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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他的未亡人 70-80

70-80

    第71章


    谢云川只觉得手心一阵发麻。


    赵如意半仰起头,一点一点亲吻上来。


    谢云川的呼吸很快就乱了,叫道:“如意……”


    赵如意没有出声,却挨得他更近一些。


    谢云川原本贴在赵如意颊边的手,变成了落在他发间,不受控制地扯紧了他的头发。


    “呜……”


    赵如意喉间发出一点声响,却又被死死堵住了,只剩下了细微的喘息声。


    谢云川不由得推开他道:“行了。”


    这一夜的赵如意格外乖巧。


    他稍微退开一些,因被黑布蒙着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薄唇上泛着些许水色。


    谢云川捏住赵如意的下巴,手指擦过他柔软的嘴唇,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画舫微微摇动,俩人的气息纠缠在了一处。


    谢云川亲了一会儿后,又隔着黑布吻上了赵如意的眼睛。


    当初在血月秘境时,赵如意便一直是黑布蒙眼的模样,虽然心狠手辣又喜怒无常,谢云川却还是情不自禁地为他心折。


    他确实很想……对这样的赵如意……


    谢云川已经抵在了赵如意身边。


    赵如意难耐地拧了拧眉,攀上他的肩膀道:“继续亲我……”


    谢云川扣紧他的腰,慢慢吻上去。


    “嗯……”


    赵如意浑身发抖,却还是温顺地任他施为。他主动凑过来,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一开始只磕在了谢云川的下巴上,然后才寻到谢云川的唇,再沿着他的面孔,一寸寸吻过去,


    谢云川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他将赵如意按在怀中,狠狠咬在他唇上。


    “啊……”赵如意瑟缩了一下,抽着气说,“别……别咬……”


    谢云川故意问:“很疼吗?”


    赵如意答不出话,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洇湿了一小片。


    谢云川便又亲了亲他的眼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轻轻吻着刚被自己咬过的嘴唇。


    画舫摇晃得厉害。


    激得湖面上泛起了涟漪。


    赵如意的双手勾在谢云川肩上,亦随着他亲吻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唇被谢云川覆住了,只发出了呜咽般的声音。


    谢云川亲得够了,这才转而吻了吻他汗湿的鬓发,说道:“赵宗主的眼睛看不见,好像比平时更加……”


    “……”


    说着,亲吻一路往下,落在了赵如意白皙的颈子上。


    “唔……轻一点……”


    赵如意蹙着眉,微微避开了一些。


    谢云川知道他快受不住了,却丝毫不肯放过他,依旧埋首在他颈边,一边亲他一边叫道:“如意。”


    “嗯……”


    “知道亲你的人是谁吗?”


    “知道……”


    “说说看。”


    “是……”赵如意浑身软绵绵的,搭在谢云川肩上的手却勾得更紧,“谢云川……”


    谢云川听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伸手抽去了赵如意蒙眼的黑布。


    赵如意一时不能适应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抬手挡了挡,又被谢云川拨开了手。


    赵如意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碰一碰就会掉落下来。


    他这副模样,反而让人更想欺负了。


    谢云川捉着赵如意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边,道:“看清楚了吗?是你最喜欢的那张脸吗?”


    赵如意盯着他看了看,迷迷糊糊地应道:“是……”


    谢云川似乎笑了一下,忽然扯住他的头发,深深吻上他额角的伤,问道:“他也是这么亲你的吗?”


    “……什么?”


    赵如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谢云川问道:“他第一次亲你是什么时候?”


    赵如意茫然了一下,才明白谢云川问的是什么。


    他脸上浮现艳色,挣扎着就要起身,却只被谢云川抱得更牢。


    赵如意气道:“谢云川!”


    谢云川道:“方才是谁说,要从身到心,彻底臣服于我的?”


    “我……”赵如意道,“不包括这个……”


    谢云川就说:“我也是想早些恢复记忆,你多说一些从前的事,说不定我就记起来了。”


    赵如意当然不信他了。


    想恢复记忆的话,饮下那碧色瓷瓶中的药不就行了?


    他正要反驳,不料谢云川又缓缓亲过他额角的伤痕。他动作很轻,反而让赵如意觉得又麻又痒。


    赵如意被他弄得神魂颠倒,很快就扯着谢云川的胳膊求饶道:“别这样……”


    “那是怎么样的?”谢云川亲着赵如意的脸道,“你生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刚化成人形时就被……”


    “不是……”赵如意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是有一回,我独闯秘境时遇上危险,差点就回不来了……那天,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


    “因为你不听话?”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我拖进屋里,一把摔在了床上……”


    “然后呢?”


    “我那时正跟他闹脾气,当然不肯让他亲我,他就……用衣带捆住了我的手……”


    谢云川听到这里,面无表情地抽身离去。


    “啊……”赵如意的身体颤抖不已。


    谢云川取过赵如意蒙眼的黑布,将他的一双手绑了起来。


    “不要……”


    赵如意眼神迷乱地低喃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当初的场景重叠起来。


    向来冷心冷情的那个人,头一回动了气。他眼神凶得狠,将赵如意的双手捆在床头,然后不顾他的哭叫求饶,冷着脸亲了上来……


    谢云川问:“后来呢?”


    赵如意稍稍回神,道:“他生气得很……一直亲我……”


    “像这样?”


    谢云川边说边捉过赵如意的脚踝。赵如意别开脸去,却又被谢云川捏紧了下巴,感觉到他温热的唇覆上来。


    “嗯,不要……放开我……”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人一言不发地吻着他,无论怎么求饶都不肯放过他。


    “如意……”谢云川喘息道,“他当时是不是这么亲你的?”


    “没、没有……”赵如意声音微哑,“嗯……别……”


    谢云川吻上他的耳垂,舔着他的耳朵问:“亲你额上的伤痕了?”


    “是……”


    “你也是这么求他的?他放过你了吗?”


    “没有,他反而……”


    “啊……”


    赵如意急促地低喘了一声,眼角渗出了泪,只因谢云川的唇落在他颈边,烙下了一处又一处艳红的痕迹。


    “怎么办?”谢云川的亲吻不断落下来,道,“我也不想放过你。”


    “赵如意。”


    谢云川握紧他的腰,道:“再说一遍,是谁在亲你?”


    赵如意声音破碎,目光却直直望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是谢云川……”


    “是……我的主人……”


    第72章


    听见这一句话后,谢云川终于克制不住,将赵如意牢牢按在怀中。


    晃动的画舫慢慢停歇下来。


    月光洒在赵如意身上。他半屈起一条腿,双目中泛着迷离之色。


    谢云川揽住赵如意,撩起他一缕头发,握在手中把玩着,问:“生气了?”


    赵如意没有回头看他,哼哼唧唧道:“我哪敢对剑主动气?”


    这不就是生气的意思?


    谢云川也知道是自己过分了,但是当赵如意蒙着眼睛,一寸一寸亲吻上来时,他又实在有些失控。究其原因,总归是他对于自己谢寻转世的身份,尚未完全认同。


    没办法,自己欺负狠了的剑,只能自己哄着了。


    谢云川轻抚赵如意的背脊,道:“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


    这话说的,他哪次是忍住的?


    虽然一开始是自己先撩拨的,可是……也没让他这么过分……


    赵如意想起归云山上,谢云川屋里那一书架的《清心诀》、《凝心静气功》,敢情这么多功法都是白修的?


    赵如意又生了会儿闷气,听谢云川将好话都说尽了,还把断雪剑夸了又夸,他才回转身来,手掌按在谢云川的胸膛上,说道:“你的剑契呢?给我看看。”


    剑契已经融入谢云川体内。


    不过他念头一动,心口处就浮现淡淡光芒,一圈繁复的纹样在他胸前隐现。


    赵如意见了这剑契,神色立刻软了下来。他手指反复摩挲着剑契的纹路,直到光芒黯淡下来,他才将头靠在谢云川胸口处,倾听着他的心跳声。


    这个人既是他的剑主,亦是他的道侣。


    他不是应该确信无疑的吗?


    为何又隐隐觉得不安?


    他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破解那个所谓的“幻术”,他甚至怀疑,这幻术是否真正存在。


    或许只是别的人……不记得那人的长相了……


    他记得赵谨那天说:“如意,若你当真喜欢上了别人,我自然为你高兴。”


    “可是,我怕你不过是自欺欺人,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可笑。


    赵如意仿佛回到了从前,所有人都说,那个人神魂俱灭,再也回不来了,唯有他一个人,抱着断雪剑孤独地等待。


    他不由得低声叹息。


    随后就听谢云川问道:“你的那桩心事,还未解决吗?”


    赵如意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谢云川倒是并未起疑,只是说:“有什么好惊讶的?结下剑契后,我自然能察觉到你的心绪变化。”


    甚至可以强行窥视赵如意的内心,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而已。


    “哦……”赵如意道,“我差点忘了……”


    谢云川就道:“说说吧,你是为什么事忧心?”


    赵如意岂敢让他知道真相?他竭力压制着内心波动,假装平静地说:“是……天玄宗的事。万魔窟的叶慎老是找我麻烦的,我正寻思着,怎么收拾他才好。”


    “可要我帮忙?”


    “不用了,”赵如意顺势道,“不过我这几天可能得回天玄宗一趟。”


    “那我……”


    “你就不用去了。赵谨肯定还留在天玄宗内,我怕他会动什么心思,还是防着点好。”


    谢云川可不觉得赵谨会对自己如何,不过赵如意都这么说了,他当即应道:“好。”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觉得困倦起来,便在画舫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昨夜放出去的花灯已不知飘去何处了。


    赵如意立于湖边,想着自己提笔写下的心愿,竟有些怅然若失。


    青州城地方不大,他们这段时间已差不多逛遍了,只是为了再逛一回庙会,这才多留了几日。


    谢云川自从毁掉玄门根基后,一直没有接触过魔门功法,他自己对此其实还有些抵触,但赵如意又是寻了天材地宝给他进补,又找了最适合他的功法回来,谢云川不好拒绝,只得在赵如意的指点下,从头开始修炼起来。


    不过……


    “天材地宝就不用了,暂时也用不着补身体。”


    “嗯……”


    赵如意一想也对,没进补的时候都这么能折腾了。于是又默默把准备好的补品收了起来。


    这日午后,谢云川正坐在床上调息运功,他怀里的传音石忽然亮了。


    谢云川怔了怔,先看一眼坐他身边的赵如意,然后才想起,这是宗门……是归云剑派的传音石。


    他当初明明切断了传音石的灵力,怎么这时候还会亮起来?


    谢云川心中不解,却还是随手注入了灵力。


    传音石那头传来“沙沙”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师兄……救、救命……”


    是方离的声音!


    谢云川一时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连忙道:“方师弟!出什么事了?”


    “师兄?你……听见了?”


    方离的声音发颤,显然已尝试着求救过许多遍,没料到谢云川这次能够听见。


    “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人在何处?”


    “我们……遭血神教的人追杀,如今被困在了一处秘境中……”


    我们?


    不止方离一人?


    谢云川只听说玄门上下正在清算血神教的人,料不到方离他们还会被追杀,是下山历练时遇到的吗?


    谢云川接着问道:“那秘境在什么地方?”


    方离报了一处地点,离得倒并不是很远。


    “我知道了,你们先在原地呆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想办法救人的。”


    说完这番话后,传音石内又响起沙沙声,显然是灵力快用尽了。


    谢云川如今身份不同,按理来说,此事应当报给师门……报给归云剑派的长辈,由他们来救方离等人。但如此绕上一圈,可不知方离他们还有没有命活着了。


    谢云川很快有了决断,起身对赵如意道:“我要出门一趟。”


    “你打算出手救人?”


    “嗯。”


    “行,反正离得不远。咱们魔门的人行事,最要紧的就是自己快活。”赵如意说,“今日影月要来找我商议一些事,我就不陪你去了,你带上断雪剑吧。”


    谢云川颔首道:“不过是救几个人而已,大不了乱杀一通。”


    “好啊,”赵如意笑道,“断雪剑最喜欢乱杀一通了。”


    他走至谢云川身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的目光落在谢云川的下巴上,像是依依不舍似的,轻声说:“早去早回。”


    谢云川不敢耽搁时辰,急匆匆走了。


    赵如意坐回床边,重新翻着刚才看了一半的书。


    过了片刻,屋内多出一道模糊身影。


    是影月来了。


    赵如意依旧坐着没动。


    影月伏跪在地,开口说道:“宗主,属下已照着你的吩咐,将那几个玄门弟子逼入秘境中,且在他们的传音石上动了手脚。”


    第73章


    “好。”


    赵如意看着手中的书,久久不曾翻过一页。“难为你寻到这么一处地方了。”


    “宗主有命,属下自当尽力。”


    影月低头答着,心中却是不解。宗主不是挺宠这个玄门的小白脸吗?怎么突然又要布局试探他?


    不过影月很会拿捏分寸,不该问的事,他一句也不会多问。


    倒是赵如意问道:“他修炼魔门功法已经有些时日了,若是在生死之际,你猜他能发挥出断雪剑多少威力?”


    “属下……不知。”


    “另一件事你总知道吧?”赵如意回眸看了影月一眼,“他跟那个人……究竟有几分相像?”


    影月暗暗叫苦。


    先前秦风也在的时候,他还好蒙混过关,这会儿宗主专门问他了,他总不能不答吧,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公子跟那一位……相貌确实不怎么像,倒是眉眼间的神韵,至少像了两三分吧。”


    说完悄悄觑向赵如意,也不知自己答得对不对。


    却见赵如意抬眸看向远处,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许久,赵如意方才起身道:“行了,我们也过去吧。”


    谢云川不费吹灰之力,就在那处秘境中寻到了方离等人。他们一行三男二女,挤在一条狭小的石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川扫了一眼,见都是跟他相熟的师弟师妹,万幸并没有陆秋霜的身影。否则回去之后,恐怕赵如意又要闹脾气了。


    方离受了点皮外伤,其他人看着还好,像是只受了些惊吓而已。


    谢云川见众人无事,也就不急着救人了,先四下里找了一圈,并未见血神教的踪迹。甚至连这秘境中,也仅有一些普通的机关陷阱。


    怎么回事?


    方离传音给他时,可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语气。


    谢云川心中疑惑,便又多了几分警惕之心,反手一招,断雪剑浮现在他手中。他才刚修习魔门功法,自身实力自是大不如前,好在结下剑契后,可以随他心意驾驭断雪剑。


    轰隆!


    谢云川随手一剑,斩碎了困住方离他们的一扇石门。


    不过他力道掌控得不太好,连顶上的石块也崩裂了,不断坠落下来,方离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


    方离灰头土脸,胳膊上还带着伤,一出来就喊道:“师兄,是你来了吗?师兄?”


    谢云川藏身黑暗之中,并不打算出面。


    他为着一己之私堕入魔道,等于是背叛师门了,他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曾经的同门。


    “师兄,我知道一定是你!”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师兄,你真的……堕魔了吗?”


    方离喊到后面,竟有些撕心裂肺的意思。


    连谢云川都惊讶了,方离这小子……又拿他下注了?看他快痛哭流涕的样子,究竟是赌了多少?


    眼看着崩塌之势还在继续,方离在其他师弟师妹的劝说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云川于暗中一路护送,顺手解决掉了几头妖兽,眼看着方离等人出了秘境,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从头至尾,血神教的人都没有出现。


    那种违和感再度浮现上来,谢云川总觉得今日的事处处透着古怪。先是切断了灵力的传音石莫名亮了起来,然后是赵如意替他整理衣领时的神情……


    跟赵如意有关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谢云川就见秘境出口处照过来一道光芒。这光芒出现得十分突兀,几乎是瞬息而至,谢云川只来得及握紧断雪剑,就被光芒吞噬了。


    再度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上。脚下是幽暗无底的万丈深渊,而他的头顶,赫然是一片翻涌不息的弥天雷云。


    这是……雷劫?


    谢云川对此久闻大名,只不过连他师尊都未曾修至渡劫之境,他这小小的玄门弟子,当然是见所未见了。


    刚才那处再寻常不过的秘境,怎么会跟雷劫扯上关系?


    是血神教作祟?还是……?


    谢云川心念急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刺目雷光已然落下。


    他手中的断雪剑轻颤一下,主动飞至半空,迎向那万千劫雷。


    嗡——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断雪剑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剑光,挡下了这一波雷劫。在靠近剑柄的位置,原本细微难察的一道裂痕,顷刻间鲜明许多。


    这是……赵如意额上的旧伤。


    谢云川心头剧震,猛然想起那一日,仅是窗外雷光闪过,赵如意就吓得投进了他怀里,如今……


    他咬了咬牙,喝道:“回来!”


    断雪剑震了震,并未听从。


    直到谢云川催动剑契之力,那一柄乌木剑才不情不愿地倒飞回来。


    谢云川一把将断雪剑护进怀里。


    同一时刻,劫雷已至。


    谢云川先是听见了铺天盖地的雷鸣声,然后才觉身上传来钻心剧痛。难以形容那种痛楚,像是连魂魄都要寸寸碎裂开来。电光交错间,落在他身上的劫雷连绵不绝,似有千道、万道,无穷无尽。


    谢云川抱紧断雪剑,狼狈地在地上翻滚着,深知自己绝无可能抗衡这等雷劫,索性将心一横,纵身滚下万丈深渊。


    嘭!


    烟尘四起。


    谢云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秘境的地面上,原本吞噬自己的光芒正慢慢褪去。


    他怀中依旧抱着断雪剑,周身却无一丝受伤的痕迹,只身上残留了一点灼烧的痛楚。


    谢云川茫然了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幕是……幻觉?


    他被拖入了幻境中?


    面对那万千雷劫,若继续用断雪剑抵御下去,会怎么样?


    谢云川没敢多想。


    幸好断雪剑没事,他自身虽受了一些幻境的反噬,倒也伤得不重。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谢云川体内的灼烧感尚未消退,便循着这水声走了过去。不多时,他看见了一处深潭。


    潭水碧绿,在日光照耀下,倒映着粼粼波光。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川似乎被这一汪碧色惑住了心神。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潭水边上。


    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饮了一口,然后擦了擦颊边水痕。不经意间,他向着潭水中望了一眼。


    潭水深深。


    并没有映照出他的脸。


    第74章


    赵如意伸手搅碎了水镜中的画面。


    影月死死低着头,连一眼也不敢多看。


    宗主他……看到想看的了吗?


    他寻到这个秘境可不容易,既能让宗主将人拖入幻境,又有那么一处深潭,听说潭水可以映照出……


    咳咳,不知宗主可有如愿?


    赵如意盯着那模糊的水镜看了片刻,这才转回头来,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影月,你逛过人间的庙会吗?”


    “属下……不曾。”


    “可惜了,”赵如意道,“青州城的庙会,十分热闹呢。”


    赵如意赶回青州时,庙会已经开始了。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大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今夜还要放烟花。”


    “哎?上回放烟花不是都走水了吗?”


    “上回不一样,据说是有妖邪作祟……”


    赵如意浑浑噩噩地走在拥挤的人潮中,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他只记得跟人约好了,要来逛这庙会,可是,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人群一阵哄挤,赵如意身不由己,踉跄着往前几步。


    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有人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回过头,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他不觉微笑起来,说:“你来了啊。”


    那人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道:“人太多了,差点找不着你了。”


    他牵着赵如意走到街边,那儿摆满了各色小摊,吃穿用度应有尽有。


    谢云川见着什么吃的都想买,看那架势,恨不得一口气把赵如意喂胖了。


    赵如意吃得脸颊都鼓起来了。


    自那天之后,他离开了整整两日。谢云川并不问他这两天去了哪里,只是说起了自己在秘境中的经历。


    “方离当时叫得那么惨,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也不知他究竟赌了多少?”


    赵如意笑得停不下来,头都快挨在谢云川肩膀上了:“方师兄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谢云川道:“后来我送他们出去,倒是没遇上什么危险。”


    “哦。”


    “也没看见血神教的人。”


    赵如意还是说:“哦。”


    “只是我快离开时,被拖入了一处幻境中。”


    赵如意问:“是什么样的幻境?”


    谢云川怕他担心,只简单说了几句,尽量一笔带过了。


    赵如意安静听完后,道:“该让断雪剑护着你才对,怎么你反过来抱住不放了?”


    “我记得你最怕雷了,担心剑上裂痕……你额上的伤会恶化……”


    赵如意轻轻将头靠过来,说:“下回不许这样。”


    谢云川应道:“嗯。”


    俩人从街头一直逛到街尾。谢云川听得锣鼓喧天,知道戏班子又要唱戏了,问赵如意道:“要看吗?”


    “不用了,我想一会儿看烟花。”


    “那先去河边占位置吧。”


    他俩走到河边时,见同样挤满了人,还有不少人正往河里放着花灯。


    赵如意驻足看了会儿,道:“不知我们那天放的花灯飘去何处了?”


    谢云川握紧他的手,说:“肯定很远很远。”


    花灯飘得越远,心愿就越是能够实现。


    赵如意又道:“之前还说了要回去看方师兄的。”


    “等过些时候吧,现在也不方便回归云山。”


    “最好能在半年内回去。”


    “为何?”


    “没什么。”刚好赌约到期而已。


    赵如意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今日逛过了庙会,青州城就没什么好呆的了,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不回天玄宗吗?”


    “不想回去。”


    “那我想想。”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幸好谢云川已占到了好位置,他一直牵着赵如意的手,生怕被挤散了。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才道:“要不要……去雪山?”


    “嗯?”


    “是师尊捡着我的那座山,我也不知名字,只知道,山上终年积雪不化……”


    赵如意的眼睛亮起来:“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


    “算是吧。”


    “有没有带过别的人上山?”赵如意道,“像什么陆师妹,或是杨师弟?”


    谢云川无奈:“赵如意……”


    “我说笑的。”赵如意眉眼弯弯,眸中倒映着一点星光,“这世上哪有人比得上我?”


    他这一副得意劲,正是谢云川最喜欢的模样。


    喜欢到心口隐隐泛起了痛。


    这时人群中有人嚷道:“要放烟花了!”


    众人连忙屏息凝神,抬头望向沉沉夜色。


    谢云川跟赵如意也照着做了。明明一个法术就能办到的事,他们混迹在凡人堆里,等待着一场烟花的降临。


    赵如意等得脖子都快酸了,却见谢云川怀中的传音石又亮了起来。


    赵如意瞥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又是方离?”


    “不是,”谢云川看了看传音石,说,“应当是江兄。”


    “江旭?怎么还跟他有联系?”提起江旭,赵如意就难免想起那柄金灿灿的剑,也不知道这个江旭是何居心。


    谢云川说:“毕竟还欠着江兄一个人情。”


    “他找你干什么?又要塞剑给你?”


    “当然不是。”谢云川失笑,“是他宗门里的事。”


    谢云川说着环顾四周,道:“此处太过吵闹了,我换个地方,跟江兄说几句话就回来。”


    “那你快些,马上要放烟花了。”


    “好。”


    谢云川匆匆挤出人群,往那传音石里注入灵力。


    “谢兄,”江旭的声音很快响起来,“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我已经查到了。”


    谢云川心头一跳,说:“有劳江兄了,我的朋友当中,只有你最是见多识广……”


    “些许小事,何必这么客气?”江旭依然不拘小节,并不介意谢云川如今的身份,“你提到的那个秘境很寻常,没听说有什么幻境。倒是秘境中的那处深潭,很有一些名气。”


    “那深潭有什么特别的?”


    “听说这潭水,能够映照前世。”


    谢云川听见“嘭”的一声响。


    他恍惚了一下,才发现是半空中炸响一朵绚丽的烟花。


    赵如意回过头来找他,冲他招了招手。


    谢云川回了一个笑容,问江旭道:“若到了那深潭边,却什么也没照见呢?”


    烟花声一声响过一声。


    江旭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些听不真切,他说:“那当然就是……没有前世了。”


    第75章


    青州城的烟花尚未落幕,赵如意跟谢云川已经坐上了离城的马车。


    他们要去的那座雪山是在北境,乘赵如意的飞舟当然更快一些,但俩人心照不宣,宁可走得越慢越好。


    越往北行,寒意便越深,渐渐飘起雪来。


    到得雪山脚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山上风雪正疾。山峰陡峭,被皑皑白雪覆盖着,一脚踏上去,便现出深深一个足印,转眼又被新雪填平。


    赵如意心中疑惑:“这等酷寒绝地,你年幼时,是如何捱过来的?”


    “山顶附近有一处雪洞,是猎人上山打猎时暂歇的地方,洞里备着被褥和干粮,住上几个月不成问题。”


    “几个月后,你就被你师尊捡着了?”


    “ 嗯。”


    “归云剑派的长老,竟跑来这样偏僻的地方收徒?”


    “师尊也说,他当时忽觉心血来潮,或许跟我有此师徒缘分。”


    赵如意沉吟半晌,道:“上山看看吧。”


    俩人携手上了山,谢云川循着儿时记忆,寻到了山顶附近的那处山洞。洞口覆着厚厚积雪,谢云川抬手一拂,那雪就簌簌落下,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尘土味。


    赵如意弯身踏了进去,见洞内颇为宽敞,确实有一张石床,又有被褥干草等物,显然不时有人上山打猎。


    谢云川小时候……就住在这种地方?


    那么更早之前呢?


    “你被家人抛弃之前……”


    谢云川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声道:“只剩一点模糊的记忆了。”


    赵如意心中一动,指间光芒悄然闪过,却是动用了回溯之术。


    洞中数十年的光景纷纷涌来。赵如意在其间仔细翻拣,寻找跟谢云川有关的痕迹:从被师尊收养,到独自在山洞中挣扎求生,再到被家人带至此处……一切有迹可循,并无半点超乎寻常之处。


    赵如意闭了下眼睛,慢慢在石床边坐下来。指间的光华尚未褪去,他仍不死心,想再试一遍时,却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谢云川问:“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赵如意怔然回头,握住那只手,只吐出一个字:“我……”


    谢云川接着又问:“前几日在那秘境中呢?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


    赵如意的手微微一颤。


    但他是何等心性?很快镇定下来,直视着谢云川道:“你已经知道了?”


    “当时就察觉到不少疑点,后来知晓了那处深潭的作用,自然就猜到了。”


    赵如意也明白过来:“是找江旭问的?”


    “是。”


    赵如意叹息一声:“总归是我太心急了,留下不少破绽。”


    “或许,你本来也不打算继续瞒下去了。”


    赵如意想了想,道:“大概是吧。”


    谢云川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俩人的手仍旧握在一处,但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山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风雪又起。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赵如意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在山洞中时,长夜漫漫,可曾觉得害怕?”


    “不知道,”谢云川说,“我只想着如何活下去。”


    他朝洞外遥遥一望,说:“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山顶看花。”


    “山顶上有花?”


    “是开在悬崖绝壁间的一株小花……”


    谢云川说到这里,才想起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如今想来……怕是早就没了……”


    “在的。”赵如意说,“一定还在。”


    谢云川也不跟他争辩,笑道:“那就在山洞里住一晚,明早去看。”


    说罢起身生了火堆,又抱了干草过来铺在石床上,道:“要委屈赵宗主睡这石床了。”


    赵如意在石床上躺了下来。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云川的身影,说:“再陪我说会儿话。”


    “好,”谢云川问,“想听些什么?”


    “还是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赵如意回想从前,觉得他对谢云川的了解,实在太少太少了。


    谢云川坐于床头,摸着他的头发道:“就从我被师尊捡到的时候说起吧。当时,我已经饿了好几天,趁着风雪暂停,想去外头找点吃的……”


    谢云川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像是想趁着这个夜晚,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赵如意安静听着,渐渐觉得困倦了。


    谢云川就柔声哄他道:“睡吧。”


    赵如意问:“你呢?”


    “我看着你睡。”


    赵如意阖上眼睛:“明早带我看花。”


    “……嗯。”


    山洞里的火堆还在烧着,不时传来一点“毕剥”之声。


    火光跃动,映着赵如意沉静的睡颜。


    谢云川低头凝视那张脸,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妖市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般望着赵如意。而后赵如意睁开眼来,问他:是你吗?


    谢云川当时情难自禁,开口应道:是我。


    他后悔应了那一声。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就已错了。


    堂堂魔门宗主,怎么竟会认错人呢?


    谢云川看着看着,觉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住赵如意的手,叫道:“赵宗主。”


    随后又叫:“如意。”


    赵如意呼吸平缓,毫无清醒过来的迹象。


    谢云川就低下头,嘴唇碰触着赵如意的指尖,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赵如意眼睫轻颤。


    谢云川又深深望他一眼,才伸手探至他怀中,翻找出了一只碧色瓷瓶。


    比起他还给赵如意那会儿,瓷瓶里的药少了一些。


    谢云川捏在手里掂了掂,想着,是什么时候用掉的?随即想起在青州城的时候,有一回,赵如意扑过来打翻了他的酒杯。


    那时他就已经起疑了?那么此后种种亲近,便都是赵如意的试探了。


    谢云川觉得好笑。


    赵如意那般主动,他竟然还以为……


    谢云川不再想下去。他动手拔开瓶塞,将那无色无味的药液,尽数倾入喉中。


    第76章


    日光从山洞外透进来,正照在赵如意脸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悠悠醒转过来。


    率先映入他眼中的,是已经燃尽的火堆——柴薪尽灭,只余下了一些灰烬。随后是坐在火堆旁的那个人,他怀中抱着断雪剑,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拭剑。


    从赵如意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瞧见他的半张侧脸。清晨的光在他眉眼间跳动,即使明知这一切仅是幻术,赵如意依旧觉得目眩神迷。


    谢云川擦拭过断雪剑后,手指抚过剑身上的那道裂纹,目光中透着温柔之意。


    赵如意抬起手,按住额角处隐隐作痛的伤痕,视线一转,瞥见了谢云川脚边的碧色瓷瓶。


    瓶身倾倒,里头的药已经空了。


    赵如意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他翻身下了石床,一步步走到谢云川身前。


    他步履很轻,但谢云川仍旧听见了声响,抬起头来看向他,十分自然地唤道:“如意。”


    赵如意的足尖碾过那只瓷瓶,问:“药呢?”


    “被我吃了。”


    赵如意声音发闷:“你都记起来了?”


    谢云川垂眸,继续摆弄手中的断雪剑,反问道:“你说呢?”


    赵如意一怔。


    谢云川却收好了断雪剑,向他伸出道:“走罢,我带你去看花。”


    这是他俩昨日就约好的。


    谢云川牵着赵如意的手出了山洞。


    外头风雪已停,日光照在茫茫白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谢云川就在这一片刺目的雪白中回过头,对赵如意道:“到山顶上还有一段路,我背你上去吧。”


    赵如意盯着他看了片刻,应道:“好。”


    他轻轻伏到谢云川的背上。


    谢云川背着赵如意走在雪地里,边走边说:“跟从前一样轻。”


    赵如意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是哪个从前?”


    “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倾心于你了。不过真正喜欢上你,却是那一天,背着你走在妖市的大雨中。”


    “雨下得那么大,你埋首在我颈间时,那雨就顺着我的脖子淌下来……”


    “我当时想着,往后不能再让你哭了。”


    谢云川说到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赵如意知道是哪个“从前”了。他垂下眼睛,见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是谢云川背着他留下的脚印。


    到山顶只得短短一段路,谢云川走得再慢,也终于走到了。


    崖顶的风比别处更烈一些,卷着雪粒子吹上来。


    赵如意由谢云川背上下来,环顾四周道:“那花在哪里?”


    谢云川脱了外裳披在赵如意身上,绕着崖顶走了一圈,这才指向一处悬崖峭壁,道:“是这里了。”


    那绝壁之间,探出细细的一株枝桠,只是枝头枯瘦,楚楚可怜地缀了点雪,并未开着花。


    赵如意看了一眼,忽觉心中酸楚。


    谢云川倒还笑笑,说:“我们来得不巧,倒是白跑一趟了。”


    他说:“我年少时见过那花,后来随着师尊上了归云山,午夜梦回时,偶尔也会回想起来。我当时就想着,要带心上人来此看花。”


    “下次吧。”


    赵如意说:“下次,带你喜欢的人过来。”


    谢云川回眸看他。


    赵如意也正向他望过来。


    目光相撞,赵如意说:“把断雪剑给我。”


    谢云川心念一动,召出了那柄乌木剑。


    赵如意执剑在手,手指拨动那枚褪了色的剑穗,问道:“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谢云川没有做声。


    赵如意就说:“即使别的都忘了,有一件事肯定记得,你亲手编的这枚剑穗……原本是什么颜色?”


    剑穗在谢云川眼前微微晃动。


    谢云川看了许久,方才开口道:“……玄色。”


    崖顶的风突然停住了。


    “是青色。”赵如意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我从前最爱青色。”


    “是吗?”谢云川很是惋惜,道,“我见你一贯爱穿玄衣……”


    真可惜。


    若他刚才猜对了,会怎么样?


    赵如意问:“所以你喝下那药后,恢复了多少记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谢云川神色温和,看着赵如意道,“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正如那潭水中映照出来的一样,我并非任何人的转世。”


    虽然昨天夜里,他看着熟睡中的赵如意,饮下瓷瓶中药液的那一刻,确实这样祈求过,期望自己正是那个人的转世。


    赵如意声音微哑:“谢云川……”


    谢云川道:“今日是看不到花了。崖顶风大,我们先下去吧。”


    他说着朝赵如意招了招手,换回了原本的称呼:“赵宗主,下去时就不背你了。”


    赵如意神色漠然,看着他走出几步后,终于开口叫道:“谢云川!”


    谢云川停住脚步,看着赵如意朝他走过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谢云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两人的嘴唇撞在一块。


    仅是轻轻一碰,便即分开了。


    赵如意退开一些,抬手按了按唇角,忽地并指如剑,毫不迟疑地划向自己的双目——


    “赵宗主!”


    霎时间血流如注。


    谢云川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看着赵如意双目中流淌下来的鲜血,问道:“赵如意,你……”


    “无妨,仅是解开我中的幻术而已。”赵如意勾起嘴角笑了笑,说,“这伤过会儿就能痊愈了。”


    他说着,声音竟变得无限温柔:“别动,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赵如意沾着血水的手指抚上来。先是落在谢云川的眉骨处,再一寸寸挪下去,越到后面,他的动作就越慢。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谢云川的唇上。


    赵如意颤抖着吻上来。


    这亲吻中带着血腥气,谢云川尝到了一点苦涩滋味。


    赵如意双目间的血痕原本已经凝固了,此刻又缓缓垂落一滴,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淌下来。


    ……犹如血泪一般。


    第77章


    赵如意唇上沾着血,如同染了胭脂一样,艳色无双。


    谢云川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双目,想起妖市那夜,赵如意也曾这样轻柔地抚过他的眉眼。他不禁问道:“赵宗主,你这一回……可看清楚了?”


    “嗯。”


    “我的脸……”


    “不一样。”赵如意低声道,“是我弄错了。”


    向来骄矜的天玄宗宗主,想不到也有低头认错的一天。


    ……多可笑。


    赵如意自毁双目时下手极狠,因此虽施展了治伤的法术,眼伤却未能立刻恢复。


    谢云川便牵着他的手,重新回到了那处山洞。


    赵如意闭着眼睛坐于石床上。谢云川取过干净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的血污,道:“能跟我说说吗?”


    “什么?”


    “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认错的人吧?你所说的幻术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赵如意自然也不瞒他了,道:“一切都是因冰湖幻境而起……”


    谢云川当然记得,初遇赵如意就是在那座冰湖上。当时赵如意用匕首划伤双眼,将血滴于冰湖湖面上,他说在血月加持下,能让他见到想见的人。


    可是他明明也说,故人不曾入梦。


    “是我眼伤痊愈的那刻,幻术才真正生效。”赵如意道,“而我当时第一眼见到的人……”


    是他。


    谢云川明白过来。所以他跟那个人,其实并不相像?所谓的一模一样,所谓的故人转世,不过是幻术作用?


    “如今呢?那幻术已经解开了?”


    赵如意沉默了一下,道:“算是吧。”


    他方才碰触谢云川的眉眼时,明明已经知道并不相似了,可为何他的心……


    赵如意定了定神,道:“我打算回天玄宗了。”


    “好。”


    “你……”


    谢云川知道他要问什么,主动道:“我就不跟去了。我想在这山上住些时候,等一等……花开。”


    赵如意想了想,说:“也好。”


    他摸索着伸出手。


    谢云川连忙握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赵如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功法?兵刃?或是其他……”


    谢云川怔愣片刻。


    他与赵如意交握的手,一点点松开了。


    “赵宗主是什么意思?是要……给我补偿吗?”


    “你觉得是,就是吧。”赵如意微微叹息,“你之前修习的功法,本已是最适合你的,你若是不喜欢的话,也可再换别的。至于兵刃……”


    赵如意迟疑着说:“当初那一柄青玉剑确实不错,那条蛟龙挺会送东西。”


    他说到这里,蓦地想起谢云川为了他,已经毁掉了自身的玄门根基,那青玉剑就算给他,也已用不上了。


    赵如意心里一阵绞痛。


    妖市的至宝能窥天机,蛟龙所赠的三样宝物,每一样都可派上用场。他藏着私心,故意不给谢云川那柄青玉剑,反而换成了自己的剑穗。


    赵如意眨了眨眼睛,因着眼伤未愈的缘故,看出去仍是一片模糊的。他又换了一套说辞,道:“青玉只是俗物,终究差了一些。还记得我打算自己炼制的那柄剑吗?”


    谢云川道:“那柄能杀你的剑?”


    “对。”赵如意说,“其实这百年来,我已收集了不少炼器的材料,等过些时日,我将那柄剑炼制出来了,就赠与你。你放心,我亲手炼的剑,肯定不比什么四大法器差。”


    谢云川笑了一下:“看来赵宗主是不打算死了。”


    死吗?


    赵如意恍惚了一下,他已经许久没有想到这件事了。若他的道侣还在,他又怎么舍得赴死?


    他听见谢云川道:“就这些了?这就是赵宗主能补偿我的?”


    “当然还有别的。”赵如意道,“我虽只是天玄宗的宗主,但曾经有意魔主之位,魔门的一些小宗门,也可听我号令。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自立门户。”


    权势、地位、功法……可说是任他挑选了。


    “还有美人呢?赵宗主是不是忘了说?”


    赵如意的眼睫颤了颤,道:“你若是想要的话……”


    谢云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道:“听说赵宗主向来大方,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赵如意见得人影晃动,谢云川的气息逐渐逼近。


    “若是我说,我什么也不要,就只要赵宗主你呢?”


    赵如意的心一跳。


    他往后退了退,但身后已是山壁了,谢云川靠过来,伸手撑着山壁,将他困在这一隅之地。


    赵如意看不见谢云川脸上的神色,只能偏过头道:“云川,别这样……”


    他听见“锵”的一声,却是谢云川将断雪剑扔在了他身侧。


    “你以为我稀罕什么神兵利刃么?”谢云川一字一字道,“赵如意,我只要你而已。”


    说着,他的唇覆了上来。


    赵如意浑身发颤,几乎没有挣扎之力。


    不对……


    不该这样……


    赵如意于意乱情迷之中,勉强寻回一丝神智,他抬手挥开谢云川,起身下了石床。


    但他的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觉得身上发软,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赵如意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模糊一片。他过了会儿才想到,自己是受了剑契的影响。


    谢云川他……动用了剑契之力?


    谢云川亦从石床上下来,俯下身摸了摸赵如意的头发,语调格外温柔:“摔疼了没有?你的眼伤还未痊愈,不该随便乱跑的。”


    赵如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别碰我……”


    谢云川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却将他横抱而起,重新放回了石床上。


    赵如意第一次尝到被剑契束缚住的滋味。他浑身发软,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神智却仍旧清明,清楚听见了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知道谢云川要做什么。


    赵如意转向那个方向,哑声道:“谢云川,你敢……”


    “我从前确实不敢,因为怕冒犯了赵宗主。”谢云川拽着赵如意的头发,迫他抬起头来,道,“可是现在……”


    他的亲吻再度落下来,彻底封住了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你不是要补偿我吗?”他说,“那就用这个来还吧。”


    第78章


    赵如意别过脸,竭力避开他的亲吻。但谢云川很快覆上来,掐着他的下巴,与他的唇齿纠缠在一处。


    熟悉的气息令人沉醉。


    就在数日前,他们还这样缠绵过。


    赵如意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谢云川的亲吻一路往下,落在了他的颈侧。


    “嗯……”


    赵如意不由得蹙紧双眉,抗拒道:“不要……”


    但他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碰触,当谢云川的吻落下来时,眼中泛起了旖旎的水色。


    “不要么?”谢云川吻过他的面孔,在他耳边道,“明明前几天的时候,你还说……”


    “别……不要说了……”


    “你说,无论从身到心,全都臣服于我。”


    “你说,我是你的剑主。”


    赵如意闭着眼睛,眼角泪珠滚落。他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如今都变作了凌迟他的利刃。


    谢云川低下头,十分温柔地吻去赵如意的泪水,但他亲吻的动作却依旧粗鲁。


    “别……”


    赵如意低喘一声,发出低泣似的声音。


    没过多久,谢云川退开一些,将手指按在赵如意嘴唇上,同样喘息着说:“赵如意,你也是喜欢我的。”


    赵如意唇角沾湿,被亲得染上了殷红颜色,这是他动情的证据。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谢云川已经再次吻上来。


    赵如意由意乱情迷中回过神,挣扎道:“不要……别亲我……”


    谢云川的额头与他相抵,说:“你自己想一想,已被我亲过多少回了?上次在画舫里,你是如何蒙着眼睛勾引我的?你跪在地上亲我的手心……”


    谢云川一边说,一边用吻封住了他的唇。


    “呜……”


    赵如意摇了摇头,身体有些发抖。


    石床上的断雪剑明亮了一瞬,但立刻被繁复的契纹镇压下去。


    赵如意忍不住叫他的名字:“谢云川,别……”


    谢云川刻意吻得很慢。


    他的嘴唇一点点擦过赵如意的唇角。


    “……”


    赵如意抽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他抬了抬头,自己的唇磕在谢云川的下巴上,发出一点闷闷的撞击声。


    ……


    赵如意的身体僵住不动,眼角又渗出了泪。


    谢云川重新吻住他。赵如意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蹭在粗糙的石床上。


    “又不是第一次被我亲了,有什么好惺惺作态的?”谢云川道,“赵宗主用这手段骗过多少人了?”


    “……什么?”


    “赵宗主这么容易认错人,谁知道这数百年间,究竟认错过多少次了?是每次都给点补偿打发掉吗?也会让别人这么对你吗?”


    谢云川说着,在他唇上重重一咬。


    “啊……”


    赵如意疼得发抖,发出难耐的声音。


    谢云川就道:“是被我说中了吗?赵宗主这么有感觉?”


    赵如意声音嘶哑:“滚……”


    他抬起手掌,却被谢云川扣住了手腕,死死压在头顶。在剑契压制下,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只能无力地承受着这样的羞辱与亲吻。


    谢云川每亲一下,赵如意就呜咽一声。


    谢云川的唇压在他嘴角边。


    赵如意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张嘴,任由他吻上来,然后狠狠咬下——


    谢云川闷哼一声。


    两人唇上都沾了血,但谢云川不肯退开去,反而吻得更深更急。


    赵如意很快受不住了,发出细碎的声音。


    谢云川伸手抹了一把,压低嗓音道:“赵宗主不是不肯让我亲吗?明明喜欢得很……”


    赵如意神情恍惚。


    他视线依然是模糊的,只看得见身上人影晃动,谢云川转而贴上他额角的伤痕,细细地亲吻过去。


    赵如意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到,他至今没有见过谢云川真正的相貌。


    正亲吻着他的人……陌生的一张脸……


    这个认知让赵如意觉得既羞耻又难堪。他的双臂却将谢云川缠得更紧了。


    谢云川搂着他道:“如意……赵如意……”


    赵如意没有出声。


    他眨了眨眼睛,感觉眼伤已快痊愈,眼前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


    恰在此时,谢云川居高临下地望他一眼,取过脱在一旁的外裳,遮在了赵如意脸上。


    赵如意眼前一黑,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终于开口道:“谢云川……”


    谢云川道:“看不见我的脸,是不是更好受一些?可以将我想象成那个人了。”


    赵如意心中刺痛,道:“不是的……”


    谢云川低下头,隔着布料亲吻赵如意的唇,忽而问道:“赵如意,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明明没有下雨,赵如意却觉得额角又疼起来,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他听见谢云川笑了一下,说:“那就……恨我吧。”


    人影晃动间,赵如意感觉到雨水落在自己脸上。仅此一滴,隔着衣料洇进来,只剩下了微微的凉意。


    赵如意什么也看不见,惶然道:“谢云川?”


    然而他的思绪,很快就被谢云川的亲吻搅散了。


    谢云川揽着他亲了许久……


    赵如意身上毫无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弄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石床上,听见谢云川走出山洞的脚步声。剑契的束缚解除,赵如意的身体总算能动了。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只是稍微动一下,就……


    赵如意神色漠然,刚刚披上自己的衣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袭上心头。


    他体内的剑契……破碎了。


    剑主毁弃契约,自身亦会遭受反噬。


    赵如意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追出山洞。山上风雪又起,赵如意疼得走不动路,一下扑倒在雪地里。


    他远远看见一道眼熟的身影,走在那风雪之中。


    “谢云川!”赵如意声嘶力竭,“别毁剑契……”


    他知道谢云川肯定听见了。


    那身影晃了晃,脚步虚浮,却仍是继续往前。


    漫天雪花,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了。


    赵如意感觉到体内的剑契一点点消散,跟当初谢寻离开时一样,即便耗尽了灵力也留不住。


    他头一回如此痛恨……自己这剑灵之身。


    得到和失去,从来由不得他。


    第79章


    ……好疼。


    赵如意头疼欲裂,蜷缩着躺在床角,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中有人走至床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那人手指微凉,轻轻抚上他额角的伤痕时,似乎连那痛楚都减轻了一些。


    赵如意偏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


    “如意。”


    那人叫他名字,问:“生气了?”


    赵如意鼻间发酸,却没再落下泪来。他想,是眼泪都已流尽了吗?


    那人又问:“不想见我?”


    “不想见了。”赵如意说,“若你来了最终还是要走,那我情愿你不曾来过。”


    他哽咽一下,道:“……即便是在我的梦里。”


    那人的气息自他发间拂过,又于黑暗中消散无踪了。


    赵如意从梦中醒来,摸着了枕头边一片湿凉。他睁开眼睛,抬眸看向床帐,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屋外传来吵嚷声。


    “宗主说了,什么人都不见。”


    “是吗?”


    说话的人嗤笑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


    赵如意缓缓转过头。


    断雪剑忽于半空中浮现,一剑斩向来人。赵谨早有防备,手中玄铁扇飞旋而出,挡下了这一击。


    只听“铮”的一声,光芒闪动间,赵谨被震得连退数步。


    断雪剑停住不动了。


    赵如意瞥向赵谨,问:“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病得快死了,我过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赵谨按了按胸口,压下翻涌的血气,“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赵如意说:“现在看到了,你可以滚了。”


    赵谨当然没滚。他走到桌边坐下了。


    桌上仅有一壶放凉了的茶。


    赵谨记起从前,赵如意泡个茶亦有许多讲究,茶叶要挑上好的,搭配雪水或是他亲手收集的露水,哪像如今……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的赵如意,道:“方才那一击,断雪剑威力大减,你真的被人抛弃了?”


    赵如意根本不想理他。


    赵谨就又说:“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要不要我将那小白脸找回来?”


    赵如意眼珠转动,总算泛起一丝活气。“找回来干嘛?”


    赵谨走到近处来,说:“你的魂不是丢在他身上了吗?”


    赵如意说:“……不是他。”


    “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你自己喜欢不就成了。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你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放他离开,咱们魔门之人,图的不就是一个痛快吗?”


    “不一样。”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头乌发披散,额角伤痕宛然,道:“若只是要一个替身,这数百年间,我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我是真心以为……”


    以为,是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赵谨见了他这模样,倒是有些懊悔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揭穿你中了幻术的事。”


    任由他自欺欺人、将错就错吗?


    赵如意也曾想过,若谢云川当时说对了剑穗的颜色,会怎么样?或许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至少,他仍是快活的。


    “如意,我们试过了所有复活那个人的法子,结果都失败了。你心中应该也清楚,他必然是……回不来了。”赵谨叹道,“既然如此,何必如此执着?”


    赵如意木然不语。


    赵谨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真不愧是那个人亲手养出来的,简直同他一模一样。他当初若不是这样执拗,非要炼制一柄举世无双的凶剑,又何至于此?但凡这断雪剑炼得差一些……”


    “若是差一些,”赵如意抬手拢了拢鬓发,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说,“那我就没有这般美貌了。”


    这说的什么话?


    赵谨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赵如意神思悠悠,又不知飘往何处了,隔一会儿才道:“你那里有没有炼器的材料?先借我几样。”


    赵谨愣了一下:“你仍要炼那柄剑?”


    “是炼给……谢云川的。”赵如意道,“他毁了断雪剑的剑契,总要有一件兵刃防身。”


    赵谨琢磨着话中的意思,小声嘀咕道:“余情未了啊……”


    赵如意正要解释,就见影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宗主。”


    赵如意摆了摆手,说:“进来吧。”


    他看了一眼赵谨,却见这人大大咧咧地在床边坐下了,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赵如意只好道:“影月,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影月跪伏在地,说:“属下无能,没有办成宗主的事。”


    赵如意多少也猜到了,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道:“他不肯要那柄青玉剑?那其他的灵药呢?他毁掉剑契时受了反噬,总该治一治伤。”


    “不是。”影月没敢抬起头来,道,“属下按照宗主的吩咐去寻人,却没能找到那位谢公子。”


    什么?


    赵如意身形微动,胸口处便传来一阵钝痛。他疼了片刻,才觉得缓过劲来,脸孔却是煞白,问道:“你何时去找的?”


    “就是那日,属下一收到宗主的命令,就立刻去寻人了。”


    当时,谢云川刚离开雪山没多久,他会去哪里?


    “归云山……”


    “归云剑派已将谢公子逐出师门,属下派人打听过了,没听说他回去的消息。”


    “青州城呢?”


    “青州城内都是凡人,属下动用灵力搜寻过了,未见谢公子的身形。”


    “还有江旭那边……或是他重新回了那座雪山……”


    “属下都已命人守着了,可是至今未见谢公子现身。”


    在赵如意的念头中,谢云川必然只会去这么几个地方。他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对谢云川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


    对了,可以用寻人之术……


    赵如意知道的术法就有不少,可是他一时糊涂,第一个念头竟然就是催动剑契。


    直到断雪剑在半空嗡鸣一声,他才乍然想起,剑契……已经毁了。


    赵如意一下就被抽走了气力。


    正如赵谨所说,他的魂像是丢在了那个人身上。


    天下之大,谢云川……会去哪里?


    第80章


    赵如意亲自去了一趟归云山。


    他的寻人术法都失效了。


    他虽然不算精于此道,但要找区区一个玄门弟子,原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此等情形,要么是谢云川身在某处秘境中,要么就是……他死了。


    谢云川修习魔门功法才那么几日,毁掉剑契后又身受反噬,若是遇上危险……


    赵如意放心不下,想着归云剑派中应当留有他的命灯,因此趁着夜色潜入了归云山。


    好在谢云川虽被逐出师门,但他的命灯却还未撤走,赵如意匆匆扫过一眼,很快找到了属于谢云川的那一盏。


    看着那明灭不定的火光,赵如意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上回趁着血神教作乱时,他在护山大阵上动了手脚,但此举十分冒险,呆得久了恐被凌掌门等人察觉。


    赵如意未敢多留,离开之前,他经过谢云川所住的霜云峰,脚步微微一顿,终究还走了过去。


    谢云川的屋子未曾被人动过,门上贴了封条,不许弟子擅入。


    赵如意便从窗口跳了进去。


    他借着浅淡月光看了一眼,首先瞧见的,是那一张窄窄的床铺。


    当初赵如意见了这床,还想着……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挥开了,又一一看过其他物品。谢云川屋里东西很少,又收拾得极为整洁,最显眼的,当属案上的那一摞话本的。


    赵如意记得谢云川说过,这些是从师妹那儿收缴回来的。


    他取过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了几页,却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是谢云川的字迹。


    写的都是他看书时的心得体悟,有时疑惑不解,有时又恍然大悟,虽然内容繁杂,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何讨得赵宗主欢心。


    ……讨他欢心。


    赵如意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


    怎么竟有人一直记在心上,且傻乎乎地学着如何讨好他?


    赵如意阖上那本书,原本想放回原处的,略一迟疑后,还是揣进了自己怀里。


    随后他又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凝心决》。这书的书页有些卷起来了,想来是谢云川翻看最多的一本。


    赵如意刚翻开第一页,视线就顿住了。


    映入他眼中的,是一朵粉白色的花。因为夹在书页中的缘故,花朵已失了颜色,但依然想象得出,它原本艳丽无双的模样。


    赵如意记起来了,是他喝醉了酒,在月下舞剑的那一夜,剑尖上挑着一朵花,递到了谢云川的面前。


    原来这花……被他藏在了此处。


    赵如意伸手拈起那朵花,缓缓贴近自己唇边,快要碰着他的嘴唇时,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赵如意收起了那朵花,扭头一看,见来的人是方离。


    方离不敢从房门进来,只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见着赵如意后,显得颇为惊讶:“你是……小赵师弟?”


    “嗯,”赵如意索性认下了,道,“方师兄,许久不见了。”


    “小赵师弟,你从老家回来了?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赵如意想了想道,“我来找……谢师兄。”


    “哦,你刚从老家回来,所以不知道吧?”方离很是痛心疾首,“谢师兄他出事了!”


    “他随掌门去镇魔渊修补结界,哪知遇上了魔门的人,被魔门妖人所骗,已经堕入魔道了!”


    赵如意半垂着眼睛,说:“是么?”


    “小赵师弟你相貌生得好,日后下山历练,可也千万要提防魔门的。别看谢师兄现在为情所困,为一个魔门妖人不顾一切,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被对方骗身骗心、始乱终弃!”


    月色之下,赵如意的面庞格外苍白,问道:“方师兄何出此言?”


    “魔门的人不都是这样么?哪会有半点真心?”


    方离说着说着,见得月头西移,月光照在了小赵师弟脸上。先前在夜色中看不清楚,此时一瞧,只见眼前这人一身玄衣,脸孔上毫无血色,只额角一道桃花似的伤痕。


    小赵师弟……以前是这模样吗?该不会是哪里来的山魈鬼魅吧?


    方离心头突突直跳。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道:“赵、赵师弟,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说得对,”赵如意道,“谢师兄他……确实被人骗了。”


    而且比骗身骗心、始乱终弃还要更惨一些。


    赵如意一心认定谢云川会回归云山,其实认真想一想就知道了,他那样的性情,既然已经背叛师门,又怎么可能再回来?


    “没关系。”方离道,“我过几天就要下山了,我准备去合欢宗救回师兄!”


    “嗯?”


    赵如意神色微动:“合欢宗?”


    “是啊,合欢宗的人最喜欢勾引玄门弟子了,能让师兄心甘情愿地堕入魔道,说不定就是那宗主亲自出马的。虽然师兄肯定已经失身……咳咳,”方离目光坚定,道,“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他救回来的!”


    这是又赌上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赵如意还是头一回笑了笑,说:“行,那你就去合欢宗救人罢。”


    听了小赵师弟这句话,方离竟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他正转身欲走,却听得小赵师弟道:“等一下。”


    他说:“忘记问你了,谢师兄……生得什么模样?”


    方离一下懵住了。


    赵如意指尖弹出一抹流光,落在方离身上。他直接施展了搜魂术,为免伤及方离的神魂,便只随意截取了一个片段。


    方离记忆中的画面有些失真。


    赵如意看见一个穿天青色道袍的青年立于树下,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终于由别人的记忆里,见着了他的脸。


    赵如意看着这张脸,才明白影月等人为何总称呼他小白脸了,他的相貌……确实生得好看。


    谢云川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远处。


    他在瞧着什么人?又是哪个师弟师妹?


    赵如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道模糊身影,那人一身外门弟子服饰,正低头扫着地上落叶。


    赵如意心头气血翻腾,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掌。


    他一心一意瞧着的那个人……是赵如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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