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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一年前自末世穿越而来的万峰便知晓万德才是身处小说中的男主角, 有个为解决成分问题定下的未婚妻,小说开篇便是万德才与家人退婚林翠的故事。


    彼时的万峰冷眼旁观,无论是看待万德才还是林翠, 只当陌生人, 旁人的恩怨纠葛与他无关。


    如今, 一年过去, 时移世易,再听见万德才的名字, 万峰心头涌上一股不悦情绪, 没有来由的厌恶感。


    面对妻子的提醒,尤其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三个字, 那股子不悦情绪翻涌加倍,几乎要从胸腔破出。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你的未婚夫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酸味。


    林翠面上一红, 没成想丈夫旧事重提:“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呀。”


    按理说万峰失踪几年, 正好错过了自己当初和万德才订亲的事,而他从山上归来时, 自己已经与万德才换了个说辞否认婚约按理说, 万峰应当不大清楚这档子事啊。


    林翠琢磨丈夫应当是从何处听来的八卦,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 林翠大方承认, 不做隐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难以改变, 万峰心口浮起一股无力感,尽管是前未婚夫,也让人讨厌


    万德才的回乡引发轰动, 毕竟是整个公社第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团,谁见到都要夸他有出息,偏偏这人脾气也好, 与谁都能和气叙旧,更受社员们的喜欢。


    被大队长孙卫国邀请上大队部分享进步思想,被公社领导邀请甚至被县委邀请


    万德才的名字出现在红星生产队的各个角落,与此同时,刘红娟每日都能在自家听到隔壁争执不下的动静,父母和儿子的矛盾始终存在。


    万广发和王桂英想靠着儿子拾起体面与架子,万德才只求父母消停些,踏实本分做人做事,双方意见不合,每日话不投机半句多,这股火甚至烧到了林翠头上。


    再听上一耳朵的隔壁八卦,刘红娟隔日上工时犹豫再三,琢磨要不要去提醒一二,扒拉着桐油果晾晒的速度也迟缓了几分。


    传话这事儿容易吃力不讨好,刘红娟决定咽回肚子里。


    正逢月中,木具加工厂迎来大队发放的每月福利,偶尔是大团结,时不时是些珍贵票据,样样值钱,林翠上大队部领上一沓肉票、粮票和糖票,挨个分发。


    轮到刘红娟时,林翠将半斤糖票递了过去:“红娟婶儿,听说你们家老三怀上了,这糖票你拿着,孕妇得不时吃点糖甜甜嘴。”


    “哎,难为你想得周到了。”糖票可是送进了刘红娟的心口,自己闺女怀孕,家里糖票紧缺,正愁没法买糖呢。


    见林翠考虑得如此周全,刘红娟盯着眼前这张莹白如玉的脸,又想到昨天傍晚偷听到隔壁的争吵声,忍不住拉着林翠到厂房墙角处说起悄悄话。


    万峰在厂房中打着榫卯,旁人看来专注于手上动作的万峰,始终分心注意着满场发放票据的女人。


    妻子突然被神秘兮兮的刘红娟拽到墙角,似乎有秘密要说。


    侧耳倾听,相距甚远的万峰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万德才。


    “翠翠,当年你和万德才是真定亲了吧?这事儿一直有两个说法,去年我还觉着万德才升了营长,万家肯定不要你进门,现在看看,你要真嫁进去,遇上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样的公婆可就有罪受了。”


    林翠敏锐的雷达察觉有八卦,压下心头的兴奋,努力平静道:“红娟婶儿,你怎么这么说?”


    “昨儿万广发两口子又和万德才吵起来,说儿子结婚后不孝顺,指定是被儿媳妇那个军医撺掇了,最后你知道说了句啥不!人说要是当年真娶的你进门,肯定比那个女军医好,不至于被撺掇得儿子不管亲爹妈。”


    想到昨天傍晚的混乱,刘红娟异常兴奋。


    在墙角根偷听到如此劲爆的发言,刘红娟哪里待得住,踩着几块石头探着脑袋偷看,这一看不要紧,原来万德才媳妇儿何梦华正好在灶房,听到公婆还提起丈夫的前未婚妻更好,气得和人当场争执起来。


    一家四口混战,那叫一个精彩。


    “还提到我了?”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林翠傻眼了,这万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好端端提自己干嘛。


    她才不要嫁给万德才呢。


    自己丈夫比他好一万倍。


    “反正你注意点儿啊,我看那何梦华是个小心眼儿的,昨儿就嚷嚷着让万德才顺他爹妈的心,干脆离婚娶你去,保不齐她要找你麻烦。”


    “我和他们一家人可没关系,他们要闹自己闹。”林翠不知道这些人冲吵架说气话扯自己干嘛,真是可恶。


    刘红娟绘声绘色复述的一番争吵话语贴着林翠耳朵说起,没敢让第三人听见,偏偏刘红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耳力极佳的存在。


    尽管相隔数十米,她刻意压低的声音仍尽数落在了万峰耳畔。


    一个两个不消停,甚至万广发和王桂英敢说出让他儿子真娶林翠的话。


    打榫卯的动作终止,万峰眸光一凛。


    “万哥,给公社的桌椅板凳基本组装好了,你来检查一下吧。”王明生赶来叫人,却见万峰抬眸看向自己时,脸上一片肃杀气,登时被吓得没敢再说话。


    ***


    刘红娟每日都能听到隔壁墙角,无尽的争吵飘过土墙,被风吹散,里面裹着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歇斯底里与万德才的无奈叹息。


    事事不顺心的万广发和王桂英发觉儿子回乡探亲似乎并未带来好处,反倒是每日都在和儿子吵架,甚至昨天夜里战场扩大,与儿媳也闹出不愉快,儿子不孝顺,儿媳不贤惠,简直是家无宁日。


    好好的日子过得乱糟糟,闹哄哄,哪有一年前的风光。


    万德才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让爹妈仗着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甚至每月只愿意寄回十块的生活补贴和一两张票据孝顺父母,手里捏过大钱和珍贵票据的两人哪里能习惯于由奢入俭,尤其听说今日林家人给那劳什子加工厂帮工发放了大队批准的票据,听说他们给公社领导打的桌椅板凳也要装车送出去,到时候在公社露脸,何愁没有好日子。


    当初不如自家的林家如今红火得像是抢了自己的运势。


    都道此起彼伏,万广发和王桂英不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古来今往都有借命一说,过去没破四旧之前,封建迷信更是猖獗,运势这种东西被人借走,那便是对方起,自己落。


    细细想来,自己两口子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那可不就是和林翠解除婚约开始,一切都变了。


    夜深人静时,万广发和王桂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不过,口中骂骂咧咧的对象从自己儿子万德才到儿媳何梦华,最后转移到林家人身上。


    嫉妒的毒蛇在黑夜中露出獠牙,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于昏暗中摸黑起床,踩着月色悄摸往红星木具加工厂赶去。


    加工厂白日里热闹,夜晚迎来满室寂静,唯有门口保安室安排了个大队里独身一辈子的五保户张大爷守着,以备突发情况。


    半夜正是昏睡的好时候,张大爷美梦正酣,丝毫没有察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偷摸翻过大门,直奔堆放成型家具的仓库而去。


    给公社打造的几十张桌椅板凳已经打造成型,晾晒数日后即将于明日装车运送到公社交货。


    万广发和王桂英别的什么都不想,只盼着林家人在公社领导面前交不了差,倒大霉。


    脑子里的主意不少,两人却在第一关犯了难。


    大门能翻进来,可这库房无情高耸的铁门却根本没法打开。


    似乎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天大的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万广发和王桂英沮丧不已。


    “当家的,不然算了,这咋弄啊。”冲动过后,理智渐渐回归,王桂英也能猜到这加工厂的人不是傻子,大门一锁,谁能搞破坏呢。


    “哎。”事事不顺,万广发在深夜重重地叹口气,“算了,走吧。”


    坏事没干成,两人准备打道回府,只是刚转身离开,眼尖的万广发见前方不远处似是有道寒光闪烁,定睛一看,不是一把泛着亮光的钥匙是什么!


    “真的是老天爷保佑啊!”万广发张望四下,确定无人这才快步捡起钥匙,指腹费劲地擦了擦冰凉的钥匙,招呼着媳妇儿跟上。


    咔哒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动听,万广发和王桂英顺利打开库房大门,见到已经打造成型包装齐备的桌椅板凳,眼睛放光。


    早就听闻这加工厂的手艺极好,尤其组装和榫卯严丝合缝,以至于家具结实牢固耐用。


    可要是这家具送去没两天就塌了,让公社领导坐着给摔地上,那就精彩了。


    两人分头行动,试图将各个桌椅板凳的组装掰扯松动,却不想,这组装实在卡得稳固,竟然是难以撼动。


    处处是难题,两人在乌漆嘛黑的暗夜中齐齐叹气,又不甘心白跑一趟,铩羽而归。


    “咋,咋办啊?”王桂英不出这口恶气,心里不舒坦。


    “找找有没有刀啊啥的,我以前见过林福贵打家具,往那榫卯口子上撬松,注意隐蔽点,这松了早晚撑不住要垮。”


    “好!”情绪振奋的王桂英四处搜寻,却无法在库房寻到一把小刀或是任何锋利器具,至于其他屋子全大门紧锁。


    外出溜达一一圈,偃旗息鼓的王桂英没辙了:“当家的,找不到哎!”


    分明在库房门口左侧的桌子上翻找过一圈王桂英猛地发现惊喜。


    桌上赫然出现两把泛着寒光的小刀,刀刃直直对着自己的方向。


    “怪了,我前面明明找过怎么没看见刀,出去一趟回来又有了。”王桂英将一把小刀递到万广发手里,仍是奇怪。


    万广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屋里黑,你前头兴许没看见,别废话了,抓紧!记得撬松榫卯,别被发现。”


    “好!”


    在库房忙活近两个小时,手臂酸软,手腕疼痛的两人于天色快要蒙蒙亮之际将一切复原,临走时锁好加工厂库房大门,将那把捡到的钥匙扔回原地,刀具放回仓库桌面,这才快步离开。


    自认做事神不知鬼不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回家的步伐轻松愉快,只等不日听到好消息传来,看林家人出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加工厂附近,渐渐没了踪迹。


    一道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视线这才淡淡收回。


    高大的身躯弯折,修长指节拾起地上冰凉的钥匙,收走库房的刀具,将一切彻底复原,抹去所有痕迹。


    任何试图觊觎、算计自己妻子的人都没有再在这里留存的理由,夜色中的男人眼眸泛着寒光,竟是比刀刃的锋利更为寒凉。


    妻子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这些人完全是自寻死路,既然他们要走上这条路,他当然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


    红星生产队近来热闹,几家欢喜几家愁,尚有一家悲喜交织,一时分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万德才带着妻子何梦华回乡省亲,原意揭过过去的腌臜事,却不料父母三天两头与自己争执,始终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直到前天夜里,更是口不择言诋毁自己的婚姻,正好被梦华听见,向来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何梦华哪里能忍,当即还嘴,竟将离婚挂在嘴边,嚷嚷着早知道不嫁自己,让自己当初和林翠结婚更合父母心意。


    家中已然乱成一锅粥,左耳是父母挟着多年养育恩情不断旧事重提,将孝顺这顶帽子一次次扣下,甚至提出要随自己去部队随军,长期生活,右耳是妻子何梦华心生不满,让自己赶快结束探亲假离开的频繁催促,并且坚决反对自己父母随军共同居住。


    万德才夹在其中苦不堪言,逃也似的离开自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直到独自外出经过村东口,目之所及是家乡猝不及防的变化。


    新盖的知青点簇新热闹,与之遥遥对望的是一片红砖瓦厂房。生产仓库与办公平房错落有致,如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红花,不同于田间地头翠绿的秧苗,红砖瓦磅礴气派,以务农为主的村落中实属另类,却又格外显眼。


    目光落在院墙中央的铁门处,万德才记得前几日刚回乡时便听大队长提过的,牌匾上白底红字大声宣告的名字——红星木具加工厂。


    短短一年时间,家乡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靠天吃饭转型为靠自己吃饭,大队长提、自己父母提、不少社员也在提,木具加工厂为大队创收,给大伙儿的口粮做保障,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来自于


    视线中闯入一道身影,嫣红的红底白色波点布拉吉裙摆轻扬,拂过竖立的牌匾,万德才一眼认出前方正和工人们确认生产细节的女人是曾经与自己定亲三年的林翠。


    也正是她牵头从一个小作坊办成了加工厂,占地宽广,生产订单源源不断。


    有别于刻板印象中的乡野村夫,眼前的林翠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漂亮的麻花辫,整个人被红裙衬得肤白貌美,于夏日阳光下明媚动人。指挥着几个工人行动的林翠,柔和的侧脸似乎都生出几分干练


    “你在看什么?”


    身旁猛然响起沉沉男声,万德才惊觉回头,仰头望去,是高大的堂哥万峰。


    “堂哥,好久不见了”去年万峰和林翠办喜酒时,万德才已经结束探亲假回了部队,时隔一年再见,他心头涌上那么些不自然。


    毕竟这一对夫妻,一个是自己的堂哥,一个是曾经与自己定亲的女同志实在有几分别扭。


    “你回来做什么?又来工厂附近干什么?刚刚盯着我妻子看什么?”万峰神情不悦,三连击出口,半点情面没给。


    哪能想到当年性子怯懦的堂哥变得如此不讲情面,万德才面色一僵,和气回他:“我的父母在这里,当然要回乡探亲。至于工厂我只是随便转转,走到这里。”


    眼前的堂哥黑沉着一张脸,并无重逢自己这个堂弟的亲情喜悦,万德才不好再叙旧,转念想到当初自己爹娘对万峰做出的事,他只得代人道歉:“还有当年的事,我确实不知情,没想到我爹娘会伪造欠条拿走了你的钱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我已经再三和我爹娘说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说这么多话有什么用,真要道歉就把你爹娘送去蹲大牢。”万峰淡淡扫过这位小说中的男主角,目露不屑,“而不是仗着你的身份给他们作威作福。”


    本意表达一番歉意缓和关系的万德才几乎傻眼,堂哥万峰竟然如此撕破脸。


    冷淡的万峰大步离开,临走时只再撂下一句:“还有,少来打扰我妻子,不管是你,你爹娘,还是你妻子。当初我妻子和你退婚是最正确的决定,不管是你,还是你们家都配不上她。”


    再敢来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万峰并不会理会什么小说中的主角光环。


    万德才久经战场,自认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见过许多大场面,却不曾想,此刻竟被自幼性情怯懦的堂弟威慑住。


    高大的男人眼底闪过的寒光凌冽,几乎要刺透而来。


    无形的强大气场令人脚底灌铅似的,挪不动步,直到万峰转身离去,才惊觉后背发凉,终于缓了过来。


    万德才年少便挣出一番前程,走到哪里被夸到哪里,何时受过这种嘲讽与蔑视,方才万峰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眼底的冷漠与不屑几乎将自己灼伤。


    目光一路锁定那抹高大的身影走进加工厂大门,身穿红色布拉吉的林翠见到丈夫小碎步迎了上来,方才专注认真的脸上挂满笑容,却在触及到自己时陡然警惕起来。


    万德才远远听到林翠关心万峰的一句话。


    林翠瞥见丈夫从万德才的方向走来,杏眼浮现担忧:“他怎么在这儿?没有为难你吧?”


    林翠念着万峰只是小说里的路人甲,而万德才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角,相对之时肯定是万峰吃亏的,毕竟万德才有主角光环。


    分明是自己被万峰刁难嘲讽,万德才心口几乎吐血,待两人说着话渐远,却再听不见万峰的回答。


    无视身后的男人,万峰朝妻子点头,面上带着几分似受伤的神色:“是,他刚刚刁难嘲讽我,说我配不上你。”


    作者有话说:


    绿茶峰告状:老婆,他欺负我万德才:吐血,谁欺负谁


    第52章


    万峰脸上出现从未曾有过的脆弱, 神色中极力掩饰的受伤感不容忽视,夏日猛烈的阳光在垂下的长睫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无端地令人生出些许怜惜。


    “万德才竟然是这种人”林翠本以为万德才好歹是小说中的男主角, 除去主角光环总得有着主角该有的品质, 哪成想, 这人竟是个出言嘲讽挖苦的性子, 尤其他爹娘直接欺骗万峰,他和两个姐姐也间接受益, 如此竟然还会嘲讽受害者万峰。


    退一步越想越气, 林翠稍稍安慰丈夫两句,心头的怒意中烧, 仍是难以消解,快步就要去追上前头离去的背影:“不行, 我得找他说说。”


    配不上这种话实在太过刺耳, 分明是不安好心的意图,林翠并不愿意四年前一次错误的定亲波及到自己的丈夫。


    “不用了。”万峰一把拦住妻子, 将人半揽在怀中, 似乎格外大度, “随他说去, 只是你当初和他定亲才是吃了亏。”


    “当初是我瞎了眼才和他定亲。”林翠狠狠同意, “你就是太好心了, 还善良地原谅他。”


    “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万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安抚妻子:“是他那样的人配不上你。”


    林翠想到万德才嘲讽自己丈夫的话,出言安慰:“你比那万德才好一百倍一千倍,别听他胡说八道。”


    这一次, 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的名字,万峰心中再无厌恶感,反而升起几分喜悦。


    四年前, 妻子点头同意与万德才定亲,难保不会有些许少女心事,至此,万德才这个名字在妻子心中应当只剩下厌恶与鄙夷。


    今日是打包送货的日子,遭门口偶遇万德才的事情耽误一阵,夫妻俩快步回到厂区,盯着公社陈书记亲自点名的桌椅板凳装上驴车,做上加固防护。


    “国良,所有货都再检查过吗?”林翠的视线于七八架驴车间逡巡,上面满载桌椅板凳,用木板箱和稻草填充包装得严严实实。


    陈国良和几名工人通常负责送货装车前的最后一道检查工序,尽管昨日已经全部打包好,可检查仍有必要。


    “哦,今天一早万哥去检查的,他说没问题。”陈国良也知道最后的工序检查这事儿就是走个流程,东西好好的,哪能出岔子。


    “好。”万峰办事,林翠格外安心。


    目送驴车摇晃着离开,林翠盯着那坑洼山路感慨:“等以后日子好起来,就把沥青路修进村,到时候坐车也不会给抖散架了。”


    对未来的期许在无限展望中,甚至有业务拓展到公社,这一单若是顺利,兴许能打开机关单位的采购市场。


    顺利交付一单,目送驴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出发,林翠手上的工作也松了下来,干脆泡壶菊花茶,捧着茶盅坐办公室休息起来。


    隔壁车间的侯燕在桐油熬上的休息间隙,感到林翠的办公室将昨个儿上山挖的竹笋给好友送了一篮子来:“翠翠,我和国良上山挖的,可新鲜,你带回去吃。”


    林翠最好初夏这口竹笋,个个饱满,似一座漂亮的宝塔,切片煎炒味道极佳,微微的苦涩中带着回甘,越嚼越香,“那我真是有口福了,燕儿,快来喝口茶吃点瓜子。”


    趁着这会儿时间歇口气,侯燕磕着瓜子,品着清甜的菊花茶想到刚刚碰到的万广发和王桂英:“我今天早上上山捡桐油果嘛,来厂里就晚些。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碰见万广发和何王桂英刚出门。这阵子万德才不是回来嘛,听说他们家天天吵架,他们俩脸一直是黑的,结果今天早上两人脸上挂着笑,瞧着心情特别好,不知道有啥好事儿还是和万德才说开了和好了,活像地上捡了钱似的,我都很久没见过他们这样了,跟一年多前差不多。”


    “这一家子事情真是多。”林翠想到他们一家的品行直摇头,“不过他们俩的好事对别人来说兴许是坏事。”


    坏心肠,烂心肝,能有什么好事。


    两人在办公室说说笑笑一阵,侯燕回去继续熬桐油,林翠趁闲着无事将竹笋剥皮,准备午休时间回去给泡水。


    加工厂离自家走路脚程就十分钟左右,吃过食堂大锅饭的林翠戴上草帽回家一趟,将竹笋清洗后切片泡在水中。


    竹笋味苦,若是直接下锅煎炒会苦得难以下咽,等泡水大半天才能排出大半苦味。


    忙活好吃食,林翠再拎上草帽扣在头顶,正准备返回加工厂时,余光瞥见几根草帽须垂吊,转而进屋寻找剪子。


    剪子一时不知放去何处,遍寻无果的林翠上堂屋找家里的小刀,谁料,这一找竟是找出三把小刀。


    家中常用的小刀是去年结婚时新买的,用过一年自然熟识,林翠仍旧记得刀把左下有一道浅浅划痕,而另外两把小刀则是出现在斗柜中,用一块黑布包裹,看着崭新,唯有刀刃微卷,似是暴力使用过留下的痕迹。


    “家里什么时候又买了两把小刀吗?”林翠仔细回忆无果,抬眸看着临近上班时间,将小刀放回原处又匆忙赶回加工厂,只待见到丈夫问问他。


    下午的林翠被孙卫国叫去商量加工厂的后续订单,野心膨胀的大队长已然由公社的订单畅想到兴许能接上县里的订单,市里的订单,走向全国,最后还是林翠劝大队长冷静下来,这才将人拽回平地,不至于飞到天上去。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翠再没想起来询问丈夫小刀的事,早早将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加工厂优哉游哉待到下工时,林翠先万峰一步回家,中午剥皮洗净的竹笋切片泡了大半天,将笋里的苦味淅出,这会儿再用清水淘洗两遍,用猪肉煎炒一番,片片微微米黄色的大块笋片堆叠在瓷盘中,堆出一座小山。


    万峰到家时,林翠刚将竹笋装盘,握着筷子偷嘴中。


    “回来啦~快来尝尝这笋,燕儿和国良昨天上山挖的,还特意给我留了些,特新鲜特香,尤其在灶房偷嘴的比饭桌上的还好吃。”林翠也不知道为什么,刚炒好的菜最香的那一口就是在灶房尝的第一口,特香。


    竹筷夹着半掌大的笋片送到空中,林翠鼓励丈夫偷嘴。


    笋片在半空中泛着油润的光泽,猪油的香气混入每一道纹理,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香,可偏偏万峰不同。


    男人绕开美食,歪着脑袋倾身靠近,亲在了妻子催促自己偷嘴的樱唇上。


    夏日的灶房闷热,温度节节攀升,林翠的脸霎时红了,一把推开男人时昵他一眼,收回筷子转而将笋子送入自己口中。


    万峰薄唇一勾:“偷嘴的是更香。”


    一句话令林翠脸上越发地烫。


    ***


    夏日傍晚,晚饭后的红星生产队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摇着蒲扇外出乘凉,或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闲聊,或支着凳子在院里说话,唯有林翠同万峰迟迟未能外出。


    林家一大家子吃过晚饭出来乘凉,林小宝打头阵跑在最前头,人没影儿,声先到了。


    “小姑小姑!”林小宝身后是爷奶爹娘,唯有二叔去约会谈对象,奔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林小宝扯着嗓门再唤了几声,终于在踏进院里时看见小姑从灶房出来。


    许是天热,小姑额头上薄汗涔涔,脸红扑扑的,就连嘴也红红的。


    而灶房里的小姑父正在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翠翠,你们俩还没洗好碗呢?今儿吃饭很晚?”向玉芬摇着蒲扇撵上儿子的步伐,一手掌着儿子肩头给他擦汗的功夫,错眼儿看见林翠和万峰的身影。


    林小宝挣扎着从亲娘的手中挣脱,抱着小姑的小腿笑呵呵:“小姑,你是不是在灶房偷吃东西呢,嘴巴都吃红啦。”


    心虚的林翠:“没有,我们在灶房洗碗呢,今天吃饭吃得晚。”


    两人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吃了晚饭,偏偏万峰这个可恶的男人端着碗筷去洗碗的功夫,将自己箍在洗碗台前。


    分明是让他洗碗,这人倒好,给自己谋上福利了。


    直到远远听到侄子的声音传来,林翠才推了推身前的男人,抿着唇理了理发丝,往外头去。


    心虚不已的林翠扫一眼快速洗干净碗筷走到院子里和自己家人招呼的万峰,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在佩服。


    宋春花和林福贵这趟过来又给闺女女婿捎了一篮子家里自留地的瓜果蔬菜,顺道来这院里坐坐。


    一大家子靠着躺椅,坐着条凳,四五个蒲扇摇来扇去,念叨着刚送走给公社的那批木具,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林福贵做着美梦:“我估摸陈书记能喜欢那椅子,那可是专门给他打的,这人胖些,腰不明显,靠普通椅子靠不了那么舒坦,咱们那椅子不一样”


    “又开始嘚瑟了哈。”宋春花瞧着自己男人这幅模样就想损他一回,“赶明儿兴许陈书记去县委开会都要夸夸这椅子,到时候县委也来找咱们打桌椅板凳。”


    林翠听得开怀:“娘,那感情好,能和机关单位搭上线,哪还愁销路,年底挣的工分和大团结都能翻番儿。”


    簌簌风声将林家人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吹远,吹到刚走到院门外的万德才一家人耳中。


    拎着不少贵重礼物走到万峰家门前,万德才再给爹娘使个眼色,沉声催促:“当年确实是咱们家做得不对,堂哥还那么小这次咱们正式登门道歉,再赔个礼才能安心。”


    被万峰无情嘲讽后的万德才回到家中仍是揪心,一为被堂哥的直言不讳戳中而心痛,二也为爹娘干出的糊涂事自惭。思来想去,万德才叫上爹娘共同走一遭,总得表明态度,化解恩怨。


    万广发和王桂英自然是不愿意上门道歉的,万峰一个晚辈,一年前故意在喜酒宴席上害自己两口子身败名裂,掏走了自家好几百块,现在竟然还要上门道歉,两人是一万个接受不了。


    偏偏万德才掌握着家中经济大权,以日后汇款回家的补贴为要挟,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才只得咬牙跟上。


    左手麦乳精和饼干,右手红糖白糖与水果罐头,一家三口备的礼物不可谓不隆重。


    万德才见到林家一大家子也在,眼底闪过一丝别扭,毕竟这是自己当初差点结亲的亲家,又因退婚而闹得不愉快,一年后再见,仍旧只能装着成年人的体面,一一打过招呼。


    “堂哥,这趟我和我爹娘过来是想正式道个歉。”万德才站如松柏,声沉入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当年我爹娘确实是鬼迷心窍拿走了你手里的抚恤金,这件事没有任何狡辩的可能性,去年真相大白,我听说我爹娘也没有正式道歉,现在过来也是弥补一二,这些礼希望你能收下,另外,当年的两百块抚恤金去年还给了你,但是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再补偿两百块。”


    又是大包小包的送礼,又是大手笔补偿两百块,万德才一番操作震撼到了旁观的林家,同样吸引来不少在周围乘凉的社员。


    周遭窃窃私语声不断,无一不是夸赞万德才会处事,尽管爹娘不是个东西,可他这为人处世真是没得说。


    不少人起哄,让万峰收下赔礼,毕竟万德才没参与干那些对不住他的坏事,和老一辈的恩怨不提,堂兄弟感情还是得顾及。


    林翠站在丈夫身旁,听闻万德才这番话同样深深震撼,这位小说中的男主角当真是会来事,原本因为坑骗抚恤金一事已经名声臭了的万广发和王桂英若是今日和万峰和解,那自然能体面不少。不论万德才是真心还是为了体面,他这番话当真说得漂亮,诚意也足。


    再补偿两百块足够大手笔,那是多少农村人好几年都攒不了的积蓄。


    烈日余温犹在,缓缓垂落的夕阳洒落一地,此刻的万德才仿佛真的笼罩着金光璀璨的主角光环,遭遇任何难题都能顺利化解。


    此刻,只要是正常人,应当很难拒绝他的和解,接着就该上演一番和好的温馨团圆戏码。


    然而,万峰似乎不是正常人。


    伸手接过几包礼物和二十张大团结,在空中掸了掸钞票的万峰扯着嘴角冷笑:“补偿两百块?这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就补偿两百?要是有诚意至少得一年补偿一百。”


    五年过去,那就是补偿五百。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万峰真是敢开口。


    “毕竟我爹娘牺牲了,前阵子还托梦给我,说我心肠太软,怪他亲弟弟和弟媳做得绝。”万峰搬出已故人士,绝杀。


    “堂弟,我也没办法,既然你这么深明大义,干脆多补偿一点,别让我爹娘在九泉之下不瞑目。”


    “我”万德才过去积攒的积蓄几乎都被爹娘败光了,今天掏出的两百还是这一年时间辛辛苦苦攒下的,哪里有钱再给三百。


    “万峰,你真是好意思开口,呸!”王桂英听到这话,前面伪装成慈祥友爱的面具瞬间撕碎,对着狮子大开口的万峰破口大骂,“你还把你爹娘搬出来,你”


    “娘!别说了!”万德才厉声喝止亲娘的火上浇油,碍于面子,碍于周遭的目光,拿出男人的承诺,“堂哥,我明白,这件事始终是我们不对,这样,我给你写个欠条,还差三百,我会给你。”


    “行,记得写清楚点。”万峰答应得爽快。


    写好欠条的万德才带着爹娘离开,万广发和王桂英眼里喷着怒火,却在儿子的镇压下无处发泄,只是转念想到那木具加工厂给公社领导送的桌椅板凳已经被自己动了手脚,两人又爽快起来。


    等着吧,总有这一家人哭的时候!


    要不了多久了!


    莫名得了一通好东西,万峰大方地分了一半给妻子娘家人:“别人送来的,不要白不用,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拿些回家吃。”


    至于两百块钞票和价值三百块的欠条,万峰则是毫无保留地交给妻子。


    钞票烫手,尤其是如此高昂的金额,林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可万峰收下了,她自然也就拿着,将现金和欠条放入家中共同积蓄的小铁盒中,毕竟这件事只有万峰有资格做决定。


    稀里糊涂分到些吃的,林家人趁着夜色往家赶去时,林福贵和林祥拎着包裹走在前头,宋春花和闺女说着悄悄话走在后面。


    墨色深重,宋春花压低的声音飘在林翠耳畔:“这万德才倒是个会处事的,瞧瞧那话说得多厉害,今儿要是换个人估摸都答应了,咱们姑爷是不一样。”


    林翠想到万德才小说男主身份自然明白,这人主角光环强大,最好还是与他毫无关系最好:“人毕竟是副团嘛,前途大好,肯定舍得花钱解决问题。”


    “当年啊”宋春花提到过去,眼睛往斜后方一瞥,见万峰没跟着送出门才放心说话,“娘也是看中万德才有本事才给你定了他的亲,没想到”


    “娘,以前的事别提了。”林翠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知道知道。”宋春花打发闺女回屋去,自个儿快步赶上了前头一家人的脚步。


    相隔数十米,林翠大步回到家中时,见丈夫万峰站在铁门边愣神,纤细指尖在他跟前挥了挥,林翠歪着脑袋好奇:“想什么呢?”


    “你觉得万德才今天过来这一趟怎么样?”万峰状似不经意提起。


    “坦白说,太会做人了,又是送礼又是送钱的,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嘛。”林翠不得不感慨自己身处的这本小说中的男主角办法太多,这是剧情的强大力量指引的结果。


    妻子对万德才的夸赞溢于言表,万峰眉头紧蹙,又想起刚刚听到丈母娘神秘的悄悄话,这一家人当初定亲时应当都对万德才十分满意。


    甚至按照书中剧情,自己妻子被万德才退婚后仍是不死心,苦苦痴缠于他,不惜设计嫁给万德才战友也要跟去军区大院


    这是何等热烈的情感。


    林威和方瑾慧的喜欢是见到对方害羞,万峰此刻琢磨出自己妻子曾经对万德才的喜欢似乎更加深刻。


    即使到了现在,她仍旧欣赏夸赞他。


    万峰记得万德才这个小说里男主角,风光无限,深受许多女人喜欢,而其中就包括自己妻子。


    凭什么,万德才他何德何能。


    夜深人静时,林翠洗过澡早早钻入被褥进入梦乡,丝毫没有发觉身边的丈夫整夜未眠。


    一夜又一夜过去,五天后,林翠罕见地从自己丈夫面容上看出了几分倦意。


    “你怎么了?看起来挺累的。”相处一年多,林翠从未见过万峰的倦容,这人似是钢筋铁打的,再是劳累辛苦都不曾疲惫过,“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看书太累了。


    万峰这几日通宵阅读脑海里穿越进来的长达一百万字的小说一原文,密密麻麻的文字搭配上令人作呕的吹捧万德才的剧情,比任何体力活都令人疲惫,让强大的男人头一次产生疲惫感。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万峰看完小说,终于有所收获。


    “没事,我不累。”万峰看向妻子,向她诉说着往事,“我只是想起来以前的事。”


    林翠:“什么事?”


    万峰:“我堂弟万德才三岁时抓过地上的狗屎舔过,八岁还尿过床。”


    正襟危坐以为有重要大事的林翠:“啊?”


    万峰乘胜追击:“万德才十三岁时偷过邻居家的鸡来吃。”


    “万德才十五岁那年脱光了下河洗澡没有公德心,还被几个婶子看了,不守夫道”


    “万德才睡觉打呼声还特别大”


    林翠:“啊?”


    万万没想到丈夫大晚上不睡觉提到万德才一箩筐往事,似乎还是些糗事,林翠讪笑两声:“看来你们堂兄弟感情真的挺好的,他这么多小事你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万峰:“”


    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大佬看书也累hhhh认真总结情敌缺点,致力于破坏情敌在妻子心中的形象


    第53章


    费心费力阅读了一百万字剧情, 万峰听到妻子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自己和万德才堂兄弟感情好,几乎要吐血。


    一脸严肃的万峰坚决与万德才撇清关系:“我和他们一家没什么感情。”


    林翠悻悻:“那我看你大晚上不睡觉还提到万德才小时候许多事,以为你是感念堂兄弟情呢。”


    “没有的事。”万峰盯着妻子茫然的眼神, 试图寻找到她厌恶鄙夷万德才的证据, 却无果。


    可恶, 书上说的怎么没用, 人类不是最容易离间挑拨的嘛。


    尽管妻子内心深处可能只剩一点点火苗,他也要掐灭。


    不过, 万峰并不着急, 因为万广发一家人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


    红星木具加工厂墙头的挂历再翻了几页, 翻过六月时,有坏消息传来。


    向来乐天的林威难得绷着脸严肃跑进厂房:“坏了, 咱们送去公社的桌椅板凳出问题了。”


    心中咯噔一声响, 加工厂众人暗道不好。


    唯有正开榫凿卯的万峰垂眸不语,眼底浮现着一丝了然。


    公社将使用多年的办公用具换了批新的, 听说是红星生产队办起来的一个小作坊, 公社干部们将信将疑, 唯有陈书记赞不绝口。


    等桌椅板凳到货, 众人一看木具的品质和款式顿时眼前一亮, 再是没见过好东西也能一眼分辨这些木具可比从前用过的好上许多。


    办公桌椅陡然变身, 公社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干净簇新,等今天一早全公社开大会时, 长长的会议桌前坐上八个参会干部,正首位置的陈书记破费口舌后放松地靠着椅背,捧着茶盅吹散漂浮的翠绿叶芽, 咚的一声就摔地上了。


    这事不算完,另一间办公室里干事往办公桌上堆放陈年厚重文件资料时,更是将办公桌压垮倾斜,只听咚咚作响声,四角站立的办公桌霎时成了三角兽。


    到货没几天的桌椅板凳出了岔子,公社震惊,消息很快传到红星生产大队和红星木具加工厂,孙卫国亲自过问,来回踱步间等到了林福贵带人去公社检查木具。


    “这榫卯有问题。”林福贵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尤其对自家人的手艺有信心,这批万峰负责的榫卯应当卡得严丝合缝,如今一一检查,竟然是每个榫卯都有不同程度的松动,根本是不能发货的瑕疵品,以至于桌椅板凳并不牢靠,在承受重物时易倒塌。


    而陈书记心宽体胖,成为第一个倒霉蛋。


    “这就是你们红星木具加工厂打的木具?就这样的质量?”陈书记扶额头痛,质问孙卫国,“孙卫国同志,你们这是好好搞创收还是糊弄广大人民群众呢?”


    孙卫国冷汗涔涔,怎么就闹出这样的事儿了!不应该啊,林家打的器具从未失手过,这回在给公社领导的单子上怎么如此马失前蹄。


    向公社领导连连赔罪后,孙卫国和林福贵一行人回到木具厂后召开会议,一大帮人就在库房随意坐在各处讨论情况。


    “想想怎么跟公社领导赔罪吧,看看这事儿办的!”孙卫国也头痛。


    “卫国,这事儿不大对劲,万峰那手艺咋可能搞出这样的榫卯”林福贵对万峰的实力太有把握,这绝对不是万峰能做出来的榫卯,“万峰你来看看,当时你打的榫卯能这样?”


    万峰淡淡扫一眼造成桌椅倒塌的元凶榫卯,直指要害:“我打的榫卯没问题,这些被人动过手脚了。”


    一句假话没有,自己说的全是真话。


    林福贵颔首:“卫国,你听见没?万峰这么说,我也跟你明说,依我打家具几十年的经验,这些榫卯是被人事后动过手脚的。”


    孙卫国反问:“真的?那是谁干的?”


    木具加工厂排查一圈,并无收获,毕竟是没有监控的年代,四处打听确实无人发现异常,也不能确定榫卯是在何时出了问题。


    关起门来,孙卫国和林福贵独自在办公室商量对策。


    “行了,找不到使坏的人就只能负责打榫卯的万峰来承担后果。”孙卫国琢磨这事必须有个交待,只是自己会尽量帮忙说情减轻处罚。


    林福贵听这话不依:“不是,卫国,真有人使坏,万峰不可能”


    孙卫国扛着公社领导问责的大山,又担心因此影响整个加工厂的未来,只得尽量大事化小:“这件事得早点解决,你们口口声声说有人使坏,又找不到谁使坏,这就等于没说。领导是不会听你们说这种话的,现在出了问题只需要找到人负责承担这次错误,并且解决问题就是。”


    见林福贵嘴唇嗫嚅,仍想要争辩,孙卫国一句话将他问住:“福贵,不然你准备怎么和陈书记,和公社那些领导交待?有人使坏但是不知道是谁?请领导们给你三年五载去找这个人?谁给你这个时间?你也要想想这个加工厂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得罪了公社领导,还不解决问题吧。你放心,我知道万峰的情况,站出来勇敢把问题承担了,我会在旁边说和说和,不至于真的要怎么他”


    两人情绪激动之下,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顺着门缝飘出些音节,直直钻入林翠耳畔。


    正不顾形象贴在门上的林翠于大庭广众之下偷听,毕竟事关加工厂,尤其此时矛盾直指自己丈夫万峰,她不能坐视不理。


    待听得大队长的意思,林翠终究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大队长,这件事肯定不是万峰的问题,至少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查一查啊。”


    林家人坚持,孙卫国拿这父女俩没办法,只得松口:“事情我先压着,最多一个星期,总要给个交待。”


    “谢谢大队长。”林翠心头有数,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再好好排查出事的日期,当即安排人挨个询问确定榫卯组装后到最后一次测试检查家具牢固性的时间,将可疑时间确定在装车送货前两日。


    就在林翠忙碌之际,加工厂众人或忧愁、或焦虑,唯有当事人万峰似乎不受任何影响,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翠见丈夫这番模样,心头担忧更甚:“你可别胡思乱想,我们都相信你的,这件事明显是人为破坏。”


    在厂里干久些的工人谁能看不出情况,可到底是谁破坏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嗯。”万峰神色平和,转而宽慰着妻子,“不用着急,我没事。”


    “那怎么行。”林翠这几日着急上火,忙着调查忙着搜寻,是一刻不曾停歇,这会儿依旧忙得薄汗涔涔,脸蛋绯红,“我不会让他们冤枉你的。”


    准备稍稍放长线钓鱼的万峰一把揽住仍要外出忙碌的妻子,宽大手掌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心口喷涌着陌生的情绪,似海浪滔天,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放心,我知道使坏的人是谁。”看着妻子的焦急,在末世最是沉得住气的万峰准备将计划提前。


    正准备四处调查加工厂是否有可疑人员的林翠惊讶:“谁?”


    万峰不加掩饰:“万广发和王桂英。”


    “他们?”林翠未曾听说这两人于可疑时间出现在加工厂周围,只脑子灵光一闪,猛然回忆起装车送货交付给公社当天中午,侯燕上自己办公室送竹笋时曾提到过碰见万广发两口子,近一年多是垂头丧气的二人喜笑颜开,是一年多的时间里未曾出现过的喜色。


    将此事同丈夫分享,林翠忍不住怀疑:“难不成是他们干的,所以第二天才那么高兴?”


    万峰颔首:“他们无非是想针对我,一家子都是坏的。”


    “不过你怎么确定是他们干的?”一切都是猜测与假设,其实没有丝毫证据。


    万峰勾了勾唇,眼底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


    自己给他们送的钥匙和刀子,能不确定嘛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木具加工厂给公社生产的桌椅板凳不牢固倒塌一事传开,榫卯结构由万峰负责估摸要被惩罚成为红星生产队近来的热门八卦,甚至流传甚广,传到了十里八乡各处。


    星期六下午,大队部召开大会的档口,每家每户派出代表参加,七嘴八舌八卦着加工厂的未来。


    大伙儿琢磨加工厂是要完蛋了,本就依靠公社的审批支持才能发展壮大,如今倒是在给公社输送的木具上偷工减料,以后还能有好的?


    万广发和王桂英是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口口声声看热闹,将事情往高处定性。


    “我看你们在加工厂上工的赶快跑吧,还是回来种地。”王桂英嘚瑟着看热闹,“地里还有你们位置,再不跑可就挣不到工分,分不到粮了。”


    万广发一扫往日阴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这个加工厂给公社领导使绊子,实在可恶,我看真得关停加工厂!不能再办了。”


    有人要掀自己吃饭的家伙,刘红娟第一个不同意:“万广发,你们两口子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们加工厂的东西比大城市的都好,这回是有黑心肠的故意使坏我看啊,兴许就是你俩。”


    刘红娟随口一句,却不想令万广发和王桂英怔住,两人到底心虚,面色一僵立刻跳脚反驳。


    “刘红娟,你瞎说啥呢!”王桂英猛地扬了一嗓门,气势汹汹瞪人一眼。


    万德才原本不想掺和到乡亲之间的口角中,可事关自己爹娘,仍是护短:“红娟婶儿,这种话不能乱说。”


    刘红娟悻悻翻个白眼,瘪瘪嘴正欲再辩驳,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压住了她的开口。


    林翠给刘红娟一个眼神,接过她的话头:“万营长,话确实不能乱说,今天我们加工厂正好来查一查使坏的人,用真凭实据说话。”


    这话一出,人群霎时沸腾,社员们搓手期待,真是有好戏看了,几十人拥挤着往里挤,唯有两人笑意消失,心跳如鼓,拿不准事情发展。


    按理说,自己搞破坏神不知鬼不觉,大半夜行动没人看到,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他们怎么抓人?


    万广发和王桂英对视一眼,强自镇定心神。


    万峰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冰冷的目光停驻在万广发两口子脸上:“真要抓到了搞破坏的人,你们说该怎么处罚?”


    这种时候最是不能露怯,万广发梗着脖子强硬道:“给公社领导搞破坏添堵的人当然要严惩,抓去挨批斗、劳改!”


    众人见万广发如此硬气,当即信了三分,这件事肯定和他无关。


    “好,你自己说的。”万峰收回视线,环视四周,朗声道,“交付给公社的木具榫卯是我亲手打的,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王桂英一听这话便急了:“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大伙儿凭啥信他!”


    嘴角噙着的冷笑蔓延开来,万峰盯着因心虚而变得激动的王桂英:“因为当初我们在打这组木具时用的木材浸了山上红果的粉末,那红果颜色颇深,时间长了溶于水,难以清洗,以至于所有负责打造的工人手上都有红粉,只有洗手就能看见,搞破坏的人将榫卯撬松,自然也会沾上红粉。要找到他们很简单,全生产队的人挨个把手泡进水盆里,看手上会不会出现颜色就行了。”


    说着话,万峰主动演示一番,当他的手浸入水底,掌心当真浮现出薄薄的红印。


    这一番话当真是激起千层浪,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人人跃跃欲试,就连一帮小孩儿都激动起来,林小宝举着手要第一个洗手。


    孙卫国安排大队干部号召所有人社员集结晒谷场空地,豁口的瓷盆底部漆印着一尾红鱼,于清水中好似游来游去。


    这样的法子新鲜,社员们踊跃参与进抓坏蛋的行列中,表现出的极高积极性,不亚于对抓特务的热情。


    几百号人的行列中却有例外。


    万广发和王桂英手掌似是发痒,不住地攥紧拳头又低头悄悄观察掌心,分明什么都看不出,可万峰以及加工厂几个工人都一一演示,做不得假。


    二人脑子里翻江倒海,担心真的被发现什么,又忍不住回忆那晚搞破坏时是否真的碰到了什么红果的粉越琢磨头越疼,越琢磨越害怕,直到轮次来到自己面前,王桂英傻眼了。


    “我,我”无数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王桂英将手攥紧不肯伸进水盆中,引得周遭其他人起哄。


    “王桂英,你干啥呢,手进去啊。”


    “咋地,你不会是不敢吧。”


    “那肯定有猫腻,王桂英是不是你干的?”


    林翠见神色有异的王桂英反常的举动,心头猜测又肯定了几分:“桂英婶儿,不然让万二叔先来?你歇会儿再说?”


    “好!好!”王桂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危急之下只求自保,她一时根本无法分辨这声应好是陷自己丈夫于险境。


    “好什么好,我才不做这个劳什子测试”万广发转身要走,几乎是瞬间加速,本能的自保令他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却在跑出几步后被人扣住肩膀。


    强悍的力量袭来,几乎是将自己生生定在原地似的,万广发忍着强烈的痛感回头呼唤自己儿子:“德才,德才,快把万峰给我拽开。”


    场面一片混乱,万德才总是将爹娘放在首位,快步走到万峰身旁,结实有力的手扣上万峰的手臂暗暗发力:“堂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手下肌肉蓬勃,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万德才震惊于堂哥如此的力量,转瞬就被弹飞开来,险些摔倒在地。


    “我们当然在好好说话。”万峰扣着万广发肩膀的手挪到他的手腕间,继而掰开他紧攥成拳的手掌,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万广发的手掌贴近到水盆的水面之上,“验了手也能让大家安心,还是说你知道你爹娘干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他们验?”


    万德才板着脸反驳:“当然不可能!我们一家人清清白白,我爹娘也改过自新,绝对没干过任何亏心事,我们验!”


    “不行!我才不验,不”万广发忍着手掌间袭来的剧痛挣扎,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浸入水底,掌心渐渐现出红色印记


    围观的社员们激动兴奋:“真是他啊!”


    王桂英见状心乱如麻,转身就要跑,却被宋春花一把拦住,直接给扔到了腿软的万广发身旁。


    孙卫国瞥一眼万广发的手,厉声喝止:“万广发,王桂英,加工厂给公社供的货真是你们搞的破坏!”


    “大队长,我,我们不是”王桂英试图狡辩,却无力狡辩,“我们不是故意的,是我们鬼迷心窍了,德才,德才你快说说话啊。”


    万德才几分钟前的信誓旦旦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此刻微风吹过,像是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脸疼


    孙卫国将万广发和王桂英带回大队部写报告,预备将事情原原本本上报公社和公安,由上面来处理,而自己绝不求情。


    其余社员看了一场热闹各自散去,红星生产队的田间地头至此四处飘荡着八卦闲聊,大伙儿嚼来嚼去,将这桩万广发和王桂英搞破坏的事嚼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猜测那两人是为了报复万峰,简直黑心肠;


    有人猜测是为了报复大队,想将加工厂整倒闭;


    更多的人是唏嘘,唏嘘这两口子有个好儿子还不知道满足,一天天的,净整幺蛾子。


    这中间当属加工厂的工人们最为气愤。


    给公社供的货差点出问题,一个弄不好名声就差了,到时候四处流传出去只怕会砸了在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销路,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今日将搞破坏的万广发和王桂英逮住,工人们群情振奋,终于能放松神经歇口气,唯有林福贵嘀咕着家具上哪里沾着什么红果。


    “我咋没听说过什么红果粉能沾那么久?”林福贵操心家具质量,可别真售卖出去给染色了。


    林翠笑吟吟看向亲爹:“爹,没有什么红果粉。”


    转头又看向陈国良几人:“你们快去洗手吧。”


    “啥?”林福贵好奇地嘬着旱烟,目光盯着去洗手的工人稍稍搓洗两下便洗掉了那红色印记,“那是假的?”


    “嗯。”林翠用力点头。


    “不对呀。”宋春花一头雾水,原本她可信了真有什么红果粉,还感慨着真是老天爷帮忙,“要是假的,那万广发的手浸水里咋也红了?”


    林翠将目光转移到高大的男人身上:“咱们的万峰同志掰开万广发手掌的时候给抹上去的。”


    嘶!


    在场众人都不知晓全盘计划,本以为是无心插柳的意外能帮助逮住搞破坏的人,没成想,一切竟然全是设计。


    甚至万广发手上发红都是万峰趁乱抹上去的。


    林威抚掌暂叹:“牛啊,这么损的招儿都能想出来!”


    自己妹夫真是牛,幸亏自己没得罪过他。


    “二哥,你夸人还是损人呢。”林翠同样震惊,没想到自己丈夫老实本分,偶尔灵光一闪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面对公安审讯,万广发和王桂英无力再挣扎,将偷摸溜进加工厂捡到钥匙又寻到两把小刀搞破坏的事交待清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把钥匙和两把小刀未曾出现过,加工厂也确认没有遗失过钥匙和小刀,只当是二人为了减轻处罚编造出什么工具都是捡到的巧合。


    这次搞破坏害得加工厂名声受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器具损失不小,公社需要赔偿,公安处理估摸要去蹲大牢,而即使蹲大牢出来,这两人仍将受到公社的处罚,念及他们不是初犯,甚至是一犯再犯,公社陈书记看着孙卫国递交上来的写着二人一桩桩一件件坏事的报告,亲自定下了二人由公安处罚结束放回来后再进行批斗加劳改的处罚,另需赔偿公社各种文件损坏以及这次所有器具重新制作的费用。


    过去来到公社总是座上宾的万德才头一回因爹娘犯错而走进公社,不到几天功夫竟然又写下欠条,只得四处筹钱赔偿,至于自己爹娘


    陈书记担心万德才意气用事,主动试探:“万德才同志,你爹娘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有没有异议?”


    身心俱疲的万德才摇头:“没有,我父母确实该接受思想和劳动改造,感谢组织的帮助。”


    向来自尊心深重的万德才头一回低头,找妻子何梦华求助老丈人借来四百二十块,还清了欠万峰和赔偿公社的钱。


    正收拾行李的何梦华心头松了一口气:“德才,你爹娘去改造了,这家里的东西怎么收拾?”


    一夜之间颓丧不堪的万德才叹气:“我们的都收拾走吧,我不想再回来这里了。人各有命,我爹娘是劝不动了,随他们吧。”


    忍着唇角笑意,何梦华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终于不用再回到这里,不用再面对难缠的公婆。


    万德才和何梦华收拾好行李启程离开当天,红星木具加工厂正将公社的那批桌椅板凳运回拆解,准备重新打造器具。


    厂房于低矮的坡度上俯视着田间地头,高大的男人立于其中,低眉望向村东口空荡荡的那座红砖瓦房。


    万广发和王桂英蹲大牢、挨批斗、劳动改造,轻易很难回来,万德才收拾行李离开,往日热闹的地方骤然冷清下来,再无始终打扰自己和妻子平静生活的人和事。


    炽阳爆裂地照射着土地,一层层热浪蒸腾而起,却又在男人脚下被压制。


    万峰眸光寒凉,收回视线之时异常坚定。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可是妻子是自己一个人的,谁都不能觊觎。


    “万峰,你站那儿做什么呢?”


    耳畔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头顶扣来一顶草帽,瞬间遮天蔽日般阻隔了烈日炎炎。


    “当心给你晒中暑了。”林翠踮着脚往丈夫头上戴草帽,催促他赶快回阴凉地方躲着,“你刚刚看什么?”


    “没什么。”就算谁是这本小说中的主角又如何,敢再踏进自己的生活,自己照样会将他赶出去,“阿猫阿狗罢了,都走了。”


    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阿猫阿狗的林翠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同丈夫抓紧投入到为公社重新打器具的工作中。


    拆解下来的完好木材能用尽用,只是榫卯被破坏需要全部重打,这项工作主要是苦了万峰。


    几乎是不停歇的男人一口水没喝,就这么手上动作不停地从早忙到晚,忙到林翠几次劝他歇会儿,万峰都不为所动。


    “我们是要赶工进度,可也不能把自己当机器使啊。”林翠看得来气,再是厉害的机器也会有被用坏的一天的。


    “还差最后两个。”万峰见妻子苦恼于交货进度,并不愿意多耽误时间,“马上就好。”


    并不听劝的万峰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完成了所有榫卯的重新打造工作,引得林福贵赞叹连连,感慨后继有人。


    不提精准度,就是这份体力也是独一档的厉害。


    “晚上回去好好歇歇,干脆再放两天假,后头你这手肯定得酸。”林福贵还能不清楚嘛,这样频繁用手,手臂肌肉和手指铁定会有反应的。


    “爹说得对,还是放个假休息吧。”林翠真是没见过这样比机器还能工作的人,怕不是真能冒烟了。


    并不需要休息,不会感到疲惫的万峰看向妻子:“你也休息两天?”


    林福贵抢先替闺女答应下来:“行,你们两口子都放假休息休息,这阵子事情多,剩下的组装,我和你们大哥二哥盯着。”


    突如其来放个假,林翠不休息白不休息,尤其丈夫似乎头一回对放假有些兴趣,她当即开始规划如何度过假期,诸如去镇上看看电影,吃饭约会,去百货大楼采购,再或是在公园赏赏花之类的。


    约会计划安排得满满当当,林翠却未曾料到,接下来的两天时间竟然都是在家里过的,甚至没能下得了床。


    青天白日之下,阳光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隙钻入屋里,羞得转身低头,散落一地光影。


    一早起床去镇上的计划泡汤,林翠躺在床上,感受着丈夫温热的唇舌自上往下流连。


    温热的唇舌掠过发丝,亲吻在樱唇,舔舐于脖颈间,万峰吻遍妻子全身,直到此刻,才能切身体会到妻子是属于自己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属于自己。


    屋里气温攀升,衣衫褪尽的林翠丝毫不觉得冷,身体甚至燥热起来,似有火苗蹿升,万峰硬茬的发丝拂过自己的腰身,带去一阵阵酥麻。


    “万峰,你”腰间的酥麻渐渐向下蔓延,薄汗涔涔的林翠尚未缓过劲来,却又惊诧于万峰继续向下的动作。


    “乖,等会儿,不然你会受伤的。”万峰继续往下,无视妻子的阻拦,用嘴代替了手。


    “不行,不行。”微微喘着气的林翠胡乱地蹬着腿,微微上挑的杏眼泛着红,试图阻止发疯的男人。


    “为什么不可以?”万峰埋首向下,探寻唇舌从未到达过的深处,“你是我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我的,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凶猛的万峰清楚妻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每每会用手指先为妻子提前适应。


    林翠接受良好。


    然而此刻,唇舌与手指的滋味完全不同,是羞耻如潮水般涌来, 将自己拍打于浪潮中, 飘来荡去, 无力发泄。


    万峰的唇舌柔软而有力, 强势的温柔向内探秘,霸道地不允许拒绝, 酥酥麻麻的痒意向外蔓延, 激得躺在床板上的女人双眼失去焦点,一手向下阻止抓去, 却只抓到一头短促的硬茬发丝。


    这超过了林翠的认知,越过了她的极限, 眼底逼出的眼泪汩汩涌出, 又被那唇舌卷走


    林翠的外出约会计划彻底泡汤,整整两天时间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


    万峰像是有了某种隐秘又明显的变化, 林翠说不上来, 却能感受得出, 他一次次的占有与深入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 就连那一次次亲吻也似要将人吃掉似的。


    午后阳光正盛, 林翠懒洋洋窝在男人怀中, 腰间是沉稳有力的手掌,她不得不提醒丈夫:“放假两天是让你休息的,我们真的不去镇上转转?”


    “放假当然要好好休息。”万峰亲昵地贴近妻子的耳朵, 轻轻舔舐着耳垂往下,在柔软的脖颈处流连,深嗅一口气息的同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既然休息当然得在床上休息”


    男人的歪理邪说兜头打来,林翠竟是无法反驳。


    “放假休息”比上班累,林翠头一回生出这样的认知。


    次日一早起床去厂子里复工的林翠见到了好友侯燕。


    将熬好的桐油送来刷漆的侯燕一见林翠便惊呼:“翠翠,你放假这两天是不是去镇上约会玩儿得太疯狂了?怎么还扶着腰了,走路腿也痛?”


    揉着腰,小腿仍有些颤颤巍巍,林翠含泪认下:“是,出去走太久累着了,再也不去了。”


    “下回悠着点儿。”侯燕将桐油送到位,陈国良亲自接过送去上漆,这批给公社重新打造的木具上完清漆再晾晒几日便能送出。


    鉴于上回万广发两口子的前车之鉴,加工厂加大了监管力度,再安排了年轻工人和大爷共值夜班,额外发放奖金。


    有着养家重任的年轻小伙儿积极报名,轮流排班,基本一个月能轮到一两次在厂里守夜,守一夜就能挣两块钱奖金,次日还能休息大半日,等下午上工时来工厂,不可谓不舒坦。谁能不愿意?就是家里的媳妇儿也举双手双脚赞成。


    挣钱重要,男人嘛,没那么重要。


    侯燕和陈国良商量一番没有报名,毕竟两人都在厂里,收入颇丰,没必要为了一个月能多挣两块到四块钱额外奖金去值夜班。


    厂里没有报名的基本都是林家人,作为将厂子搞起来的元老们,林家人的工分收入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对于一个月多挣几块钱自然没有那么高兴趣,林福贵年纪大了,林祥宁肯多陪媳妇儿孩子,林威需要养精蓄锐和对象约会,至于万峰


    负责登记夜班报名的侯燕看着报名簿上的万峰两个字,不由震惊。


    “翠翠,你要给你男人报名?”


    腰酸腿软的林翠狠狠点头:“嗯,为厂里做贡献义不容辞,我们家万峰要去!”


    精力旺盛的男人还是送去值夜班冷静冷静吧,毕竟这人真的能一夜不睡还精神抖擞的。


    侯燕深受感动:“你真大方,万峰同志觉悟也高,不然我也跟国良说说,让他报名?”


    “不用不用。”林翠不想坑了老同学,“你们按照之前商量的来。”


    夜间值班轮次由林翠和侯燕排班,当天夜里排班的便是林翠走后门内定的万峰,一个月的排班计划表写到厂房门口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于田字格中,任谁看了都发晕。


    尤其是万峰。


    “万哥,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报名值夜班啊,这觉悟太高了。”


    “平时都那么卖力了,还不放过这三瓜两枣?怪不得万哥有媳妇儿,为了养家真是不怕苦不怕累。”


    “万哥,今天夜里你值班啊明儿晚上我接你的班。”


    准备今夜再和妻子温存的万峰:“?”


    我怎么突然要上工了。


    林翠没有亏待万峰,提前给他备好了宵夜,一袋子新鲜花生能直接剥壳食用,鸡蛋糕两个、水果罐头一份,翠绿的毛豆搭配八角大料下锅熬煮,洒上少许盐,起锅后浸泡入味,是不少人的下酒宵夜绝佳搭档,另外再泡好一壶菊花茶,有吃有喝,全都交给准备值夜班的男人。


    “夜里肚子饿了记得吃,东西不少,应该够你吃,分些给张大爷也有剩余。”林翠将一大包吃食放到值班室,关心丈夫的饥饿问题,“就是可惜最近队里也没有肉票,不然还能给你烤些肉来备着吃。”


    当然,林翠坚决不承认,其中也有自己擅自给丈夫报名值夜班的心虚与愧疚。


    这份愧疚用美食弥补,自己还是很大方了。


    万峰看着大包食物,突然心生不好的念头,怎么看怎么像妻子要将自己赶出家门之际,大方善心送自己些行李。


    “我夜里不在,你害怕”万峰知晓妻子心善,主动为自己报名值夜班必定是信任自己的能力,需要做出表率,可是家中如果只有妻子一人,他并不放心。


    “不害怕,我准备回娘家睡。”林翠挺开心的,毕竟能好好休息一夜,还能回娘家团聚。


    万峰:“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


    “啊?没有啊!”惊觉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分,林翠努力下压,眼底现出几分对丈夫的依依不舍,“其实我很不想和你分开的,哪怕只有一晚,但是厂里值夜班需要有人做出示范带头作用,我爹年纪大了,我大哥二哥都不如你厉害,思来想去,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为了忽悠万峰,林翠只能牺牲亲爹和大哥二哥的名声。


    “嗯。”万峰勾了勾唇,听到后半句时眼底略有笑意。


    交付好宵夜,林翠挥挥手朝丈夫再见,万峰坐在值班室盯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目送其离去,只是妻子的步伐为什么那般轻快,倒似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翠的大公无私在厂子里出了名,一个月安排两次万峰去值夜班,大伙儿都夸她舍得让自己男人做表率。


    面对汹涌而来的夸奖,林翠心虚地受着,实则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趁着万峰值夜班的档口,自己抓紧时间休息才是上策。


    回家洗过澡换上干净衣裳,林翠回屋翻箱倒柜找了零食准备带去娘家,饼干、奶糖以及水果罐头全都收进包袱里,东西备齐,林翠正准备关上斗柜时,余光瞥见个黑色布包,猛地想到什么。


    是了,不久前自己曾见过家中平白出现了两把小刀。


    将黑布揭开,林翠看着两把小刀微卷的刀刃,与万广发和王桂英供述的器具特征一致。在公安口供里,两人自述他们在库房里找到了两把小刀用来撬松榫卯,事成后将其归位于库房门边的桌子上然而次日,最早进入库房的工人却没看见什么小刀。


    灵光闪过脑子,林翠抓住了什么。


    难道这是万广发何王桂英搞破坏用的小刀,后来被自己丈夫提前将小刀收走了?


    脑子里思绪翻涌,林翠收拾好包袱往娘家赶去,同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吃着水果罐头和饼干时,仍旧控制不住地回忆着丈夫万峰的言行。


    如果丈夫发现了万广发和王桂英搞破坏,难不成他眼睁睁看着,默许了他们的行为,甚至事后帮其抹去痕迹?


    不可能!


    遍寻不到丈夫的动机,林翠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脑子始终无法彻底休息,以至于次日上工竟然是比值了夜班的万峰还要疲累不少。


    “你快回去睡一觉。”值夜班辛苦,即使万峰精力再旺盛,林翠仍是不受控制地担忧。


    “嗯。”为了不暴露异样,并不知疲倦的万峰并未拒绝妻子的提议,回到家中见四下无人,忙着上山砍柴、劈柴、从井中打水一直忙碌仍未停歇,妻子不在,他甚至不需要假装进食。


    临近上工时间,上斗柜中搜寻奶糖准备为妻子带去,万峰翻找中看见一块黑布,这才想到数日前自己亲手收捡的两把小刀随手放进斗柜中。彼时担心没法顺利让万广发两口子就范,兴许需要拿出证物,却不想那两人实在不经诈,轻松就供认。


    东西没用,万峰用黑布裹着小刀将其扔到屋后的空地,埋到地里。


    这才安心上工去。


    寻了个借口外出的林翠震惊地看着值夜班一夜未睡的男人回到家中竟然又忙碌了一整个上午,甚至没吃午饭,最后再丢掉深埋了疑似万广发两口子搞破坏的证物,心头的猜测如野草疯涨。


    不对劲,自己丈夫真的不对劲。


    过去从未深究过的异样此刻如潮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林翠像是溺水的人,寻不到出口。


    回到工厂的林翠收敛神色,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见站在紧锁的大门外笔直的身影。


    “上哪儿去了?我给你带了奶糖。”万峰手掌一摊,掌心的大白兔奶糖被衬得格外娇小。


    “有点木材需要确认,我去看了看。”林翠指尖划过丈夫掌心,取走奶糖始终没有心思剥开糖纸,挣扎片刻,忍不住开口试探,“你昨夜一晚上没睡,上午回家睡得好吗?”


    “嗯。”万峰点点头,不希望妻子担心自己,“睡得很好,你看我现在精神多好。”


    “午饭吃的什么?”林翠心头预感越发不好。


    万峰随便编造出两道菜:“凉拌黄瓜和野菜”


    丈夫骗了自己,林翠溜回家附近远远看见他根本没有补觉,更加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反倒是忙碌了一个上午。


    一夜没睡又忙了一上午,林翠盯着丈夫抖擞的精气神看不出丝毫疲惫。


    不仅如此,过去忽略的并未重视的异样一一闪回脑中,不知疲倦、力大无穷、速度奇快、身体永远冰凉,甚至似乎不用吃东西


    林翠心头一动,自己的丈夫真的是人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对于世界上怪力乱神的事, 林翠本身接受良好。


    自己就是胎穿来到这个世界,去年觉醒意识,恢复前世记忆, 更是融合适应了了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忆, 自然对穿越并无过多惊讶。


    可自己丈夫这种情况, 分明不只是穿越这么简单。


    穿越者好歹是人, 正常的人类,而万峰不像是人。


    林翠没有在骂他, 而是客观地下判断, 下定义,为万峰的种种异样找寻合理的解释。


    万峰如果真的是人, 不至于身体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应该有人类的体温;如果是人, 体力精力再无穷也该有个度;如果是人, 那床也不至于一塌再塌,可如果他不是人, 会是什么会不会很可怕。


    林翠试图为自己丈夫寻找到是普通正常人类的证据, 可脑子里闪过的一桩桩一一件件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沉思寻不到答案, 林翠蹙眉思考的模样牵动了万峰的专注打量, 男人抬手贴了贴妻子的额头, 学着妻子曾经检查自己是否感冒发烧的样子:“不舒服?”


    令人恐惧的猜疑在林翠心中生根, 过度的思考与探究苍白了林翠的脸颊,骤然感受到额头袭来的冰凉触感,身体下意识想要索取贴近, 却又转瞬抗拒。


    “没有,可能是太阳太大了,热。”林翠避开了丈夫的手掌, 催促着回去上工。


    “好。”万峰琢磨着被太阳晒得脸蛋绯红的妻子,也不知她是不是到空地里帮忙晒的,着实不小心。


    人类本就脆弱,而自己妻子更是其中最为身娇体弱的,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暴晒。


    目送妻子回到办公室,躲避了暴晒却无法掩盖那股闷热,摇着蒲扇的妻子靠着窗户埋头看着桌面的文件资料,很是专注。


    一滴滴汗顺着额前流下,轻柔抚摸着她如玉的面颊和修长的脖颈,最终隐没在领口深处。


    朝着窗户的方向抬手动了动,万峰这才离开。


    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翠却能察觉到丈夫始终紧盯着自己的视线,直到坐于办公桌前,胡乱找了些资料做掩护,林翠看不进任何字样。


    许是混乱,亦或是紧张、恐惧,热意被无限放大,已然不是蒲扇摇晃能驱散的,好巧不巧,就在汗迹涔涔滴落之际,窗外忽然而至一阵舒爽的凉风。


    如春风扑面,畅快至极。


    “哇!”向玉芬带着林小宝上小姑子的办公室歇会儿,母子俩刚进屋便被这屋里的舒爽震撼,林小宝蹦跶到小姑身旁,“小姑,你屋里咋有这么凉快的风?”


    “啊?外面没刮风?”林翠侧头往外看去,只见窗外几株老槐树枝叶竟是纹丝不动。


    “对啊。”向玉芬把儿子暂存在此处,托小姑子帮忙照看会儿,“我得和娘去熬猪皮胶,天儿太热了,小宝可不能跟着到处跑。”


    “行。”林翠爽快应下,有了侄子的到来倒是无暇过多思考,姑侄俩吹着凉风吃着水果罐头好不惬意。


    一罐水果罐头吃了大半,林翠心头思绪万千,逮着眼前的小不点儿分享心中疑虑:“小宝,小姑问你啊,如果你不是人,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


    小孩儿不像大人那般多虑,听到这样古怪的问题并不多做他想,当即举手:“猪八戒!”


    林翠:“为什么?不是该当孙悟空吗?齐天大圣多威风啊。”


    小侄子是不是审美出问题了。


    “孙悟空好累啊,天天打妖怪,还是当猪八戒好,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林翠:“”


    不行,自己丈夫如果真的不是人,起码得是齐天大圣吧,不能是个猪妖!


    要是猪妖真是太可怕了。


    ***


    怀疑的种子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林翠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跟随着万峰,时刻观察着他,试图从中寻到他是人,或者不是人的证据。


    为公社重新打造的桌椅板凳已经迈过组装、刷漆的阶段,只剩最后的晾晒环节,基本没林翠的事。


    手头是供销社新来的农具订单,杨主任需要进货秧盆、打谷桶和风谷机,数量不低。林翠和爹娘确定了数量规格,安排了小半的工人负责采木、刨木,其中就包括万峰。


    上山采木工作量大,最吃力量和体力,全生产队都找不到比万峰更合适的人选。


    三四个人需要借助工具才能抬动的参天大树,他轻轻松松就能拎动,是以,每当加工厂需要大批量木材时,都少不了万峰的身影。


    这一回,布置了任务的林翠不惧炎热,破天荒跟着上了山,想要再观察丈夫的行动。


    七个年轻力壮的男同志走在前头,身后是万峰和戴着草帽的林翠。


    一行人穿过郁郁葱葱的林木,选定打造农具的柏木,一帮人打着配合拉着大锯开始行动,一人吭哧吭哧锯树,两人在旁确定倒向,待树锯到大半的口子再转变方向下锯,稍稍用力推搡间,柏木乖乖听话朝着确定的倒向倾倒落地,砸出轰隆声响。


    林翠见过自己爹娘和大哥二哥锯树,同样如此,或者说全生产队的人锯树都得打配合,唯独万峰不需要。


    “你还是回去吧。”万峰并不清楚妻子今日为什么会跟着上山采木,天气炎热,日头晒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不用,我要确定采木数量的嘛。”林翠装模作样捧着个本子前行,一副认真工作的派头。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前头取木。”万峰敢独自走进密林深处采木,且不需要其他人帮忙。


    “好。”林翠估摸要是其他人在场,万峰还会装着些取木困难,只得答应下来,再偷偷跟上去。


    待男人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林翠这才离开大部队,顺着万峰离去的方向撵路。


    见识过太多身强力壮的人砍树锯树,林翠却没见过万峰这般轻松的。高达数十米,粗如几人环抱的高大柏木被他一斧头轻松砍倒,甚至肌肉似乎都没有绷起过,就这样轻轻松松仿佛在砍西瓜。


    掩在丛林中,林翠震撼到睫毛颤抖,自己从前对丈夫的力气认知似乎仍有差错。


    眼前的男人接二连三轻松砍树,将四五根合计估摸得几千斤的树木拎上,仍旧轻松自在。


    倒吸一口凉气的林翠险些惊呼出声,反应过来时以掌心掩住口鼻,将惊诧吞回肚子里。


    将五根树木拎到临近其他工人的位置,万峰特意收敛了些,将每根重达几百斤的柏木一根根分散开,叫人来抬。


    在这个时代久了,万峰偶尔也会松懈,不时暴露出自己的异能,待反应过来时尽量掩盖。


    只是今天不一样,见到工人们利用绳子和树干合力抬动树木时,妻子林翠才姗姗来迟。


    方才密林深处始终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当然有所察觉。


    “刚刚去哪儿了?”万峰紧盯着妻子。


    “哦,随便转转,捡了点果子。”林翠手中有几颗青色果子,酸酸甜甜的。


    “嗯。”万峰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不止这天下午,当晚傍晚下工回家,万峰发觉妻子的异样持续,无数次朝自己投来盯视的目光。


    自己在院里劈柴,打磨条凳,总有目光如影随形,自己端着搪瓷盅喝凉白开也在被注视,就连上灶房里生火的功夫,也没逃得了这道视线。


    不知发生了什么,妻子总是爱盯着自己,与过去不一样。


    林翠月事一来,里屋的床总算能松口气,不必再经受剧烈的摇晃。夫妻俩心中各有揣测,难得安静下来,于深沉夜色中无声无息。


    今天傍晚,林翠依旧不受控制地想要观察丈夫,目睹他的轻松,他的力气,甚至他生火时不小心将手指深入灶火中,分明被火苗碰触仍旧毫无知觉的随意。


    心跳如擂的林翠始终无法平静,自己的丈夫真的感受不到疼痛吗?


    细细想来,结婚一年多的时间,自己确实不曾听万峰喊过疼叫过痛,人类不可能这样的。


    怀着满满的疑虑,林翠次日差点没能起床,许是小宝的玩笑话留下的阴影,林翠梦到自己的枕边人真的不是人,是个猪妖,某日现出原形,吓得她噩梦惊醒。


    “怎么了?”早一步起床煮好面条的万峰听到动静赶回屋里,见妻子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眼中有着惊惧,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我做了个噩梦。”林翠再顾不得其他,紧紧拥着高大的男人,即使是猪妖,这怀抱也足够令人安心。


    噩梦?


    强大如万峰也束手无策,人类还能驱赶,可是噩梦如何解决?


    头一回生出无力感的万峰箍紧怀中的妻子。


    “我没事了。”林翠看着窗外日头高升,拍了拍男人的手让他松开,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盯视。


    万峰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和粗胖的猪蹄形状根本不沾边!


    就算不是人,丈夫也不可能是猪妖。


    林翠在心中安慰自己


    红星木具加工厂的生产进程如火如荼。


    将噩梦从脑海中驱逐的林翠将百货大楼需要的一批家具画线定位,再和大伙儿商量高档家具打造的事项。


    百货大楼的李主任要求不低,前头售出的家具反馈不错,缓解了镇上抢不到高档家具的烦扰,只是这回的订单对于细节款式和花纹有了更多要求,是有人通过百货大楼定制家具。


    “每样家具弧形要圆润,打磨要求高,款式精巧些,花纹更是不能俗艳不能幼稚,需要有气质上档次”林翠也是头回听说这么多要求,同家里人分享时,目光又不自觉扫了一眼万峰。


    见他听开会的功夫漫不经心打着榫卯,仍是惊心。


    这人已经不加掩饰,打榫卯时眼睛看着别处,甚至不需要盯着手上的活计。


    这,真的不是人。


    林威翻个白眼:“什么人啊,事儿真多,咱们接这种单子浪费时间啊,不然就打百货大楼的普通单子。”


    林翠补充道:“可是人家出价是普通家具的两倍价钱,就要求品质。”


    两倍价钱?


    林威瞬间变脸:“要求不算麻烦,接!”


    简单开个会商量的功夫,万峰基本沉默不语,对人类这些活动并没有多大兴趣,如果不是妻子,他甚至不会加入这个工厂。


    可也就是这么个开会的功夫,妻子又数次盯着自己,每每自己察觉后视线将要和她对视上,妻子便移开了视线。


    万峰冥思苦想,终于确定,这应该就是喜欢。


    他确定,妻子太过喜欢自己,太爱自己,甚至不顾旁若无人地数次看向自己,不分场合,不分时间。


    这可怎么是好?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18点,后面应该会12点和18点双更。翠翠:老公不是人怎么办?我再悄悄观察一下万峰:老婆天天盯夫,真的太爱我了翠翠:宝子们,好像晋江有个活动,文章主页显示订阅了最近7章中的任意1章能领个红包(有阅读券,晋江币,营养液之类的),你们点一下试试,反正晋江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第56章


    连着观察两日, 林翠再试图自欺欺人也没了理由。


    她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丈夫真的不是人。


    远远超越正常人的力量、速度、体能、反应力、不需要睡眠和进食,永远冰凉的体温每一点异样都在揭示同样的答案。


    尽管自己是穿越而来, 经历过奇异的非自然事件, 可自己好歹是人, 人与人是同一种物种。


    林翠内心充满着矛盾与挣扎, 万峰不是人的话,他是什么?


    丈夫真的不是人的话, 自己该怎么办?


    来不及为丈夫的真实身份过多纠结, 没两日,加工厂为公社重新打造好的桌椅板凳装车送货, 这一回,厂里由林福贵带队, 一大帮人倾巢出动, 誓要挽回上回有损的名声。


    公社平房前的空地里,数十张桌椅散开, 林福贵招呼着众人随意堆放重物测试:“上回我们厂的木具是被人故意搞破坏了, 不信大家试试, 今儿谁要是能把这桌椅坐塌了, 就不收钱。”


    这主意是林翠想的, 上回公社桌椅倒塌的事令加工厂名声受损, 甚至供销社和百货大楼都传来消息担忧质量问题,若是不及时处理,危机只会爆发。


    搞出个噱头吸引公社干部和周边群众参与, 也算是免费地将红星木具加工厂好质量的名声传出去。


    果不其然,免费的就是能吸引人,一时间, 大半公社干事前来参与,尤其力荐体重重些的,甚至绞尽脑汁四五个人叠着坐上去,林翠相当大方,同意大伙儿各种要求,只为力证自己产品的质量过关。


    陈书记上回遭了一次,这回小心谨慎许多,被孙卫国和林福贵请着试坐时仍然心有余悸。


    “陈书记,你放心坐,这椅子要是塌了,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林福贵豪言壮语许下承诺。


    陈书记:“”


    听到这话,林翠突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去寻找万峰的眼神,正正好,万峰也偏头看来,显然同样想到了当初爹因为二人不断塌床而许下的相同承诺。


    两道目光于空中相遇,林翠读懂了万峰眼里的点点笑意,转瞬又联想到丈夫可能不是人,那股子矛盾的心理又占据上风。


    淡淡收回视线,林翠看见陈书记坐上靠椅后各个角度尝试,确信质量无误,这才安心。


    一通折腾下来,无一人能将桌椅坐塌,哪怕叠了五人的重量仍旧稳稳当当,大伙儿齐齐夸赞这些桌椅牢固,一扫上回的阴霾。


    实验通过,加工厂的年轻小伙儿们负责将桌椅抬入公社办公室摆放整齐,林翠默默观察着,万峰于一众年轻男同志中格外不同。


    他拎任何东西都似拎大白菜般轻松,毫不费力,甚至拎着重物也如履平地,速度惊人。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有说有笑,就等着今日围观参与的群众将红星木具加工厂质量稳固的名声传播出去,覆盖掉上回的意外。


    等回到厂里,林福贵心情大好,往车间走去的功夫,见其他人相隔些距离,压低着声音同闺女女婿笑呵呵道:“还是你们之前床总塌才想到这个法子对吧?对了,后头那床牢固吧?”


    许久没听说闺女家关于床的故事,林福贵的关心溢于言表。


    林翠:“”


    万峰:“”


    想到那床后面又塌了两回,小夫妻俩哪敢说真话,齐齐回避:“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爹的手艺你们放心!可劲儿坐也坐不塌。”


    虽说公社的订单一波三折,可到底是终于圆满,松了一口气的加工厂众人转身又投入到为供销社供货的农具与为百货大楼供货的家具中。


    孙卫国用大队资金拨款,特意为加工厂的工人们熬煮绿豆水,买来西瓜,东西备齐放井水里冰着,等下午日头正盛时,安排食堂的婶子为大伙儿发去解暑。


    绿豆水熬煮得软烂开花,经过井水冰凉降下温度,入口软甜冰凉。


    林翠一勺一勺喝着解暑的绿豆水,眼睛却直直望着窗外。


    酷暑难耐,万峰却似不为所动,相较于其他工人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晒得汗流浃背,万峰神情自然,滴汗未流,实在是太不正常。


    林翠暗道自己过去实在太糊涂,丈夫如此异常却不曾起过疑心。


    尤其陈国良和王明生抬着重物木材经过,天气燥热,掌心打滑,两人一个不稳险些令木材坠地摔毁,林翠心跟着提到嗓子眼儿,却见万峰似闪电般赶到,接下木材,这才避免木材落地。


    林翠看直了眼,那速度不像正常人。


    “翠翠,再来点西瓜,还剩了点儿。”厂里十多个大西瓜被解决得差不多,一人两牙还剩下些,宋春花给闺女挑了牙尖尖儿的送来。


    “娘,你吃了没?”林翠咬着最甜的西瓜尖,入口是比白糖化开更为香甜的甜水儿。


    “吃了,这给你的,可劲儿吃。”宋春花端详着闺女,瞧着夏日里天热,闺女像是瘦削了几分,尤其近来整个大队都没搞到猪肉,更是令人胃里发慌,“是不是没吃着肉瘦了?”


    林翠摸了摸脸,摇头:“没有吧,娘,你这是看自己孩子总觉得身体不够好,我没瘦呢。不过最近队里确实没肉吃,不瘦,是馋了。”


    农村里想吃肉可没有食品站供应,城里人能凭肉票去买肉,村里得自己搞肉,一年到头能吃肉的机会不多,前阵子也就是孙卫国有门路,拿着加工厂创收的钱去别的大队换了些肉来,为加工厂加餐。


    只是最近大半个月,猪肉难寻,大伙儿最好的吃食就是鸡蛋。


    “再忍忍,改明儿我去打听打听哪里有肉。”宋春花和闺女在办公室说着话,转头余光突然发现女婿万峰端着个铁皮饭盒站在身后,竟好似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哎哟,女婿咋来啦?我一点儿动静没听到。”


    自打在心里确认了万峰不是人,林翠听到母亲随口一句话也眼皮一跳,担心万峰的异样被发现,嘴比脑子还快解释道:“娘,你说话太专心了,我都听到动静了。”


    “是吗?”宋春花泛起迷糊,原来自己这么专心?


    空间留给小两口,临走时宋春花看女婿竟然将厂里发的两牙西瓜都给翠翠端来,自个儿是一牙没吃,眼睛顿时弯成明月。


    知道疼媳妇儿的女婿才是好女婿。


    “你,你自己吃吧。”林翠看着两牙红彤彤的西瓜,将铁皮饭盒往外推,“我已经吃了三牙了。”


    “那你留着吃了晚饭再吃。”万峰并无进食或解暑需求。


    “哎。”林翠盯着丈夫离去的背影,轻咬着唇犯难。


    丈夫不是人,但是似乎比太多人类都要厉害,都要好。


    饱受丈夫身份的困扰,林翠近来睡眠不算太好,迷迷糊糊做着梦,梦里的万峰又变了身份,不是人,是个大冰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凉意,吸引林翠朝他靠近,于炎炎夏日驱散热气。


    可小气的冰箱突然消失,凉意也渐渐散去,热得林翠睁开惺忪睡眼,于漆黑的夜色中朝旁边抹去,却只摸得一手空荡荡。


    人呢?


    公鸡鸣叫划破清晨的天空,五点多的红星生产队高耸的烟囱渐渐释出白色烟气,勤劳的人们忙活着早饭,唯有林翠半夜醒来不见万峰。


    心头袭来强烈的直觉,待天边露出鱼肚白,外头不时传来起床做饭的动静,林翠换好衣服简单收拾着往山上去,不知为什么,她总有预感,丈夫也许在山上。


    从小到大穿过无数遍的山林间此刻静谧无声,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林翠四处张望,不见人迹,直到前方由远及近传来拖拽重物的沉闷动静。


    数十秒后,林翠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大半夜消失的丈夫大步而来,右手拽着一头野猪于林地间拖行,所到之处留下深重的拖拽印记。


    几百斤的野猪于他而言轻轻松松,落在林翠眼中却仍是震撼。


    微风拂面,万峰于翠绿的枝叶摇晃中瞥见比花娇的妻子,蹙眉疑惑之际,大步改变方向而去。


    “你怎么上山了?”万峰半夜出发,于山上搜寻野猪踪迹,最近一年,山上再没出现过的野猪让万峰找了一夜,直到天色渐白才意外发现。


    “你大晚上不睡觉来山上抓野猪?”林翠掀起眼皮,紧盯着面容英俊的男人,没敢往龇着獠牙的野猪方向看一眼。


    万峰将面目狰狞的野猪甩了个方向,以野猪身体对着前方,转头看向妻子时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不是馋肉了?再不吃点肉,要饿瘦了。”


    一阵风吹过,带着树叶沙沙作响,撩起林翠脸侧的发丝轻舞,也像是吹进了心里。


    风在动,心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时隔一年, 红星生产队再猎到重达四百多斤的野猪,迎来了万众期盼的分猪肉现场。


    百来个社员将分猪肉案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双眼盯着前方正杀猪的几人, 几乎挪不动地儿。


    一米来长的架子支在空地中央, 高大的男人掌着砍刀剁肉分肉, 如同去年那般, 根本不需要用称,手起刀落, 精准到斤两。


    林翠于排队的人群中向前方望去时有几分恍惚。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极速倒带回到一年前,自己同样在排队领野猪肉, 站定在高大陌生的万峰面前,笑吟吟问他能不能割几斤五花肉给自己。


    彼时的万峰看着很不好惹, 却很好说话, 真的给自己剁了六斤五花肉。


    时移世易,此刻的林翠排到位置, 与案板前的男人对视, 两人默契无声, 万峰手起刀落便是两斤四两的五花肉, 最为肥美的部位, 拴上草绳递到了林翠面前。


    身旁社员围观起哄, 笑闹声不断。


    “万峰,这算不算开后门啊?我们可是见着了。”


    “万峰同志,咋给我们队最俏的女同志分的全是最好的五花肉啊?我们可是分的边角料。”


    “我看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啊。”


    一帮人越说越离奇, 甚至还演上戏来,逗得林翠唇角一弯,就听分完肉的男人承认:“嗯, 我们关系是不一般。”


    做了一年多合法夫妻,林翠听闻万峰低沉的声音道出些人人皆知的事实,耳朵却莫名地发烫发痒,忙拎着猪肉退到一边去,为后面的社员让出位置。


    这回的野猪肉有如天降甘露般惊喜,上交一半猪肉到公社后,大队按人头分猪肉,每人能分走1斤2两的猪肉,而猎到野猪的功臣万峰额外奖励五十斤猪肉。


    对此,社员们全无异议,毕竟大伙儿都是靠万峰才能有这口肉吃,多解馋啊。


    自打去年队里发现两头野猪的踪迹,组织人手围猎未果,靠万峰将野猪弄下山分食,后来整整一年时间,上山的社员再未发现任何野猪行踪,偶尔有些野鸡野兔的踪迹,谁碰上,谁有本事猎到多半进了自家肚子里。


    可野鸡野兔到底不解馋,大伙儿还是馋肉,馋白花花肥颤颤的猪肉。


    期间,大队多次组织人手上山搜寻,试图寻到野猪踪迹,为社员们解解荤腥的馋劲儿,却始终未能如愿,直到此刻


    “万峰,你咋找到的野猪啊?”孙卫国目露欣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力气是真有本事,可山上的野猪似乎绝迹了,再有力气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半夜上山找的,以前捕猎不少,野猪确实快要绝迹,仅剩的也警惕了许多。”万峰今天清早猎到的野猪就明显比去年猎到的两头野猪更加机敏。


    孙卫国感动不已:“好小子,为了大队福祉,为了广大社员居然大半夜不睡觉去山上蹲守了一晚上,大伙儿可要记得万峰同志的进步行动!”


    万峰快刀斩乱麻断绝大队长的感动计划:“是给我媳妇猎的野猪,我也不是很进步,没有那种思想觉悟。”


    大队长:“”


    第一次见有人不要戴高帽的。


    林翠于人群中偷偷红了脸,面颊温度升高,手背一贴,烫烫的


    几百斤野猪肉分到各家各户,万峰额外得的五十斤猪肉,两人自然分了一半给林翠娘家人。


    宋春花叫着大儿媳一块儿给猪肉抹盐保存,当晚炖了自家领到的五斤野猪肉烧红萝卜,一家人叫上方瑾慧吃上大餐。


    脸盆那么大的瓷盆装满了浓香馥郁的汤汁,将五花肉染上了赤红的色彩,经过长久的火候烧制,五花肉软烂弹牙,红萝卜清甜绵软,都是下饭的好东西。


    一双双筷子忙活,碗中堆上肉块,混着被汤汁染上酱色的白米饭一起入口,味蕾仿佛被唤醒。


    林翠这一顿吃得分了心,肉固然好吃,可她仍是不受控制地关注着丈夫的动向,从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浮出水面,原来万峰在人数众多的家宴时,伸筷子的次数不多,更多的是给自己夹肉夹菜,只是他表现得太过正常,也无人会料想竟然有人不用吃饭进食,这才忽略其中。


    见身旁男人分明与爹娘说着话,眼神不带动的就又为自己夹了块红烧肉,林翠戳着米饭,将红烧肉送入口中咀嚼,香喷喷的肥肉一抿就化开,将五脏六腑庙填满,转而也给万峰夹了块肉。


    悄悄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他吃上肉时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林翠心下了然。


    ***


    宋春花念着闺女女婿小两口到底年轻,直言到时候将肉抹盐腌制好再烟熏成腊肉给他们拎过去,给他们省省力。


    林翠和万峰自然没有异议,更是乐得轻松。


    夕阳缓缓西落,小两口踩着夕阳余晖往村西口的新房去,宋春花等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中才收回目光,同正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头商量:“我说闺女给咱们惯得任性了吧,啥好东西都想往家里拿,万峰领的五十斤肉要分咱们一半,心是好心,就是难免姑爷心里头有意见。”


    这也就是万峰爹娘不在了,若是还在,婆家娘家关系最是难处。


    “咱们给熏好肉,到时候五十斤肉还是给送过去。”林福贵记得自家就有这事儿,当年自个儿爹娘还在时,就对春花儿不时往娘家送东西有意见,林福贵在中间夹着不好做人,如今只能尽力当不拖后腿的娘家人,“翠翠是惦记着家里,没想那么多,再说了,我看女婿没啥意见。”


    “女婿越是没意见,咱们越得注意,不能蹬鼻子上脸不是。”宋春花对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孩子们有孝心是孩子们的事儿,咱们也不能啥都往家里搬。”


    “女婿遇到你这么个丈母娘可是运气好。”林福贵狠嘬一口烟,于夜色中缓缓吐出一缕烟气。


    “啥好不好的,这些孩子过得好就行,等老二把婚一结,我也就不操心了。”


    林福贵摇头:“你能不操心?你就是操心的命,到时候还得操心带孙子呢。”


    “嘿,怎么说话呢。”宋春花白自己男人一眼,转念倒是想到件大事,“你说翠翠和万峰结婚一年多了,这肚子咋一直没动静赶明儿我得问问去,早点生娃早点好。”


    林翠哪知道亲娘此刻正在操心自己的肚子,夜色朦胧,晚风轻轻,田间地头虫鸣鸟叫声不止,为小夫妻回家的路途增添了几分乐趣。


    尽管大致猜到丈夫可能、也许、应该不用睡觉休息以补充体力,林翠仍旧忍不住关心:“你昨晚一晚没睡,今天又忙着分猪肉,一直没休息,回家先去洗个澡就睡吧。”


    虽说才夜里七八点,对于年轻后生来说睡觉尚早,可林翠总担心丈夫近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休息,身体是否撑得住。


    再不是人,也不能胡来,不爱惜身体啊。


    “这么早就睡?”万峰一本正经看向妻子,“不着急,今晚是星期三,你月事不是结束了?”


    星期三,两人固定夜间运动的日子。


    “万峰!”夜色掩住了林翠陡然升温变红的脸颊,女人又气又恼,“你两天两夜没休息了,怎么还想着那档子事。”


    哪有人这样的,这个男人实在是怎么比人类还像色胚呢!


    万峰面不改色安抚善良的妻子:“我担心你失望,前面你月事已经耽误了好几日,放心,我撑得住。”


    林翠:“?”


    大展一家之主地位的林翠板着脸三令五申今晚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早早休息,这番模样颇有几分其母宋春花发火时的严肃感。


    毕竟宋春花一严肃一发火,林福贵只有投降的命。


    气鼓鼓到脸颊微鼓,林翠人到底年轻些,气场不足,愤怒值不够,这番模样落在万峰眼中倒是勾人心痒的可爱。


    夜色渐深,繁星点点,灶房中煤油灯晃出温暖的光晕。


    万峰在灶房生火烧水,为二人洗澡做准备。咕噜咕噜的水冒着泡,万峰俯身往桶里舀水,听得倚靠在门边的妻子发号施令:“你先去洗,洗了就睡觉,不用管我。”


    果断、严肃、沉稳,林翠一改往日的温柔小意,绷着脸目送并不听话的丈夫拎着水桶走进浴室,待里头传来哗啦水声时才放下心来。


    只一秒,林翠又猛然想到什么,既然万峰吃饭和睡觉都能假装,洗澡是不是也是假洗?


    此刻的水声是真是假?或许只是男人的障眼法?


    好奇心驱使,林翠干了件人人喊打的事——偷看洗澡。


    她真的不是变态,她只是想确认不是人类的丈夫洗澡是不是假的,或是仅仅是泼水伪造水声。


    当初盖房时,因材料有限,时间紧张,用做浴室的偏房并不算大,狭长的空间里黑漆漆一片,仅有木板缝隙透进点点光亮。


    林翠轻手轻脚靠近,屏息于缝隙中往里看去,试图搜寻到丈夫是否在真的洗澡的证据水声哗啦,白雾缭绕,林翠什么都看不清,只得悻悻作罢。


    却不想,林翠收回视线,转身正欲离开之际,浴室木板门嘎吱一声被人打开,宽大的手掌自白色雾气中探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带入偏房。


    糟糕,偷看洗澡被抓了现行,林翠羞耻地心跳如擂:“不是,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偷”


    眼前雾气渐渐散去,赤裸的□□清晰出现在眼前,肌肉贲张,劲瘦有力,毫无保留地面向自己。


    林翠不受控制地朝下看了一眼,慌忙又移开视线。


    万峰脸上丝毫没有被妻子偷看洗澡的恼怒:“不用在外面看,可以进来看,或者我们一起洗。”


    作者有话说:


    二更在18点


    第58章


    狭窄的偏房挤下两个人便显得勉强, 几乎是肉贴着肉地挤在一处,转身都艰难。


    白色雾气腾散开来,自水桶中源源不断溢出, 带着潮湿黏腻的触感贴上衣衫, 与皮肉紧紧相贴。


    “衣裳湿了, 穿着不舒服的。”手臂紧挨着自己手臂, 林翠感受到男人的体温,一如他此刻的话语那般滚烫, “我替你脱了它。”


    鹅黄色荷叶边衬衫缓缓坠地, 如锦簇的花团在地面堆叠盛放,黑色长裤紧随其后, 于雪白笔直的□□开出层叠起伏的花朵。


    凉意忽然而至,林翠贴身小衣单薄清凉, 转瞬又因抚上身体的宽大手掌颤栗。


    苍白修长的指尖贴紧皮肉, 一点点缓缓抚过,寻找着腰上小背心的机关秘钥。向来自己脱自己衣裳的万峰专注认真, 好似在攻克难题。


    林翠轻闭着眼, 浓密的眼睫垂下, 随着丈夫自胸前探寻到背后的动作轻颤。


    “我来”


    见丈夫笨拙地寻不到棉布小背心的机关, 林翠正欲亲自示范, 却不料听得撕拉一声脆响, 力气颇大的男人竟意外将小背心撕裂开来。


    “我的背心!”亲手缝制的充当内衣的小背心惨遭毒手,林翠哪能不可惜。


    “我赔你一个。”万峰急切许下诺言。


    大半桶热水渐渐转凉,雾气散去, 只剩一片冰凉,可偏房里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


    热气自紧密相连的肌肤中溢出,炽热滚烫, 几乎烫到心口。


    林翠身前是冰凉的砖块,身体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砖块贴去,感受着身前凉意与身后的火热。


    冰火两重天


    自偏房离开时,夜已深,林翠被丈夫抱着回到里屋,沾到床已经困意绵绵。


    意识昏沉前,眼皮直打架的林翠拽着仍想回去收拾好残局的男人,小声嘟囔:“你好久没睡觉了,早点休xi”


    “嗯。”精神饱满的男人抬手贴了贴妻子的脸颊,柔声低语,“睡吧。”


    妻子体力不佳,需要睡眠以恢复精力,万峰却不需要。收拾好一切回到床上,睡得香甜的妻子朝着自己的方向拥来,万峰手臂伸展,将妻子涌入怀中,低眉看着她沉沉睡去的侧颜,良久。


    ***


    一夜好眠,林翠是被耳畔传来的细雨敲打窗沿的动静吵醒的。


    夏日多雨水,尤其对农村地区是好事,田里庄稼最怕干旱,届时秋收收成不好,关系的是未来一年的口粮。


    今日的雨水疯狂拍打,似是接天雨幕,林翠枕在万峰颈窝,半边身子窝在他宽大的怀中,屏息装睡,动了动耳朵分辨身旁是否有呼吸声传来。


    四周静悄悄,唯有雨水哗啦,林翠慢慢掀起眼皮,恍然间对上了一道深沉的视线。


    凤眼勾勒着凉薄的弧度,眼眸深邃幽远,眼底却好似含着柔情蜜意,就这么专注地看着自己,似是要将人吸入旋涡,永远沉沦。


    “你醒了?”林翠心头一动,没说出口的话是,还是根本就没睡。


    “嗯。”万峰颔首,“醒得早。今天应该不能上工了,雨势很大。”


    今天夏天最大的暴雨如柱,似是将乌云密布的深蓝色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大雨兜头而下,拍打着泥泞的山路,积蓄着水流洼地。


    孙卫国冒雨赶到大队部,以广播通知今日上工取消,另安排一批年轻力壮的社员集合帮助排水,以免出现危机。


    万峰自然在列。


    “你当心点,和我大哥二哥他们互相照应着啊。”屋外大雨滂沱,林翠目送丈夫离开,头一回生出些许不舍。


    那滋味很是陌生。


    尽管基本确定万峰不是人类,有着奇异的能力,可是这样的天气,仍是会忍不住担忧。


    天像是被捅了个洞,源源不断的雨水倾泻而下,丝毫不见停歇,直到下午两三点,雨势减小,吃过午饭的林翠坐在屋里不时望向窗外,期待视线中出现那抹高大身影。


    没多久,暴雨中传来刺啦刺啦的广播声,孙卫国的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能听见正播报有人受伤的消息


    林翠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便是担忧会不会是万峰受了伤。


    他不是正常人类,有着惊人的能量,照常理来说,不会是他的。


    可要是万一呢?


    再厉害也可能有失手的时候。


    林翠心头慌乱,脑子总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望着雨幕连连终于望见了由远及近而来的高大身影。


    “万峰!”林翠冲进雨里,小跑着奔向丈夫,从头到脚打量着,“你没事吧?我听广播说有人受伤了。”


    “没事,是陈国良摔了一跤,腿磕石头上了,流了点血。”万峰的身体经过改造,自然不可能在人类社会受伤,只是这会儿他眉头紧锁,将头顶的雨帽摘下盖到妻子头上,掌着她肩膀往屋里走去,“你小心感冒了,快回屋”


    自己淋雨不会有事,妻子身子弱,需要注意。


    “国良受伤了?严重吗?燕儿肯定很着急。”林翠同样为老同学担忧。


    “不算严重,赤脚医生给他包扎了,大队长那头顾着的,你别操心。”


    简单收拾一番,淋过雨的两人轮番去冲了个澡,当天夜里,雨势减小却绵绵不断,林翠煮了两碗汤面。


    一人一个煎蛋卧在油亮亮的面条上,吃饱喝足,身心都温暖起来。


    雨水将人困在屋檐下,哪里都去不了,林翠靠着竹椅捧着书本阅读,伴着淅淅沥沥的缠绵雨声,密密麻麻的文字带来沉静的力量。


    而万峰闲不下来,劈柴烧水,灌满暖水瓶,泡了杯麦乳精喂到自己唇边。


    凉风习习而来,雨水滴答作响,林翠将书本放在腿上,探头就着丈夫的手啜饮一口麦乳精,香甜的热意顺着口腔注入四肢百骸。


    林翠并不在意丈夫是否不需要进食,只想与他分享:“你也喝。”


    “嗯。”万峰饮下一口,将剩下的大半杯麦乳精搁在凳子上,搬到妻子看书躺着的摇椅旁,方便她顺手饮用,自己仍没闲着,见妻子又惦记着三只鸡的吃食,主动起身去灶房忙碌。


    挪动的鸡窝搬到了屋檐下,三只母鸡优哉游哉地啄食,林翠的目光挪动,看着丈夫俯身倒干净一盆吃食,转身忙碌再去灶房洗洗刷刷。


    夏日乌云密布,风雨交加,狂风呼号,雨水无情地拍打着窗户和门板,却无法惊扰屋内的平静。


    林翠望着窗外的黑云沉沉,风雨肆虐,再看着屋里平静如常,丈夫特意搬了张凳子坐在自己身边也来看书,翻动书页偶尔唰唰声作响,一杯麦乳精一人一口,唇边沾上些许香甜的白沫,两人,三餐,足以。


    这一刻,林翠恍然,是不是人,似乎不那么重要。


    林翠弯着唇捧着搪瓷盅喝下一大口麦乳精,香甜气息蔓延四周,接着送到丈夫嘴边:“还剩最后一口,你喝了。”


    “嗯。”万峰仰头解决一大口麦乳精,去灶房洗干净。


    哪怕丈夫不需要进食以维持生命,林翠也想将这份香甜滋味与他分享。


    去灶房清洗搪瓷盅的万峰起身离开,而他阅读的书本被随手放置在凳子上,林翠百无聊赖,好奇地拾起书本确认不是人类的万峰会喜欢读什么样的书籍,毕竟他刚刚看得那么认真,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求。


    诗词歌赋?工农器具?律法政治?


    有如此强大身体和能量的非人物种应当有着志高的追求和爱好吧。


    当看清书本上春宫图三个字时,林翠杏眼瞪大,几乎是烫手般将书扔了回去。


    书页翻飞,两个简笔画小人儿正以奇怪的姿势亲近


    心跳声如擂鼓,伴着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同频应和。


    林翠迅速收回视线垂眸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主席语录,上面的黑字又红又专。


    丈夫怎么爱看这种东西啊!说好的崇高追求呢!


    见回到凳子上的万峰依旧沉迷于如此不纯洁的东西,林翠担心丈夫误入歧途,思索片刻转移他的注意力。


    昨夜,偷看不成反将自己搭了进去,林翠再不敢动观察丈夫是否需要洗澡的心思。


    洗或不洗,丈夫也不会出汗,身体永远干净清爽,足够了。


    只是撕毁自己的小背心得赔!


    这个年代并不发达,女性的小背心多是自己用棉布缝制,林翠十来岁开始发育时的小背心是宋春花缝的,直到结婚后,林翠开始自己缝小背心,用漂亮的白色、蓝色布料缝成一圈,再补上两根细细的肩带,不勒不松垮,刚刚好。


    如今小背心牺牲了一件,罪魁祸首万峰被妻子催促着拿起针线,裁剪布料做赔偿。


    一米九三的男人高大挺拔,拿着一小块布料像是捏着什么袖珍小物,指尖捏着的绣花针更是被手臂精壮的肌肉衬得细小,实在反差。


    “我们都别看书了。”林翠忍着唇边笑意故意找茬:“昨晚你撕碎了我的小背心,必须赔我,给我缝一件小背心出来。”


    魁梧的男人穿针引线,这幅画面谁不爱看?


    偏偏万峰丝毫没有不少男人的羞耻感,大大方方学习请教,听清林翠的指导后自信点头:“我明白怎么缝了,会赔你一件的。”


    林翠半躺在摇椅上,饶有兴致地等着看丈夫绣背心的好戏,恨不得此刻有照相机能将这历史性的一幕记录。


    只是,丈夫捏着针线迟迟不开工,引得林翠好奇。


    “怎么了?你不是学会了吗?快开始啊。”


    万峰抬眸看来,将针线放到一边,腾出右手空空如也,缓缓贴近妻子:“还有一件事没做,专业的裁缝做衣服必须先量尺寸。”


    林翠清晰地感受到丈夫撩开自己的衬衫衣角探入,沿着腰间肌肤一路往上,轻柔地碰触笼罩。


    睫毛轻颤间,林翠低眉看去,只见自己的红色衬衫下有一处高高隆起。


    作者有话说:


    万裁缝假公济私


    第59章


    雨后放晴, 五颜六色的调色盘打翻在昏暗的天空,红的黄的金的色彩浓墨重彩倾倒涂抹开来。


    林翠的大红色衬衫颜色靓丽,像是从色彩斑斓的天空中撷来一笔, 赤红烈焰般灿烂。


    如今这份赤红被万峰抓在掌心, 抚过顶端, 游移流连, 激起阵阵战栗。


    半躺在摇椅的林翠感受到心口的酥麻难耐,一把按住了衣衫下作乱的手掌:“你好好做衣裳, 不要动手动脚。”


    层叠相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万峰的手掌被重重盖住,更深地陷入一团绵软, 粗粝的指腹与掌心的薄茧轻轻撩刮,好似刮在心口, 将痒意蔓延全身。


    “不量尺寸怎么知道做什么大小?”万裁缝一本正经, 仿佛此刻伸手探入妻子衣衫内的不是他,“专业的裁缝都得这样。”


    林翠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红色衬衫下再掀波澜, 那灵活的手掌已然来回徘徊后又窜到自己后背


    万峰不是人, 人类的厚脸皮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林翠在心中默默吐槽。


    终于挨到“量”完尺寸, 大掌自衣衫中离开, 万峰好心地为妻子整理了衣摆,专心捏着几不可见的针线亲手缝制小背心。


    本意想逗趣丈夫的林翠盯着身旁专心的男人,再次确定他与正常人类大有差别, 这样为女人缝制贴身小背心,对于村里任何一个男人来说应该都是有损男子汉气概的,坚决拒绝的, 偏偏万峰似乎将之当成砍柴生活般正常的任务,不带一丝一毫的羞耻感。


    早知道万峰干得了卖力气的活,也操持得了精细活,林翠万万没想到,他连头一回做针线活也能适应良好。


    不到几分钟功夫,一件浅粉色小背心缝制得当,针脚细密,排列距离毫无任何差错,精密到如同缝纫机那般机械化制作。


    宽大的手掌再捋开两条细细的肩带时,更是衬得肩带娇小,处处透着最极致的反差。


    将一团柔软的布料轻握在掌心,大功告成的万峰看向妻子:“你试试?”


    林翠嗔他一眼,一把夺过小背心,起身跑到里屋关上门试。


    坏了,万峰跟着人类学坏了,简直像个色胚!


    ***


    尺寸正合适的小背心上身,柔软地贴在胸前,仿佛曾经流连于此的宽大手掌附着,林翠上工时在小背心外面穿了件蓝色短袖对襟衫,倒是舒爽极了。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日风雨交加,今日又是艳阳高照。


    加工厂厂房牢固,所有木材收拢在库房中,半点儿没受潮受损,这会儿大伙儿将需要晾晒的器具抬到空地上,接受日光洗礼。


    每一件农具和家具上都有着lin的花式字样,随着大半年的售卖,十里八乡都听说了红星生产大队林家的手艺,有别于其他家具来自沪市、京市等大城市,大伙儿再次达成共识,认准那个花样的就是好东西。


    清漆莹润填满,lin字logo在阳光下闪烁发光,林翠一一打量,见每一件器具上都刻画整齐,颇为满意。


    在这个年代也许并不常见的logo,到以后将会树立品牌典型,林翠深知后世的发展方向,提早就做了准备。


    “翠翠,隔壁大队买了咱们的三批农具,说是最近一批出了点问题,让派人过去看看。”大队部为加工厂牵了电话线,安装了整个大队第二台摇把子电话,这不,今儿电话一响,宋春花听镇上的供销社杨主任说明情况,需要修理农具。


    “出问题了?”林翠疑惑自家器具哪里出问题,不过不管如何,售后总得保证,“让大哥带人过去一趟吧。”


    “成,让林祥去,他心细。”


    林祥放下手中组装家具的活计,带着陈国良背着一包的工具一道往隔壁大队赶去,这是林翠提出的理念,为了口碑和名声,务必要将售出的器具后续服务保证到位。


    虽说是一大早,太阳不算炽烈,侯燕仍是叮嘱丈夫陈国良戴了顶草帽再出发,惹得一旁的林翠打趣她:“国良戴着你给的草帽,干活肯定更有劲。”


    “翠翠!”侯燕伸手挠向好友腰间,“你少打趣我,你给你们家万峰戴草帽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关系亲近的好友最是清楚对方的笑穴,林翠连连求饶,小碎步跑远,直到躲进办公室才笑着停下脚步。


    侯燕仍要继续去后面准备桐油,如今大队里又为加工厂添了几个工人,有多余的精力体力愿意挣工分的社员完成地里的工分任务后再上加工厂帮着干活,队里嫁来个年轻媳妇儿,如今正好由侯燕带着上工,熬桐油。


    坐回办公室前,林翠继续琢磨着百货大楼送来的高于售价两倍的家具订单,自己负责花纹设计,对面给出的价格高昂,要求自然也多,尤其不能和市面上的常见的诸如龙凤呈祥、牡丹花开的花纹重复,林翠伏案桌上,写写画画,直到吃过午饭,林祥同陈国良回到工厂,大伙儿这才得知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林祥同陈国良风尘仆仆归来,各自摘下草帽的功夫,打水搓了把脸,再灌了几口入口,这才自无边的热意中解脱少许。


    “大哥,东西出什么问题了?不好修吗?”林翠远远望见二人带回个打谷桶。


    林祥无奈道出起因,隔壁大队只道红星生产大队加工厂的农具出了问题,榫卯卡不严实,各处打磨割手,对社员的农活造成不小阻碍。


    林翠惊讶:“怎么会这样?我们的农具哪能是这种质量。”


    加工厂出厂的货品都会经历严格的检验,尤其上回万广发两口子抹黑搞破坏后,厂里更是规定绝对不允许隔日装车,当日最后检查,当日打包,当日发货,以规避可能出现的风险。


    林祥带回个打谷桶:“问题就出在这儿,我去一看才发现,这东西压根儿不是我们的。”


    “不是我们的?”林翠仔细打量大哥带回来的打谷桶,乍一看与普通的打谷桶并无区别,只当扫过桶身正面位置刻着lin印记的花纹时,林翠瞬间确定这是仿冒品。


    拙劣的模仿并不高明,lin的花纹依样画葫芦却只能得个瞥一眼糊弄过去的外形,待细细探究,能清楚看出花纹的样式大小位置都不对。


    至于打谷桶本身,做工粗糙,分明也是比照着自家的农具打造,看样子是准备以假乱真。


    “隔壁大队是在镇上买的这批农具,因为去年买过供销社里咱们厂的农具,用着不错,上个月想再买一批的时候,在镇上半路被人截胡了。”林祥已经问清前因后果,“那人拿出来的打谷桶是模仿着咱们的做的,尤其这个花纹隔壁大队两个社员信了,又听说价钱低些,不走供销社售卖,也不需要审批,这就交钱了。结果买回去没多久就发现东西不大行,这才来我们这儿找人去修。”


    “咱们东西卖得好,估摸是被人盯上了。”林翠让大哥将那个仿冒的打谷桶拎回厂里,神情若有所思。


    自家厂里的东西被人仿冒售卖,很可能将口碑和名声都带臭,加工厂众人义愤填膺。


    林威一拍大腿就要出去找人:“我去打听打听谁干的。”


    如今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自然没法应对,林翠点点头:“二哥,你们当心点,别被发现了,不要打草惊蛇。”


    “嗯。”林威年轻时候也是和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一起下河摸鱼,爬树掏鸟的,认识的人多,自然有门道。


    当即找了几个其他生产队的男同志假意去镇上买农具,准备实验一番。


    林威安排人手演戏,加工厂其他人被吆喝一声各自忙活,可如此低劣手段着实令人不耻,各处做工地方响起窃窃私语声,大伙儿躲着午后最盛的日头,一边干活,一边闲聊。


    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林翠回到办公室琢磨着这回的事,余光一瞥间,却见方正的窗框再次框下了丈夫万峰大半个身体。


    烈日炎炎,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林翠遥遥望去,其他工人都在稍稍阴凉些的地方忙活,唯有万峰挑了个太阳直晒又无树荫遮挡的空地打着榫卯。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似乎无边无际地拉伸,几乎快要贴上自己办公室的窗户。


    “万峰,万峰。”林翠轻敲着窗户提醒,将屋里自己的草帽递了出去,“你干嘛在这儿打榫卯啊?去那边厂房里打,或者挑个阴凉地儿啊。”


    等草帽送出,林翠才猛然反应过来,丈夫不是人,他并不惧怕阳光直晒,应该不需要这顶草帽。


    不待林翠收回,窗外的男人已经伸手接过草帽扣在头顶,高大身躯躬身而来:“没事,晒晒太阳。”


    继续坐到凳子上,万峰就这么大剌剌暴晒于午后最炽热的阳光下,任由高温酷暑在身体肆虐,却不见半分不适。


    妻子总是想时刻见到自己,万峰自然要满足妻子,主动坐到她视野范围内。


    坐在阴凉的办公室里,林翠手枕着下颌望向窗外,目光渐渐变得迷茫,坏了,丈夫不仅不是人,可能智商还不高,怎么非挑大太阳的地方干活呢?


    脑子是不是坏了


    关于不是人类的万峰究竟属于什么物种?林翠在心中琢磨过。


    东方世界的鬼?僵尸?亦或是西方世界的吸血鬼?狼人?似乎这些猜测总有几点能和万峰的异样对上些许。


    常年体温冰凉和皮肤苍白这一点,鬼和吸血鬼就是如此,巨大的能量诸如力量、体力和速度,狼人同样有此特点


    林翠并不清楚万峰具体属于哪种物种,她如今一再降低要求,但是底线仍在,总之别是什么奇怪的妖怪就好。


    可以不是人,但是不能丑。


    作者有话说:


    颜控翠翠:可以不是人,但是别太丑万峰:在末世称霸多年,第一次被考核颜值二更18点见


    第60章


    接受了丈夫不是人, 可接受不了丈夫太丑,林翠坚定自己的底线。


    思及此,她并不确定万峰这样的异样能保持多久, 英俊的面容和白皙的皮肤与常年在地里见到的油光黄面的男同志不同, 必须保持住。


    “万峰。”林翠向不是人的丈夫提出要求, “你别瞎晒太阳, 太阳晒多了脸就粗糙了,别到时候晒得黄黑黄黑。”


    她是见过的, 年轻时候瞧着挺俊俏的爹娘都被日头摧残地苍老不少。


    万峰快听不懂妻子的话, 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难道妻子嫌弃自己了?


    不可能!


    就在万峰思考着妻子的深意时,林威那头传来了好消息。


    林威人脉颇广, 在哪个大队都有熟人,这种钓鱼引人上钩的法子自然不能派加工厂或是红星生产队的人出去办。


    安排了三个大队不同的三组人马隔三差五去镇上供销社咨询农具购买的事宜, 回回都只能得到等待补货的消息。


    林威听到传回来的消息, 不由奇怪:“怎么还没人找上他们?难不成咱们露出马脚了?”


    “放长线钓大鱼。”林翠估摸对方颇为谨慎,并未莽撞寻找买主, “干脆做局做明显些, 送一批瑕疵农具去供销社, 假装卖给他们, 做给对方看。”


    “行。”


    厂里瑕疵的器具不多, 却也能凑出一批农具, 林威叫着几个帮工将其打包好,等着去镇上送货时神不知鬼不觉运送过去,届时假装让自己安排的人买回去即可。


    不出林翠所料, 林威安排的红河生产队社员上供销社交涉一番,交钱将那批瑕疵农具给抬回了生产队,在远观的外人眼里, 便是在供销社购买了红星生产队加工厂的农具,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是借着供销社的地盘走个形式,大团结左手倒右手,抬走的更是瑕疵品。


    林威这阵子守着观察,终于在几日后,端午节前夕带回了最新消息。


    端午将至,生产队中忙碌着采箬竹,备糯米,包粽子。


    箬竹叶绿油油泛着清香,提前泡过水再煮过几分钟后更显柔韧,包上糯米缠绕系绳,一个个三角状的圆滚滚粽子堆积于瓷盆中,格外诱人。


    红星生产队过去一年创收,手里有钱,大队长孙卫国特意拨款为全体社员准备粽子,届时每户按人头分粽子,每两人分一个粽子,是不可多得的福利。


    七八个社员聚集在一处包着粽子,旁边是柴火堆生火烧着的铁锅,咕噜咕噜水开,粽子在水中被捞出,由专人给排队的每户代表分发粽子。


    宋春花加入其中,与好几个女同志操持着包粽子,手脚利索地瞧见一旁的侯燕动作迟缓起来。


    天儿热,侯燕脸色不大好似的,宋春花主动开口:“燕儿,要是热着了就去旁边歇会儿,我们几个忙得过来。”


    “我呕。”侯燕胃里头一阵翻涌,直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春花婶儿,没什么,我可能就是吃凉了胃。”


    “啥吃凉胃啊,我看是你怀上了。”宋春花同其他几个婶子都是有经验的,一瞧侯燕这反应便了然。


    几人七嘴八舌将侯燕带去歇着,忙叫人去通知正在厂里的陈国良过来送人去卫生所确定。


    当天傍晚,侯燕和陈国良带着检查结果回到村里,人人皆知,这对结婚一年多的小夫妻是有喜了。


    粽子没法包,侯燕回家里歇了会儿,没多久,得知消息的林翠便上门了,带着一包红糖和四个鸡蛋当贺礼,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拉着手说了会儿话,屋里侯燕邀请林翠摸了摸自己那尚不显怀的肚子,屋外,陈国良招待着同林翠一道上门看望的万峰。


    沏茶端上,陈国良仍是在万峰面前一派拘谨模样,毕竟万峰其人,高大严肃,强大的气场谁见了能不小心翼翼。


    艰难寻着话题,陈国良初为人父的喜悦缓解了些许拘谨:“我要当爹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万哥,我估摸你们也快了吧,记得以前燕儿和翠翠还说以后生了娃,要是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呢。”


    万峰委实不理解陈国良在高兴什么:“你们有孩子了,很高兴?”


    “当然啊。”陈国良像是听到什么胡话。


    “多个孩子就多个人分走你的妻子,你倒是想得开。”万峰悠悠扔下一句话。


    陈国良:“啊?”


    像是头一回认识万峰,他怎么觉得这人怎么有点不正常呢。


    ***


    端午时节,家家户户偷得半日清闲,傍晚就着敞亮的天色在自家院里支着四方桌庆贺,林翠拎了条腊肉到娘家,五斤腊肉一半切片配着青椒翻炒,一半就着萝卜干煮汤,两道荤菜已然丰盛,却依然无法抢走节日食物的风头。


    按照人头,桌上一共四个粽子,剥开粽叶切成一半,一人半块,白白的糯米绵软粘牙,往白糖里那么一蘸,满嘴都是香甜。


    林威在饭桌上提到今天上午真有人去找自己安排的人马搭讪,张口闭口都是红星林家加工厂的农具有便宜的价格,私下购买,不需要过供销社的路子。


    早有准备的几人将信将疑,迟疑着没有当场购买,只是另外约了时间再看。


    林翠将蘸上白糖的粽子送入口中,满嘴香甜时乐道:“鱼要上钩了,定个时间交易去蹲着吧。”


    大队长已经提前同公社领导提过这件事,各个大队办自己的厂子自然没问题,可蓄意打着其他厂子的旗号便委实过分。


    林翠没打算和对方掰扯,真要当面对峙,对方自然能蹦出无数说辞,尤其如今可没有产权保护,谁都不能阻止其他人于任何地方画像lin的花纹。


    直接钓鱼抓到对方的现行最好。


    林威信心满满,拍着胸脯将半个粽子一气儿扔嘴里:“就包在我身上。”


    林福贵和宋春花闻言渐渐放下心来,孩子们主意正,总比他们想得长远,听着法子不错。


    一家人热闹吃着端午饭菜,林翠几乎记不清上回吃粽子是什么时候,毕竟糯米珍贵,少有家庭舍得这么一口,如今也是大队挣了钱才有的底气。


    半个粽子下肚,那股馋劲儿并未得到缓解,相反更馋。


    万峰将他碗里的半个粽子夹到林翠碗中,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般的并不贪食,看得林家人直呼万峰给足了其他男同志压力。


    林威对象今日在知青点过节,他敦促大哥学习:“哥,妹夫这是给咱们挖坑呢。”


    林祥笑道:“你碗里的别动了,给方知青留着。”


    兄弟俩互相埋汰一番,林翠却是毫不客气吃上了万峰送来的半块粽子,蘸着白糖的糯米又软又香甜,别提多美味,甚至将腊肉也比了下去。


    宋春花见闺女竟是真的丝毫不心疼她男人,一人吃起了独食忙给闺女使眼色。


    男人再是好脾气,也不能这样对待,不然以后夫妻吵架,有的翻旧账。


    早就确定了不是人的万峰确实不用进食来维持生命,林翠的心理负担小了不少,他愿意给,自己便收下。


    只是这一幕落在宋春花眼中,颇为震撼。


    自己闺女不知是太过任性还是太过无畏,这样的夫妻相处之道真不是自己教的。


    四方桌前热闹,一大桌子菜被扫荡一空,林威惦记着对象,吃过饭就往屋里钻,没一会儿便梳着头发,理着衣裳往外头走。


    林翠正和家里人摇着蒲扇乘凉,见状打趣二哥:“二哥,多擦擦脸,要不要我把雪花膏借你,要是这脸变粗糙了,方知青可看不上啊。”


    “我擦雪花膏?”林威浑身鸡皮疙瘩直冒,“那是女人用的,大老爷们儿怎么能用!”


    说罢,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翠随口打趣二哥的一番话,林威没听进耳朵,倒是直直钻入了另一人心里。


    人类似乎对脸蛋格外重视,男人的脸蛋要是变得粗糙,便会被女人嫌弃。万峰默默记下新知识。


    在娘家坐了一阵,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时,林翠和万峰预备离开回家去。


    宋春花亲自送闺女女婿,母女俩走在一处说着悄悄话,言谈间满是当娘的操心。


    “翠翠,你和姑爷结婚也有一年多了,也该准备要个孩子了。”村里结婚生娃都早,像林翠和万峰这个年纪结婚的算大龄晚婚,更别提一年多还没有生娃,“你看燕子和国良都怀了,你们也得抓紧啊,夜里多加把劲儿!要是娘给你们搞点方子,你给姑爷喝点补药酒。”


    亲娘催生娃,林翠如临大敌。


    倒不是她不喜欢孩子,年少时期她也曾憧憬过结婚生子的生活,可如今自己丈夫不是人。


    她哪敢生娃,要是物种不同,谁知道会生出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娘,我们还年轻,二人世界还没过多久呢,不着急。”林翠寻了个借口匆匆敷衍几句,并不敢应下。


    夏日夜风送爽,将宋春花和林翠的悄悄话一并送到了万峰耳畔。


    听到妻子同样对生孩子没兴趣,万峰勾了勾唇。


    看来,妻子也不愿意多个孩子分走自己。


    她希望自己只属于她一个人,她渴望独占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万峰:老婆好爱我翠翠:顶级阅读理解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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