直由家里常驻海外的亲眷打理,再过一两年,我手上的业务会向内地拓展,她想住哪里都不是问题。”
“我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乌宁诧异抬头,牙齿陷进软软的蛋白里,他们没有正儿八经地讨论过未来,以季观峤满世界飞的工作强度,她一直觉得住哪里都无所谓,只要二人有空的时候能见上面。
原来他为她考虑过。
她魂不守舍地咬下一块蛋黄,咀嚼。
有点被噎到了,乌宁努力往下咽,季观峤把水递到她唇边,她扶着他的手喝了口,被慢慢拍了下背。
她余光觑见他挑起的唇角,脸颊尴尬微红。
二人相处透着亲昵的自然,陈君华轻咳一声:“宁宁,慢点吃,先喝粥。”
乌宁乖乖“噢”了声。
话题重新回来,陈君华和乌和海也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眼前人相貌举止皆不俗,谈起工作虽然甚为低调,但明显超出他们的眼界范畴。
初次见面,不好再直接深问家庭,还是等女儿私下说。
是以,陈君华和颜悦色道:“宁宁,你陪一晚上了,吃完饭就和观峤一起去休息会儿,你爸这边白天有我。”
乌宁抽出纸巾,擦擦嘴擦擦手:“我不累妈妈。”
“听话,去歇着,一晚上没睡了还不累。”
术后的第一个晚上最是磨人,容不得闪失,陈君华看得出她眼里熬出红血丝,语气加重。
季观峤说:“去休息吧。”
又转向陈君华:“伯母,如果放心得过,我来替您看着。”
“那哪儿能叫你看着,没有这样的道理。”陈君华笑,“你们俩一起歇会儿,放心吧。”
乌和海更是一个劲儿给乌宁使眼色,他一住院最见不得外人,连护工都不肯请的。
乌宁心领会神,扯扯季观峤的衣角:“不用你留下,我姐安顿好晞晞就来了,应该快到了。”
他目光在她憔悴的小脸上停留几秒,沉静笑道:“这次是我来的冒昧了,改日有机会再正式拜访伯父伯母。”
等医生来查房,乌宁询问情况,得知乌和海恢复得还不错,如果今天晚上情况良好,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放下心,把洗漱用品和衣服收进随身的包里,自然而然地递给季观峤,就准备离开了。
陈君华把二人送到病房外,叮嘱道:“睡你的觉,不要着急来,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知道了妈妈。”
“观峤,你也好好歇会儿,坐这么早的飞机,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乌宁仰头看季观峤。
男人手托在她腰上,笑着应承:“是。”
陈君华说完,就让二人去吧,她刚想转身回病房,走廊尽头忽然冒出匆匆的脚步声——
“妈!”
是刚下了飞机赶来的乌安夫妇。
迎面撞上,乌宁惊讶地喊了声姐,乌安飞速瞥一眼季观峤,神色冷淡地拽上妹妹的手:“跟我回病房。”
陈文蹇不明所以:“老婆?”
乌安撂下一句话:“你在外头等着。”
乌宁连忙仓促扭头:“你也等等我!”
两个男人就这么被晾在了外面-
门重重关上,病房内只剩下一家四口。
乌安一路着急过来,气喘吁吁,乌宁主动给姐姐端上水,乌安一口气喝完,杯子一丢,指着她疾言厉色一顿骂:“他是谁?姓季是不是,香港明裕集团的董事长,就是你以前谈的那个男朋友,你是疯了吗?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打电话又哭成什么样,现在全都忘了?”
“还有你的腿!”乌安抬脚一踢,气急心疼,“要不是我逼问小胡,都不知道你车祸骨折过,你什么都不跟姐姐说是不是?”
陈君华闻言蹙眉,有些记忆中的谜团豁然开朗,她叹了口气,拉住乌安:“安安,怎么跟妹妹说话的。”
“妈,你知道那姓季的是什么人吗?”乌安深吸口气,竭力冷静,“他家里情况复杂得新闻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凡是个小富即安的家庭,我都不会说什么,问题是门楣差太多,上嫁吞针,以后要有吃不尽的苦头。”
乌和海捂着肚子坐起来:“宁宁,姐姐说得有道理,爸爸也希望你找个安稳些的人。”
乌安又接了杯水,一屁股坐下,环顾宽敞的病房,冷笑道:“我联系同学都安排不到的病房,是他帮的忙吧。”
乌宁了解乌安的脾气,等她一股脑把话吐完,才弯弯眸道:“姐姐这不是清楚吗?”
“清楚什么,小恩小惠,邀买人心。”
乌宁同样坐下,支着脸:“季观峤是一片好心,姐姐怎么能这样揣测他。”
“你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乌宁趴在桌子上笑,拉过乌安的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她垂思片刻,认真说:“姐姐,我有分寸的,人人在感情里都会犯错,我也不是十全十美。两个人相处,互相理解更重要,更何况如果他不好,我怎么会爱上他呢。”
乌安听了,一口水咽不下去,使劲戳她额头:“你,你,你——”
两姐妹久违地像小时候一样打闹,陈君华好笑地分开她们:“行了行了,一来就光顾着数落宁宁,你爸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他能有什么事。”乌安气不顺,到底还是放下水杯去看乌和海。
陈君华则拍拍乌宁:“别把你姐姐的话放心上,她是关心则乱。”
“我知道。”乌宁歪了下头,轻轻地问,“妈妈怎么看?”
陈君华凝视着女儿。
片刻,神情变得柔和,搂住乌宁的肩:“宁宁,如果他是你认定的人,爸妈尊重你的选择。”
她摸摸乌宁的脸:“我女儿这么漂亮伶俐,又是大明星,什么样的男人配不上。当然了,如果以后哪里不顺心,一定要记得跟家里讲,不要自己把苦咽下去。”
“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开心。”
乌宁眼眶涌起一阵热潮,搂住陈君华。
她很早就知道陈君华看过那张照片,她不提,陈君华也没有提过。
原来,妈妈都懂的。
所以才会那么自然地接受了季观峤,才会说希望她开心,恐怕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早已反复惦念过无数次。
“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陈君华拍拍她脑袋,“还有人在外面等你呢。”-
二人在医院附近开了间酒店休息。
乌宁洗过澡,换了身清爽的衣服,靠在季观峤肩上拆生日礼物。
HW Sparkling Cluster系列全套的项链和手链,项链不好戴,她于是先把手链戴上,举起细细的手腕在季观峤眼前晃,唇畔含笑对他说谢谢。
“昨天吃蛋糕了吗?”
“吃了。”乌宁翻过身,趴在他怀里,“你不要介怀我姐姐的态度,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季观峤摩挲她滑滑的脸,闻言笑了:“你不是吗?”
“我哪里是?”
他扣住她腕,顺势下滑揉捏:“这里不软吗?”
“……我是说我不嘴硬。”乌宁穿一条薄薄的睡裙,扭着身子在季观峤臂弯里躲,眼睛水盈盈地望着他,“我生理期呢。”
季观峤修长的手指捏住乌宁下巴,亲了一下,不再逗她,正经问:“跟我在一起有压力吗?”
乌宁想了想:“如果有你会跟我分手吗?”
捏住她下巴的力道猝然加深,带一点熟悉的强制意味,吻落到她唇瓣,咬了下,季观峤说:“没有第二次,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他委实有点经受不住。
乌宁弯了弯眼,脸在他颈间蹭一蹭,蹭到喉结。
“不会,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处在生理期,身体又软又热,催发得体香愈发浓郁。
季观峤阖上眼,喉间滚了滚,扣住怀里人的细腰,手指摁住她额角,衔住作乱的唇。
深深的吻,密不透风。
他手在她睡裙贴身的弧度上滑动,乌宁察觉到了,但有些肆无忌惮,细白的胳膊搂上去,还想继续亲。
“……睡觉。”季观峤惩罚性地咬一下她耳垂,半威胁道,“以为你生理期我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乌宁耳根发烫,闷闷地在他怀里笑。
一夜未眠,她实在困了,不知不觉睡去。
窗帘拉着,醒来时房间内依旧是暗的,不知几时几分。
身侧空了,浴室传来洗澡的水声,乌宁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一眼,已经一点了,她一觉睡到了下午。
家庭群里有几条新消息,大意是乌安去买饭,让老两口选菜。
她抱着手机重新躺回去。
不一会儿,浴室水声停了,季观峤从里面走出来,接着电话,单手系衬衣纽扣,吩咐人备飞机。
乌宁放下手机,知道他要走了。
这一趟行程估计是太临时,他连一天都待不足。
季观峤扣上腕表,拎着外套,俯身捞起床里的人,把垂着的领带搁到她手里:“小乖,帮我打个领带。”
乌宁盘腿坐起,面含费解:“你坐飞机还需要打领带吗?”
“不需要。”?
她瞪了下眼,反手就想甩掉。
季观峤扣着脑袋把人抱回来,心情很好地低头:“给你点了午饭,吃过再睡。”
“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末了:“亲一下。”
乌宁本来想说不要,再一想他去欧洲,起码得半个月再见,于是软了软,跪在床上,窸窸窣窣地凑过去,亲了一下男人的脸。
而后,低低地说:
“季观峤,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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