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宗主……”
影月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属下一时不慎,陷入了血神教布下的幻阵中,因此来迟了一些……”
赵如意睁眼望住床顶,不知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妨。”
他说:“我正想趁这机会,探一探血神教的总坛。”
虽然他自己费些功夫也能找着,但借着谢云川这神使的身份,总归更快一些。
一想到那个人的尸骨落在血神教手中,甚至被炼制成了傀儡,他就寝食难安。
听宗主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真是为了去血神教总坛?还是为了那神使……
影月不敢多问,只是道:“那属下……?”
“你不必在此跟着了,去替我查一件事。”赵如意想了一下,道,“他……谢云川离开雪山后,遇上了血神教的人,你去查一查,后来出了什么事,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是。”
“还有,再帮我寻几味药回来。”赵如意半阖着眼睛,报出几样灵草的名字。
都是治伤的药。他想着谢云川脸上的伤口无法愈合,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既然谢云川不愿多提此事,那只能先找对症的药回来,一样一样试过去了。
赵如意摆了摆手,影月的身影消散无踪。
几乎是在下一瞬,谢云川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朝床上望过来,一眼瞧见赵如意仍旧躺着,这才松了口气,道:“你那手下倒是忠心得很,拼着受伤也要闯出幻阵。”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问:“他没来找你吗?”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
谢云川索性在床边坐下了,伸过手来撩起他的头发。
他一靠近,赵如意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冰湖上发生的事。
这个谢云川……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是受了血神教邪术的影响?
赵如意推开他的手道:“别碰我。”
谢云川果然收回了手,却是凑过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竟觉心头发颤,仿佛回到了在冰湖上时,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赵如意的呼吸平复下来,道:“你们血神教的人,每天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这就是正经事。”谢云川没有更进一步,只轻啄他的眼睑,道,“血神教亦属魔门,行事只求纵心随性。”
“那血神教祭祀妖魔,又是图什么?”
“当然是为了……得到妖魔赐予的力量。”
“若妖魔真正降世,未必会将血神教放在眼里。”
谢云川未置一词。
赵如意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身体仍旧酸软,领口略微松开一些,留着被谢云川亲吻过的痕迹。
谢云川盯着他颈边的一处红痕,直到听见赵如意问道:“那些傀儡呢?你们炼制的目的是什么?”
提及此事,先前那点旖旎之情消散无踪了。
谢云川的神色冷下来,说道:“看来赵宗主还是最关心此事。诸位前辈的遗骨,埋在地下也是浪费,如今能够为我血神教所用,岂不更好?”
“是为了对付玄门吗?”赵如意猜测道,“如今血神教正遭玄门围剿,这些傀儡倒是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看向谢云川道:“你当这血神教的神使,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上玄门的人?你要对他们刀剑相向吗?你的陆师妹,方师弟,甚至是……抚养你长大的师尊?”
谢云川静了一下,反问道:“有何不可?”
他扯动嘴角,牵扯着脸上的伤痕,竟又渗出血来。
他倾身靠近赵如意,道:“从我背叛师门、堕入魔道的那一刻起,不就注定要与他们为敌了吗?”
“难道赵宗主以为,天玄宗和血神教有什么不同吗?”
“我……”
赵如意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谢云川凝目看他,忽而笑了起来,道:“赵宗主不必试探我了,真遇上玄门的人,我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他手中多出了那张银白面具,缓缓戴在脸上,问道:“当日在镇魔渊内,断雪剑当真不是妖王之眼的对手吗?”
赵如意一怔:“什么意思?”
“赵宗主是不敌落败?还是故意逼我结下剑契?”
赵如意神色骤变,道:“谢云川……”
“算了,这个答案,唯有你自己知晓了。”
谢云川站起身来,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嗓音冷淡,道:“赵宗主伤还未愈,这几天先好好养伤罢。”
赵如意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门去,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那些力气,又一点一点从他体内流逝。
错了……
他回想起镇魔渊那一战,他确实未尽全力。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用尽手段也要将这个人绑在身边。
而谢云川什么都知道,却直到这个时候才揭穿他。
他一直以为,是血神教的邪法令谢云川性情大变。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他自己才对。
赵如意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坐于床头,伸手轻触他额上的伤痕。他握住了那只手,呓语一般的低诉:“云川,对不起……”
他不知如何弥补谢云川。
他想要的,自己注定给不起。
他握住的手这样冰凉,而那人的声音却是清雅如琉璃,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清醒过来,明知道这是梦境了,却还是止不住地眼眶发酸。
“……说过不想见你了。”
“我知道,”那人的手指拈去他眼角的泪,“可是你向来口是心非。”
赵如意心里难受得要命,道:“我认错了人。”
“嗯。”
“我在那冰湖上,祈求着能再见你一面。”
“嗯。”
“可我最终见着的人却是他。”
“没关系。”那人道,声音一如既往,于疏离中带着温柔。
赵如意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道:“再等一等我。等我寻回了你的……尸骨,我会去陪你的。”
梦境消散在那个人的叹息声中。
赵如意睁开眼睛,发现谢云川戴着银色面具,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赵如意的鬓发仍是湿的,他抬手挡了挡眼睛。
谢云川拉开他的手,问:“赵宗主刚才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赵如意额角疼得厉害,道,“一个梦而已,记不清了。”
谢云川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我准备出门了,赵宗主起得来吗?”
赵如意问:“去哪里?”
谢云川没有答他。
赵如意立刻猜道了:“血神教总坛?”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谢云川似已料到了,冷冷地扔了一件衣服过来。
赵如意抱在怀中,见这衣裳乃是鲛绡所制,轻薄如雾,又缀以明珠为饰,流光溢彩、格外显眼。
谢云川道:“你之前那件衣裳不能穿了,换这件吧。”
赵如意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穿了,只是这件新的……是不是太招眼了些?
他心中一动,问:“我要以什么身份混进血神教?”
“赵宗主以为呢?”谢云川的心情似乎转好了一些,说,“自然是……我的俘虏了。”
就算俘虏也用不着穿这等衣服吧?除非是……
赵如意料想谢云川是故意的,不过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那件衣服换上了。
他系好腰带后,谢云川淡淡瞥了一眼,道:“……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
“没什么。”
谢云川又取过梳子,替赵如意将一头黑发挽起。这一番打扮下来,赵如意的气色倒是好转不少,只眼尾仍有些泛红。
谢云川仔细端详片刻,方牵起他的手道:“走吧。”
因是在人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出行仍是坐的马车。
上马车前,赵如意那身衣裳,果然惹得冯舵主频频侧目。
谢云川并不看他,只是说:“那双眼睛若是不想要了,可以自己挖出来。”
冯舵主连道不敢。心中却很是佩服神使大人,这样难驯的一柄凶剑,还真被他收作俘虏了啊。
马车里颇为宽敞。
谢云川先上的车,待赵如意上去时,他有意伸脚绊了一下。赵如意猝不及防,顿时跌在了他身上。
“谢云川,你干什么?”
“这么好看的衣服,”谢云川的手指擦过赵如意的衣领,道,“穿在赵宗主的身上,不就是用来脱的吗?”
赵如意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道:“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就算谢云川性情大变是他的错,现在这被合欢宗附身的样子总不是他的错了吧?
谢云川道:“是赵宗主自己说的,我们魔门的人,就是该纵心随性。”
赵如意哼了一声,说:“我是怕你死在我身上。”
谢云川低笑着说:“那让赵宗主在上面好了。”
赵如意挥开他探过来的手。
谢云川钳住赵如意的手腕,说:“我不碰你也行,你自己说说,之前做了什么梦?”
提起那个梦境,赵如意心中依旧酸楚,道:“与你无关。”
“我听见赵宗主说,等寻回了尸骨就去陪他……”谢云川道,“看来赵宗主仍是一心寻死了?”
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赵如意别开眼睛,说:“那又如何?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我是个求死之人吗?”
谢云川定定看着他,然后动手来解他的衣扣:“断雪剑还在我手里,赵宗主想死?可没这么容易。”
赵如意这回没再阻止他了,只伸手去摘谢云川脸上的面具,道:“是我对不住你……”
“谢云川,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了。”他捧住谢云川的脸,主动吻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声音微哑,“留着今生的一点缘分,我们来生再续,好不好?”
谢云川眸色沉沉。
他的一只眼睛被伤痕划过,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倒映着赵如意的身影。
他说:“赵如意,你又骗我。”
第92章
马车颠簸得厉害。
赵如意伏在谢云川身上,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如同蝴蝶一般,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
“嗯……”赵如意咬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喘息道,“轻点……”
那件衣裳仍旧好好的穿在他身上,只领口松开来,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春色。
谢云川握紧他的腰,低头亲吻着他的侧颈,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谁叫你又骗我的?”
“断雪剑一旦损毁,你的神魂自也随之湮灭,哪里还会有什么转世?”
“何况转世之人,那也不是赵如意了。”
“我不要什么来世之约,就只要你而已。”
谢云川在赵如意颈边烙下红痕,但是吻上赵如意的唇时,却又无比温柔,叫他道:“如意。”
赵如意听见这个称呼,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他被谢云川这样亲吻着,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这时马车碾过路边的石块,狠狠震了一下。
谢云川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啊……”
赵如意惊叫一声,双手攀紧了谢云川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卸了力道,软绵绵地搭在谢云川肩上。谢云川的吻落在他颊边,继续亲吻着他的面孔,用着哄诱的语气道:“我帮你寻回那个人的尸骨,你将余生许给我,好么?”
赵如意不住摇头。
他的身体却软成了一汪水,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谢云川怀中。
谢云川握住赵如意的手,将自身灵力度了过来。两人的灵力再次纠缠在一起,顺着赵如意的经脉运转起来。
赵如意浑身懒洋洋的,如同浸在温水中。
谢云川贴着赵如意的面颊,缓缓抚过他的背脊。
赵如意很快受不住了,推开他道:“别……”
“赵宗主不是喜欢在马车上吗?”谢云川道,“而且,双修之术还未结束。”
“你从哪里学来的,嗯……这等邪法?”
“血神教里多得很。”
赵如意瞥他一眼,问:“这么熟练……也跟别人练过了?”
“没有,”谢云川真正露出一点笑容,说,“我只喜欢赵宗主你。”
赵如意听了这话,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将头埋在了谢云川颈边。
谢云川又抱着他亲吻一番,待双修功法运转一圈,这才收回自身灵力。
赵如意靠在他肩头轻声喘息着。
神思恍惚间,谢云川的手摸上了他的小腹。
“都浪费了。”他在赵如意耳边道,“血神教内还有不少秘术,譬如……”
他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如意眼尾泛起丽色,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谢云川只是说笑一句,见他真的动了气,就没再说下去了。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行得不是太快。有时路过城镇,还会停下来采买些东西。
赵如意心中不禁怀疑,谢云川是不是故意拖延时日?
如此过了数日后,马车停在一处山谷内休憩。赵如意睡到半夜,悄悄从谢云川怀中挣脱出来,一路走上了山顶。
清冷月色洒落在他身上。
赵如意想起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山顶上,望着山下篝火旁的谢云川。
当时他眼伤刚愈,扯下蒙眼的黑布后,瞧见了与死去道侣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他那时心神大乱了,只知远远缀着谢云川,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若早知是这样一段孽缘,还不如从来不曾认识他。
说出来世之约时,谢云川认定赵如意又在骗他。可是唯有他自己知道,未必、未必没有一点真心。
难道千年深情,还敌不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相识?
虽然仅有一瞬,但是吻上谢云川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动摇了。
“宗主。”
影月的声音让赵如意回过神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东西都寻到了吗?”
“还差了几味药。”
影月说着,将已经寻到的灵草先行奉上。
赵如意沉默地收入怀中,又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只打听到一些消息。”影月道,“谢公子被血神教抓走后,应当是受了一些折磨。因为浮念珠的缘故,他们没有伤及谢公子的性命,但是为了取出浮念珠,他们使了……不少手段。”
想到宗主如此看重谢云川,究竟是哪些手段,影月就没有细说了。
赵如意看着眼前月色,轻轻“嗯”了一声。
他怕伤到谢云川的识海,因此一直没有取出浮念珠,而血神教的人,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了。
隔了一会儿,赵如意才问:“谢云川脸上的伤……?”
“这个……”影月道,“属下听闻,是谢公子自己划的。”
赵如意也猜到一点了,问:“为什么?”
“妖魔之力,蛰伏在那伤口中。”
赵如意明白了,是为了获得力量。
谢云川不惜与妖魔交易,也要获得的力量,是要拿来做什么?
其实赵如意早已知道答案了。
他挥了挥手,对影月道:“你先走吧。”
“是。”
影月离开后不久,有人从背后拥住了赵如意单薄的身形。
他轻叹着说:“怎么还是这么瘦?”
随后又问:“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睡不着,”赵如意道,“起来看看月亮。”
谢云川就在他身边坐下了,道:“我陪你。”
他跟赵如意一同看着月色,说:“早在数日前,我们就该到血神教总坛了。”
“是吗?”
“是我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你找到……”
“我知道。”赵如意应道。
“赵如意,”谢云川转头看向他,握着他手道,“要如何才能留住你?”
赵如意注视着谢云川脸上的伤痕,手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手碰触,说:“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谢云川就慢慢松开了他的手,道:“赵宗主……真是心如铁石。”
赵如意没有否认。然而这铁石之心,竟也会痛。
朦胧月色中,赵如意眼中淌下泪来。
他不想被谢云川瞧见,就将头轻轻挨在他的肩膀上,不多时,连谢云川的肩头亦被浸湿一片。
他是必定要死的。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谢云川可怎么办哪?
第93章
赵如意看见一座已经“死去”的山。
这是离开山谷的第二日,谢云川没再兜圈子,将他带去了血神教的总坛。
马车刚刚停稳,冯舵主的人头就跟着滚落在了地上。
赵如意扬了扬眉毛,不明白谢云川为何选在此时动手。谢云川扔过来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道:“换上吧,‘冯舵主’。”
“要我扮成他?”
赵如意见过这富态的冯舵主几面,虽然只是捏个法诀的事,他还是拒绝道:“不行,太丑了。”
谢云川不料他连这种事也能挑剔上。不过想到天玄宗上下,人人都说赵宗主自幼娇生惯养,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只好勾动手指,指尖飘出一道黑气,落在冯舵主尸体上。顷刻间,那富态的身形干瘪下去,全身血液都被黑气牵引出来,凝聚成了一枚暗红色的血珠。
谢云川将血珠抛进赵如意怀里,说:“用这个暂作遮掩吧。”
赵如意这才换上灰袍,再把帽子一兜,周身气息竟是与那冯舵主一般无二。
谢云川又交待了几句血神教内的规矩,便带着赵如意进了山。
山林寂静,一点声息也无,既无飞禽走兽,亦无流水之音,甚至连阵法的波动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难怪赵如意一眼看来,觉得这山是“死”的。
两人走到半山腰时,眼前出现了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
谢云川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石壁上。他掌心下泛起一圈血色涟漪,石壁无声消融,坍缩成了一条幽暗的甬道。甬道内壁渗着暗红色的光,透出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谢云川已戴上了银色面具,声音略显沉闷,道:“踏着我的脚印走。”
赵如意低头看去,见地砖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既似阵纹,又似妖魔的祭文。谢云川每一步都落得很重,印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赵如意就一步一步,踏在了他的脚印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小的甬道内交错回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却又似乎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那一枚妖魔之眼,眼瞳中血色流转,栩栩如生。
谢云川向身后摆了摆手。
赵如意会意,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谢云川另一只手按上去,血色的灵力涌入眼瞳,石门缓缓打开。
赵如意终于见着了血神教的总坛。
整座山腹都被挖空了,四壁皆是密密麻麻的洞窟,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有的洞窟内闪动着微光,有的则是一片死寂,山腹间犹如布下了一张蛛网,点缀着幽幽血色。
正中央的祭坛上立着一尊妖魔神像,与赵如意他们之前见过的一样,神像脸上仅有一只血红的眼瞳。
赵如意的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洞窟,猜想着里头安置着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那个人的尸骨也在其中吗?
他刚恍了下神,就听得谢云川传音道:“别乱看。你现在这身份到处是破绽,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揭穿了。”
“都已经找到血神教的总坛了,还需这样藏着掖着吗?”赵如意的手指缠上发尾,模仿着出剑的姿势,道,“断雪剑还我,我直接出手就是了。”
果然是凶剑没错了,一言不合就逞凶斗狠。
谢云川无奈道:“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制住断雪剑?你的弱点早被血神教摸透了。”
“我……”
赵如意还要反驳,谢云川又接着道:“而且,那人……那人的傀儡还掌控在教主手中,你若是大闹起来,对方直接来个玉石俱焚呢?”
赵如意的气焰这才弱下去,问:“那怎么办?”
谢云川道:“先跟着我吧,别乱闯。”
赵如意只好低眉顺眼,紧紧跟在了神使大人的身后。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穿灰色衣袍的人,纷纷向谢云川行礼。谢云川便只冷淡颔首,带着赵如意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祭坛外围的走道,进入了第三层的一条暗廊。此处有属于谢云川的一处洞窟。
推开石门,里头倒是别有洞天。
赵如意瞧见了一张床榻,一方桌案,还有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布置很是清雅。他走过去道:“这地方比你在归云山上的屋子可大得多了。”
谢云川上前几步,说:“床榻也是。”
这句话自然是意有所指了。
赵如意拧了拧眉,转身道:“冯舵主的屋子在哪里?我去自己那间住。”
“冯舵主没资格住在这里。”谢云川的手臂圈上来,道,“只能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赵如意扭头看他,说:“在血神教的地盘上,你也敢这么放肆吗?”
他白皙的颈子上还留着一点红痕,谢云川的手指摩挲着那处痕迹,说:“我本就是血神教的神使,有什么不敢做的?”
赵如意想起那几个行礼的灰袍人,道:“你这神使还挺威风,是怎么当上的?”
“强者为尊。”
赵如意点点头,他们魔门一贯如此。他接着又问:“你先前说,那些傀儡都掌控在教主手里,那有什么办法……救回来?”
谢云川嗓音冷淡,道:“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凭什么帮你办事?”
又是这个……
赵如意都快气笑了,当真怀疑,他脑子是不是被双修之术给吃了。
算了算了,都已经寻到血神教的总坛了,反正也没有几次了。
赵如意抬手,抽去了束发的簪子。一头乌发散落,他伸手叩了叩那冷冰冰的面具,道:“戴着面具让我怎么亲?”
谢云川一动未动,只是盯着他瞧。
赵如意就懂了:“神使是吧?”
他扯住谢云川的衣襟,微微仰起头来,亲吻在那冰凉的面具上,说:“只要能救他出来,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的唇慢慢往下……
“够了。”谢云川语气冷漠地开口,突然握住了他的肩膀,毫无感情地重重一推。
赵如意猝不及防,一下摔在了床上。
他抬眼,只看见了谢云川离开的背影。
“明日酉时,我来找你。”
第94章
赵如意跌坐在床榻上,闹不明白谢云川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他自己先提出来的,真正主动时,他又不要了。
可是……
赵如意想着,他能给谢云川的,就只有这个而已了。
谢云川既然不在,赵如意当然不会干等到明日了。他先是用天玄宗的特殊手法,给守在外头的影月传了信。接着盘膝而坐,神识由这洞窟内蔓延开去,细细查探起血神教内的情形。
那人的傀儡……会被藏在何处?
他的神识掠过那些或明或暗的洞窟,然后俯冲而下,见着了一些身穿灰袍的教众。在那之后,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挺拔身影。
是谢云川。
赵如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谢云川穿过大殿,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内是一方血池,血水翻涌、黑气缭绕。
谢云川脱了上衣,一步步迈入血池。
赵如意已经跟他这样亲密了,但这些日子来,还是第一次见他脱下衣服。他的后背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
血池的水浸透伤口,谢云川闷哼了一声,即使隔着面具,赵如意也猜得到这是何等痛楚了。
他竟一句也未提过。
赵如意收敛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撤了回来,重新回到那尊妖魔的神像前。
神像上的那只眼瞳好似活物,窥视了血神教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而在神像后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雾。雾气之中,隐隐绰绰地矗立着数根石柱,那石柱上缚着东西……
赵如意心头剧跳,正想靠得更近一些,忽觉一道骇人的威压,向着他横扫过来。
是谁?
赵如意只迟疑了一刻,便即决定——溜了。
他在谢云川的那处洞窟内睁开眼睛,感觉眉心传来阵阵刺痛。
……这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后果。
赵如意回想起方才的那道威压,猜想着对方是谁。血神教的教主?或者是,在镇魔渊设下杀局的那个人?
若正面对上的话,他倒是有一战之力,但这会儿还不好暴露身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回那个人的遗骨,总不能任他成为受人摆布的傀儡。至于寻回之后,谢云川……
想到令他心头作痛的那个人,赵如意久久未能成眠。
第二日酉时,谢云川过来找他时,发现赵如意正在拭剑。
那一柄暗青色的剑,谢云川从前不曾见过。他愣了一下,才猜到了某种可能,问道:“这是……赵宗主亲手炼制的剑?”
“是,这剑花了我不少心血。”赵如意看向谢云川,问,“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谢云川只看一眼,便即收回视线,声音冷漠,“不必塞别的剑给我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赵如意没有应声,只低头拭剑,过了片刻才道:“这剑尚未取名,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谢云川不说话。
赵如意道:“就叫问心罢。”
他目光从暗青色的剑身上掠过,说:“原本想炼一柄能杀我的剑,可惜,终究差了一些。”
谢云川既然不肯要,赵如意就随手将剑丢开了,道:“在我面前,你也要一直戴着面具吗?”
“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谢云川瞧着赵如意,说:“怕你喜欢……更怕你不喜欢。”
赵如意自以为沉寂的一颗心,又因为这句话被勾动起来。跟他炼制那柄问心剑一样,兜兜转转,尽是白费功夫。
谢云川徐徐揭开了面具。
幻术早已破解。
这张脸与谢寻也并不相似。
但赵如意仍旧挪不开目光。他说:“我自己配了些药膏,给你抹在伤口上吧。”
谢云川没有拒绝。
赵如意指尖沾了药膏,带微微凉意,涂抹在谢云川的脸上。从他抚摸过许多遍的眉骨,落到乌沉沉的眼睛,再到曾经亲吻过的下巴……
赵如意想收回手时,却被谢云川一把捉住了。
谢云川拉着他的手凑至唇边,轻轻碰触他的掌心。
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但是这一吻,却像落在赵如意的心上一样。
赵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抽回了手,道:“今日特意等到酉时才来找我,是有什么缘故吗?”
“今日教主出关,过一会儿召集教众,冯舵主也一起去吧,免得露了马脚。”
赵如意当即道:“有没有机会……”
“你是想在教主眼皮底下动手?”谢云川道,“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别轻举妄动。”
按赵如意的性情来说,就该一剑将血神教搅得天翻地覆才是。只是灭了血神教容易,保住那人的尸骨却难。
他甚至疑心,谢云川是否又在故意拖延。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忍心揭穿他了,就说:“知道了。”
谢云川重新戴上面具后,很快领着赵如意走了出去。
血神教内教众不少,都等着拜见教主。神使侍立在妖魔神像之下,似冯舵主这样的小角色,当然只能落在最后面了。
那教主迟迟没有现身,赵如意见谢云川无暇顾及自己,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那血雾后头……
赵如意遥遥望过去,心中知道,他必须亲自过去瞧一瞧。借着昨日神识探索的记忆,赵如意掩住身形,悄悄从边上的暗廊绕了过去。
妖魔神像之后,血色雾气涌动。赵如意原以为这血雾是某种禁制,不料竟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穿过血雾后,眼前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妖魔神像后头,矗立着一排石柱。
赵如意一根根石柱看过去。
他认出了幽冥殿的前任殿主,还有一人,身上穿着落枫谷的服饰……而在最后那根石柱上,他熟悉的那个人正安静沉睡着,黑发如墨,面容如生。他胸口嵌着一枚血色晶石,暗色光芒在晶石内流转着,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赵如意站在原地,觉得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谢寻……”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段路的。
他离着那根石柱不过几步之遥。
而这短短几步,他已走了数百年。
第95章
那人修长的手指笼在衣袖间。
赵如意屏着呼吸,一点点伸过手去,几乎就要与那只手交叠了……
身后传来冰冷邪异的威压。
赵如意并不理会,只一心一意地去握那个人的手。
“嘭!”
一道术法落空,激得地面尘土飞扬。
谢云川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向后扬起,无数血线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挡住了接下来的攻势。
赵如意怔怔看向自己什么也没握住的手,还想抬头朝石柱的方向望去,却被谢云川牢牢按在了怀中。
谢云川用灰色帽檐罩着赵如意的脸,回过身道:“教主即将出关,林长老不去外面候着,怎么反而跑来此处动手?”
那林长老亦是一身黑袍,领口绣着血色印记。他的一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开口道:“方才见此处溜进来一道人影,我怕有人破坏教主布下的阵法,这才出手的。”
“不知此人是谁?神使为何护他?”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耳熟,赵如意很快想起,是在镇魔渊布下杀局,且借着白玉傀儡跟他对话的人。
谢云川道:“我手底下的人头一回来总坛拜见教主,不小心迷了路而已。”
“听说云州的两处分舵都被灭了,只有这冯舵主活了下来,原来是神使护着的缘故。”
林长老的目光落在赵如意的灰袍上,道:“神使受妖王看重,又得神像赐予神力,方才那一招就是吧?”
“怎么?”谢云川冷声道,“林长老是要抻量我吗?”
林长老并不否认,只道:“神使在云州时,没遇到天玄宗的宗主吗?若能将那一柄凶剑收为己用,于神教多有助力。”
“我倒是想,可惜赶去分舵时,那天玄宗的宗主已经离开了。”
“是吗?”
林长老不知信了没有,从喉间挤出一点笑声。
赵如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云川轻轻抚过他的背脊,手上已经捏住了法诀。
赵如意身上的血珠仅能伪装气息,身形相貌等却并无改变,若林长老识破了他的身份,那就只能在此动手了。
剑拔弩张之际,血色雾气外传来了喧闹声。
……教主出关了。
咄咄逼人的林长老忽然撤去威压,转而道:“教主既然出关,咱们理当拜见。”
“那是当然。”
林长老瞧向四周的石柱,说:“这一十二根石柱事关重大,千万不可损毁,神使管好你的人,可别再让他四处乱跑了。”
“不劳林长老费心。”
林长老转身就走。
但他身形刚刚转过去,手掌就从黑袍底下探出,一道黑气直奔赵如意而来。
谢云川早有准备,掌心泛着暗红光芒,抬手接下了这一掌。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竟是不相伯仲。
林长老没再说话,这回倒是真的走了。
赵如意从谢云川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微颤:“让我……再看他一眼。”
谢云川没敢应承。
林长老已对赵如意的身份起疑,此地不能再留了。
谢云川袖子一扬,两人身形消失,再次出现时,已是回到了谢云川那间石屋里。
谢云川匆匆布下一道结界,对赵如意道:“我去去就来。”
赵如意浑浑噩噩,只管看着自己的那只手。
只差一点就能碰着了。
可是……
当初在天劫的废墟下,秦风他们只找回了那人的遗骨,他料不到血神教的傀儡术法,竟能让那人面目如生。
若这傀儡能睁开眼睛来,那跟复活何异?
不,还是不同的,他的神魂已经湮灭……
赵如意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想着刚才所见的那一幕,他的魂魄似已离体,飞到了那石柱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谢云川折返的脚步声。
赵如意黑发如瀑、面容惨白,见着谢云川后,身形愈加摇摇欲坠。
谢云川连忙将人搂进怀中。
“林长老几番试探,已是对你身份起疑,我这就送你离开。”
赵如意摇了摇头。
“他故意不揭穿你,我担心另有阴谋。”
赵如意仍是摇头。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惶惑不安的神情,说:“不能走……我必须……救他出来。”
他说话颠来倒去,仅是瞧了那人的傀儡一眼,已是叫他心神大乱。
谢云川心中滋味难言,强压下那点酸楚,道:“教主已经出关,明日将有一场血祭,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制造机会。”
赵如意逐渐回神。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谢云川身上,道:“云川……”
谢云川接着说道:“控制傀儡的关键,就是他胸口那枚血魂晶。”
赵如意想到了那一枚如心脏般跳动的晶石。
“只要打碎晶石,就可破坏傀儡。”谢云川道,“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赵宗主当真下得了手吗?”
赵如意神色一凛,问:“什么意思?”
“我说过的,傀儡能走能动,几乎与常人无异,若他睁眼看你……”谢云川看着赵如意,问,“赵宗主舍得再杀他一回么?”
赵如意恍惚了一下,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
谢云川已经知晓答案了。
他的手指抚上赵如意的面颊,忽地笑了起来,道:“知道吗?赵宗主眼下,就跟丢了魂一样。”
“不是叫你不要乱闯吗?你是何时跑去祭坛后头的?”
“你在那石柱旁呆了多久?”
“我赶过来时,你正握着傀儡的手?”
“你……让那傀儡碰你了吗?”
谢云川一句一句问着,搅得赵如意心中更乱。直到他问至最后一句,赵如意才蓦然睁大眼睛:“谢云川,你胡说什么!”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潮红。
谢云川勾着他下巴说:“赵宗主这般模样,是被我说中了吗?”
赵如意扬手推他,道:“胡说八道!”
谢云川本就将赵如意抱在怀中,这时便用手扣着他的后颈,让他同自己贴得更近。
他的手挑开赵如意的衣领,揉过那嶙峋的锁骨。
赵如意挣扎道:“你干什么?”
“当真没有的话,那就让我……”谢云川已经除掉面具,嘴唇贴住赵如意的唇,一字一字道,“检查一下。”
第96章
“他亲你了吗?”
谢云川的手指碾过赵如意的唇,在他唇上轻轻抚弄着。
“唔……”赵如意摇着头说,“没、没有……”
谢云川便沿着他的下巴吻下去,亲在他白皙的脖颈上,问:“这里呢?”
“也没有。”赵如意横他一眼,道,“连手都没有碰到。”
这一眼让谢云川的呼吸急促许多。他的手顺着赵如意的背脊滑下去,握住了他细瘦的腰。
赵如意神思恍惚,并不想这个时候同他亲近,抓住那只手道:“别碰了,我不想……唔!”
谢云川再度吻住他的唇,说:“昨日不是还主动亲我了吗?今日怎么就不行了?”
他舔过赵如意的唇角,手上逐渐用力,道:“是因为见了那人的傀儡,要为他守着吗?”
赵如意答不上来。
谢云川有些动气,牙齿咬上赵如意的唇。
“啊……”
赵如意惊呼一声,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叫道:“疼……”
却只让谢云川吻得更深。
谢云川与他脸贴着脸,耳鬓厮磨,说:“让我摸摸看……他有没有亲你这里?”
赵如意难耐地仰起脖子:“真的没有……”
谢云川的嘴唇碰触着他的侧颈,问道:“那怎么红成这样?”
“嗯……”还不是被他亲成这样的?
赵如意面若桃花,埋首在谢云川颈边。他的身体太熟悉谢云川的气息了,仅是被这样亲吻着,就有些情难自禁。
……
谢云川自然察觉到了,道:“……”
他说着,吻了吻赵如意的面孔,哄诱着说:“自己亲我。”
赵如意知道那是什么。他被谢云川揽在怀中,只觉背脊一阵酥麻,叫道:“不行……”
“我已经答应了明日帮你,赵宗主总该取悦我一下吧?”
想到明日之事,赵如意咬住嘴唇,颤抖着亲吻上去……
他仰着头,嘴唇一点点贴上谢云川的唇。
……
“嗯……”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已让赵如意觉得心荡神摇。
“好乖……”谢云川喘息着说,“如意这么乖……确实没被别人亲过。”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赵如意气得咬住了谢云川的肩膀。
谢云川掐着他的腰说:“继续亲。”
赵如意深吸一口气,主动与谢云川唇齿纠缠,呼吸间尽是彼此的气息。
谢云川咬着他的耳朵说:“赵宗主上回还未答我,更喜欢谁这样亲你?”
赵如意闭着眼睛不去看他。
谢云川一声不吭,一下将赵如意按在床上。
赵如意眉头紧皱,却被谢云川紧紧扣着,动弹不得。
同时周围的场景变幻,却是谢云川动用幻术,将他拉回了那石柱之下。石柱上隐隐绰绰的,依稀可见那个人的身影。
赵如意“啊”了一声,身体彻底僵住了。
而谢云川亲吻再次落下,道:“我上次说过,要当着这傀儡的面亲你的。虽然只是幻境,想必也能让赵宗主欢喜了。”
“别……”
赵如意扭开了头,却又被谢云川掐着下巴扳了回来。他在赵如意耳垂上捏了一把,说:“只是被那人看着,赵宗主连耳朵都红了。”
“不是……”赵如意神志涣散,呜呜咽咽地说,“谢云川……撤了幻境……”
“这幻境由我掌控,要不要让他从石柱上下来,跟我一起亲你?”
这一个个字砸进赵如意耳中,让他怀疑谢云川是不是疯了。
即便是在幻境中也……
他身体立刻蜷缩起来,不住地挣扎扭动。谢云川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继续吻着他的耳垂,在他身上喘息不已。
“求你……不要……”赵如意眼角沁出了泪,被谢云川轻轻一咬,这泪就滚落下来。
谢云川低头,沿着泪痕吻上他的眼睛,道:“赵宗主……想必是喜欢得很了。”
“让他亲你哪里呢?”
“嘴唇?还是……”
谢云川的手指按了按赵如意的唇,又一路往下,摸索着抚摸他的侧颈,在那地方烙下新的痕迹。
“呜……”赵如意整个人都绷紧了,叫道,“疼……别、别再……”
“你明明很喜欢。”
谢云川的手指抚摸他的唇,亲吻则是落在他颈边,道:“傀儡虽然能动,但毕竟不是活物,他的唇自然也是凉的,若是亲吻起来,说不定别有滋味。”
幻境摇动。
浮念珠的力量作用在赵如意身上,让他神志昏昧,一时只觉谢云川的手指变作了冰凉事物,一冷一热的吻,同时落在他的脸上……
“啊——”
赵如意惊喘出声,死命攀住了谢云川:“不要……”
谢云川问:“真的不要?”
赵如意无力地摇头,满脸是泪。
“如意,”谢云川亲吻着他的发顶,道,“那你要谁?”
赵如意闭着双目,双手搭在谢云川的肩头,低泣似地念出那个名字:“谢云川……”
谢云川搂紧了赵如意。
赵如意不知一切是何时结束的。他只觉身上酸痛至极,谢云川的手覆上他的眼睛,说:“睡吧。明日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传音给你。”
赵如意于浑噩之中,勉强捞回了一丝理智,问道:“你明日……要如何找机会?”
谢云川垂目看他,说:“我自有办法。”
“可有凶险?”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之事。”
赵如意听出一丝不祥之意。但他实在困倦得很,被谢云川这样哄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一直在床边守着他,温柔地拭过他汗湿的额角。
“赵如意,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你是真正喜欢过我的?”
赵如意一惊。
他想起在雪山之巅的山洞里,谢云川也曾这样问过他。这之后,谢云川毁弃剑契,决绝地走进漫天风雪里。
赵如意陡然睁开眼睛。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屋里已经不见谢云川的身影了。
枕边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身上的细碎伤痕已被修复,剑光凛冽,一如霜雪。
第97章
断雪剑的剑身上,仅那一道雷痕难以磨灭。
赵如意捧着断雪剑,心中怅然若失,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但无论他想过什么,最终仍是回到了石柱之上,那面容如生的傀儡身上。
那尊傀儡……
赵如意昨日见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可惜当时没能再多看一眼。
甚至更早之前,发现那人的遗骨消失不见时,他就已经起疑了。凶剑断雪的主人,离着魔主之位也只差一步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身后事当真毫无安排?竟连血神教这等宵小之辈,也能盗走他的遗骨?
除非……
赵如意揉了揉眉心,担心自己是否又被幻术困住了。否则在他心中,为何总是、总是……
他勉强定下神来,想着今日必有一战,届时自能夺回那人的傀儡了。反而是谢云川更让他忧心。
昨夜种种……
他定然是故意的,这人该不会又做傻事吧?就如当初斩断剑契一样。
赵如意想到此处,再也等不下去,提着剑走出了屋子。虽然谢云川吩咐他不要乱闯,但他若能乖乖听话,那也不是凶剑了。
赵如意循着暗廊走至祭坛外围,见着此地熙熙攘攘,已经聚集了不少血神教的教众。底下的人都跟他一样身着灰袍,再往前的祭坛之上,侍立着十来个黑袍人,戴着银白面具的谢云川也在其中,而正中央教主的宝座却是空悬,这神秘的血神教教主,始终未曾露面。
山腹四壁的洞窟内,依然闪动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赵如意的目光越过人潮,落在了身姿挺拔的谢云川身上。
谢云川不知发现了没有,轻飘飘地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他的脸藏在面具后头,叫人捉摸不透。
片刻后,赵如意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道:“将祭品带上来。”
这声音沉闷干涩,像是从妖魔神像那血色瞳眸中漏出来的。声音消散后,随之响起的,是铁链拖过石壁的刺耳摩擦声。
祭台正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升上来一座巨大的囚笼。
笼子里挤满了活人。
赵如意粗粗扫了一眼,见里头既有凡人,也有修道之人。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也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关了多久。
……这些便是祭品了。
对于旁人的性命,赵如意是丝毫也未放在心上的,但是谢云川呢?当上血神教的神使后,他是对这些无辜之人的生死无动于衷,还是……
赵如意远远望过去,见那黑袍银面的身影纹丝不动,只藏在袖中的手指勾了勾——这是剑诀的起手式。
哼,还是一点未变啊。
赵如意扬了扬嘴角,断雪剑被他握在手中。
囚笼中的人被一个个拖出来,被迫跪在了妖魔神像的脚下。他们麻木的眼神涣散,双目都变成了一片白色,再无任何挣扎。
那苍老的嗓音再度响起,道:“请神主!”
其余教众纷纷跪伏在地,跟着喊道:“请神主!”
声音在山壁间久久回荡。
妖魔神像的眼眶中燃起幽暗火焰。诡异的红芒蔓延开来,笼罩住祭台上的祭品。冰冷,邪异,让人觉得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就在此时,一道莹白色的剑芒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剑光挑过妖魔神像的眉心,将这神像的头颅削去了一半。而剑势未绝,又如白练一般斜斩而上,穿透了穹顶处的层层岩石。
山崩地裂。
山壁洞窟中的火光齐齐一颤,俱在此时熄灭了。
血神教总坛上方的山体撕开了一个口子,月光从豁口处倾泻而下,照在了提剑而立的赵如意身上。
顺着月光跃入总坛的,还有数十道黑影身影,为首的正是影月。
“宗主。”
“嗯,”赵如意颔首道,“血神教的人,一个不留。”
妖魔神像被他一剑斩碎,现出了祭台后面涌动的血色雾气,以及那一根根石柱。
在赵如意出剑的同时,谢云川亦将浮念珠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多数血神教的教众身陷欲念幻境,面露癫狂之色。
只祭坛上的数位长老未受影响,纷纷围拢过来,向谢云川怒目而视。那林长老阴恻恻道:“神使身负神恩,竟敢背叛神教,其罪当诛。”
谢云川已将银白面具扔于地下,俊美面孔上伤痕宛然。他神色冷淡,说:“我从未加入血神教,何来背叛一说。”
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觉心头剧跳,一股澎湃灵力汹涌而来。
“玄门灵力?”
“是……玄门法器!”
“玄门的人……何时混进来的……”
自那些伏跪于地的祭品上方,浮现出一刀一剑的虚影。而原本麻木挣扎的祭品们,也各自祭出了兵刃。
赵如意感应到熟悉的四大废物……不,四大法器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哪几个玄门的老家伙了。
赵如意连眼神都懒得分过去。他一步步朝谢云川走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这就是你制造的机会?
谢云川回他道:赵宗主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两人的身影在祭坛上交错而过。
谢云川没有看他,只是说:“赵宗主……去找他吧,这边我会解决。”
赵如意目光如水,将断雪剑丢进了他怀中:“可别死了。”
他自己换了问心剑在手,暗青色的剑光划破深浓血雾。
一十二道石柱呈现在赵如意眼前。
这石柱的排布,隐隐也是一个阵法,但此刻,石柱上空无一人。
傀儡呢?
赵如意乍然回首,听得那一道苍老的声音道:“血祭,继续。”
继续?以何为祭?
赵如意正自思量,抬头一看,却见祭坛处,那教主的宝座上,正逐渐凝聚出一团血色人影。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仅仅是一缕神念而已。
血神教教主,竟是妖王的一缕神念?
那他行此血祭,是为了什么……
脚下地面震动。
石柱中央的山石轰然塌陷,现出了底下幽暗的深渊。阵阵腥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与邪异的气息。
赵如意终于认出了,这是夺舍的阵法。
血神教的教主,打算夺舍哪一尊傀儡?
不对,傀儡都是应劫之人,妖王一旦踏入现世,就会遭天道法则反噬,所以这些傀儡都是用来避劫的。
那么,他真正的目标是……
赵如意记忆蹁跹,忆起了在血月秘境中,那阵纹底下深藏着的一处深渊,与此地的气息何其相似?
浮念珠……有问题……
赵如意心头升起莫大的恐惧,如同许多年前,风和日丽的那一天,忽然间雷声轰鸣。
他回眸叫道:“谢云川——”
第98章
断雪剑剑芒划过。
谢云川随手诛杀了一名血神教的长老,抖落剑尖血珠。他听见了赵如意的声音,却只是抬起眼睛,透过那血色雾气,平静地望他一眼。
赵如意心下一惊,背后冷汗涔涔。
浮念珠一直在谢云川识海内,他是否早已发现了什么?他……究竟有何打算?
那教主让谢云川当什么神使,必然是另有所图了。
赵如意懊悔当初没有取走浮念珠。这珠子本是他自己炼剑用的,只为着他的一点私心,这才留在了谢云川处。当初阵法下的深渊本就蹊跷,怪只怪他那时一心求死,根本无暇细究。
赵如意正想穿过血色雾气,重回谢云川身边,眼前却飘过一片衣袂。
赵如意的脚步顿住了,手中问心剑微微颤动起来。
他握剑的手,竟然也会发抖。
那个人静静站在他身前。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无波无澜地向赵如意望过来。
赵如意如同坠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他声音微哑,问道:“……是你吗?”
傀儡当然不会答他。
那人胸前的血魂晶怦怦跳动,双手结印,打出了一道术法。
赵如意不闪不避,任凭那术法落在自己肩上,带出一条血线。他并未觉得疼,只退了两步,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去,滴落到那柄暗青色的问心剑上。
他亲手炼制的剑,有朝一日,竟要斩向……
他的剑主。
他的道侣。
哪怕剑契早已破碎,他始终认定眼前这人是他剑主。
可是,谢云川呢?
这个名字如一柄利刃,一下刺入赵如意混乱的心神,将他从那个醒不来的梦里拖了出来。
赵如意提起了手中的剑。
他看出那枚血魂晶深嵌在傀儡体内,已与血脉纠缠在一处,若是出手的话,必然会损毁傀儡。
虽然是邪术炼制的傀儡,但也源自那人的遗骨。
赵如意手腕一扬,暗青剑芒贴着那人的颊边划过,却只削断了他几缕头发。堂堂凶剑出手,竟连血也未见,实在荒唐可笑。
难道真如谢云川所言,面对着一尊傀儡,他也不忍下手?
祭坛处,教主宝座上的血色人影终于动了。他身形如雾气飘荡,一步步走动时,像是披着一件血红色的长袍。
诡异红芒再次笼罩祭坛。冰冷邪异的气息蔓延开来,不仅玄门和魔门的人,连那些身穿灰袍的血神教教众,亦成了这红色光芒的猎物。
这是妖王收割性命的手段,他……准备动手了。
赵如意心中焦急,唰唰唰连出数剑,逼退了挡在他身前的傀儡。他正准备踏出血雾,就觉得眼前一暗,又有两尊傀儡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两尊傀儡身材高大,身上散发着玄门气息。赵如意对付他们,当然不会留情,手中剑花一挽,出手如电。
只听“嗤”、“嗤”两声,接连击中了两人胸前的血魂晶。
不料这晶石表面浮现红芒,竟是另有阵法护持,赵如意剑锋横扫,一时却未能突破两人的攻势。
而在他身后,又有两尊傀儡逼近。
这些傀儡行动间有如常人,战力虽不及生前,但若是同时出手,自然不好对付。赵如意不敢大意,正想回身出剑,就听“锵”的一声,有一柄剑替他挡下了幽冥殿主傀儡的一击。
那剑身上光华隐隐,玄门正气浩浩汤汤,正是玄门法器中的承天剑。
“承天……”赵如意并不回头,只说,“多管闲事。”
承天剑微微震鸣。它同离魂剑一样,并不能化出人形。
赵如意甚至曾对它俩心生嫉妒。
若他也仅是一柄剑,只管安静地陪在主人身边,也不必识遍这情愁滋味了。
得了承天剑相助,赵如意终于杀出重围,待他向祭坛上望去时,只见玄门众人正在抵御那诡异红芒,而在更高处,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正滴溜溜转动着。
这珠子内流动着月色光华,正是赵如意许久不曾见过的浮念珠。
受了浮念珠影响,在场众人脸上不时闪过癫狂之色,血神教教众更是死伤无数,甚至连几个长老也已不知生死。
那教主通过诡异红芒,不断收割着教众的性命,身上的妖魔气息愈发浓郁。他飘至谢云川身后,身形忽明忽暗,显然正借着浮念珠的力量夺舍谢云川。
而谢云川手中虽握着断雪剑,此际却是一动不动。他的瞳眸迅速转动着,一会儿变得惨白,一会儿却又染上赤红颜色。
但凭他的力量,哪是妖王神念的对手?
“谢云川!”
赵如意叫了一声,正要出剑,却见那一尊傀儡再次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
曾经让他神魂颠倒。
亦曾令他肝肠寸断。
此刻那张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不断祭出杀招。
赵如意咬了咬牙,周身凶煞之气汇聚到暗青色的剑身上,打算一剑击碎那人胸口的血魂晶,
至于他的傀儡会否因此损毁,这时也顾不得了。
正当剑势起手时,赵如意忽地顿住了。
他听见谢云川传音给他,仅仅说了两个字:“如意。”
赵如意遥遥望向谢云川。
不知何时,谢云川的眼神已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在被妖魔神念夺舍之际,短暂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同样的,他也掌握住了对傀儡的控制。
他虽一字未说,但目光相撞时,赵如意已明白他的意思。
赵如意怔怔瞧着谢云川,只觉眼中酸涩。
原来,这才是谢云川替他争取的那个“机会”。
他早知浮念珠有问题,却心甘情愿被妖王夺舍,只为了这一瞬间的清醒,好助他救回那个人的傀儡。谢云川总说方离好赌,想不到归云剑派中最敢赌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个时机转瞬即逝,赵如意必须立刻救下那人的傀儡,或者……
赵如意指间剑诀闪动,随之而动的并非问心剑,而是谢云川手中的断雪剑。
断雪剑卷起莹白剑光,携霜带雪,向着浮念珠斩落。
谢云川精心筹谋,夺得的这点“机会”,既可救人,也可杀人,
随着浮念珠崩碎,侵入谢云川体内的妖王神念也跟着溃散开来。霎时妖魔之气盈满山林,山体摇摇欲坠,甚至引得雷声轰鸣。
那一十二尊傀儡组成的阵法也崩塌了。
几尊傀儡如失线的木偶,受了阵法之力的吸引,纵身跃入深渊。
赵如意回过神来,一时来不及多想,只扑过去抱住了那个人的傀儡。但他的灵力受到阵法压制,根本阻挡不住这下坠之势。
就在此时,从他身后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云川。
谢云川足尖借力,于腾挪之间,将赵如意送了回去,而他自己灵力枯竭,只能随着傀儡一道跌入深渊。
赵如意动了动嘴唇,但是声音已哑。
他记起昨夜半睡半醒间,谢云川曾这样问他:赵如意,有没有哪一时哪一刻,你是真正喜欢过我的?
啊……
赵如意想,是他赌赢了。
第99章
他握着刻刀的手很稳。
手中雕像以白玉为底,通体澄澈,流转着淡淡光华。其他部分都已完工了,只剩下最后这张脸,他刻了几回都不满意。
当然不能像他。若是相貌相似,惶惶天威之下,如何能够瞒天过海?但若是完全不像,来日重逢时,他的……道侣,又如何认出他?
这般想着,手中刻刀迟迟无法落下。
直到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往他书房里闯。
这就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了。
他手中刻刀一抖,在白玉雕像的面孔上,划下长长一道眉峰。
他摇头轻叹,将东西收了起来,然后就见一道石青色的身影闯进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若是凡胎俗骨,这一下能被他撞断肋骨。
“我都听说了,”赵如意声音闷闷的,说,“你怎么又要出门?”
他伸手抚过赵如意缎匹似的黑发,道:“有点事情,需我亲自走一趟。”
什么事这么重要?
他最要紧的事,不是陪他抱他哄他吗?
赵如意不依不饶,说:“那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
他当然拒绝了。
不过又觉这语气太凶了些,连忙放柔声音道:“你得留下来坐镇天玄宗。”
“天玄宗的人是死光了吗?非得我来坐镇?”赵如意道,“秦风影月他们……”
“他们不行。”他尽量顺着毛摸,道,“需你这凶剑之威,才镇得住魔门宵小。”
果然,他的凶剑还是很好哄的。
赵如意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出一点得色,道:“那……行吧。”
说罢揪住他的衣领,紧接着又问:“你去哪里?要去几天?跟谁一道去?什么时候回来?”
平日里审问犯人也没这么细致。
他只好一一答了。没说假话,只不过说一半,藏一半。
赵如意不疑有他,揪住他衣领的手缠上来,摸到了他的唇角边。
他捉住那只手道:“干什么?”
“要出门这么久……”赵如意并不直接亲上去,而勾着眼尾,慢慢吻过自己的手指,“我会想你。”
“这里是书房。”
“那就先在书房里,然后再回屋……”
赵如意声音渐低,已是被吻住了双唇。
道侣出门在外还不带他,谁知会不会瞧上外面的刀啊剑啊萧啊扇子啊,当然得先榨干了。
赵如意一开始还挺能逞凶,后来渐渐觉得受不住,到最后时,已经只能眼泪汪汪地求饶了……
唉,每回都是这样。
月光照在赵如意熟睡的面容上,眼角尚挂着一滴泪珠,他的手指抚过,将这泪痕抹去了。
好好一柄凶剑,一朝化成人形,也不知怎么就娇气得很了。分明是他亲手养大的人,却一点稳重的脾气也没学着,难道是哪里教养错了?
他深深叹息。
也不知自己离开之后,这骄横的道侣怎样独活?
不知还能相伴多久。
更不知重逢是在何时。
他心中微觉绞痛,虽然夜色已深,却并不舍得睡去。他一手揽着赵如意,另一只手一翻,手中多出了那尊白玉雕像。
雕像的脸仍是空白的,只刻下了长长一道眉。
来日相逢,如何让赵如意一眼认出自己?
他忍不住推了推熟睡中的道侣,叫道:“如意。”
赵如意的眉头皱起来。
“别闹我了……”他迷迷糊糊道,“真的不行了……”
这是梦到什么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问道:“赵如意,你最喜欢我什么地方?”
赵如意勉力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他一眼,随后又迅速阖上了。他柔软的发顶挨过来,蹭着他的下巴,说:“嗯……脸……”
“最喜欢你的脸,”赵如意说,“这总行了吧?”
哦,他就知道是这个。
赵如意继续熟睡着。
而他将自己的道侣拥在怀里,手中刻刀落下,一笔一笔,雕琢出格外好看的一张脸。
没办法,谁叫他的如意……最爱美色了。
风雪漫天。
他没有施展术法,一步一步走至山巅。这山没有名字,世人只称作雪山,除了偶有猎户上山打猎,其他时候渺无人烟。
这样毫不起眼的一座山,位置却是极佳,正适合他布下阵法,是他踏遍人间界,好不容易才寻到。
布阵的材料早已备好,随着他的心念浮现在半空中。他指尖光芒闪动,轻喝一声:“去!”
几样材料受了法术牵引,各自飞向不同方位,扎进了积雪下的泥土中。
最后,他走向阵法的离位,取出了怀中那尊白玉雕像。雕像的面容已经刻好,俊眉修目,容色无双。
生得这副祸水模样,那一柄骄横的凶剑,总能一眼看上了吧?
他无端生出一点妒意,最终却仅是笑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抹在雕像眉心。
原本白玉无瑕的雕像,突然添了一丝活气。
这是他从古籍上学来替身术法,待阵法发动时,他的一身血肉连神魂,皆会倾注于此,而天劫之下,便只剩下他的遗骨。
也不知赵如意见了他的遗骨,会不会被吓着?为了瞒过天道法则,他还需另外捏造一个假身份。
他将白玉雕像埋入阵法后,在风雪中矗立良久。
上古典籍中记载的阵法,谁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来日在天劫之下,这阵法能否护下他的血肉与神魂。
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里,他拥着一手养大的剑灵,心中忍不住想,若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如意可怎么办?
所以,明知仅有一线生机,他也只能赌了。
他掸了掸身上尘土,正欲转身离去,却瞥见悬崖峭壁间,探出来一枝花。细小的粉白色花朵,竟在这风雪中独自绽放。
算不得惊心动魄,却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风情。
这样一株花,怎堪雨雪摧折?
他心间一动,一道术法落在那花枝上。随后他上前几步,伸手折下一段花枝,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风雪越来越大。
他最后回望一眼,一步步下了山。天玄宗内,赵如意还在等着他回去。
下一回,带心上人一道来看花罢。
第100章
他的身体向着无尽深渊中坠落。
庞杂的记忆在他识海内交织,搅得他头疼欲裂。
这记忆从何而来?是……他的吗?
他猛然想起,自己跌落深渊时,是同那尊傀儡一起的,傀儡呢?
他在黑暗中看见,自己掌心里的一点红光。
是血魂晶。
而那一尊傀儡……已经消失不见。
——傀儡是最后的手段了。
他落下收尾的一笔,看着纸上墨迹慢慢干透。这傀儡之术是他多年心血,但是,并不适合交到赵如意手中。
日后他一旦出事,而赵如意又得了这能用遗骸炼制傀儡的术法,谁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还是另寻后路吧。
他将这薄薄的一页纸叠好,放入早就准备好的木匣中,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影月模糊的身影迈进书房:“宗主有何吩咐?”
他递了木匣过去,道:“替我送去妖市。”
“妖市?”影月一怔,“妖市的踪迹,缥缈难寻……”
“无妨。”他道,“我会送你过去,你将此物投入蜃楼即可。”
蜃楼内珍宝无数。
有心之人,自然会得到这样东西。
影月离开后不久,他的书房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程砚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一见之下,不觉吃了一惊。“谢兄,你怎么……”
黑气缠身,一脸死相。
他仅是笑笑,说:“程兄看出来了?”
“废话,”程砚没好气道,“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我这无相门的门主也是白当了。”
说着语气一顿,道:“谢兄这是因为……?”
他却没有接话,只说:“离魂剑在我这儿留上几日吧。”
“嗯?”
“我记得程兄上次说,离魂剑的剑身上有些旧伤,我或可修补一二。”
程砚瞧着他道:“谢兄这是何意?”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让如意接替天玄宗的宗主之位,他脾气你也知晓,将来若跟旁人起了冲突,还望程兄照拂一二。”
什么?
让那柄凶剑当宗主?他是跟天玄宗的人有仇是吧?
程砚只觉匪夷所思,但是见了他脸上神情,又逐渐回过味来,道:“谢兄这是在安排身后事?”
“谢兄何必如此?我观谢兄面相,亦非毫无生机。”程砚沉吟道,“若我猜的没错,谢兄是因为铸下凶剑,这才受了反噬。当初,离魂的铸剑师亦是如此,但他很快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他打断了程砚的话,神情平静道:“亲手毁掉他铸下的那柄凶剑。”
“谢兄既已知晓,那为何……”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再说下去了。桌上摆着茶水,他手执茶杯,替程砚斟了一杯茶,道:“忘记请程兄喝茶了。”
程砚端起茶杯来尝了一口,道:“确是好茶。”
“是如意一早收集露水,亲手泡的茶。”
这句话一说,程砚就知道答案了。
那不仅是断雪剑,亦是他的道侣。
程砚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将离魂剑放在了桌上,道:“离魂还未能化形,你家凶剑不会欺负它吧?”
“放心。”最多嘲笑一番而已。
“赵兄他……知道此事吗?”
“不必让他知晓。”
是不必,还是不敢呢?
程砚喝过一杯茶后,留下离魂剑,满腹心事的走了。
而他取过离魂剑,查看了一下剑身上的伤痕,虽然都已是旧伤了,不过耗费一些心力,还是可以修复的。
最麻烦的是,如何瞒着赵如意这件事。
知道他帮别的剑治伤,哪怕是粗陋如铁剑的离魂,赵如意怕也要横吃飞醋,大闹一场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先将离魂剑收了起来,随后起身推开书架,走入了书房内的一间密室。
密室内空无一物,仅一枚传音石悬于半空。
连程砚都已看出来了,看来他的时日已经无多。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赵如意这件事。
若提前让他知道,以赵如意的性情,必然是不愿意独活下去的。
所以,只能……
他伸手抓住了那枚传音石。
即使已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了,真正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仍旧哑了一下,然后才叫出那个名字。
“如意。”
“赵如意……”
谢云川由睡梦中清醒过来,看见了陌生的床顶。
他……是谁?
无数记忆在他识海内搅动,最终定格在了那枚传音石上。
对了,是他让赵如意等他的。
他赌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只为了能与心上人再度重逢。
他是谁都不要紧。
只要仍旧是……爱着赵如意的那个人。
谢云川抬起手,瞧了瞧自己的手掌,接着往旁边摸过去,摸着了一头乌发。
赵如意正守在床边,靠着他的手臂熟睡。
那日他跌入深渊后发生了什么事?想来是他的凶剑又大发脾气了。还有那尊傀儡呢?应当是重新归于他的身体了吧?这本就是他留下的手段。
若是替身之术失效了,至少还有他的傀儡,可以陪在赵如意身边。
当然,现在是用不上了。
他揉了揉赵如意的发顶,出声叫道:“如意。”
赵如意一下就醒了。他抬起脸来,面容苍白,下巴尖尖。
……太瘦了。
谢云川想,还是得将他喂胖一些。
赵如意仍有些没睡醒的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面上才露出一点笑容。
“你醒了?”
“嗯。”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
“还认得我是谁吗?”
“赵如意。”
赵如意笑了一声,一头撞进他怀里。
又差点把他的肋骨给撞断。
谢云川轻咳一下,伸手搂着赵如意,想着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
赵如意却先开口叫他道:“谢云川。”
他伏在谢云川身上,眉眼含情地望过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我已经想明白了。往后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尽都依你。”
嗯?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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