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围观的人不知在何时渐渐褪去，沈书也早已拜别几人，同小荷一起离开，院子内，最终只剩下暮云楹等人。


    半晌，季卿宵轻声开了口：“走吧。”


    “好……”叶凝岚点点头，带着两个师妹同师尊一齐回客栈去。


    此时她们尚且年少，见识并不多么丰富，忽然见到这般人间疾苦，一时心下难过不已。


    尤其温黎筝，抛开温柔的外壳而言，她和师尊的底色其实很像，都是明辨善恶是非，十分嫉恶如仇的人。


    如今听闻王家父子的恶行、沈书和小荷的遭遇，又亲眼目睹了村民们趋利避害、袖手旁观的模样，难免心中郁结、如鲠在喉。


    “怎就这样死了。”她眉心紧皱，暗自攥紧了拳头，“他们明明还亏欠沈书和小荷太多太多。”


    “唉。”叶凝岚缓缓摇了摇头，“谁说不是。”


    “师尊。”几人在朝阳的照拂中前行，一寸寸光亮顺着天边洒下，逐渐驱散了寒夜的阴冷，叶凝岚转头看向身旁的季卿宵，终是忍不住道，“他们会得到更多的报应吗？”


    “会的。”季卿宵应声启唇，“凡事都有因果，生债还了，死债难了，到了下面，一切自有定夺。”


    “真的吗？”叶凝岚眨眨眼，“那我好受些了。”


    “师妹。”她说着，一边一个将暮云楹和温黎筝揽了过来，用力揉她们的头发，笑嘻嘻道，“我们以后也要多行好事！”


    “好。”温黎筝躲也躲不过，只能任凭她将自己的头发揉成鸡窝，“以后我们要帮助更多的人。”


    “小暮你呢？”叶凝岚看过来。


    “我也是。”暮云楹说。


    “真乖！”叶凝岚揉的更狠，“不愧是我的好师妹们。”


    她力气太大，发丝被她揉的很乱，一不小心便挡了眼。


    暮云楹下意识抬眸，在一片朦胧之中悄悄望向师尊，她的师尊一向正直、良善、心怀苍生，到底是什么缘由，让她堕入自己生平最为厌恶的魔道，又是什么缘由，让她更改本心、恨极一切，亲自手刃了那么多正道之人。


    师尊……


    暮云楹收回目光，如果行善真能修来福报，她想她会日日行善、广积善缘，为自己、为师尊、为温黎筝、为叶凝岚。


    如果可以，但求能将万般吉运，尽数赠予师尊。


    -


    简单吃了些东西，马车便继续开始赶路，如之前一般，暮云楹仍与季卿宵同乘。


    两人都是话少的人，一路上交谈不多，马车就这样一路向前行驶着，直到即将快要抵达渡尘宗的时候。


    季卿宵突然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说：“暮云楹，暮家人以前也曾这般苛待于你吗？”


    “？”


    暮云楹闻言愣住了，不知是该诧异师尊竟问的如此直白，还是该惊讶她竟知晓自己的家事。


    “我……”她素来很少流露心绪，也几乎不同旁人谈起那些痛苦往事，一时有些语塞，顿了顿才道，“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季卿宵眉心微皱。


    暮云楹不愿让她为自己忧心，言语简洁的撒了个谎：“嗯，以前还小，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但无所谓如何，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她笑笑，抬眸对上季卿宵的目光，“现下我身在凌霜台，每日精进修为、专心课业，闲暇之余还能与同门玩闹，与师姐畅聊，已是万般幸运，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师尊也待我极好。”


    这下换季卿宵语塞了，似是没想到暮云楹会这般答，她兀自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你真这般认为？”


    “我对你，当真不错吗？”


    “不是不错。”暮云楹开口纠正她，“是极好，师尊从不嫌我愚笨，每每教习时都足够耐心；我们时常犯错，师尊也总是凌厉指出，看似不近人情，但我知晓，这些皆是为我们好。”


    “更何况这次外出师尊还特意为我绘制了可以保命的符咒，关键时刻也真的起了作用，当我陷入昏迷时，是师尊为我输送灵力、悉心照顾，这些我都知晓。”


    “师尊当真很好很好。”


    原是想问询她的事，却不想最终话锋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素日里从未有人这样肯定过她、夸奖过她，季卿宵不知作何反应，于是继续拿起一旁的剑谱翻看，随口应句：“嗯，我知道了。”


    暮云楹只是笑笑。


    “……”


    这趟回去后，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数日。


    为了能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暮云楹每日认真课业，从不松懈，而季卿宵那边，也终于结束修养，一切全部恢复如常。


    这日，暮云楹才刚结束了练习，温黎筝和叶凝岚突然神秘兮兮的行了过来，说是有什么东西给她。


    “是什么？”暮云楹问。


    叶凝岚不语，将一盒上好的手制糕点拿了出来：“诺，送给你的，这家点心大受欢迎供不应求，这可是师姐我排了好久才终于买到的！”


    而一旁的温黎筝也很快取出一个木盒来，在她面前打开：“这是我连夜制的香囊，上面的纹样也是我自己绣的，赠予云楹。”


    “谢谢。”暮云楹抬手接过，糕点精致、香囊独特，她很是喜欢，只是……


    “怎么突然送我礼物？”她不解。


    叶凝岚吃惊：“当然是为了给你庆生，你忘了，今天是你生辰呀！”


    原来是她生辰吗？


    过往那些年，暮云楹从未过过什么生辰，她甚至不知自己具体生于哪一日，只是恰巧暮家人在这天捡到了她，便随口将这日定做了她的生辰。


    前世，暮云楹从不与人交往，因而十数年来未曾得到过这样的心意，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了来自朋友的生辰之礼。


    “谢谢师姐、谢谢黎筝……”人在面对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时会变的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何回应，暮云楹启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怎么还傻了。”好在，面前的两人没让暮云楹变的尴尬，“走了走了，今天还早，我们下山玩去呀？”


    “师姐请客！”叶凝岚笑嘻嘻的，“我们小寿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走啦！”二人一左一右，就这样拉起了暮云楹的手。


    ——即便她停滞不前，也有人会拉起她一同向前走。


    暮云楹鼻尖有些酸涩，顿了顿，扬唇笑了起来：“好！”


    三人就这样在山下玩了好久，直到入夜才归。


    渡尘宗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已睡去，凌霜台也是，暮云楹本以为师尊已经睡下了，便没想着打扰，却不想不等回到房间，师尊便突然传讯，让她过去一趟。


    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暮云楹很快去了。


    夜色太深，屋内的烛火暗淡，季卿宵为她留了扇门，暮云楹抬脚走进去，见到发丝披散在肩头，没有束发的师尊。


    眼下这个时间她早该歇了，却似乎是为了等待什么，所以一直没有睡下，暮云楹对上她的目光，开口轻唤：“师尊。”


    “嗯。”案边的季卿宵点点头，“进来吧。”


    “好。”于是暮云楹来到她面前。


    桌上有个精致的木盒，上面雕刻着蝴蝶翠竹，很是漂亮，季卿宵抬手将盒子推到她面前，声音很轻：“送你的生辰之礼。”


    师尊竟也记得她的生辰吗？


    暮云楹又惊又喜，却又不太敢收：“师尊，这……”


    “先打开。”季卿宵打断了她的话，“看看你是否喜欢。”


    “……嗯。”暮云楹应声抬手，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打开。


    她愣住了，原来盒子里装的竟然是枚长命锁，一枚雕工精妙、散发着点点银光的长命锁，这锁实在太好看了，暮云楹说不出拒绝的话，轻轻拿起，放在手中来回把玩。


    “喜欢吗？”眼前的季卿宵问。


    “喜欢的。”暮云楹轻轻点头，“很、喜欢。”


    “那就好。”借着烛火并不明亮的光，恍惚间，暮云楹见眼前的人似是笑了。


    那是个很淡的笑容，却又足够温柔、温暖，季卿宵轻声开了口，同她讲：“生辰喜乐。”


    “愿你一生平安顺遂，无怖、无忧、无病、无灾、再无任何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