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片纯白的小世界中,黑色蛟龙睡得正沉。他遮天蔽日的身躯缩减不少,盘旋于一座七层阁楼上,阁楼顶端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被他垫在了下巴底下。
蛟龙的鼻息吞吐间,那座七层阁楼也不断变幻着色彩。
嗤——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剑气横扫而来。
蛟龙陡然睁开眼睛。
七层楼阁挡下剑气,随即就如琉璃般湮灭了。蛟龙金色的竖瞳看向远处,见小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一只黑色的靴子踏进来。
那靴底沾着血色,再往上是一身玄色衣衫,衣袖空空荡荡,衬得那人身形更为瘦削。他一身凛冽杀气,手中长剑犹在淌血,像是刚由尸山血海中走出来。
蛟龙的眼瞳缩了缩,道:“客人如何找到此处的?”
“哦,”赵如意别住鬓角的一缕发丝,若无其事道,“上回过来的时候,留了点后手。”
蛟龙无语了一下,问:“客人一身妖魔之气,是刚从镇魔渊回来?”
“嗯,”赵如意抖落剑尖血珠,说,“去镇魔渊找一个人。”
“没找到么?”蛟龙有些幸灾乐祸。
赵如意面无表情。
谢云川上次离开,就是跑去了镇魔渊送死。虽说结界已经修复,但仍有不少妖魔蠢蠢欲动,赵如意就去镇魔渊找了一圈。
结果人没找到,他只好杀了一些妖魔出气。
赵如意一步步朝那蛟龙走过来,道:“阁下那件能窥天机的至宝呢?借我一用罢。”
“是借?还是抢?”
“放心,我最多借了不还,不会硬抢的。”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蛟龙眼皮直抽,大呼倒霉。“客人的剑跌落境界,未必是我对手。”
“是,我或许赢不过你,可是我不怕死啊。”赵如意道,“大不了玉石俱焚。”
上次也是用这一招威胁他的吧?
就不能换个套路?
蛟龙咬了咬牙,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怕这疯子。他不情不愿地说:“客人不就是想找人吗?我帮你找就是了。”
“你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
“浮念珠在谁身上,客人要找的人自然就是谁了。”
赵如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得倒是不少。”
这算什么?
蛟龙想,他几次三番提出交换浮念珠都被拒绝了,偏爱得这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是瞎子吧?
为防自己的宝物有什么差池,蛟龙没敢当着赵如意的面取出来,反而轻喝一声,瞬间恢复了原形,巨大的龙躯遮盖天地。蛟龙眉心光华流转,他闭着眼睛沉吟许久,这才吐出一口龙息,睁开眼睛道:“那人性命无虞。”
赵如意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蛟龙又闭了一下眼睛,道,“算不出来了。”
“什么?”
“我这宝物能窥得一丝天机就不错了,当然不可能有求必应。”蛟龙道,“不过客人不必忧心,等此情况,应当是在一处秘境或是一方小世界中,也许是他的机缘也不一定。”
这他自己也能算出来了,还需借用什么宝物?
赵如意冷哼一声:“废物。”
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道:“还有一事……”
蛟龙金色的竖瞳直视着他,幽幽道:“客人不必再问了,神魂俱灭之人,必然回不来了。”
“是吗?回不来了……”
赵如意低声重复了一句,脸上并无殊色。然后他随手撕开一道裂缝,抬脚跨了进去。
赵如意并不知道这空间裂缝是通往何处的,等一脚踏出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回了赵谨的屋子。
赵谨正在桌边摇着扇子打着锅子,见了赵如意这副模样,倒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在那蛟龙面前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眼下见了赵谨,却是脚下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赵谨连忙扶住了他,问道:“赵如意,你受伤了?”
赵如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尽是血水。他也不知这是那些妖魔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只觉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低声道:“或许是吧。”
“伤在哪里?”
“我不知道……”
“赵如意!”
“真的不知道……”赵如意将头靠在赵谨肩上,“阿谨,我实在……累得很……”
听了这一声,赵谨的声音顿时软下来,问:“找到那个玄门的小白脸了吗?”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是不是故意避着你?等找到了他,干脆打断腿关起来吧?反正我看他也乐意得很。如意……”
赵如意听着赵谨的絮叨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时,天色仍是暗的。他发现自己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睡在赵谨的床上,而赵谨则不知去向。
赵如意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头走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中间似乎下了一场雨。
他的头发淋湿了,连鞋也走掉了一只。若是平日,他额角上的伤定要发作,但这时竟不觉得疼了。
他一直走到一条河边,方才停下脚步。
河水倒映出月色光华,上头飘着一盏盏花灯。
赵如意环顾四周,见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青州城中。而眼前这条河,正是他跟谢云川一起放花灯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等到了死而复生的道侣。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朝着河面伸出手去。他手中光芒流转,已是施展一道法术,从那河水之中,取出了一盏花灯。
过了这么多日,花灯早已破败不堪,好在放于花灯中的纸条还在。
赵如意想起谢云川说过,心愿若被瞧见,就不灵验了。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他的心愿,从来也不曾实现。
赵如意展开那张纸条,见着谢云川的笔迹,只写了短短一行字:
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第82章
“替我取个名字!”
他闯进书房时,那人正垂首翻书,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语,也仅是冷淡地抬了下眉毛,道:“没规矩。”
哪里没规矩了?
他低头打量自己,衣袍齐整、襟袖妥帖,分明好好穿着衣服啊。
他不管这些,挤着坐到那人身边去,又重复一遍:“给我取个名字!”
“你有名字。”那人不为所动,慢慢翻过一页书,“断雪剑,难道不是名字?”
“那是剑名,不是我的。我想要一个,像秦风,像影月,像……”他攀上那人的胳膊,“像你那样的名字。”
谢寻。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那人却掸开了他的手,说:“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剑灵。”
那怎么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可是举世无双的凶剑。”
那人不觉一笑。视线终于从书上挪开,分了一点到他身上,道:“阁下这柄凶剑,能不能安静一点,让我看会儿书?”
“哦……”
他望着那人眉眼间浅淡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过神:自己明明是来讨要名字的,怎么三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不理他是吧?一本破书比他好看?
哼。
他没吵没闹,仅是在书房里踱了一圈,而后悄悄引动剑诀。只听“铮”的一声清响,悬于壁上的断雪剑应声出鞘,刹时间剑光如雪、剑气纵横,将满室静气割得七零八落。
再不理他,屋顶都给你掀了。
果然,低头看书那人轻叹一声,对他招了招手道:“过来。”
他这才收起剑意,重新走回案前。
那人将手中书册丢在一旁,铺开了一张雪白宣纸,又用纸镇压住了,吩咐他道:“研墨。”
他学了这么久的字,已知道如何研墨了,便取了那人最喜欢的一方古砚,提起自己半幅袖子,三两下磨好了墨。
一抬头,却撞见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跳,故意凑过去问:“看什么?”
那人的呼吸沉了沉,推开他的脸道:“在想你的名字。”
“要取个好听的名字。”他肆无忌惮地坐过去,占了那人一半的位置,“不好听的,我可不认。”
“不好听就把我书房拆了是吧?”
那人睨他一眼,声音中似带笑意,手中毛笔沾满墨汁,在白纸上落下四个字,而后转头问他道:“认得这几个字吗?”
他已识得不少字了,这时便一字一字认过去:“岁、岁、如、意——”
他眸光流转,说道:“我叫谢岁岁啊?”
那人真正笑了。
他修长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浅淡墨香,叫他名字道:“如意。”
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寂静的火山内部,地火光芒映照着赵如意额角上的桃花伤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盘膝坐下来,一样一样取出他这些年收集的炼器材料。星陨铁,赤龙髓,万年玄冰……
还差浮念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接着取出其他材料,随意堆在脚边。
大抵在百年前吧,他跟赵谨最后一次尝试复活谢寻,结果依然是失败了。赵谨心灰意冷,独自离开了天玄宗。而他则四处收集炼器材料,谋划着炼一柄剑。
一柄……能杀死他自己的剑。
断雪剑凶名赫赫,世间几无敌手。
谁料这竟成了束缚住他的源头,令他连求死也成了奢望。
浮念珠是他看中已久的炼器材料,好不容易等到血月之变,他亲自去了一趟赤龙岭。
他从未想过,会在那个地方遇见一个人。
赵如意已从方离的记忆中,瞧见了谢云川真正的长相。如其他人所说的那样,眉眼并不相似,顶多像那个人几分神韵罢了。
可是他回想起来时,仍旧会将俩人的身影重叠。
谢云川是故意躲着他吧?也无所谓了,反正他马上就……
赵如意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多余情绪了。赤龙髓在他灵力牵引下缓缓升起,悬在岩浆正上方,被地火的热力一逼,融成了殷红液滴,落在星陨铁上,发出嗤嗤声响。
白烟腾起,瞬间被热浪吞没。
赵如意手上不停。他以指代笔,凭空画出一道道阵纹,落在融化的材料上。
星陨铁与赤龙髓的汁液融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一团暗红色的铁水,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赵如意找准时机,又将其他材料一样样投进去,那一团铁水渐渐现出剑型,颜色也从暗红转为幽蓝。
地火轰鸣。整座火山震颤起来,仿佛在呼应着这团铁水的律动。
赵如意的手却稳得很。
还差最后一步。
他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而后他连眼睛也未眨一下,直接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那个人炼制断雪剑时,这也是最后一步。
他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炼剑。
那人的血肉融于剑身,叫赵如意如何割舍?
赵如意毫不迟疑地拔出匕首。他用灵力逼出一滴心头血,艳红血珠同样投进了那团铁水之中。
新剑在火焰中渐渐成型。它的剑身比断雪剑更窄一些,颜色是沉静的暗青,像雨后的山,亦像……天青色道袍的一角。
“也好。”
赵如意笑了一下,想着,反正是送给他的剑。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同一时刻,断雪剑在半空浮现。
赵如意素手执剑,目光不知望着何处,低声道:“我要毁了你亲手所铸的这柄剑,你拦不拦我?”
回应他的唯有寂静。
赵如意扯动嘴角,一剑挥出。
暗青色的剑锋划过,剑气撞在断雪剑上,爆发出一抹刺目光芒。
赵如意胸口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一寸寸地将剑锋压上,暗青锋芒与断雪剑的寒芒绞杀在一处,碰撞出刺耳的剑鸣。
劲风吹拂过赵如意的衣角,他束发的簪子断裂,一头乌发披散开来。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道叹息声。
“如意。”
赵如意浑身一颤。
只这一瞬,断雪剑寒芒反扑,莹白光华暴涨,将暗青锋芒尽数吞没。
暗青色的剑跌落下来,黯淡无光。而断雪剑依然安静地悬于半空,卷起细碎霜花。
赵如意半跪于地,血水从他唇边淌过,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他失败了。
赵如意抬起头,瞪视着半空中的断雪剑,喃喃道:“什么绝世凶剑,连自己的剑主也护不住,留你何用?”
一柄失去了主人的剑,为何还要独活下来?他甚至由心底,痛恨着铸就了断雪剑的那个人。
为什么呢?
既要赐他欢喜,又要予他绝望。
第83章
风里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程砚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他的一株灵草快要养成了,被这血气一骇,吓得瑟缩起来。
程砚抬眸,看向迤逦上山的那个人。
赵如意玄衣染血,一头乌发披散着,手中拖着断雪剑,身形摇摇欲坠,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程砚神色微变:“出了什么事?”
他们天玄宗是被人灭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程兄,”赵如意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在他面前站定了,问,“离魂剑呢?”
“离魂……”应该是在屋顶晒太阳吧。
程砚话说到一半,忽地警觉起来:“赵兄……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赵如意道,“我来找离魂比剑。”
比剑?
他自己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还比什么剑?
程砚看向赵如意乌沉沉的眸子,心头掠过凉意。他一下明白过来,赵如意哪是来比剑的,分明是来寻死的!
“离魂尚在剑池修养,”程砚连忙改口道,“这几日怕是无法跟赵兄你比剑了。”
“是吗?”
赵如意面无表情,手中断雪剑卷起霜雪,却是一剑挥向程砚。
程砚倒退一步,差点就骂脏话了。
一言不合就对他这个好友动手,赵如意是失心疯了吗?
断雪剑携着刺骨寒芒,堪堪指向程砚眉心时,只听“嗡”的一声剑鸣,一道黑色剑光冲天而起,挡下了这一击。
“离魂。”
赵如意扬了扬下巴,看向那柄粗陋的铁剑,道:“动作这么慢,你的主人……可是差点死在我手上了。”
离魂剑的剑身上黑气缭绕,剑柄处一道魔纹若隐若现。它微微震鸣着,挥剑斩向赵如意。
赵如意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来得好!”
他手中断雪剑腾空而起,与离魂剑的剑气撞在了一处。
两柄凶剑厮杀,哪怕仅是剑气纠缠,也震得乱石崩塌,地动山摇。
这是要把他的山削平了啊。
看着这一幕的程砚甚觉得心累。
他家离魂剑是傻子吗?看不出赵如意存心挑衅?
为了保住自己的住处,程砚只好开口道:“赵兄,不必再试了,离魂杀不了你的。”
“未必。”赵如意道,“是离魂剑未尽全力。”
说罢,他手上连出杀招,招招都是对准程砚的要害。
程砚:“……”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离魂剑护主心切,剑身上黑芒暴涨,黑气犹如实质,从四面八方扑向赵如意。赵如意动也未动,断雪剑轻轻一划,莹白剑光如月华倾泻,将那些黑气尽数绞碎。
离魂剑一颤。
又有一道黑色剑芒,细如发丝、暗如永夜,蓦然刺向赵如意。
断雪剑横剑相挡。
双剑相交的瞬间,连风声亦停住了。
而后,万千光华四散开来。山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碎石与断木倾泻而下,山崩地裂。
赵如意心口的伤再次裂开,鲜血映透了衣衫。他的脸色却一寸寸灰败下去,自语道:“离魂剑……不过如此。”
他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程砚,道:“程兄,毁了你一座山,我日后再赔吧。”
说罢,赵如意转身踏出一步,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在他身后,剑身布满细碎裂纹的断雪剑,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离魂剑也一身伤痕,轻颤着回到程砚身边,绕着自己的主人打转。
“嗡……”它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突然就被人揍了一顿,太委屈了好不好?
程砚看着满目疮痍,知道自己的花草肯定是保不住了。
“嗡……”离魂剑还在转圈圈求安慰。
“嗡什么嗡?你是蚊子精转世吗?”程砚看着它这不争气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幻化不出人形的?被欺负了也是活该!”
骂完离魂剑后,程砚又转头看向了赵如意离去的方向。
这个赵如意是怎么回事?怎么比谢寻刚死那会儿,疯得还要厉害?
赵如意回到天玄宗时,赵谨正急着找他,见了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自是吓了一跳。
赵如意何曾这样狼狈过?
就是谢寻刚出事那会儿……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至于为他弄成这样?”赵谨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道,“这个找不着就算了,我再替你找十个百个回来行不行?”
赵如意摇了摇头,随手将一柄剑扔进了赵谨怀里。
暗青色的剑身光华流转。
赵谨一怔:“这是?”
“是我亲手炼的剑。”赵如意说,“哪天若是见着谢云川,你就将这剑给他吧。”
“我给他?你自己怎么不给?”
赵如意并不答话,径直向前走去,说道:“这剑尚未取名,就……由他来取。”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今日去找离魂比剑,不小心毁了程砚的一座山,你帮我寻几样宝物出来,就当是赔给他的。”
“离魂剑……”赵谨总算知道他这一身伤从何而来了,“你不要命了吗?”
赵如意笑了一下,说:“我的命不是还在么?”
他脚步越走越快。
赵谨忍不住问:“赵如意,你去哪里?”
赵如意只吐出两个字:“后山。”
后山是天玄宗的禁地。
也是……那个人的埋骨之处。
赵谨的脚步缓了一下。
赵如意说:“我今日太累了,想去找他说会儿话,谁都别来扰我。”
他眉眼间透着浓浓倦色,赵谨果然不忍再劝了,只说:“你身上的伤……?”
“放心,”赵如意满身血污,声音里竟透着凄凉之意,道,“死不了。”
他一个人去了后山。
青石台阶覆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像踏在陈年的旧痂上。
那个人的墓在最荒僻的角落里,并未正经立碑,只矗立着一块巨石。石上刻满了名字,一笔一划,皆是赵如意亲手写就。
有些字迹端庄秀丽,有些潦草得难以辨认,有些字痕间糊着血色,有些则只写到一半就中断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爬满了整面石壁。
千千万万个名字叠在一起,最终却只得那么两个字——
谢寻。
“我累了。”
赵如意将伤痕累累的断雪剑丢于墓前,垂眸道:“不想再等你了。”
第84章
“凭什么我要跟着赵谨姓?”
他刚得了新名字,原本还很是欢喜,觉得“如意”这两字挺好听,不料那人竟说,要他跟赵谨一样姓赵?
哼,还不如叫谢岁岁呢。
他心中很不服气,正打算狠狠发作一番,那人却已经重新捧起了书,问他道:“那你想姓什么?”
他脸红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当然是姓谢!”
剑跟着剑主姓,没毛病吧?
“姓谢当然也行,”那人抬头瞥他一眼,眸中带着点笑,“看你是要当我弟弟,还是……当我儿子?”
啊?还有这种说法?
他连连摇头:“算了算了,还是姓赵吧。”
他的那点心思,也不知那人看出来没有,反正那人是又给了一枚甜枣子,说:“赵是我母亲的姓。”
说完便凝目看他,叫他道:“赵如意。”
赵如意的心扑扑而跳。
这之后的一个夜里,那人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轻轻侧过头来,靠在他肩膀上时,赵如意的心也是跳得这么急。
当时酒宴未散,其他人也都喝得歪七扭八。
有人笑道:“宗主醉了。”
“宗主的酒量还是这么浅。”
又有人问:“谁送宗主回房?”
赵如意连忙说:“我来吧。”
他一发话,旁人都不敢抢了。谁不知道凶剑之名?自从宗主炼成了这柄剑,这一天天的,折腾得天玄宗天翻地覆。
赵如意如愿以偿,扶着那人回了屋。
那人酒量虽差,但喝醉了酒也不吵不闹,安静地倒在床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月光倾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赵如意坐于床边,注视着他的面孔,有些舍不得走了。他俯下身推了推那人的手臂,叫道:“喂。”
又叫:“谢寻。”
最后,放柔了语调,小声叫着:“主人……”
那人双目紧闭,未有回应。
赵如意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碰在了那人的唇角边……
赵如意睁开眼睛,亲吻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视线所及处,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名字。他记得那一回,自己也是心如死灰,字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放下狠话说再也不来见他。
可是……
赵如意心中酸楚,将额头抵在石碑上,正如抵着那个人的肩,低声道:“你说自己会回来……根本就是骗我的,是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唯有他信以为真了。“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再受骗了。”
他想起了那个人留给他的话。
“不许我自戕……”他笑了一下,说,“可是剑契已碎,我都已经不是你的剑了,凭什么还听你的话?”
“我亲手炼的剑,及不上你的……”
“为了炼这柄剑,我准备了许多年,还特意去了一趟赤龙岭。”
“血月之变时,我在冰湖上祈求再见你一面,然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赵如意言语温柔,如同倾诉情话一般,讲述着他跟谢云川的事。
“他真的太像你了,我分辨不出……我不知道,是那幻术太厉害,还是我实在太想你了……”赵如意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低语道,“这样算不算变心了?你不会吃醋吧?”
他不由得笑起来:“不过你生气也没有用,谁叫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躺在这个地方的?”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流淌过那刻着谢寻名字的石碑。
“算了,不气你了。”
“他主动将剑契毁了,所以,我仍旧是你的。”
赵如意慢慢亲吻上去,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吻上那个人的唇角时一样:“这一次,你要牢牢抓着我,别再让我喜欢上别人了。”
他抹去了自己面孔上的泪痕,然后咬破手指,最后一次在石碑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写后完后,他的手指顿了顿,如同当初,那个人亲手教他写字时一般,又一笔一划地,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赵如意将断雪剑插在了石碑前。
断雪剑上添了许多伤,斜斜地插在土里,那一枚褪了色的剑穗垂落下来,随着风微微摆动。
“魔门的两柄凶剑,一曰离魂,一曰断雪。可惜了,离魂剑也不是我的对手。”
赵如意的声音很轻,似乎随时都会散在风中:“不过,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风穿过山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艳若桃花的伤痕。
赵如意抬手抚上额角,真心微笑起来:“你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他引动断雪剑内的凶煞之气。
当年谢寻逆天而行,铸此凶剑。剑刚炼成时,就引得天降劫雷,几乎将断雪剑毁去了。
也是因此,赵如意生平最怕雷声。
断雪剑周身黑气翻涌。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渐渐聚起云层。那云越压越低,隐隐有雷光游走,泛出一种沉闷的紫色。
风也吹得更急,拂乱了赵如意的头发。赵如意这时倒在意起容貌来,他拭去脸上血污,又以指为梳,重新将一头乌发挽起。
雷声轰鸣,隐隐约约的光芒已经笼罩住了断雪剑。
赵如意恍若未觉,绕过那一块刻满名字的石碑,看见了那个人的坟茔。他伸手一划,土石纷纷落下,露出坟茔内的一口石棺。
赵如意一步步走过去。
那个人既已神魂俱灭,那他也不必再有来世了。他生于他的骨血,亦可归于他的怀抱。
万千雷光落下。
赵如意额角剧痛。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雪山之巅,那于悬崖峭壁间探出的一株枝桠。
他去的不是时候,没有见着花开。
往后,谢云川会带着心上人去看花罢?
赵如意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他抬脚踢开棺盖,纵身跃入黑暗中,想要躺在心爱之人的身侧。
然而他却扑了个空。
赵如意的心里空白了一瞬。
那石棺里……空无一物。
第85章
马车一路西行,车轮碾过尘土,发出辚辚声响。
赵如意支着头靠在窗边,神色恹恹。
影月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在边上伺候着。
那一日,后山禁地骤然炸响雷光,宗主一身死气地从坟茔里爬出来时,将众人都吓得不轻。好在劫云尚未凝聚成形,赵如意强行收敛住断雪剑的凶煞之气,出手将云层打散了。
只是赵如意开了谢寻的棺木,发现他的遗骸竟已不翼而飞,此事自是非同小可。
断雪剑受创极重,赵如意也因此大病一场,如今伤才刚好一些,便又急着出门了。
影月递上茶盏道:“宗主,喝茶……”
“不用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他这伤已养了好些日子,但气色始终未见好转,半阖着眼睛道:“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见宗主问起,影月连忙正色道:“禀宗主,属下已经查明,这百年之间,另有数位大能的墓穴遭人破坏。落枫谷的一位长老,还有幽冥殿的前任殿主,遗骨皆已不知所踪。且破墓手法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伙人所为。”
“血神教吗?”
“目前尚无确凿的证据。但听闻血神教内有一秘术,能将渡劫失败之人的遗骨,炼制成傀儡……”
“管他是也不是,”赵如意声音冷漠,“全都杀了就是了。”
他一双眼眸死气沉沉,却又盛满了杀意。
影月不敢多看,只低头道:“此事都是属下失察之过。”
前任宗主的遗骸都能被人盗走,此事若是传出去,可不遭人耻笑么?也难怪这么多宗门都出了事,此前竟无一点消息传出来。
“不怪你。”赵如意道,“是我对天玄宗太不上心。这百年来又沉迷炼剑,连去看他的次数都少了。”
若非他这回开了那人的棺木,恐怕至今仍未发现……
赵如意想到此处,胸口一阵钝痛,不禁又咳嗽起来。
“宗主!”影月道,“宗主伤还未愈,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没事,”赵如意手腕一翻,断雪剑落在他怀里,“血神教的人,当然得我亲自来杀。”
他闭了下眼睛,又道:“你再同我说说,血神教炼制傀儡的事。”
影月怕刺激到赵如意,先前不敢细说此事,但赵如意既然问了,他也只好道:“先前为了镇魔渊的事,玄门一直在追杀血神教的人,原本血神教是节节败退的,哪只突然杀出来一个十分厉害的傀儡。玄门众人苦战之下,发现这傀儡……乃是用一具魔门大能的尸骸炼制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不知想着什么。
影月想到若那一位的尸骨也被炼制成了傀儡,宗主可不知会疯成什么样子,后背不由得透出冷汗。
好在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血神教的人如今藏得极深,影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一处分舵,为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连灵力也没动用,一路乘着马车过来的。
赵如意下得车来,见眼前是一座陡峭山峰,问道:“人呢?”
“藏在山腹之中。”
赵如意点点头,吩咐道:“布阵吧,一个都不许走脱。”
“是。”
影月应了一声,掌心黑气浮动,渐渐变幻成了繁复阵纹,飞向山峰的四个角落。
赵如意立于一旁,见着山林之间,斜斜地探出一株花。叫不出名字的柔弱小花,在寒风中楚楚可怜的晃动着。
已到了花开的时节吗?
赵如意走了一下神。
他病了这几个月,一直未听闻谢云川的消息。
是不愿见他么?
不过也无所谓了,等找回那个人的尸骨后,他仍旧会去陪他,再见谢云川,也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宗主,”影月这时已布下阵法,道,“可以进去了。”
“好。”
赵如意敛起心神,提着断雪剑走进山腹。
此地虽是血神教的一处分舵,但也不过数十人而已,仅影月一人就能对付了。
但赵如意戾气甚重,手中断雪剑出鞘,剑光翻飞。
鲜血溅在山壁上。
影月在旁静候,待宗主杀得双目血红,慢慢收回了断雪剑,他才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丢到了赵如意脚边。
“宗主,这便是此处分舵的舵主了。”
“嗯,”赵如意随意瞥了一眼,道,“也不必审了,直接搜魂吧。”
“是。”
影月指间流光闪过,落在了血神教舵主的身上,不料此人惨叫出声,身躯扭转起来,紧接着又听“嘭”的一声,竟是炸成了一团血肉。
影月连退数步,道:“宗主,他的神魂中被下了禁制。”
赵如意也瞧出来了,问:“查到什么没有?”
“只看到一点。”影月道,“就在数日前,血神教派下来一名神使,刚跟这舵主见了一面。”
“如此说来,此人还在附近了?”
“属下看到了一些线索,应该能够追踪到他。”
“神使吗?”断雪剑上仍留着细碎伤痕,赵如意用衣袖轻轻拭过,道,“那就去会会他吧。”
赵如意说到这里,忽地扬眉,转头看向山壁一角——
水镜中的画面静止了。
定格在赵如意转头看过来的那一幕。他面孔上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映得额角伤痕更添艳色。
注视着水镜的人轻笑一声,说:“……被发现了。”
他身旁站着个相貌富态的中年男子,不断擦着头上的汗,道:“神、神使大人,他们已查到你身上了,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了。”
“那又如何?”那人道,“不过是被人灭了一处分舵,至于吓成这样?”
“听闻天玄宗的宗主杀心甚重,他们又在追查炼制傀儡的事,只怕、只怕……”
“天玄宗宗主。”
那人重复着这几个字,低头凝视映照在水镜中的人。他的手指隔着水镜,细细描摹一遍赵如意的容颜,然后收回手来,轻叩在脸上覆着的面具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既然他想见我,那就让他来吧。一个重伤未愈之人……”
他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显得格外低哑:“不足为惧。”
第86章
月色昏昧。
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道观,断壁残垣间透出一点飘忽的灯火。
石阶年久失修,裂缝里长满枯草,赵如意拾级而上,听得影月问道:“宗主,可要布阵?”
“不用了,”赵如意道,“对方早知我会来了。”
他在剿灭血神教分舵时,已经察觉到一道窥视的目光,那神使知道他会追踪至此,却仍在这道观中等着,不就是想见识一下他的剑么?
断雪剑虽跌落了境界,对付这等宵小之辈,倒还不成问题。
道观的门虚掩着。
赵如意用剑鞘推开门,听见“吱呀”一声尖细的响动。殿内空无一人,只供桌上搁着一盏灯,灯火忽明忽暗。供桌后面的神像也不见了,留下的是一枚血红印记。这印记既似火焰,又似……含苞待放的一朵血色莲花。
赵如意慢慢上前,伸手碰触那枚印记时,灯忽然灭了。
四周的光芒消失殆尽。
待光重新亮起时,四面墙壁、地面、屋顶,全都变作了镜子。
“是幻境。”赵如意回身道,“影月,留心一些……”
他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影月不见了。
每一面镜子里,都只映出了赵如意的身影。玄衣乌发,额角上一道艳红伤痕,似落在雪地里的一瓣花。
一个个赵如意,由四面八方向他望过来,或哭或笑,或嗔或痴。
“装神弄鬼。”
赵如意冷笑一声,手中断雪剑出鞘。凛冽剑气扫过,周围的镜面应声碎裂,但这些碎片很快化作新的镜子,仍旧映照出一个个赵如意。
从这无数的赵如意当中,传过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赵宗主妄动灵力,怕是会伤上加伤。”
“一点小伤,对付你这藏头露尾之辈,自然不成问题。”
赵如意说着,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斩出了一道剑芒。
这一剑足以将整座道观掀翻了,但是落在这幻境中,竟只响起了镜子碎裂的声音。
他看见一道身影从破碎的镜光中走出来。此人面上覆着银白面具,衣角处则绣了血色印记,他从镜面走过时,带起了一圈圈涟漪。
赵如意问:“阁下就是血神教的神使?”
“正是。”
赵如意扬剑,指向那神使的咽喉,道:“你们从各大宗门盗走的尸骨,现在何处?”
那神使银白色的面具上倒映着淡淡的光,语气亦是平淡无波的,道:“诸位前辈皆是应劫之人,既然入得我血神教,当然是在教内好生供奉着。”
“供奉?”
这两字犹如挑衅,赵如意眸中杀气大盛:“还是被你们炼做了傀儡?”
“赵宗主既已知晓了,又何必再问?”
“你们血神教的总坛在什么地方?”
“赵宗主是要去做客么?”那神使低笑一声,望着他道,“我正求之不得。”
赵如意懒得跟他废话,道:“杀你之后,再搜魂罢。”
话音落下,已是剑出如电。
那神使不闪不避,任凭赵如意一剑刺中了他的要害。随后他的身形也如镜子一般四散开来。
“假的?”
赵如意剑尖一挑,神识延展开来,正要回身寻人,忽听“哗啦啦”一声,所有的镜子都坍塌下去。
天地变幻。
赵如意一脚踏入了另一片空间。
微风拂过山林。青石台阶上生着厚厚苔藓,在最荒僻的角落里,矗立着一块刻满了字的石碑。
赵如意的视线晃动了一下,然后才渐渐定下神来,看清了石碑上刻的字。
谢寻。
赵如意。
一笔一划,皆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怎么会在此?
赵如意跌跌撞撞地走到石碑前,双膝一软,一下跪倒在地。
是幻境……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但额角的旧伤已经疼痛起来。断雪剑上回受了重创,赵如意的伤一直没有痊愈,只是被他强行压下了。
而这一刻,所有的伤都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赵如意的额头磕在石碑上,喉间涌起腥甜血味。
他的目光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只黑色靴子踏在青苔上。那神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不到赵宗主心中最难忘的,竟是这个地方。”
说话间,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他的下巴。
“这是你道侣的墓地?”
“他的遗骸已被炼成傀儡,赵宗主若肯随我回去,说不定……还能同他重逢。”
赵如意唇间滴落血色。他勉力抬起头,看向那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冷冷吐出两个字:“找死。”
扣住他下巴的手松开了。
那神使倒退一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胸前透出明晃晃一截剑尖。
“断雪剑……”
“你这地方选得不错,”赵如意抹去唇边血痕,道,“确实令我的心神动摇了一瞬。不过我伤势虽重,要杀你仍是绰绰有余。”
断雪剑搅动风雪。
那神使戴着面具,因而看不出脸上表情,赵如意却听见他笑了笑,说:“好。”
他身形虚晃,一下子崩散开来,化作无尽黑气,将断雪剑彻底笼罩。
赵如意这时才发现,断雪剑剑身如水,未见一丝血迹。
方才这人……仍是假的?
赵如意挣扎着站起身来,抬眼环顾四周。
这幻境十分逼真,一草一木,都与那个人的墓地别无二致。在那座坟茔之下,是否也有石棺?
石棺内呢?有没有……?
赵如意按着传来剧痛的额角,始终无法摆脱幻境对他的影响。他抬手一招,想要召回断雪剑,却发现断雪剑依然笼在黑气之中。
……怎么会?
“怎么?发现断雪剑不受控制了?”
那神使的声音又响起来,仿佛来自幻境的各个角落。“虽是凶剑,但出剑的次数多了,总会被人抓住弱点的,如今不就是了?”
赵如意没有理会这个声音。他强自镇定心神,动用灵力让断雪剑脱困。
断雪剑在黑气中挣动了两下,很快又静止不动了。
“这柄无主之剑……”
那声音叹息似地响起,戴着银白面具的身影在赵如意身后浮现,伸手捉向他的后颈。
“是我的了。”
第87章
后颈处传来一阵钝痛。
黑气瞬间侵入断雪剑,赵如意不由得向后倒去,闭上眼睛之前,他瞥见了那银白色的面具,以及面具下的一点下颌。
赵如意做了杂乱无章的一个梦。梦里他踏遍许多地方,归云山,镇魔渊,青州城,甚至是赤龙岭的那座冰湖,但最后……最后,他仍是回到了天玄宗后山的禁地。
石碑上刻着他跟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心……最终还是留在了这个地方。
石棺内空无一物,他在黑暗中苦苦寻觅,总算见着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一心一意地追上去,那人却一直没有回头。
“如意。”他向他摆了摆手,道,“不必再找我。”
“为什么呢?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那人没有做声。
赵如意反倒笑起来:“早知道你是骗我的。不过无所谓,我现在不是你的剑,我可以……自己做主了。”
他追上去,握住了那个人的手。
那人回过头来,却让赵如意吃了一惊,他看见……谢云川的脸。
赵如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似还残留着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的错觉。他蜷起手指,茫然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血神教的神使……那一张银白面具……
他如今身在何处?
断雪剑呢?
赵如意掀开被子坐起身,见自己身在一间雅致的厢房里,身上的伤倒是好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感应断雪剑的存在。按理说,他随时都可回归剑身的,但此刻却不行了,断雪剑被某种力量束缚住了。
这种感觉,有些像他上次受制于剑契……
赵如意略一回想,又连忙收束心神。断雪剑正在呼应着他,应该离得不远。他翻身下了床,这才发现行动虽然无碍,却连一丝灵力也动用不了了。
好在屋外无人看守。
赵如意推开房门走出去,见此处雕梁画栋,布置得十分奢靡,看着像是一处别院。他循着断雪剑的气息找过去,最后走进了一间地下密室。
滴答。
密室内水声不断,赵如意一步步走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座血池。池中盈鲜血,翻涌着浓郁的黑气,而在血水之上,正悬停着那柄乌木剑。
剑身已被血色浸染了一半,血珠顺着剑尖滴落下来。连剑柄处的那枚剑穗,亦在黑浊之气中晃晃荡荡,似被染上了暗红颜色。
这是……血神教的邪法?
赵如意上前几步,正想夺回断雪剑,就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醒了?”依旧是从面具底下传来的沉闷声音。
赵如意回眸,对上那冷冰冰的银白面具。
“你对我的断雪剑做了什么?”
“断雪剑受创严重,”那神使淡声道,“我正以秘法修复其上的伤痕。”
“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就是……”他忽地踏前一步,鞋尖几乎抵在赵如意的脚上,道,“血神教的血池秘术,可用鲜血污浊之力污染剑灵,让他为我所用。”
他的手伸过来,快要碰着赵如意的面孔时,赵如意偏头避过了。
“此处可不是血神教。”
“赵宗主这么想去血神教总坛的话,待你伤愈之后,我就带你回去。”
那神使说着,手掌一拂,掌心里多出了一碗药。
赵如意看向那透出血色的药汁,问道:“这是什么药?”
那神使道:“穿肠毒药。”
赵如意望一眼身后的血池,以及被血色浸染的断雪剑,抬手接过了药碗。
两人双手相触时,那神使的手指轻轻从他手背蹭过。
赵如意强忍着没有发作。他一面喝药,一面挑起眼尾瞥向那人,问:“阁下精通幻术,不知我眼前的这一个……是真是假?”
银白面具泛着幽冷的光。那神使抓起赵如意的手,将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道:“赵宗主想知道的话,亲自一试不就知道了?”
手心底下传来清晰的心跳声。
赵如意笑了笑,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紧接着,药碗从他手中滑落,碎裂一地。而他手腕一抖,指间已经多出一枚发簪。
锋利的簪子直刺那神使的心口。
嗤——
赵如意听见了发簪刺入身体的声音,但是,仍旧没有见血。
他反应极快,立刻反手往身后挥去,却被对方牢牢扣住了手腕。他眼前的人影消散,温热气息从他身后覆上来。
“伤还没好,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赵如意听见那神使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本来想让你好好养伤的,不过……谁叫你不听话……”
话落,眼前场景变换,又回到了他醒来时的那间屋子。
赵如意被重重摔在榻上。
他伤还未愈,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看着那银白色的面具贴了过来。
冰凉气息近在耳边,对他道:“听说,赵宗主之所以发现道侣的遗骨被盗,是因为你开了他的棺木,还自己躺了进去,打算……相从他于地下?”
赵如意静默片刻,说:“血神教的消息倒是灵通。”
见他没有否认,那神使压着他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的身体……几乎陷入……
赵如意往后退了退,说道:“滚开!”
但对方已经将他圈在怀中了。那人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然后稍稍使劲,道:“连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你不要的东西,送给我也无妨吧?”
那神使的指尖抹过赵如意的唇。赵如意尝到了一点甜腻的味道,带着奇异的花香。
他的意识变得昏沉起来,问:“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一点助兴的药而已。”那神使的声音跟他的面具一样冰冷,“毕竟赵宗主的身体还未痊愈,我怕你受不住。”
赵如意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下睁大眼睛。
那人已经陷得更深,道:“赵宗主身为魔门宗主,应当知道如何双修吧?”
赵如意胸膛起伏,骂道:“无耻……”
“不知道吗?”那面具底下传来轻笑,冰凉气息贴上他的唇,“那就……我来教你。”
第88章
银白色的面具覆上来,如同亲吻一般。
赵如意背脊发麻,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感觉到那人的指尖探上他的锁骨,描摹似地细细抚弄。
“滚开!”
赵如意扬起手,挥向那银白色的面具。但是在药物作用下,他身上无甚力气,很快被那人捉住了手腕。
那人抓着他的手,放至面具底下亲了亲,说:“急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同我双修吗?我原本,还想更怜香惜玉一些的。”
说着在他锁骨处重重一按,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指痕。
赵如意惊喘一声,叫道:“别碰我……”
“不让我碰……”那人撩起他鬓边的头发,手指慢慢抚过他的面孔,“那是想让谁来碰你?”
“是石棺里那个死人吗?还是用那具尸首炼成的傀儡?”
“那傀儡我曾见过一回,行动起来确实与常人无异,说不定真能让赵宗主欢喜。”
“一会儿双修之时,赵宗主若是让我满意的话,我就带你回去见他,好不好?”
赵如意脸上浮起艳色,咬牙道:“滚!”
他的手顺着赵如意白皙的颈子摸上来,最后掐住了赵如意的下巴。
赵如意身躯颤抖,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那人胸前。
但那人牢牢按着他,胸膛一寸寸压下来。
“别……”赵如意声音微哑,道,“放开我……”
那人低下头,额头与他亲密地贴合在一处,面具泛着银色光泽,冰冷地碾过赵如意的唇。
赵如意无力地摇着头道:“不要……”
“那就求我吧。”那人说,“求得我心软了,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赵如意神智昏沉,明知道此人的话绝不可信,却还是开口道:“嗯,求你……放开我……”
那人盯着他看了会儿,又道:“亲我。”
赵如意眸中水光潋滟,迟疑了一会儿,才攀住那人的肩,主动吻住那冰凉的面具。他觉得这或许没什么用处,又缓缓挪下去,亲了亲那人滚动的喉结。
随后他觉得颈间一疼,传来一种尖锐的痛楚。
那人手指收拢,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破碎,“别……好疼——”
他浑身绷紧,细白的脖颈向后仰起,似一只濒死的鹤。
那人欣赏了一会儿他挣扎的模样,这才松开手,略微抬高面具,吻住了他的唇。
赵如意额上汗涔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微微张着嘴,喉咙却是嘶哑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的手指碰触他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泪,便嗤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被人亲了,有什么好哭的?还是说,不是你的道侣就不行?”
赵如意抽着气,断断续续道:“滚开……别碰我……”
他拧着腰想要逃开,却只被扣得更紧。
那人退开去一些,又狠狠地吻上来,在他耳边道:“被道侣以外的人按在怀里亲吻,是什么滋味?赵宗主?”
赵如意无声地掉着眼泪。
那人伸手抹去他的泪,一边亲吻着他流泪的眼睛,一边说:“赵宗主不愿意说,那就由我来说吧。”
他低声喘息道:“赵宗主的嘴唇这么软……”
“怎么亲也亲不够……”
“若是亲得狠了,赵宗主还会这样发抖……”
他说着,故意咬了咬赵如意的唇角。
“啊……”
赵如意疼得厉害,不可抑制地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也如那人所言,微微发起抖来。
那人与他唇齿纠缠,堵住了他叫痛的声音,问道:“赵宗主的道侣是怎么亲你的?也是这样吗?”
“赵宗主更喜欢谁亲你?是我还是他?”
赵如意的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闭上眼睛道:“无耻……”
那人仿佛笑了一声,双手握住赵如意的腰,让他跟自己贴得更近。
赵如意顿觉心神恍惚。
他的两只手软绵绵地搭上了那人的肩膀,已经……
那人摸了一把,抹在赵如意的唇角上,凑近他耳边道:“赵宗主这么喜欢我亲你?是觉得我更厉害么?”
赵如意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不顾他还没缓过劲,将他翻了过来,又从后面覆上来。
“唔……”
赵如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流进鬓角之间,将他的鬓发都打湿了。
那人俯下身,深深浅浅地吻着赵如意的后颈。
如他所言,赵如意柔软又温驯,任凭他的唇在颈边肆虐着。不知过了多久,赵如意感觉那人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啊……不要……”赵如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宗主猜到我要做什么了?”那人舔过赵如意额角的伤痕,一字一字道,“我要让你身上……沾满我的气息。”
话落,他勾起赵如意的下巴,强迫他回过头来。
赵如意的额头抵着那冰凉面具,被迫与那人交换着缠绵的亲吻,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他的嘴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
隔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喘息着退开去,伸手揽住赵如意,手指仍旧在他腰上流连。
赵如意一言不发。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说:“刚才亲得太得趣,忘记跟赵宗主双修了。怎么办?是不是再亲一次?”
他的手又掐住了赵如意的腰。
赵如意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眸,倏然间出手如电,一下打落了那人脸上的面具。
银白色面具落在床榻上,那人一动未动。
赵如意的心,却被一种陌生的痛楚刺穿了。
面具后那张脸,是谢云川。
是他透过方离的记忆看见的那个谢云川。
却又并非完全相同。
他当时看见的谢云川,眉眼俊秀,眼神温柔。而此刻,一道长长的伤疤由谢云川眉骨处划过,留下狰狞的、难以愈合的痕迹。
第89章
那一道伤从眉骨处落下,狰狞地翻出血肉,几乎将半张脸毁去了。
赵如意指尖微颤,想要伸手碰触这伤痕。
谢云川却握住了他的手。因着那伤痕的缘故,他脸上平添冷峻之色,问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还什么时候……
赵如意没好气道:“你那幻境动用了浮念珠的力量,当我认不出来吗?”
那就是他刚踏入幻境时……
谢云川神色微动,连眉眼也柔和几分,问道:“所以方才……赵宗主也是乐意的?”
乐意什么?
是被他这样强迫……还是……
赵如意脸上艳色未褪,瞪了一眼过去。若无他纵容,这什么神使能得逞吗?
他目光落在谢云川脸上,问道:“怎么受伤的?”
一边说,一边自指尖泛起莹白光芒,轻轻按在谢云川脸上。
谢云川认出这是治伤的术法。果然光是制住断雪剑,并不能彻底切断赵如意体内的灵力。
谢云川若有所思,垂眸看着赵如意的手,道:“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是被血神教的秘法所伤,普通法术治不了的。”
赵如意手上光芒更炽,又问一遍:“怎么受伤的?”
谢云川并不答他。
赵如意不断催动灵力,但一层层白光覆上去,谢云川脸上的伤痕始终未见变化。那裸露在外的血肉,像咧开的一张嘴,向他露出挑衅的笑容。
赵如意喉间又泛起了血味。
谢云川一把按住他的手,道:“行了,你自己伤还没好,能浪费多少灵力?”
赵如意指尖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血神教秘法……”他低语一句,道,“当日,你离开雪山之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
谢云川当时的魔门功法才修炼不久,自毁剑契后又受了反噬,若是在那种情形下遇到血神教的人……
他甚至连防身的兵刃都没有。
赵如意后知后觉,到这时才想到当初的情况有多凶险。
他料想,若非靠着浮念珠的力量,谢云川未必能够活下来。而那风雪之中的背影,可能就是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赵如意眼中似盛着水光,道:“当时是我疏忽了……”
“我下山后,遇上血神教的人在抓祭品。”提起此事,谢云川只轻描淡写道,“我出手救了几个人,自己却落败了,被抓去了血神教的总坛。”
“然后呢?”
“然后……”
谢云川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痕。他拾起掉落的银色面具,重新覆在了脸上,说:“如你所见。”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血神教神使。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如意知道一定发生了许多事。他不由得问道:“你是如何混进血神教,当上这神使的?”
“焉知我是混进去的?”谢云川道,“难道不能是我……心甘情愿当上神使的?”
隔着一张面具,赵如意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为什么?”
“因我贪生怕死,一心想要活下来。”谢云川道,“更因我贪得无厌,想要获得掌控一切的力量。”
他手指抚弄赵如意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
赵如意却觉一阵虚弱无力。是谢云川动用手段,彻底截断了他跟断雪剑的联系。
谢云川抬起他的下巴,用一种掌控住他的姿态,说:“……像这样。”
赵如意盯着他道:“你修习了血神教的功法?”
谢云川似觉得这问题颇为可笑:“若连教中的功法也不练,如何当上神使?”
“血神教祭祀的乃是妖魔,妖魔所给的力量,最终仍是虚假。”
“无所谓,至少此时此刻,赵宗主在我怀里了。”
谢云川说着,低头亲吻下来。
赵如意厌恶地别开眼睛。
那冰冷面具快要碰触到他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谢云川扯过薄被,将赵如意按进了自己怀里,扬声问:“什么事?”
透过虚掩的房门,可瞧见一道富态的身影。
冯舵主擦着汗道:“神使大人,那天玄宗的人找上门来了。”
谢云川道:“将他打发走就是了。”
“这……”冯舵主支支吾吾道,“此人颇为棘手,恐怕不好打发。”
谢云川手指一弹,一抹流光落入冯舵主手中:“先将他引入幻阵,等我忙完了再来处置。”
“是。”
冯舵主拿着神使所赐的信物,连忙转身走了。
刚才不小心窥见了一点春色,他算是知道神使大人整天在忙活什么了。只能说不愧是神使了,传闻中的凶剑也敢弄到床上去。
听说,这剑克主啊……
待脚步声远去后,赵如意从谢云川怀里抬起头来,问:“来的人是影月?”
“你将他怎么样了?”
“心疼了?”谢云川道,“把人丢进幻阵而已,又没杀他。”
赵如意一把推开谢云川,然后披衣起身。
谢云川在他身后问:“去哪里?”
赵如意一动,腿间就淌下……他闭了闭眼睛,没有理会此事,径直走向门口。
谢云川声音远远传过来:“我的话仍旧作数,只要赵宗主让我快活了,我就带你回血神教总坛。”
刚才还不够快活么?
赵如意气得不轻,说:“区区血神教而已,我自己也能找到。”
他的手推开房门,一脚踏出去后,却踩在了湿滑的青苔上。
风吹林动,草木郁郁。
赵如意瞧着眼前那面石碑,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是这处幻境!
他转过身,却撞在了谢云川身上。
谢云川的眼睛扫过他还光着的双腿,问:“赵宗主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勾引你那个下属?”
赵如意头疼欲裂,说:“撤了幻境……”
“不喜欢这里?”谢云川道,“可是浮念珠勾动你心中欲念,瞧见的就是这个地方。若非那人的尸骨早被血神教盗走,你是不是已经陪着他躺在棺木中了?”
他将赵如意揽在怀中,嗅着那发间的香气,道:“我毁掉剑契放你离开,可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赵如意唇色发白,说:“与你无关。”
“是,我并非那人的转世,所以管不了赵宗主的事。”谢云川笑了一下,说,“不过赵宗主是不是忘了,断雪剑如今在谁手中?”
他说着,五指虚握起来。
赵如意像被人抽走了力气,顿时软倒在谢云川的怀里。
谢云川搂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块石碑。
“我说过,要跟赵宗主双修的,不如就在此处?”
“谢云川,”赵如意终于叫出他的名字,“你发什么疯……”
谢云川的手抚上面具,徐徐摘下一半,露出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他看着赵如意道:“赵宗主自己选吧,要我?还是要这神使?”
第90章
赵如意转开眼睛,不去看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明知眼前这人并非谢寻转世,甚至连相貌也并不相似,但是当谢云川靠近过来,与他耳鬓厮磨时,他仍旧觉得心跳不已。
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地方……
赵如意竭力从谢云川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朝幻境外逃去,但刚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就定住不动了。
缠满黑气的断雪剑凭空浮现,原本浸染了一半的血色,此刻已经蔓延至剑柄了。
谢云川从后面追上来,声音因面具而变得沉闷,道:“赵宗主不回答我,是两个都想要吗?”
赵如意道:“断雪剑……”
“只差一点,断雪剑就会被血色浸染,完全成为我的了。”谢云川附在赵如意耳边,道,“当然,赵宗主你也一样。”
“当初,明明是你自己毁掉剑契的……”
“你都准备随便拿一柄剑打发我了,我还留着剑契做什么?”
谢云川勾住赵如意的腰,将他重新拖回石碑前。只是轻轻一推,毫无气力的赵如意就摔了下去,额头磕在粗粝的石碑上。
谢云川由他身后覆上来……
谢云川摘了面具,温热的唇吻过他的后颈,烫得赵如意一哆嗦。
“谢云川,别这样……”赵如意吃力地转回头,道,“别让我恨你。”
谢云川一边低头吻住赵如意,一边说:“反正你也不会喜欢我,恨不恨我有什么关系?”
“唔……”
赵如意的唇被堵着,只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谢云川深深吻着他,几乎弄得赵如意透不过气来。
赵如意乌发散乱,随着谢云川的亲吻,撞在那石碑上。石碑上刻满了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名字。
……谢寻。
“啊……”赵如意的眼泪流过这些名字,呜咽似地求饶道,“不要……别在这里亲我……”
“怎么了?这不是赵宗主最喜欢的地方吗?可惜那石棺里空无一物,否则,说不定赵宗主更加……”
谢云川说着低喘一声,亲着赵如意的头发道:“……”
赵如意骂道:“混账……”
回应他的是谢云川的亲吻声。
谢云川继续在他耳边道:“不过没关系,等下回见到了那人的傀儡,可以当着他面亲你……”
“谢云川!”
赵如意气得浑身发抖,但是被谢云川这样圈在怀中,让他完全生不出抵抗之力。
谢云川亲吻了他一阵,然后才缓了下来,道:“赵宗主的伤还没好,差点忘了双修之事。”
他的手扣紧了赵如意的手。
赵如意感觉一股柔和的灵力输入他体内,随着经脉蔓延开去,修复着他体内未愈的旧伤。
谢云川的亲吻温柔地落下来,带起一波灵力潮汐。
赵如意双目迷离。
他的手指死死扣着石碑上的名字,视线一片模糊。似乎连他的神魂,都跟谢云川的气息纠缠在了一起。
偏偏还是在这处幻境里……
在刻有那个人名字的石碑前……
身体违背他的意志,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谢云川的亲吻。谢云川的手抚过他的头发,说:“赵宗主,又……”
不行——
赵如意寻回了一丝理智,转身想要逃离,却被谢云川拉了回来。
他眼睫上也沾着泪,手指攀上谢云川的手臂,低声道:“求你……换个地方行不行?”
谢云川默不作声,只是将他搂在了怀里。
随着一声叹息,赵如意眼前场景一变。郁郁草木被冰冷湖水取代,谢云川一松手,赵如意就跌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两根藤蔓穿透冰面,缠上赵如意的手腕,将他钉死在了冰湖上。
赵如意茫然了一阵,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是赤龙岭的那座冰湖。
也是……他跟谢云川初遇的地方。
血色月光下,他曾经亲手划伤自己的双目,只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怎么料得到呢?当他再度睁眼时,竟会将谢云川错认成那个人。
赵如意心头绞痛,问道:“谢云川,你做什么?”
“还没结束。”谢云川慢条斯理地退开一些,道,“刚才我按赵宗主的吩咐换了地方,现在……轮到赵宗主来取悦我了。”
他环顾四周,道:“这是浮念珠勾勒出的,我心中的欲念。果然我最难忘的,还是第一次见赵宗主时的场景。”
他的手指落在赵如意颊边,一点点摩挲着,道:“当时我就觉得,赵宗主生得真是好看。”
说话间,谢云川的手又抚过赵如意额角的伤痕,压低声音道:“赵宗主,我想……”
赵如意睁大眼睛,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道:“谢云川,你敢……”
谢云川似乎觉得好笑:“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赵宗主还觉得我不敢吗?”
他拨开赵如意的头发,让那艳丽的伤痕展露出来。
赵如意迷乱地摇着头,感觉到谢云川的气息逐渐接近。
“别……不行……”
“滚开……”
“啊……”
谢云川吻上了那处伤痕。一开始只是用嘴唇轻轻碰触着,随后他像克制不住似的,低声道:“赵宗主,我喜欢你。”
他毫不留情地掐住赵如意的下巴。
重重吻过赵如意白皙的面孔,含泪的眼睛,以及乌黑的头发。赵如意额前的黑发黏在了一处,而那桃花般的伤痕,被这般亲吻着,却反而更添丽色。
“疼……”
赵如意的身体蜷缩起来,手指紧扣着地面,藤蔓在他的手腕上勒出血痕。
过了片刻,赵如意才失神地闭上眼睛。他竟然在这样的欺辱下……
谢云川当然也察觉了,他抓紧赵如意的头发,深深吻住那艳色的伤痕。
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
赵如意眼含春色,不仅额角的伤痕被亲吻得一塌糊涂,连颤动的眼睫也沾上了水色。
如谢云川所言,浑身上下,都染满了他的气息。
谢云川用手指一沾,抚摸过赵如意苍白的面孔,接着低下头来吻他。
他半张脸孔俊美如昔,另外半张脸孔却是狰狞可怖,轻咬着赵如意的嘴唇,说:“赵如意,你是我的。”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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