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历经不同世界, 不同时代,万峰早已心如止水,断情绝爱, 食物于他并无吸引力, 可以食用却决计不会出现普通人类脸上那番吃到美食而一脸陶醉的神情。
那是应当由内心深处发出的渴望, 同时得到满足后才会有的愉悦沉醉神情, 万峰既无内心的渴望,自然不会有被满足后的愉悦。
脑子里闪过各类食物名称任何于普通人类而言垂涎三尺的东西, 都无法激起万峰的欲望, 唯有
眼前的妻子就这么望着自己,白皙的脸上因一路走回家中的燥热而闷出隐隐绯红, 黑亮的眼眸缀着点点星光,就这么似是望进了自己心里。
万峰的目光一寸寸抚摸着妻子, 自眉眼往下, 流连于琼鼻樱唇,深陷在那一张一合的柔软中, 他清楚红唇有多软, 香舌有多缠人, 更加清楚妻子修长的脖颈有多敏感, 轻轻舔舐一下, 就会引起阵阵战栗与低吟。
任何美食都无法勾起内心的渴望, 然而此刻,亦或是每一刻,薄唇嗫嚅间, 妻子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让他忍不住想亲近,想咬想亲想彻彻底底地吃掉。
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起来,内里有火在燃烧, 烧得向来冰凉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等待丈夫回答爱吃什么的林翠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有几分古怪。他在思考,眼眸微动间却又迟迟没有给出答案,反而一直盯着自己。
那眼神像是一条蛇,带着冰凉黏腻的目光从自己的眉眼间掠过,又黏湿地一寸寸舔舐着,停驻在自己脖颈间。
万峰分明什么都没做,林翠却被这侵略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似乎过往无数次亲密时留下的印记仍旧烙印在每一寸肌肤上,轻易就被唤醒。
他的目光代替了他的唇舌,令人无端地战栗。
他的唇舌再次代替了他的目光。
万峰大步靠近,将妻子圈进门板与身体之间,方才视线流连过的地方,重新以唇舌流连。
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吻在眉眼,咬在琼鼻,深深陷落于樱唇间,撬开贝齿,含着那灵活的舌头吮吸,舔舐,几乎要将妻子的呼吸全都夺走。
林翠呼吸急促,呜呜咽咽说不出话,丈夫的吞吃太过强势有力,她挣扎着想要开口,唇舌便都被他吃下,黏腻的吮吸声响在耳边,令人脸颊绯红,一阵阵羞涩传遍全身,也软了全身。
一时兴起好奇丈夫到底喜欢吃什么,到头来却被突然发疯的丈夫抵在门板上被汹涌的波涛一阵阵拍打,令人头晕目眩。
身后门板坚硬,身前的男人同样硬邦邦,全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唇舌缓缓离开,于相交的双唇间牵起一丝银丝,被男人指腹轻轻擦去。
林翠迷蒙的双眼撞进男人卷起惊涛骇浪的眸光,那一刻,林翠仿佛看见了丈夫眼底的欲望。
衣衫褪尽,于闷热的屋子中带来几分清凉,这份清凉很快又被燥热取代,随着唇舌所到之处,被一点点点燃。
林翠几乎快无法站立,只能紧紧靠着身后的门板,指尖在木门上抓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男人抬眸看来,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出愉悦的满足。
“这样比任何食物都好吃。”
***
林翠不敢再关心丈夫的饮食问题,既然饿不死,那就随他去。
毕竟,那一晚的丈夫实在可怕,眼里的欲望不假,甚至每一次吞吃也像是真的要将自己吃掉。
过了几日,肌肤上似乎仍旧残存着万峰贴近时的感觉,身体记得他的动作,他的力道,他的温度
努力将这份存在感忽略,家中即将迎来喜事的欢乐转移了林翠的注意力。
宋春花这阵子忙着给二儿子筹备喜酒,布置婚房,结婚用的床单被褥全买的新的,棉花弹的新的,搪瓷盘和搪瓷盅也挑得最喜庆的,定下六桌喜酒宴席的仍是去年林翠结婚的张厨子
距离林威和方瑾慧的喜酒还剩十天时间,宋春花再次询问:“亲家真不过来?”
知青和当地人结婚是会特殊些,毕竟远隔千里,女方父母在与不在都是难题。想要参与喜酒估摸得坐上两三天火车赶到,倘若不在,保不齐有人说闲话。
方瑾慧按下父母明确拒绝这门婚事的书信:“春花婶儿,我爸妈工作忙,都走不开。”
毕竟在回信中,父母将乡下人批得一无是处,实在过分,甚至扬言要给自己另寻一门城里的好婚事。
巨大的恐惧袭来,方瑾慧不愿任父母摆布,嫁给一个丝毫不喜欢的男人。
既然一年前就被父母在自己和双胞胎弟弟中选择,方瑾慧也想自己做出一次选择。
宋春花感叹几句却也没法:“那你下回回家探亲的时候,让老二陪你去,正好正式地拜访下岳父岳母。对了,老二,让你给你岳父岳母寄的礼寄了没?还得上邮局跟人打电话说下情况,不然这面都没见过就娶了人闺女,多没礼数啊。”
林威忙得焦头烂额,抽空回了声:“娘,东西寄了,电话改天打,瑾慧说她爸妈工作忙,不好打电话去厂子里。”
“行,你记着这事儿就好。”
喜酒操持进度有条不紊推进,林翠特意去镇上百货大楼挑了对绣着交颈鸳鸯的枕套,再买了一对搪瓷盅当做给二哥二嫂的新婚礼物。
东西备齐,林翠提前送去交到二嫂手里。
知青点人来人往,来的多,走的少。
去年,知青赫川因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又栽赃陷害林威被带走批斗劳改,李青云知青靠着在队里扫盲工作的积极表现,顺利拿到了珍贵的回城名额,知青点少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方瑾慧要结婚搬走,大伙儿不禁不舍起来。
正收拾行李,每日搬些去林家的方瑾慧笑道:“我又没出生产队,林家距离知青点走路也就几分钟,我们还能见面呢。”
“也是。”和方瑾慧关系不错的女知青感慨,“那我们可就等着喝你和林威同志的喜酒了。”
二人说着话,林翠就是这时候过来帮忙,顺道送出贺礼的。
搪瓷盅印着红双喜,成双成对格外喜庆,漂亮的枕巾如白玉,上面用红色丝线绣着的交颈鸳鸯栩栩如生,不愧是百货大楼的好东西。
方瑾慧道谢收下:“东西给你二哥就是,难为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那可不一样,我才不给二哥送,要送也是给二嫂送啊。”林翠心知这份贺礼送给二嫂,二哥也会更高兴。
林翠过来一趟,来都来了,搭把手帮方瑾慧将最后一部分行李带走,二人拎着包袱刚走出知青点几百米,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通知。
“方瑾慧,大队部来人通知,说是你家里人打电话过来了。”
拎着的包袱被二人顺势带到了大队部,等了两分钟,来自方家的电话再次打进,方瑾慧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期盼能听到父母祝福的声音。
也就是这一次,一次就好,她希望能是好消息。
如今的摇把子电话并不大隔音,伴着细微的电流声,林翠站在一旁也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带着怒意的低吼声。
“方瑾慧同志,你真是翅膀硬了?不听父母的话了?”
“谁允许你嫁给个乡下泥腿子的?”
方瑾慧绷着脸,紧咬着牙,直白地回应父母:“妈,我已经决定了”
林翠想到小说中的情节,方瑾慧父母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儿子女儿面临下乡,他们选择了将工作给儿子,让女儿下乡,丝毫没考虑过水灵灵的闺女独自下乡可能遭遇的危险,后来方瑾慧熬了三年靠自己回城,他们又马不停蹄给女儿定下个二婚离异的男人,全因那人是个钢铁厂领导,能为大儿子解决后来的工作问题。
此刻听闻摇钱树般的女儿要在乡下结婚,方家父母自然不愿意。
打碎方瑾慧最后一次幻想的是电话里怒气冲冲的决定,方父一把抢过方母手中的听筒:“我们已经给你定了城里钢铁厂的王科长,你下回回来探亲就跟人把证领了。反正你在乡下喜酒还没办,农村也没有领证的习惯,赶紧把这门亲事吹了。算了,也不用等你回来,我们在城里给你补办个户口页,王科长在革委会有关系,直接给你办了结婚证再说”
方瑾慧几乎是双眼赤红:“爸,那个王科长不是离过婚还带着三个孩子吗?人也三十多了你要我嫁给他当后妈?”
“当后妈怎么了?人有前途能让你一辈子无忧,你还嫌弃上了?王科长总比个乡下泥腿子强吧!”
方瑾慧挂断电话前撂下一句:“没用,我已经和林威领证了。”
“什么?”如意算盘打得好,方家父母就是知道农村可没有什么领结婚证的习惯,这才算着在喜酒时间前,为女儿定下和王科长的婚事。
王科长已经同和瑾慧先领证,等以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托关系让瑾慧回城过日子,甚至他们连彩礼都收了。
林翠见方瑾慧如此坚定,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至于被亲爹亲妈卖了。
从大队部离开,方瑾慧像是看开了:“今天接这通电话前我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以为我爸妈能尊重一次我的决定,看来,还是我想多了。不过没关系,我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走下去,不需要他们来决定了。”
林翠握着她的手:“我二哥会对你很好的。”
将包袱放回林家,方瑾慧同林威说起刚刚接到的电话,即将办喜酒的小夫妻嘀嘀咕咕,而林翠见丈夫万峰正帮着自己娘在自留地里摘了不少蔬菜瓜果。
“我们又来搜刮家里的菜了?”林翠也在家里安排了自留地,可面积大小和收成都不如经验老道的宋春花种的菜。
万峰点头应下:“你得吃饱。”
林翠确实喜欢吃,听到这话倒是满意,可下一秒丈夫口出荒唐言。
“你吃饱了,我才能吃饱。”
林翠怎么听这话怎么不对,刚要提醒丈夫谨慎发言,就见得知了来龙去脉的二哥喜笑颜开窜了过来。
“我前头问了这么多人,没想到妹夫一句话才是真的至理名言。”林威万万没想到,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万峰如此高明。
林翠好奇:“二哥,你说什么呢?”
林威几乎是抚掌赞叹:“翠翠,你男人让我们记得领证真是说对了!不然瑾慧他爸妈以为我们村里不领证,还打算把瑾慧先嫁出去,在城里靠关系直接给她把结婚证办了。你说说,妹夫,不对,我万哥是不是厉害!”
林翠:“”
等等,辈分乱了。
作者有话说:
林威:以后你叫我二哥,我叫你万哥,咱们各论各的。万峰:我早就说了有名分很重要吧。
第72章
方瑾慧父母在接到闺女的来信后便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回信表明态度,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二是联系早对方瑾慧有意的钢铁厂王科长,与对方谈妥彩礼条件, 匆匆口头定下婚事。
在他们的计划中, 当真没有考虑过方瑾慧会提前领结婚证的事, 毕竟农村里哪有这样的觉悟, 通常办过喜酒就算结婚。
林威生出一股子后怕,要是自己和对象前几天没有在经过革委会时想到妹夫万峰的那句莫名的建议而一时来了兴趣, 进门领了结婚证, 兴许方家父母真的能靠着关系,在方瑾慧人未到场的情况下, 让她与那个王科长领证结婚。
名分真的太重要了!
妹夫哪里还是妹夫,简直是自己的亲哥, 大恩人啊!
林翠制止二哥试图混乱辈分的称呼:“二哥, 你这样称呼,咱们辈分不全乱了?”
“哎, 大家各管各的就是。要不是那天妹夫, 不对, 我万哥随口说了一句领证的事, 我压根儿想不起来还有这事要办, 很可能你嫂子真要被逼着嫁个那什么王科长。”
方瑾慧想到那个钢铁厂肥头大耳, 眼神猥琐的王科长便是一阵恶寒:“确实得感谢翠翠男人提醒的一句话,对了,你们都在村里, 怎么想到领证这件事了?”
方瑾慧在城里是知道大伙儿结婚要领证,可她入乡随俗,本以为农村里倒是不用领证, 或是以后想起来再办也成,倒是不急切。
林翠难以启齿,总不能告诉二哥二嫂,万峰是为了和媳妇儿睡招待所一个屋才惦记这件事的吧?
“嘿嘿,你们俩哪天一起去县城出个差就知道了。”林翠神神秘秘,倒是令林威和方瑾慧一头雾水。
万峰对妻子二哥对自己的尊称接受良好,听着林威改口后一口一个万哥并无别扭,看得林翠不禁思考,万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会是什么样的?
***
方瑾慧因父母强硬地想要让自己嫁给钢铁厂的王科长一事彻底死了心,放下了父母祝福婚事的执念,转而全身心筹备自己和林威的喜酒酒席。
农村里宴席多分喜宴、丧宴和寿宴,张罗多年大锅饭的张厨子便是其中掌厨的好手,去年林翠和万峰的喜酒也是他一手操办的,色香味都让人满意。
这回再次上林家计划六桌喜酒,张厨子早听闻林家靠着个小作坊一路办成加工厂不得了了,等菜品确定,实打实感受到了一家人富起来的豪气。
一桌席面八道菜,林家能定下四道肉菜,猪肉两道、鸡汤一道、鱼一道,若是将鸡蛋也算上,便是五道荤菜,放在十里八乡也是少有的阔气。
甚至给自己上门定菜的定金以及喜糖也大方。
张厨子看一眼林家新盖的红砖瓦房,万万没想到就一年多时间,真是大变样了。
当天傍晚,张厨子试菜时给林家人备了一桌,五荤三素,实在丰盛。方瑾慧邀请了知青点要好的两个知青过来,一大帮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大伙儿互相招呼,互相夹菜,万峰仍旧为了不被人发现异常,不时夹些菜入口,可他这次发现些不对劲。
妻子为侄子小宝夹菜,叮嘱他长身体,与大嫂分享美食,为爹娘夹菜,又提醒她大哥二哥尝尝美味的红烧鱼,最后不忘招呼两名做客的知青尝尝红烧肉。
甚至连张厨子也得了她的照应,让他别客气,提醒着多吃肉。
唯独漏掉了自己。
桌上丰盛的菜肴变得索然无味,晚饭后,各自收拾着各回各家。林翠商量明日早起去陪二哥接亲的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和娘家人分别。
红星生产队再次迎来喜事,七月下旬,鞭炮声炸开喜庆的鸣叫,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如漂亮的花雨。
六桌喜酒席面丰盛,肉菜三道位居其中,格外诱人。
林翠身为自家人更是享受其中,同家里人招呼亲友,在一对新人于主席语录的证婚后才随着落座主桌。
主桌席位上,林家人坐了个满满当当,加上大队长这个证婚人便齐活了。
菜品丰盛,一双双筷子不停歇,林翠关心着亲友吃饱喝好,尤其宋春花娘家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两个代表,林翠见到多年未见过的两个表哥,同人寒暄着回忆儿时,招呼他们吃好。
热情的林翠作为新郎官的娘家人,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处处周到,操心着大伙儿吃饱喝足没有,甚至连隔壁几户邻居家的狗溜达过来吃些骨头,也能好心地抚摸着狗头关心它们吃饱没有,多扔几块骨头给它们。
唯独仍旧漏掉了自己。
喜酒结束,林威和方瑾慧在声声道喜中结为夫妻,大伙儿帮着归置桌椅,收拾残局,林翠随家人送走亲友,这才回家准备好好洗个澡早早放松休息。
清早四点多就起了床,林翠为二哥开心,自己也激动得睡不着。
“对了,万峰,刚刚的饭菜”
正深思于妻子这阵子的反常,丝毫不关心自己温饱的万峰听到这话,陡然精神起来,准备迎接妻子终于回归的关心。
林翠招呼丈夫:“弄些剩菜渣渣回去给我们家的三只鸡吃,可别饿着它们。”
万峰:“”
虽说自己确实不需要进食,可万峰心头仍是堵得慌。
默默给三只碍眼的母鸡送去吃食,万峰的回忆飘远,万峰确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似乎并不大关心自己是否吃饱。
刚结婚那阵子,她分明很关心自己的。
林翠的对你好很是简单直接,喜欢谁就分谁吃的,关心谁就关心他饿没有,吃饱没有。
如今她依旧关心每一个亲友的吃食问题,就连家里那三只碍眼的母鸡也在她的关心范围。
万峰留了心,特意再实验观察,早饭未吃,妻子没有察觉;午饭只动了一两口,妻子并不在意,晚饭桌上,自己没有动筷子,妻子仍旧无动于衷。
万峰陷入深思,妻子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并不对劲。
夜里,万峰并未入眠,待早晨妻子醒来时仍睁眼拥着她,试探着开口:“我一夜没睡。”
“嗯。”睡得迷迷糊糊的林翠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并未对不需要睡眠的丈夫有过多关心,“那我们正好早点起床,二哥二嫂结婚了要休假几天,咱们帮忙把活干了。”
不死心的万峰再次试探:“我身体更凉了。”
以往,妻子对此很是重视,曾经还想着为自己寻医觅药。
然而,此刻的妻子变了:“我摸摸,真是舒服呀。”
酷暑的炎热之下,万峰冰凉的体温带来舒爽,林翠揉着丈夫的手掌,又往自己脸上贴了贴用以降温,这才打着哈欠去洗漱。
妻子不再关心自己是否吃饱,会不会饿肚子,不再关心自己一夜没睡是否伤身体,更加对自己身体的冰凉毫不在意。
妻子的改变令万峰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难道
她不爱自己了?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正常人的脑回路:难道妻子发现我的异常了,发现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体温永远冰凉,发现我不是人?万峰的脑回路:妻子不爱我了?
第73章
妻子的爱十分盲目, 曾经在自己险些暴露身份的两次危机关头,盲目到相信一些蹩脚的理由,这样的妻子怎么会不爱自己。
万峰确定。
可是妻子对自己的关心消失殆尽是为什么?
人类太过复杂, 万峰并不能完全读懂, 直到暮色降临, 陷入沉思的万峰引起了林翠的注意。
少有如此神色的万峰倒是令林翠感到新奇, 丈夫竟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样子正因什么所苦恼。
毕竟万峰不是人, 又拥有强大的异能, 这样男人会因为什么烦恼,林翠直觉是什么大事, 亦或是厉害的人物,可红星生产队有这号人物吗?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林翠捧着雪花膏坐到床边, 小拇指剜出指甲盖大小的雪花膏于掌心搓热往脸上涂去, 一副要与丈夫谈心的架势。
烦心事?
万峰坚定否认,自己怎么会有烦心事, 那是什么东西。
看着主动坐到床边的妻子, 只能先将想不明白的事情先扔到一边, 夜深了, 他另有事情要办。
卧室中牢固的双人床摇摇晃晃起来, 林翠紧咬着唇, 闭着眼,努力忽略难以言明的酸胀感,可正卖力的男人似乎是故意的, 刻意的深深浅浅,放缓速度,又在自己放松警惕时加快了力道与速度。
呜呜咽咽的声音自唇边溢出, 林翠一口咬在男人肩头。
自己好心关心他,他倒是恩将仇报!
除了夜里忙碌时忘却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万峰在白日仍是深思着妻子不再关心自己温饱睡眠的缘由,直到刚刚结婚,意气风发的林威再次发来喜糖也没注意。
“万哥,想啥呢!”林威坚定改口,给妹夫冠以崇高的哥字辈,更是抓了一把喜糖塞到万峰手里,“对了,瑾慧想去镇上买点东西,正好上回我不是说请你们吃饭嘛,一起?”
万峰对吃并不感兴趣,闻言刚想拒绝,可妻子对食物的热爱与沉醉模样闪回脑海,他思索片刻应下:“好。”
“那就明天早上出发。”林威是个人精,头一回看到妹夫万峰眉头紧锁,坐着发呆的深思模样显然有心事。念着万峰前阵子刚为自己指点迷津,当即也关心起一家人,“对了,有啥烦心事跟我说啊,虽然我力气没你大,但是多个人,多个脑子嘛。”
向来独立解决困难的万峰第一次生出迟疑,也许读懂人类需要另一个人类的帮助。
为了不暴露自身,万峰瞥到工厂门口正给看门的大黄狗喂食的张大爷,换了个说辞:“你要是那只狗,如果张大爷之前一直嘘寒问暖关心你吃东西吃饱没有,后来突然不关心了,是为什么?”
“外面有新的狗了呗。”林威斩钉截铁。
万峰:“”
玩笑归玩笑,林威拍着妹夫的肩膀,临被新婚媳妇儿叫走前给万峰出主意:“想不明白的事儿就用那个法子,之前我干过,拔点东西一片是这个答案,一片是那个答案,有用!之前我跟媳妇儿还没处上对象的时候就用过这招,真准!”
万峰倒是想了起来,妻子二哥曾经坐在家里石阶上,拔着鸡毛嘴里振振有词,一根鸡毛是她喜欢我,再拔一根鸡毛是她不喜欢我。
像个傻子。
自己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次日一早,林翠和丈夫万峰在村口与二哥二嫂汇合,一道坐着驴车去镇上采购吃饭。
新婚的方瑾慧一脸甜蜜,小鸟依人般坐在丈夫林威身旁,小夫妻不时低语,看得林翠牙酸。
“二哥,注意影响,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还在我们面前展现恩爱呢。”林翠故意打趣两人,见方瑾慧脸一红,林威倒是脸皮厚。
毫不在意的林威扬起下巴嘚瑟:“我有媳妇儿了还注意什么影响?翠翠,问问你男人是不是这个理儿。”
驴车上三个人的目光都朝万峰投去,万峰镇定自若,第一次对小舅子的言论表示赞同:“是这个道理。”
林翠轻挑眉尾,没想到万峰还会赞同这样的秀恩爱行为,不像他啊。
一行人早早来到镇上,方瑾慧去百货大楼买了些吃穿用的,尤其惦记着给丈夫林威买了他爱吃的水果罐头,再买了一身体面的男士成装,看得一旁的林威咧着嘴合不拢。
“你们去年刚结婚的时候也这样吧。”林威凑到妹子身旁嘀咕,悄悄话全落到了一旁的万峰耳中。
看着前方正为她的丈夫操心吃食的方瑾慧,万峰回忆起去年,自己妻子也是如此。
短短一年时间,妻子真的变了。
上国营饭店吃饭时,做东的林威和方瑾慧格外大方,让妹妹妹夫两口子随意点,林翠自然没和二哥二嫂客气,点了三荤一素外加四个肉包,好好享受一顿。
林威提前攒的粮票派上用场,等菜上齐,招呼着妹子和妹夫敞开吃,自己则给妻子夹菜夹肉。
一顿饭的功夫,对座的新婚夫妻恩爱非常,不是你给我夹肉,就是我给你夹菜,颇有自己新婚时的影子,万峰余光一瞥,自己妻子始终享受地进食,眼风都没往自己这处扫一下。
从前在饭桌上总会为了掩人耳目动筷子吃上些,今天的万峰却不知道为何,像是在和谁较劲,刻意地没有动筷子。
始终没有动筷子的万峰引起林威和方瑾慧的注意,二人关心万峰是否觉得菜不合胃口,如此这般,万峰仍是不见妻子关心自己是否挨饿,左胸口骤然沉甸甸般烦闷起来。
他早没了心跳,左胸口分明该是空荡荡,然而此刻为什么会觉得阵阵刺痛,像是有人正拿针一下一下地往上扎。
林翠见丈夫又被难住,担心他的异样引起二哥二嫂的怀疑,忙抢着作答:“没事,他最近胃口不好,我们吃我们的。”
自己贴心地为丈夫化解危机,林翠深觉机智。
只是心头仍是疑惑吐槽,万峰真是越来越不小心了,怎么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呢?你好歹吃两口啊。
我们人类的饭菜就这么不吸引你吗?
妻子的不关心令万峰空空如也的左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也变得沉重,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即使在末世战斗时被偷袭受伤也不曾感到过任何不适的万峰愣住。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产生这样异样的情绪?
自镇上回来后,林威休息两日又回到厂里,顺道将媳妇儿方瑾慧也调来了工厂。已经和当地人结婚,方瑾慧自然不用再被厂子优先选择当地人的条件约束,能摆脱天天日晒雨淋下地干活的命运。
林翠将人安排到侯燕那边,让侯燕带着教教方瑾慧学熬桐油和猪皮胶。
“二嫂,我娘是熬桐油和猪皮胶的好手,不过你们婆媳刚一块儿住,要是天天生活在一起,上工还让她手把手教你,兴许就相看两厌了。燕子学东西又快又好,已经学会我娘七八成功力了,就先让她带带你。正好到时候燕子生了孩子又要做月子,那段时间你能顶上。”
方瑾慧满心感激,毕竟自己刚和婆家人相处,要是生活之外又天天在婆婆手底下学习,这关系说不定是会变好还是变坏,毕竟师傅带徒弟,就是亲母女也可能互相敌视起来。
高中学历的方瑾慧脑子着实活泛,理解能力强,上手也快,侯燕教起来不费力,省事不少。
林翠过去看了看,再回到办公室时将这个月的账目一轧,看着打入县城市场后源源不断的订单,心生欢喜。
这样一算,年底分红会是相当可观的数目。
临近下工时间,又有一批打包好的木材装车发货,由驴车送到大道上再换上蓝皮货车,发往县城,林翠于人来人往的工人中四处寻觅,却不见丈夫的身影。
最近的丈夫似乎有些奇怪,她难以言明,可总觉得万峰像是有什么烦心事,总爱发呆深思,问他却什么都不说。
拎着包提早下工回家,林翠步伐轻快走到院子口,却见震撼人心的一幕。
向来成熟稳重的男人竟然在虐待自己的宝贝大母鸡!一根一根拔着它们的鸡毛!
自己丈夫难道是黄鼠狼?想吃鸡了?
作者有话说:
母鸡:为我发声!二更18点见
第74章
拔下一根鸡毛, 妻子爱我。
再拔下一根鸡毛,妻子不再爱我。
万峰于心中默念,手上动作不停, 左胸口却越发烦闷。像是被巨石堵住, 又仿佛是沉溺于无边无际的水底, 难寻出路。
林翠震惊地看向前方, 仔细观察后又觉出几分不对劲。
向来难捉的好动母鸡此刻竟然乖乖地站在万峰跟前,即使被拔毛也依旧金鸡挺立, 不躲不闪。这就是非人类异能对一只鸡的恐怖威慑力吗?
更离奇的是万峰拔鸡毛是一根一根在拔, 每拔一根便会停顿片刻,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不像是要杀鸡的样子。
为免自己宝贵的下蛋母鸡遭遇毒手, 林翠忍无可忍上前,想要救下母鸡, 只是步子刚迈出几步, 就见万峰停了手。
男人喃喃自语,不知在和谁说话。
“我再拔几根, 你要是想跑就自己跑。”万峰朝瑟瑟发抖却乖巧不动的母鸡瞥去一眼, 再拔下根鸡毛, 呢喃, “她不爱我。”
母鸡瑟缩一下, 迈出鸡爪准备溜走, 却听男主人一声轻咳,又颤颤巍巍收回鸡爪,老老实实等待下一次拔毛。
又一根鸡毛被拔下, 万峰盯着色泽漂亮的羽毛低语:“她还爱我。”
母鸡没敢再动,继续等待下一次拔毛,可男主人没再行动, 似是有一道恐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母鸡本能地感知到危险,鸡爪再次小心翼翼迈出。
这一次,没有任何动静,母鸡哒哒哒嗷叫着跑回鸡舍,活像是身后有刽子手要行刑。
淡淡收回视线的万峰捏着手里的最后一片鸡毛,勾了勾唇:“这就是最后一片鸡毛,她爱我。”
小舅子这个法子看来确实很准。
也是,妻子怎么会不关心自己,不爱自己。那分明是无条件的信任,其他人不让妻子省心,都是一群废物罢了,需要妻子事事关心。自己却不一样,妻子对自己无条件地信任才会不再操心。
没错,必定是这样。
再抬眸时,万峰看见回到家中的妻子好奇的目光投来,已然平静如初。
“你刚刚拔母鸡的毛做什么?”饶是有两世为人的经验,林翠也搞不懂丈夫奇怪的举动。
万峰一本正经:“夏天天热,给它拔点毛散热。”
林翠:“”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当晚,林翠给鸡舍里惨遭毒手损失了好几片鸡毛的母鸡补了补身体,额外加了些鸡食,忙活完再回身时,她发现丈夫似乎没了烦心事,一派平和坦然。
真是奇怪,难道这就是非人类的特点了,前阵子似乎有烦心事,突然又好了。
调理妥当的万峰决定原谅妻子的不关心,她做错了什么吗?只是太过于信任自己罢了。
***
夏日多雨水,又因红星生产队打入县城后订单激增,木材消耗量陡增,半年多时间已然快用光年初时申请的一年用量。
孙卫国特意再上公社找陈书记向县林业局申请,靠着这半年创收上交的巨大金额,成功申请到了额外的木材供应。
“县林业局的木材供应申请得不容易,以往都得县级以上的家具厂才能申请到,咱们也算是争气了。”孙卫国琢磨着得派人去跟进供货,额外奖励丰厚的工钱。
林福贵在几个后辈里问了一圈,除开仍旧没有集体服务意识的万峰,其他人都乐意出这趟差,只是人人手上都有正忙活的家具生产,只剩刚刚新婚休假的林威尚未接手生产工作。
“不然还是万峰辛苦些去一趟吧,毕竟林威才结婚没几天。”孙卫国一看林威新婚燕尔的模样便知道他可舍不得离开媳妇儿,顺便自己也能治治万峰这个心狠手辣的。
这人上回还威胁自己,要曝出自己藏私房钱的地儿,实在可恶。
万峰理直气壮:“年轻人不要沉迷于情情爱爱的,不健康,林威刚结婚,正是应该出去闯荡打拼的时候。”
林威几乎无法反驳,妹夫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呢。
私下拽着万峰的胳膊,林威几乎哀求:“万哥,我亲哥,我才刚结婚啊,你忍心看着我和结婚几天的媳妇儿就这么分开?”
“忍心。”万峰坚定回应,眼里带着丝丝疑惑。
林威和他媳妇儿分开,关自己什么事。
“不是,这回你去吧。下次我再去,我这是特殊情况,真舍不得走”林威摆出贿赂的架势,以糖衣炮弹轰炸之,“你想吃点啥,用点啥,跟弟弟开口,我都给你买。”
“不用,我需要什么,我媳妇会给我买。”万峰无情拒绝。
求也没用,贿赂更加无果,林威垂头认命。
算了,念在上回妹夫一句领证为自己和媳妇儿化解了大麻烦,林威如此安慰自己接下了这门差事。
厂子里众人纷纷夸赞林威的集体意识,再看看万峰实在是太自我。
去县城和林业局打交道的人选落在林威头上,林翠下午得知这事儿时,尤为震惊,二哥新婚燕尔,真是惨无人道啊。
讲义气地替二哥揽下这门工作,林翠顺道想去县林业局看看指标,毕竟日后加工厂估摸要长期和林业局打交道,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一个人过去?那可不行。”林威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妹夫,“妹夫要陪你去不?我看他一点儿集体意识都没有。”
虽说上回口口声声要陪媳妇儿才不去县城组装,林威却难以分辨在妹夫心中是不为集体做贡献更重要,还是陪媳妇儿更重要。
林翠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当即敲了敲玻璃窗户,唤来在窗外开榫凿卯的丈夫:“我后天要去县城出差,和县林业局”
万峰眉头微蹙:“我陪你去。”
“嘿!”林威几乎跳脚,前面自己是怎么哀求怎么贿赂怎么劝说都没用的,这人倒好,这会儿直接改口了,“万峰同志,你前面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就要去了?”
万峰看向林威,面上毫无被针对的羞赧:“毕竟你刚结婚,新婚燕尔确实不适合出差,我不忍心看到你和你媳妇分开,不用谢我。”
林威:“?”
林翠能猜到丈夫的性子,他身份有异,又容易暴露,自己能随机应变替他遮掩,只有和自己待在一处才有安全感
收拾行囊,林翠和万峰奔赴县城,轻车熟路地坐上中巴抵达了熟悉的目的地。
县林业局位于县城南面,与县城其他部门不同,深藏于一处小巷中,带着几分幽静。深绿色的漆面招牌上,白色字迹龙飞凤舞地书写着翠绿与生机。
林翠和万峰上门同林业局的沟通顺利,手中有盖着解放公社公章的审批条,林业局的工作人员核实了两人的身份与上门缘由,很快确定。
负责伐木资源管理的干事李军收下审批条,态度却不大耐烦:“如今林业局人手不够,伐木工也紧缺,几大家具厂都在申请木材,你们生产队想要木材啊,等着吧。”
听闻这个答复,林翠很想将丈夫推至身前,让李干事放万峰进去。有了万峰哪还需要什么伐木工,他一个能顶一百个。
一切只能是空想,林翠面上不显丝毫的无奈:“好,那麻烦帮我们催催。”
“我催也没用啊,难不成我能生出木材来?”李干事常年和县城家具厂的人打交道,诸如此类的催促已经听得耳朵起茧,随口应下两句,等两人一走,这才和身旁的同事嘀咕两句。
同事摇着头埋汰人:“两手空空来催木材?也是够不懂事的。”
李军眼神中满是蔑视:“没事,就让他们等去吧,慢慢等,看他们等不等得起。”
来县城前便知晓单位办事需要时间,尤其孙卫国提醒过这趟来县城估摸得十天半个月,不用着急,吃住全由队里报销,林翠自然不急。
再次来到县城,两人先上林业局投递了公社审批的条子,接着便得找个招待所住下,放好行李。
“我们就在附近找个招待所吧。”林翠琢磨着不用跑去曾经在北边住过的那家招待所,距离远不提,还
“不用,还是住熟悉的地方安心。”万峰一派正经,倒是叫林翠不会了。
一路赶去北边招待所的林翠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丈夫不可能那么幼稚吧。
县城北边的红旗招待所于阳光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气派高耸,处处写着气派。
午后高温令人昏昏欲睡,前台服务员张丽丽正垂着脑袋打着哈欠,听见脚步声响起,立刻打起精神,准备为客人办理入住。
“同”张丽丽招呼的话哽在喉间,全因眼前出现的俊男靓女实在印象深刻。
目光瞥见高大英俊的男人正从包袱里掏着什么,张丽丽挺直腰背,抢先作答:“万峰同志,男,24岁,林翠同志,女21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华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登记机关广华县革委会,发证日期:1976年6月13日。”
林翠:“?”
自己的结婚证内容,怎么被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倒背如流了。
万峰掏结婚证的动作顿住,这一刻,他似乎真的没了出示结婚证的理由。
为两人办好住房登记,再送出钥匙,张丽丽目送二人离开,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险,终于不用再看这张结婚证了。
在县城招待所安稳住下的林翠和万峰没大着急,前往和厂子有生意往来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沟通一番,万峰帮着再检查组装了农具与家具,林翠与两边敲定梳理了接下来的订单数额。
忙完订单,算算时间,林翠和万峰再次奔赴林业局,估摸应该能靠着公社审批的木材条子得到林业局的首肯,却不想,干事李军有会要开,让两人在一旁等待。
于林业局等待数小时,林翠心头渐生疑窦,却也耐着性子,毕竟既然让等,想来是今日能成事的。
枯等许久,待李干事重新迈入办公室,林翠却只听得对方回绝的敷衍。
李军没见过如此不会来事的人,自个儿将他们晾了这么久仍是不知道塞礼送钱:“两位同志,你们的事不好办哪。”
“是公社审批的条子有问题吗?”林翠心知申请木材的流程,按理说公社审批通过,同时也是只会了林业局的,不应该有差错。
李军笑了笑:“这条子倒是没问题,就是你们”
自己暗示到如此地步,眼前的两人竟然还是不懂。
看着两人中的女同志估摸是不会来事的样子,李军招呼着男同志单独去走廊:“万同志,你跟我来,我们抽根烟,顺便聊聊伐木的事。”
林翠一听这话奇怪,怎么还单独避开自己了。
可如今有求于人,她同丈夫叮嘱:“你耐心点和他说话,毕竟我们厂还等着林业局批木材呢。”
万峰随着李军来到走廊,俯视着身旁吞云吐雾的男人,耐心即将告罄。
等了三天,又陪好脾气的妻子在办公室等待3小时36分42秒,万峰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女人不会来事,李军估摸这个男人应当懂得,言语上再诉两句办事的辛苦:“如今天气热,大伙儿干活真是不容易,就拿我们来说,上门求着办事的不少,我们也困难哪。”
按理说,话说到这份儿上,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懂其中深意,乖乖掏钱了,偏偏眼前的男同志无动于衷。
万峰轻“嗯”一声:“然后呢?”
李军脸色难看,怀疑这人听不懂人话,只得将右手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眼神飘忽暗示,丹凤眼中冒着几丝狡诈的精光:“前天县城朝阳家具厂递的条子,立刻排上日程过几天就能办了,所以能不能办,怎么办,都有余地。”
如此暗示,甚至手部动作是赤裸裸的明示,这下,这个男人总该懂了,该上道了吧。
替妻子出来办事万峰谨记耐心,以至于盯着林业局干事一直来回摩挲的手指,一本正经道:“你是中风了?还是手上是有什么脏东西?”
李军:“”
作者有话说:
李军:人情世故,是个正常人应该都懂万峰:不好意思,不是人明天见
第75章
眼中怒火中烧, 几乎烧得脑子发懵。
李军严重怀疑这个万峰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两指来回摩挲的动作如此明显,他怎么可能不懂!
被勾出一肚子火气的李军也不再兜圈子, 两手叉腰露出贪婪的獠牙:“算了, 万峰同志, 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来县城办事, 你们不知道表示表示?昨天比你们晚来递木材审批条子的县朝阳家具厂可就会来事多了,一百块, 立马提上日程, 过几天就能安排去伐木了。你们再这么装傻充愣,就准备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一百块?
回到办公室万峰将李军的话带给妻子, 原样复述不含一字错漏。
听到一百块,林翠杏眼瞪大, 几乎不敢相信县城竟然还有这样的贪婪的恶霸:“一百块, 他怎么不去抢。”
仅仅是个林业局负责审核审批条的干事就能如此狮子大开口?
久在村里和乡镇,林翠头一回触及到县城的黑暗。
“他那个小身板, 抢也抢不来钱。”万峰直到李军直截了当说出一百块才恍然, 原来他是想要收受贿赂。
林翠看一眼索贿索得理直气壮的李军, 正欲辩驳两句, 就听对方趾高气扬投来一眼:“没什么要给的就请回吧, 是抓紧办事还是继续等随便你们。对了, 你们也别指望找上级领导反应,林业局领导公务繁忙,你们连面都见不到, 凡事要木材的,都得先从我这儿过一遍。”
赤裸裸的威胁,几乎是明示, 李军一副此路是我开,必须留下买路钱的架势,倒是令林翠大开眼界。
突发情况阻碍了林翠的设想,原以为能顺利通过公社和县城都审批通过的木材条子进行伐木取木,为加工厂供应原材料,却不想,林业局第一道关卡就出现了障碍。
李军敢如此肆无忌惮直白要钱,必定已经是轻车熟路地执行过这趟流程,正如他口中所言,昨天后提交审批单子的县城家具厂靠着金钱打点就能插队安排木材。
“这些人倒是可恶,知道挣一百块钱多难嘛,竟然还想狮子大开口。”走出林业局,林翠深知这是李军的地皮,县城对于自己和万峰人生地不熟,林业局更是错综复杂,自然不能硬来,只能智取,“我们明天再去一趟,看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上面的人。”
事情最难的便是不知道这条产业链里有没有其他人的参与,如果真有,倒是难办。
林翠琢磨着如何能不花一分冤枉钱将事情办妥,恍然未觉身旁的丈夫目光沉沉,因为涉及人类的人情世故,林翠更是没有寄希望于丈夫,毕竟以往找他办事都是看重他的力气异能,这次不一样,遇到的是贪婪的人。
前往厂子有合作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打听一圈,林翠轻易地得知了林业局的惯用流程,原来那李军名气不小,全因此人亲舅舅就在林业局上班,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李军把持在看似并不起眼的基础岗位,却阻断了所有家具厂木具厂与林业局的直接联络,从中作梗地故意晾几天,耽误时间,任谁都会着急,为了不影响厂子的后续生产,只能乖乖交钱。
百货大楼的刘经理刚从医院回来,见林翠打听林业局的李军,自然知无不言:“整个县城的家具厂都逃不了这笔钱,你们从乡镇来的,最好还是干脆点把钱交了,不然得罪了人以后走不通道。”
见林翠听闻这番话沉默,刘经理劝她:“年轻同志心高气傲正常,不过听过一句话没有?宁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越是这种位置的,越难缠。”
刘经理见识过不少,甚至去年有家家具厂工人来申请木材,就因为不肯给李军送钱,一直被耽误时间,跑多少趟都是白跑,最后白白耽误了生产,自己工作还丢了。到后来,家具厂换人对接,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给李军交钱。
小鬼最难缠不是没道理的。
林翠听刘经理提起李军的后台背景,脑海中隐隐漂浮着曾经看过的小说剧情,林业局起家的小职员,靠着当领导的亲戚敛财发家,头脑灵活,手段了得,后来一路发家致富,成为有权有势的反派人物
这不就是小说中和男主角万德才势均力敌的死对头嘛!
直到此刻,各种线索串联,林翠终于是将如今还在林业局捞偏门的一名小职员与十来年后权势财富滔天的万德才死对头联系起来。
这位反派人物放在乱世大抵能称一句枭雄,手段并不光彩的起家历史在他功成名就后无人在意,人们只记得他后来的权势地位,惊人财富。
李军一路敛财,再加上不俗的家世背景崛起,尽管遭遇无数次险境,总能化险为夷,从几十人的设计围堵中脱身,反将一军,差点被抢劫砍死仍能逃脱,刀里来枪里去,每一分钱都沾着血汗堆积,最终成就一番霸业。
这人张狂大胆,从未服过谁,处处透着蛮横,尤其心术不正,为富不仁,在与小说男主角万德才针锋相对数十年后落败,人到中年,下场凄惨。
即使如此,这人也是实打实地有权有势有钱地享受了二三十年,甚至数次险些置男主角万德才于死地,心狠手辣,不可谓不是个人物。
就连书中男主角万德才也评价他极难对付,毕竟诡计多端的人最是难以找到破绽。
自百货大楼总经理办公室离开,林翠仍处于惊讶中,没想到自己出来办件事就碰上这么个反派大人物,这是做了什么孽。
能风光几十年的人物,自己该怎么才能保住一百块的同时让加工厂顺利拿到木材。
思索着关于李军的相关剧情,林翠猛然想到唯一的解法,这一百块倒是必须送,送到李军手上,再靠着这一百块反将他一军。
踱步来到百货大楼门口,林翠心中已有对策,只等着同丈夫商量一二,只是,咦,自己丈夫人呢?
本该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万峰,不见了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炽烈,一片片光斑落在林业局整洁如新的墙面,将走廊上两道身影拉长。
李军放松地背靠走廊,一手枕在栏杆,指尖夹着的大前门香烟正冒出缕缕白烟,火星忽明忽暗,在阳光下炽热燃烧。
深吸一口烟嘴,李军丹凤眼微微上挑,不屑地看着今早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男人独自找上门来,心知这人应当是懂事了。
“万峰同志,早有这样的觉悟,你们厂子也不至于等这好几天啊。”李军将剩下的半根烟换到左手,右手往前一伸,大拇指和食指再次摩挲等待收钱,“所以说啊,你和那女同志我也看出来了,你肯定比她会来事。拿来吧。”
李军特意挑了处无人经过的走廊,只等着收到孝敬钱丰满自己的小金库。
预想中的右手摸到钞票触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地是一阵剧痛。
听得咔嚓声响,李军来回摩挲的手指几乎快被折断,尖叫痛呼声却在喉咙堵住,难以发出半点声响。
转动的瞳孔放大了惊恐,李军难以置信地忍受着剧痛,更加痛苦于呼喊和哀嚎通通不能发声的憋屈。
眼前的男人似乎化身恶魔,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心狠手辣的恶毒。
又是咔嚓一声响,被掰折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被掰回,疼痛瞬间消失,李军仿佛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自己不曾被掰断手指。
低头深深凝视,李军活动着右手,五指灵活,疼痛似乎不曾来过。
震惊抬头看向万峰,李军心里发毛,后背渗出凉气,像是见鬼般惊悚。
刚刚的一切是真是假,还是幻觉?
就在李军分神思考之际,右手手腕处突然袭来剧痛,咔嚓的响声如同死神的丧钟,利落到如同折断一根木头般干脆,撕心裂肺的痛楚化作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李军张口嘴急速呼吸,痛苦却无法释放,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面无表情的男人。
万峰低眉冷漠,声音中带着一丝随意,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还有哪只手要收钱?”
右手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李军疯狂摇着头,自己都没有察觉何时又能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求饶:“不,不收钱了。大哥,是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鬼迷心窍。”
并不清楚眼前男人是什么路数,李军只清楚自己是踢到铁板了。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漫上岸,几乎将他淹没。
万峰慢条斯理再伸出手,握住李军被掰折的手腕,一瞬间,冰凉如同鬼魅的温度袭来,几乎令李军快站不住,就要吓得跌到。
咔嚓一声脆响,李军条件反射般准备痛呼,却在下一秒震惊地发现,疼痛消失,自己的手腕竟然奇迹般愈合,并无任何异常。
“明天我妻子要来办事”万峰半句话才出口,李军已经颤颤巍巍应声。
“我明白,保证办好!一秒钟都不耽误!”后背湿透的李军像是被抽走三魂六魄。
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
林翠在百货大楼等待,几分钟后终于瞥见丈夫的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你上哪儿去了?我就在百货大楼说个话的功夫发现你不见了。”林翠话音刚落地,丈夫手中的一瓶橘色汽水便吸引了注意力。
万峰拧开瓶盖,将冰镇过的汽水递到妻子跟前:“随便转了转,给你买的汽水。”
县城街道上偶有卖冰棍和汽水的小贩,同巡逻的红袖章打着游击战。如今政策渐渐宽松,找不到工作的人们总要吃饭,不少人在炎热的夏日开始售卖汽水和冰棍,一个木头箱子挂在肩头,里头铺上厚实的棉被,冰镇过的冰棍和汽水散发着幽幽凉气,随意来上一口,是从未有过的舒爽。
“你真好!”林翠欢喜接过汽水,仰头就是一口。
冒着汽的橘子味汽水带着冰凉气泡涌入口腔,淌过喉咙,为四肢百骸送去清凉。
几乎是一瞬间,燥热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平静了。
万峰看着妻子满足的模样,默默勾了勾唇。
很奇怪,自己的左胸口竟也感受到一阵充实的满足。
喝过几口的汽水被林翠捧在手心,偶尔贴贴脸颊,两人一道往招待所回去的路上,林翠同丈夫提起李军的背景。
这话一半来自百货大楼刘经理,一半来自林翠看过的小说情节,她掺杂着重新组织起来与丈夫分享:“我打听了好些人,听说李军后台还挺硬,看来我们得费些功夫,这钱不给吧,很难办,给了以后也难办,必定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琢磨了个法子,明天过去先给钱,后面这一百块有用处,我有九成把握能让他主动还回来。我听说他那个当领导的舅舅正准备在退休前往上爬一爬,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倒是能从这方面下手。”
万峰听着妻子的打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明天看他敢不敢收吧。”
林翠听到这话倒是一头雾水,李军这人胆子忒大,又最是爱钱,哪能不敢收钱
睡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翌日要与李军虚与委蛇的戏码,林翠养精蓄锐,一夜好眠,次日早起时精神抖擞。
毕竟李军在小说中有大幅篇幅已经是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形象,这人能扛过无数次险境崛起,绝对不是个酒囊饭袋。
自己得小心谨慎。
如临大敌的林翠带着上邮局取出的十张大团结同万峰一道出发前往林业局。
“先暂时委屈你们了,放心,我迟早把你们带回来。”林翠紧紧攥着十张钞票,依依不舍地迈向李军的办公室。
第一次见到的李军眼高于顶,颇为不耐烦;第二次见到的李军张狂无畏,态度嚣张,次次符合书中的描写。
林翠做足了准备和李军第三次打交道,却在将十张钞票送到他面前时,惊觉这人变了脸。
仿佛变了个人的李军整个人见到自己时脸上竟然挂着谄媚的笑容,亲自为自己斟茶倒水。
开口第一句话差点让林翠没站稳。
“林翠妹子,快坐,喝茶喝茶。”
林翠:“?”
这人是变异了还是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是挨你老公毒打了。二更18点见
第76章
眼前的男人似乎不是书里心狠手辣的反派大人物, 倒像是挂着和善笑意的老好人,亲切地嘘寒问暖起来。
“你带什么钱啊,我哪能收你的钱!快收起来!”李军目光真挚, 前几日写满不耐烦与狂妄的脸上只剩善意, “对了, 你们加工厂想要的木材已经审批过了, 明天就安排人给你们伐木。”
林翠呆愣在原地,不对, 真的不对, 这不该是李军的剧情啊。
自己做好了与李军小心翼翼周旋的准备,怎么剧情走向不对劲呢。
见林翠一句话不说, 李军斜眼朝林翠旁边沉默不语的高大男人看去,只一眼, 立刻瑟缩着收回视线, 磕磕巴巴缩短时间:“是不满意吗?这样,别等明天了, 今天下午就给你们安排伐木。”
尽管伐木工人紧缺, 今天难以安排, 可李军不敢寻任何借口,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今天必须给他们把木材伐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军哪会如此贴心安排,林翠绞尽脑汁思考着是哪里不对,这剧情发展倒是令她精心准备的计划无从施展。
咯噔一声。
李军心头直打鼓, 坏了,还是不满意。
李军再坐不住,蹭地起身就要往外冲:“林翠妹子, 你们等会儿啊,我想想办法,下午也别等了,不能耽误你们厂子生产。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伐木!我想想,去调人,我有办法的!”
李军的诡计多端难得发挥到了正道上。
林业局伐木工紧缺,当真是没法调派人手加紧生产,李军向上汇报申请,调来了一批劳动改造的坏成分份子上工。
原本就算交钱贿赂也得等着调派人手的伐木工作竟然是提前开展了。
林场里树木参天,枝叶沙沙作响,随风舞动出碧绿的波浪,坏成分份子积极进行劳动改造,在监督指导下砍树、抬木、装载上蓝皮货车。
林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头顶是遮阳的阴凉屋檐,身旁是一桌子的零食小吃,李军送来一摞,又一摞。
“妹子,东西不多,照顾不周啊,我们县城百货大楼就这点儿好玩意儿,你随便尝尝。”麦乳精、巧克力、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小方桌上堆积如山,直至拥挤。
“李军同志,别再放吃的了。”林翠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嘿嘿,好,好,吃的喝的有哪里不满意再跟我说。”李军也不想待在这里,尽管一旁的万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可只要一见到他,不,是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李军便控制不住地手脚发软。
昨日被折断手腕的疼痛深入骨髓,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被折断手指后又被奇迹般掰正到感觉不出任何伤痛的诡异。
李军自问天不怕地不怕,既然要出人头地就得心狠手辣,任谁有什么手段也能被自己一一化解。
唯独这次不一样,李军怀疑自己见鬼了。
他只想逃。
“你们加工厂要的木材会一个月供应一次,下,下回您就不用亲自来了,交给我办就是,肯定没问题。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您?
太诡异了,真是见鬼了!
林翠惊恐地盯着李军颤颤巍巍逃离似的背影,不由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丈夫身上。
难道是万峰做了什么,这才让李军这个反派大人物对自己态度大转变?
“你昨天从百货大楼离开了一会儿,去别的地方了吗?”林翠小心翼翼试探。
万峰摇头:“没有,就去给你买汽水了。怎么了?”
“没什么。”林翠总不能直接询问丈夫是不是把李军怎么了,那可能暴露自己知晓他不是人的秘密。
各怀心思的夫妻悠闲地等待伐木,清点完第一车运输回红星木具加工厂的木材,林翠在单据上签字,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这趟过来县城办事可谓一波三折,好在结果不错。
夕阳渐渐垂落,吃零食就吃了个半饱的林翠准备和万峰收拾着离开,后续木材供应应该没问题,他们完成任务将于明日回家。
穿过林场,林翠与李军确定着后续几日装车送货的木材情况,李军半点意见没有,答应全力配合,倒是教林翠不会了。
自己的所有计划泡汤,高兴之余却是有些发懵,昨晚真是白白严阵以待了。
她睡前还将各种发展变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各种对策,到底算什么呢!
“今天最后一车装了就”林翠估算着临近下工前最后一车木材的数量和材质,目光逡巡间,两个熟悉的影子却闯入了视线。
老熟人万广发和王桂英竟然在此处。
两人像是苍老了十岁,佝偻着背脊正在抬着木材前行。
上回被抓去批斗挨训,林翠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进行劳动改造的两人。
“林翠妹子,你认识他们?”李军向来有眼力见儿,能在劳动改造的差分子里见到熟人,不是有恩就是有仇。
“不认识。”林翠并不想和这群人在扯上关系,径直和丈夫一道往林场外走去。
几人停下来说话的动静后知后觉落在了忙碌得满头大汗的王桂英眼中。
夏日炎热,又没日没夜地进行劳动改造,她每日浑身都是疼的,真真儿是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今日上林场出工时,王桂英听说是有木具厂要木材,这才调派人手来帮忙,代替挖矿的劳动改造,她松了口气,砍树总比挖矿轻松不少。
只是,这一刻盯着前方远去的背影,王桂英觉得自己眼睛花了,狠狠揉了几下,她瞪大眼睛看着熟悉的身影,不是林翠和万峰还能是谁。
两人穿戴整齐,正被什么人点头哈腰地送走。
王桂英觉得自己腰更疼了。
***
蓝皮货车一车车往红星木具加工厂送去木材时,林翠和万峰也坐上了中巴车返程。
在镇上搭的驴车停在分叉口,去县城出差数日,再次踏上家乡的地皮,林翠抬头望着火红的烈日,似乎家乡的阳光都要明媚灿烂些。
夫妻俩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万峰拎着大包小包,林翠两手空空,内心仍是难以克制地好奇。
如若不是需要假装不曾知晓丈夫的秘密,此刻的林翠真想直截了当地询问丈夫。
“万”林翠一个字出口,身后便传来动静,两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出现在这儿,像是赶着要执行公务。
对公安向来敬畏,尤其想着不能耽误公安执行任务,林翠拉着丈夫给人让出通道,让公安同志先走。
“同志,你们知道红星生产队往哪儿走吗?”前方是通往三个生产队的分叉口,几名公安需要确认位置。
咦,竟然是要上自家生产队,林翠抬手一指:“这边。”
“好的,谢谢。”两名公安风风火火前行,很快超越了林翠和万峰。
“不知道谁家犯什么事了。”林翠嘀咕八卦两句,仍是将心思放回到自己丈夫身上,“万峰,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私下和林业局的李军接触过?他突然转变态度,不会是你做了什么吧?”
李军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尤其这样一个从头到尾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反派大人物竟然一再对自己谄媚讨好,想想就知道必有猫腻。
林翠唯一的解释便是自己丈夫。
万峰丝毫没有被妻子怀疑到点儿的惊慌,毕竟妻子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更加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却有如此猜测
“在你心里,我这么厉害吗?”万峰勾了勾唇,语气平淡,“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哪能威胁林业局的公务人员。”
林翠:
哦,普通人。
哦,威胁。
作者有话说:
万峰:老婆好像太崇拜我了翠翠:继续装明天见
第77章
万峰自诩在这个时代也就是个力气稍微大些的普通人伪装, 尽力在村民面前掩盖异能,即使是自己的妻子,也同样如此。
可妻子对这样的普通人丈夫的滤镜深厚, 似乎在她心中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任何事都能办到。
“你不是打听到那个李军背景厉害, 人也阴险狡诈, 我当然没有什么本事对他做出什么威胁。”万峰必须否认曾经对李军出手的事实,力求真实身份不能暴露, “他也许只是自己良心发现, 这才对你客气。”
指望李军这样的人良心发现,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 买彩票中五百万,林翠如是想。
丈夫越是如此撇清关系, 林翠越是猜测和他有关。
不论什么手段, 万峰能将李军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林翠自然支持。那可是连这本小说中的男主角万德才也难以对付的死对头, 如今竟然轻易地被自己丈夫收拾了, 甚至有几分心甘情愿地听话, 实在惊悚。
将李军的改变欣然接受, 林翠顶着头顶的烈日炎炎同丈夫一道往红星生产队走去, 回到家中放下行李, 简单打扫数日没住人的灰尘,林翠操心着给三只宝贝母鸡喂食之时,村里不知何处响起阵阵吵嚷声, 仔细一听,像是从大队部传来的。
好奇心驱使,林翠朝热闹的中心赶去, 只听前方闹哄哄一片,一群人围成圈,正兴致盎然地八卦着什么。
林翠虚眯着眼往里望去,隐约可见刚刚偶遇的蓝色制服的影子。
“真有公安来逮人了!”林翠朝仍在家门口的丈夫挥挥手,同他打声招呼便小跑着奔向八卦中心,“我先过去看看,你快来!”
万峰委实不理解人类为什么如此爱凑热闹,可脚步诚实地跟上,只是耳力极佳的他尚未靠近八卦圈子,已经听到些许关键词。
眼眸倏地震动,万峰瞬间看向妻子,这回的八卦倒不是什么好事。
“红梅婶儿,这是怎么了?”林翠瞥见圈子最外围的熟人赵红梅,忙上前询问。
“哎哟,翠翠,你回来啦!”赵红梅一把把林翠拽进里三层外三层的八卦圈子,掌心贴在林翠腰间一个使力,直接把人推了进去,“快看看,公安把你二哥抓走了!”
“什么?”林翠瞳孔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闹哪出?
***
平静的小山村掀起波澜,炽热的阳光和爆炸新闻同时搅动了一方宁静。
红星生产大队部办公室里,孙卫国正给两位来自镇上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泡茶。
“两位公安同志,我们队的社员一向遵纪守法,哪能犯事呢?如果他们真的犯事了,我肯定第一个把人上交派出所,绝对不徇私。不过今儿的事总得让我们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半小时前,公安突然赶到红星生产大队,将正在厂里上工的林威带走,林家人七嘴八舌阻拦,不少村民也帮着,最后还是孙卫国用大队长的名义将人请到办公室打听情况,暂且拦了下来。
“有人从大城市报革委会,说是你们队的林威强迫下乡知青结婚。”如今正是对乱搞男女关系严打的时候,要是再添上个强迫结婚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孙卫国正是林威和方瑾慧结婚时的证婚人,证婚语录都是他亲口念出,“林威同志和方瑾慧同志是自由恋爱,自愿结婚,还是我证的婚,怎么可能是强迫。”
“那个下乡知青的爹妈亲自报的革委会和街道办,谁能说是不是胡说八道。”两名公安起身准备离开,“不管是不是,总要回去调查清楚。”
林家人一听到这话真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要围着公安讨说法,反倒是新婚的林威镇定下来:“爹,娘,没事,我跟公安同志走一趟说清楚,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不怕。”
方瑾慧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臂,同样坚定:“我跟你一起过去。”
方瑾慧万万没想到,父母竟然仍不罢休,甚至想将自己丈夫送进大牢,心下颤动,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发抖,全是又气又急的。
林翠和万峰赶到大队部时正见到二哥二嫂跟着两名公安同志离开,稍稍打听两句,林翠得知来龙去脉,却不想竟然是二嫂的父母造的孽。
林家一大家子撵着路往镇上去,张大爷吆喝着驴车出发,几乎是和公安同志同时达到镇上的派出所。
斑驳成片的派出所处处透着陈旧,墙面发黄,墙皮脱落,唯有招牌上的长平镇派出所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烁光辉。
林威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大方方跟着公安去接受问话,与此同时,在外头等待的宋春花和林福贵已经去找熟人帮忙打听情况。
两人活了大半辈子,在镇上总归认识几个熟面孔,林福贵曾经帮忙打过家具的人中就有个退下来的老公安。
林祥站在派出所门口,同年纪稍长的公安队长散去根烟,两人吞云吐雾聊着林威的事:“尤队长,我弟和弟妹结婚,全生产队都能作证两人是自愿的,总不可能随谁胡说八道都当真吧。”
尤队长遇到这种事也难办:“女方父母从当地街道办报的案,再转到县城革委会处理,你说我们能怎么办?你们家里人也别急,先了解情况。”
方瑾慧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轻拽了拽小姑子的衣袖,低语道:“翠翠,你陪我去邮局打个电话?”
“嗯,好。”林翠同二嫂方瑾慧手挽手出发,临走时和丈夫万峰及大哥林祥打了个招呼。
电话费昂贵,轻易没什么人舍得花这份钱,邮局的摇把子电话前门可罗雀,同另一边寄信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完全不用等待,方瑾慧顺利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几番来回之下,几乎是气红了眼。
邮局电话隔音效果比大队部那台老弱病残电话好上不少,林翠没大听清电话里的内容,待二嫂挂断电话,这才开口:“他们怎么说?”
“我爸妈真是疯了,他们去报案说你二哥强迫我结婚,说我不是自愿的,还说,让我立刻离婚和那个钢铁厂的王科长结婚,不然他们才不会撤销报案。兴许,兴许林威就要去蹲大牢。”
“他们用我二哥逼你离婚再嫁?”林翠实在难以理解这对父母的心思,怎么能将自己闺女扒皮拆骨到如此地步。
方瑾慧嘴角牵动着失落的弧度:“他们还说王科长不嫌弃我离婚,让我别挑,都离过婚倒也般配。”
世界上总有唯利是图,也有真情流露。
方瑾慧回到派出所时,林威已经向公安同志说明情况,接下来是当事人方瑾慧说明情况,另有大队长孙卫国与几个村民代表作证,一切清晰明了。
调查结果如此,但是上头革委会盯着,派出所的尤队长着实难办:“林威同志先在派出所待几天配合调查,我们后面请示请示上级再说。”
宋春花哪肯让儿子被关派出所,当即提出抗议:“凭啥啊?我儿子又没犯法。”
尤队长以拳抵唇重重咳嗽两声,朝林家人低语:“这事儿是革委会让办的,我们可以放了林威,但是如果明天革委会再去抓人,林威能有好果子吃?让他在这儿待着还是被抓去革委会,你们自己琢磨琢磨。”
革委会向来蛮横嚣张,手段狠厉,林家人瞬间想通,还不如保持现状。
再是不情愿,林家人也拗不过革委会的大腿,宋春花和林福贵托退休的老公安带回来的消息同样如此。
这件事不是镇上派出所能决定的,县城革委会亲自找上镇上的革委会办事,像是要故意整林威似的。
林翠将父母大哥二嫂一行人先劝回家,垂头丧气的一家人刚一踏入院子里就引起留在家中带孩子的向玉芬的注意。
“祥哥,林威没回来吗?”依向玉芬的理解,自家小叔子和弟媳没有任何问题,就算被公安带去问话也应该立刻放回来的。
林祥摇了摇头,俯身抱着儿子颠了颠,同媳妇儿提到在派出所听到的消息:“你也知道革委会势力大,派出所都惹不起他们。”
向玉芬哪能不清楚革委会的厉害,早些年那是能随意冲到任何人家里打砸疯抢的,谁见了谁害怕,甚至听到革委会的名字也瑟瑟发抖。小叔子真要被革委会盯上哪能有好的。
“这可怎么办?”
小宝听大人们说话听得似懂非懂,挣扎着从林祥怀中蹦下地,蹬蹬蹬跑到二婶旁边问起二叔。
毕竟今天事情闹得大,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二叔被公安带走了,林小宝一向最敬畏公安,知道公安抓的都是坏人,可自己二叔怎么会是坏人呢。
“二婶,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瑾慧也不知道。
她摸了摸丈夫侄子的脑袋,强颜欢笑道:“过两天就回来了。”
这一天,林家傍晚时分人人胃口不好,总是能消灭一空的饭菜滞销。
方瑾慧琢磨着法子,甚至想要坐火车回趟家里说明情况,只求能将丈夫放出来。
“二嫂,你回去才是着了他们的道。”林翠见方瑾慧六神无主的模样,当天夜里主动留下来陪着,“万峰,今天我们住家里吧。”
万峰自然没意见,住哪里不是住,只是她没想到,妻子去陪她二嫂说话,竟然是一夜未归。
方瑾慧心头不安,什么法子都想过,尤其觉得是自个儿害了林威,更是难受。林翠同二嫂躺进一个被窝安慰,主动询问着她家里和钢铁厂那位王科长的情况。
待听得方瑾慧将知道的细节一一道出,林翠倒是想到小说中的一个情节,竟然是和此刻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知青方瑾慧在小说中苦熬三年回城,被父母安排嫁给钢铁厂的王科长,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奋起反抗,最后却因王科长手伸得过长,与革委会有交情,以方瑾慧的亲友做威胁,这才不得不同意。
同样是革委会,林翠恍然这件事的幕后也许不是方家父母,而是那个王科长。
这个王科长财富颇丰,私下里给革委会塞了不少钱,得些办事便利自然轻松。
双方绑定深入,是不易瓦解的同盟。
“翠翠,我想过了,既然是我爸妈找人办的事,还是得由我爸妈解决。”方瑾慧坚定信念,“我必须回去一趟,跟他们说清楚,至少得先把你二哥放出来。你放心,我会万事小心的”
“二嫂,你回去了还能不能出来?”林翠问出关键问题,并不愿意让方瑾慧冒险,既然王科长和革委会绑定深厚,那就直接瓦解他们,“就在这里也有法子让二哥出来。”
越是不容易瓦解的同盟,越是越是有着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秘密,而自己便能当这个第三人,瓦解了他们。
“什么法子?”方瑾慧一时着急,抓着林翠手臂轻晃。
林翠安抚地拍了拍二嫂的手背:“你在沪市的同学不是有在市政府的嘛,能帮忙吗?”
“也许可以,我们关系很好,我打个电话试试?”方瑾慧眼中是点燃的希望,簇簇新火于夜色中燃烧。
“嗯,明天去厂里打个电话,如果他答应的话,咱们再去镇上寄两封信。”林翠记得一句话,越是因为利益绑定的双方,越容易因利益解绑。
解铃还需系铃人。
***
林威被关进派出所,心态良好,他行动并未完全受限,能自由活动于派出所范围内,吃吃喝喝倒也正常。
每日媳妇儿方瑾慧来看自己,倒是教林威心疼不已。
“生产队到镇上多远的路啊,现在天气又热,你别来回跑。”林威被限制人身自由于派出所内,只能托家里人帮衬媳妇儿一二,尤其家里最靠谱的妹子,“翠翠,你二嫂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你多看着点儿啊。”
虽说妹子年纪小,可林威就觉得最能指望她,像家里这一年多翻身不就是靠着妹子一手张罗起来的厂子嘛。
林翠爽快应下:“二哥,你放心,我陪着二嫂的。”
本就怜惜二嫂年纪轻轻离家千里下乡,现如今刚新婚又和丈夫分离,方瑾慧备受煎熬,尤其一方是父母,一方是丈夫,哪有不可怜的。
按照计划,林翠和方瑾慧一人写上一封信和电报寄到沪市,等着方瑾慧提前联络好的在市政府的同学帮忙。
这几日,为了林威的事,林翠和万峰搬回了林家居住,林家人忙前忙后四处打听,却无实质进展,万峰倒是不太在意。
林威被关进派出所,于万峰而言如同听说林威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般寻常,他看着焦急忙活的林家人同样毫无波动,依旧正常地执行着自己的日常程序,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宋春花这几日忧心烦恼,即使知道儿子在派出所没受什么苦,却又忍不住担心,每每说起来都要抹眼泪。
正等待消息的方瑾慧和婆婆宋春花说着话,婆媳俩渐渐说到伤心处,一个赛一个地忧伤,最后是向玉芬安慰着二人,安慰安慰着将自个儿也安慰地悲伤起来,三个女人眼里满是担忧。
推门而入的万峰冷眼旁观丈母娘的悲伤,顾着厂子里的生产进度时前来询问:“娘,家里是不是还有剩下的桐油?新单子的桐油不够了。”
泪珠子涟涟的宋春花沉浸在伤感中,被女婿一句话打断情绪,脑子几乎转不过弯来:“啊?”
心里也难受得紧的向玉芬同样发懵,小姑子她男人怎么突然问这事儿。
擦把眼角的宋春花努力回忆:“厂里二号库房应该有桐油的。”
“好,我去看看。”万峰转身就走,不带丝毫人情世故,离去的背影也显出几分决绝。
“这”向玉芬同眼尾泛着泪痕的婆婆对视一眼,心头都起了奇怪的念头。
身为林家女婿,万峰这也太冷漠,太事不关己了。
细细想来,林威出事的这几日,万峰似乎从未过问一句,不说搭把手,就连口头关心都没有。宋春花眉头紧蹙,怎么会这样。
当天夜里,宋春花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憋不住同男人林福贵商量一阵儿子的事儿,琢磨明天再去镇上托托关系走动,临了提起傍晚时分女婿的事儿:“以前我都没发现,就这回我才发现女婿这性子咋有点不对呢。老二出事好几天了,他好像一句关心没有,看着也挺无所谓的,你说说队里其他人不沾亲的碰到咱们也会关心两句的,他”
林福贵听媳妇儿这么一说也咂摸出味儿来:“还真是,女婿这是咋地了。”
就在宋春花和林福贵深夜睡不着,不理解女婿为何如此冷漠时,躺在妻子婚前居住的屋子上的万峰同样陷入烦恼。
整整四天,自己和妻子因为林威的事搬回林家四天,妻子就被林威的妻子霸占了四个夜晚。
第一晚,方瑾慧伤心,需要人陪;第二晚,方瑾慧担心,需要人安慰;第三晚,两人要商量什么事情,第四晚
今天傍晚,万峰估算着妻子应该回来屋里睡觉,却不想,方瑾慧竟然又邀着自己妻子同住,要和她商量林威的事。
万峰等待片刻,妻子竟也欣然同意。
林翠屋里的小床被万峰一人占据,此刻却显得空荡荡
书信寄出需要时间,方瑾慧等待同学帮忙的同时又计划着一早前往镇上的派出所看望丈夫林威,给他带些吃的。
一大早,方瑾慧同林翠前后脚起床,商量半宿的方瑾慧在小姑子这里寻到了一丝安心,共同朝着一个方向使劲也令二人更加贴近了几分。
镇定下来的方瑾慧去灶房帮忙,却不想路上撞见小姑子的男人万峰。高大魁梧的男人一个冷厉的眼神扫来,竟是吓得方瑾慧瑟缩着退后一步。
本就有些怕万峰的方瑾慧垂着头绕路去到灶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万峰,可细细想来,自己向来安分守己做人,不可能得罪了他啊
方瑾慧内心战战兢兢,吃过早饭准备出发前又听公婆提到万峰连着几日似乎对被关的林威没有丝毫关心,心头也生出几分疑惑。
一家人,就算做做样子也该有些人情世故地通透,稍稍关心一两句才对,万峰倒是奇怪。
不过当天夜里,去镇上看望林威回来的方瑾慧便彻底打消了对小姑子男人的疑虑。
宋春花和林福贵正同方瑾慧说着话,听到门口传来些许动静抬眼望去,一个个都吓傻了。
万峰扛着林威回来了!
“这,这是老二被放出来了?”宋春花一个激动迎上前去,瞬间的喜悦在确认儿子昏迷不醒时顿住,“老二,林威,咋昏过去了?不会是在派出所被打了吧?”
林家人纷纷跑到门口,帮着将林威送进屋躺下,林福贵看向女婿:“万峰,这是咋回事啊?”
万峰随口道:“放心,林威没什么事,我给他打昏的,收了力,一会儿就能醒。”
不打昏,林威还不敢擅自从派出所出来。
林家人:“?”
万峰这话不假,几分钟后,林威幽幽醒转,抬手摸了摸后颈的功夫,目光一一扫过围着自己的家里人,不禁恐惧:“完了,我咋越狱啦!哎呀,我都跟妹夫说了不能从派出所逃出来,他非要拉着我走,我不走就往我颈子上劈了一刀。要是让公安同志发现了,我是不是没罪都要变有罪了!”
“着什么急,明天早上就送你回去。”万峰扫过床上并不争气的男人,发表着暴论,“他们发现不了,今晚,你安心住家里。”
这会儿才弄明白情况的林家人大受感动,原来女婿不是冷心肠,虽然这些日子嘴上没关心一句,但是竟然能冒险干出这种事,实在是好心肠啊!
宋春花和林福贵陷入深深的自责,昨晚真是误会了女婿,方瑾慧懊恼不已,自己怎么能觉得万峰凶呢,他分明是太关心林威了。
就连林威也震惊,哪家的女婿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带自己逃出派出所的,都道患难见真情,这会儿,他终于是体会到了。
一家子眼泪汪汪看向万峰,一副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温情的模样,万峰却浑不在意,只抓着妻子的胳膊往屋里去。
“你二哥回来了,还是不要打扰他和你二嫂团聚。”
林翠万万没想到丈夫能考虑得如此周全,自己和二嫂的举报信已经送到那位同学手中,快要产生效果,可二哥和二嫂还得分离几日,相思之苦难熬,自己丈夫倒是体贴。
“万峰,你真好,全世界都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
万峰关上房门,看着被方瑾慧霸占四个夜晚的妻子回到身边,默默勾了勾唇。
有情有义吗?
那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整个林家:万峰真是太好了万峰:把我老婆还我今天两更合一了,明天12点见
第78章
林家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见万峰斩钉截铁确定派出所不会发现,当即也安下心来,同林威团聚。
互诉衷肠一番, 林威同媳妇儿方瑾慧回屋歇下, 几乎是一夜难眠, 都道是小别胜新婚, 遑论还是遭遇如此强行分离,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说着体己话, 睁着眼睛就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天色蒙蒙亮,林威同家里人依依惜别, 跟着妹夫万峰深一脚浅一脚往生产队外走去。
因是从私自从派出所溜出来,两人驴车也没法坐, 只能靠着两条腿前行。
“万哥, 咱们走到派出所,公安都起床了吧。”林威估算着时间, 脚程再快, 从生产队走到镇上也得两三个小时, 到时候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不会真被发现了, 然后加大处罚力度吧。”
万峰也不想陪着妻子的二哥慢吞吞地行走, 完全是耽误自己的时间。
停下脚步的万峰看向林威:“还有个办法能早点回派出所。”
“什么办法?”林威眼睛蹭地亮起来,满含希冀地盯着妹夫。
黑暗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不待林威反应过来, 一记手刀劈来,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 林威揉着后颈打量四周,昏暗的室内是熟悉的家徒四壁般狼狈,白墙铁网,不是派出所还能是哪里?
透过小小的窗户,林威能清晰辨认天色尚早,天边竟是才翻出鱼肚白,就连外间的派出所值班室也一片寂静。
自己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提心吊胆大半日,林威终于确认妹夫万峰那话没错,自己偷溜出去过夜当真没被发现!潮水般的喜悦漫过心底的惊惧,当天夜里,当妹夫再次出现在派出所准备带自己出去时,林威将后颈送出,显得十分的自觉。
用心良苦的妹夫当真太有情有义,为了自己能和家人团聚,竟然每天冒险来帮自己,这是什么样的奉献精神。
“万哥,你真是我亲哥。”林威拍着妹夫的结实的手臂,感动得眼泪汪汪,“我知道你为我好,为我们家好,我们翠翠真是好福气,嫁了你这么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万峰嫌弃地瞥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林威,默默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越狱”这种事情,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
林家人已然泰然处之,不再提心吊胆,倒是看得林翠震撼。
自家不愧是书中的一屋子“极品”炮灰人物,什么事儿都能欣然接受。就是这回,丈夫万峰的表现令她也受到触动。
原本以为丈夫对任何事情都是淡淡的,可这次,丈夫的情义在心,甚至能冒险到如此地步仍是令人动容。
欢喜地同再次回到家中的二哥说着话,一帮人分析着方瑾慧父母与那位钢铁厂王科长的用意直至深夜,林翠仍是不愿离开。
月影婆娑,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翠站在二哥二嫂身旁,谈起明日要上邮局打听沪市同学帮忙后的情况,直至自己的影子被彻底覆盖。
万峰高大的身形在月色下更显修长,彻彻底底将林翠的身影重叠,抬手指了指弯月:“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屋休息?”
不待林翠反应,林威抢先一步结束这场讨论:“万哥真是太关心我了,还担心太晚睡对我身体不好。放心,我在派出所没受什么苦,尤队长他们都没为难我。那今儿就散了吧。翠翠,你也快回去睡觉。”
林翠点点头同二哥二嫂道别,跟着丈夫往自己屋里去,短短几步路,有着月色作伴,林翠不无感慨:“万峰同志,我发现你很关心大家嘛,平时只是嘴上不说。”
万峰怀疑妻子被她二哥洗脑:“谁关心他了。”
林翠笑了笑:“还学会口是心非了。”
万峰:“”
次日一早,万峰劈手刀将林威带走的力道都加大了几分,以至于林威醒来时,后颈隐隐作痛
天色蒙蒙亮之际,林威又被送回了派出所,等林翠起床吃过早饭,同二嫂径直前往木具加工厂,关起房门,拨去通往沪市的电话。
红星生产队大队部有台摇把子电话,大队部人多嘴杂,林翠自然选择了木具加工厂牵线的这台电话,在自家地盘,说话也方便许多。
电话很快接通,林翠在方瑾慧与在沪市市政府工作的老同学寒暄几句后接过听筒:“何同志,那两封举报信有下文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方瑾慧同学何庆的声音:“林同志,我按照你们说的把第一封信透个风声到钢铁厂,让王志高以为革委会那边不仁不义要举报他,王志高找上门请我吃顿饭拿走了那封举报信,但是也是半信半疑,不过他看了信像是被气到,当天就去革委会和人对峙,具体内容我不清楚,听说是不欢而散。到第二封信,我再透个风声到革委会那边,让革委会的老大宋长河知道有人把他举报到市政府,宋长河这人本来就多疑又张狂,直接把信抢了一看,气得破口大骂,去钢铁厂闹了一场,把王志高的帽子都给撸了。”
听闻鱼饵上钩,林翠终于松了一口气:“何同志,真是麻烦你了。”
何庆倒是自觉没出什么力,他当年就曾目睹亲人家里被革委会搜刮,这回能稍稍使使绊子也算出口气:“他们还感谢我,请我吃喝了,以为是我帮忙才拦下了举报信不至于交上去。他们哪能算到根本没有什么举报信,一切都是假的。革委会的人本来就多疑,确实是看了信上内容才确定有鬼,加上上回王志高冲上门和他们吵了一架,更加坚信举报信是王志高写的,不整他才怪。我估摸革委会的消息也快了,瑾慧他丈夫应该快能放出来了,没有革委会在后面撑腰,王志高哪有那么大能量把手伸到你们镇上去。”
方瑾慧接过电话再同老同学道谢,终于能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翠翠,这回幸亏你想出这个法子。”方瑾慧不敢想有革委会撑腰的钢铁厂王科长有多可怕,“不过你怎么知道信上那些内容的?”
林翠和方瑾慧左手写信,信上内容全是革委会和王志高曾经密谋交易的见不得光的秘辛,这也是双方看到信后打消疑虑,坚信对方要害自己的关键所在,外人即使想挑拨,也无从知晓这些秘密。
“我们生产队不是来过不少知青嘛,回城的人里头就有沪市的,我听说的,再添油加醋一番,不像也像了。”林翠寻个借口敷衍,万幸二嫂方瑾慧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尤其现在更加操心的是二哥林威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这才没有深究。
方瑾慧是个好糊弄的,林翠哪能告诉她,这些绝密消息是自己从小说里看到的,当真是天知地知,也就沪市革委会的老大和王志高知道。
不然两人不至于如此翻脸,将多年利益捆绑瞬间瓦解。
打完电话,二人从办公室离开,这几日忙着林威的事,林翠倒是没怎么操心厂子,幸好运转一年的加工厂已经步入正轨,一切安稳如常。
见到林翠和方瑾慧回来,厂里众人通通放下手中活计,关心起林威的情况,毕竟大伙儿亲眼看见,亲耳听说林威被派出所抓了去,甚至迟迟没有放回来,谁也闹不明白是怎么个事儿。
“大家放心,我二哥没什么事。”林翠不愿多谈,匆匆交待两句便推着自行车,载上二嫂方瑾慧去镇上了。
今日镇上并不赶集,惯常赶驴车的张大爷自然歇着,林翠推出自行车载着二嫂出发,动作干净利落。
“二嫂,你放心,我已经练得很好了。就算到时候要摔,我也提前通知你,你抓紧跳车。”
方瑾慧噗嗤笑出声来:“翠翠,你骑自行车骑得比我还稳,我可放心了。”
自行车飞驰在山林小路上,灵活机敏,车胎咕噜滚动到百货大楼门口,片刻后又撵着一路热浪来到镇上派出所大门外,林翠利落跨下车座,方瑾慧拎着袋子,两人将自行车停靠在大门熠熠生辉的招牌下,找上了派出所管事的尤队长。
尤队长也愁派出所抓来个没犯法没犯罪的林威,想放又碍于革委会的淫威,当真是左右为难。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尤队长唯一能做出的保证就是,“你们放心,林威同志没干什么坏事,我们也不会为难他,没饿过他一顿,也没揍过他。”
林翠表示感谢,同时隐晦暗示:“尤队长,不如你们再问问上面,我二哥关了这么久了能不能放了?”
说话间,林翠朝二嫂使个眼色,方瑾慧心领神会,将刚从百货大楼买的一袋子零食给人递去:“尤队长,上回见你闺女在这儿,我们可跟她投缘,这些吃的你给她带回去吧。”
“哎,可不能贿赂公安啊。”尤队长摆摆手,坚决不收。
林翠笑吟吟:“尤队长,这哪是给您的,我们送尤秀敏小同志的,就是托您带过去罢了。”
尤队长:“”
瞄到里头全是自己闺女嘴馋的,尤队长没能抵挡住糖衣炮弹的诱惑,沉声道:“那谢谢你们了,我去打个电话。”
打个电话不算走后门,只是正常的公务汇报罢了。
只是,依照自己的估算,这两个女同志的如意算盘肯定会落空,革委会那边的态度坚决,要关林威一阵子的,难办哪
几分钟后,尤队长急匆匆赶来通知,面露喜色:“快,来接人,林威同志可以走了。”
真是奇了怪了,今日一个电话打去,上头竟然松口了,说革委会那边不再管这事儿,让按正常流程办,该怎么就是怎么。
林威没犯法没犯罪,当然得放了啊!
林翠和方瑾慧给了家里人一个惊喜,不声不响将林威接了回去。三人轮流骑自行车载一个,走一个,这么走走停停,倒是乐在其中。
最后一段路,林翠骑着自行车载了会儿二哥林威,又换上人让方瑾慧坐上后座,林威小跑着跟上,等回到自家大门口时,正翻着族谱琢磨还有什么远房亲戚能托关系帮忙的宋春花眼睛发亮:“威子咋回来了?”
方瑾慧从小姑子的自行车后座下来,激动通知家里人:“娘,林威放出来了!没事了!”
听到这话,屋子里众人窜出来将林威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关心,就连林小宝也揪着二叔裤腿激动。
柚子叶沾水往身上洒,再跨个火盆,宋春花悄摸地行动,就怕被人揪住搞封建迷信的小辫子,可不搞一搞这些仪式,她心里总是不安。
万峰照旧没有上前关心,可林家人早将情义记在心中,明白万峰这是内敛沉稳,从来不将关心放在嘴上,办的都是实事。
林威大大方方跨过火盆,再站着不动由亲娘挥着柚子叶洒水,道出实情:“我真没什么事儿,除了前头尤队长宣布放我走,我一个激动把脚扭了有点痛之外,一点儿没受伤。”
宋春花往屋里冲去拿药酒,一家人张罗着好好给林威去去晦气,关心他的脚伤,林威蹦跶两下确定没伤到骨头,只是小伤。
林祥去大队长家借肉准备大餐、向玉芬在灶房生火做菜,宋春花拿药酒准备给他揉伤、林福贵去自留地里摘菜、就连林小宝也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奶糖送给二叔。
唯有万峰冷眼旁观,并不明白林威这点小事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家人的关心沉甸甸,林威转头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妹夫,蹦跶着到他身边:“万哥,妹夫,还有多谢你关心,放心,我现在放出来了,脚也扭得不严重。”
万峰眉头微蹙,投去嫌弃的目光:“我没有关心你。”
这么点儿伤,再过几分钟就要愈合了吧,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在派出所关几天更是没什么。
只有妻子和自己是一家人,其他人都是外人罢了。
林威一脸了然:“你看看你,口是心非吧!我都懂!你的关心,我已经收到了。”
万峰:“”
神经。
作者有话说:
二更18点见
第79章
正在厨房帮忙的林翠听外头二哥被亲娘下手揉着药酒, 不时叫唤两声,笑得不行。
上院子里关心几句,林翠听二哥表扬自己丈夫。
“翠翠, 你这男人真是找对了, 嫁得好, 又干实事, 还关心我受伤。”
一旁的万峰无言以对,自己什么时候关心他了。
林翠笑吟吟收下二哥对自己丈夫的夸奖:“我们家万峰是这样的, 可关心自家人。”
万峰看着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的妻子, 竟是一头雾水,自己真的有吗?
这兄妹俩说的话, 委实令人难以捉摸。
临近晚饭时间,林祥在队里问了一圈, 家家户户都没有新鲜肉, 宋春花做主今晚先随便吃点,等过两天镇上赶集, 拿着家里攒下来的肉票去食品站买两斤新鲜猪肉回来吃顿好的。
今天就炒个蘑菇腊肉, 另外炒了个大葱炒鸡蛋给林威补补。
关上门, 一家人平安团聚的喜乐关得严严实实。
一帮人再仔细打听, 听闻是林翠和方瑾慧和在沪市的同学联手把那个王科长整治了, 直呼痛快。
“我就说嘛, 翠翠随我,脑瓜子就是灵光。”宋春花捧着闺女脸蛋贴了贴自己的脸,稀罕得不行, 转头又夸女婿,“这几天也多亏了万峰,为了老二少吃点苦, 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一直小心把人带出来又送回去。”
丈母娘夸自己的话从万峰左耳进,右耳出,他只盯着宋春花捧着自己妻子脸蛋的双手,眉头紧蹙。
很想将那双手拍掉,可权衡利弊,万峰忍住了动手的想法。
这是妻子的母亲,他只能忍耐。
***
林威平安归来,除去离开派出所时激动扭伤了脚,其余倒是身心良好,次日便正常上工去了。
木具加工厂的工人们同林威共事良久,或亲眼所见,或亲耳听说林威被公安抓去,个个关心,回回碰到林家人都得打听两句,如今见到林威回归,一帮人热烈欢迎,倒是将林威弄得脸红。
“同志们,你们搞得像是我荣归故里,干了什么大事儿回来似的,不至于。”自己分明是从派出所出来。
陈国良和王明生乐道:“从晦气地方出来确实是大喜事了,值得庆祝。”
林威扭伤的脚踝基本已经没有大碍,这会儿一一感谢大伙儿的关心,转头就去上工。
县城林业局批来的木材质量好,供应及时,为加工厂的生产供货,提供了坚实保障,林威林祥去清点着木材囤货,同林翠聊到林业局的林场,满是羡慕。
“没想到有一天咱们还能申请到林业局的支援。”林祥在镇上时听说过去林业局办事不容易,却不想,妹妹和妹夫这趟过去还挺顺利,“政府单位竟然挺和善的?”
林翠很想否认,却无法否认,毕竟李军像变了个人,谁能看出来他是未来能和书中男主打得有来有回的狠厉反派大人物。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狗腿子呢。
***
县林业局的木材加工成家具板材,包装严实装上驴车送去镇上糖厂,转而运载到租用的蓝皮货车上打包规整,这才往县城送去。
今日镇上赶集,蓝皮货车从热闹的街道驶过,由林福贵两名学徒跟车组装,家里三个年轻女同志搭着驴车来到镇上,攥着宋春花这阵子攒下的两斤肉票,去食品站抢了两斤五花肉。
“娘惦记着要给二哥弄顿好吃的庆祝从派出所出来,这两斤五花肉够了。”林翠拎着串过五花肉的草绳,再买了些瓜子花生和鸡蛋糕,这就准备回去。
“翠翠,大嫂,你们等我会儿,我要去趟邮局。”方瑾慧面色严肃,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郑重。
林翠和大嫂陪着前往邮局,本以为二嫂要寄封信回家,却不想,竟是拍了电报,电报内容更是惊人。
方瑾慧拍电报到沪市报社,花钱登报声明要与父母断绝关系,公示期半个月。
干净利落地将电报钱付了,方瑾慧收下找回的三毛钱,招呼着妯娌和小姑子回家去。
向玉芬看傻眼,磕巴着好奇:“瑾慧,你真要和你爸妈断绝关系?”
登报断绝关系颇为正式,向玉芬就听几年前大运动时有人干过,那是为了撇清关系,不受牵连。
“嗯。”方瑾慧想通了,更是彻底被父母这次的做法伤了心,“我以前就是太傻了。”
向玉芬支支吾吾说不出,总觉得好像能理解方瑾慧,又觉得这样的做法太伤人,她也弄不清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林翠同样没想到,毕竟小说中的方瑾慧被胁迫嫁给了钢铁厂那个王科长,婚后日子同样难过,王志高生性好色无耻,结了婚仍在外面风流,即使这样,方瑾慧也没有过登报和父母断绝关系的做法。
看来,许多事情都在无形中改变了。
“二嫂,你自己想好了就好。”林翠见方瑾慧目光坚定,并未发表意见。
方瑾慧总算轻松踏实了些,冲两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今晚吃红烧肉!”
迟来了几天的大餐补上,土豆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鸡蛋饼喷香扑鼻,一盆红烧鱼鲜香麻辣,宋春花再杀了只鸡炖鸡汤,给家里人都补补。
饭桌上,林威敞开了吃喝,更是百感交集地挨个敬酒,感谢家里人这阵子为自己奔走,一时高兴之下,林威醉意微醺,又拉着媳妇儿方瑾慧的手,眼泪汪汪诉衷肠:“虽然说我觉得自己行得端,坐得正,肯定没事儿。不过被关在派出所的时候我想过,要是我真的出啥事儿了,还是不能耽误你,你趁早改嫁”
方瑾慧听着丈夫喝醉了说胡话,真是气笑了,故意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行啊,你真这么想的,我就该去改嫁。”
“改什么嫁!”林威像是转瞬忘了自己前头眼泪汪汪的话,立刻激动反驳,“我是你男人,你还要嫁给谁啊?”
饭桌前的林家人笑得前仰后合,林翠没见过二哥这么离谱的醉鬼,等大哥和爹将他扶回屋歇着时,也收拾收拾和万峰回了自己的小屋。
今晚月色正好,一家人的团聚令林翠心情愉悦,坐到桌前往脸上、脖子和手臂上擦雪花膏时,林翠仍在笑话喝醉了脑子犯糊涂的二哥。
“我二哥真逗,自己让二嫂改嫁呢,结果翻脸不承认了。”
坐在床边的万峰没接这个话题,倒是主动开口:“世界上怎么会有改嫁这种东西。”
“当然有啊,我们队里死了男人或者死了媳妇儿的会再娶或者再嫁,挺常见的啊。”林翠轻拍着脸,听男人深沉的声音响起。
“那我要是死了,你也要改嫁?”
没功夫纠结这话是否太不吉利,林翠想到刚刚二嫂逗二哥的情景,顺口回答:“对啊,这不是人之常情嘛。要是我没了,你也可以再娶。”
黑夜掩盖了男人瞬间黑沉的脸色,万峰眉心高耸:“改嫁?再娶”
林翠噗嗤笑出声来:“逗你呢~你怎么跟喝醉的二哥一样不经逗。”
身上的雪花膏涂抹均匀,林翠来到床上准备休息,忙碌了好几日,如今二哥平安归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夜好梦,林翠睁眼醒来时,天色微亮,窗户透着清晨朦胧的光线,本该躺在自己身旁装睡的男人却直挺挺坐着,保持着自己睡前的姿势!
这是装都不装了?
林翠内心腹诽,你好歹假装睡一觉啊。
万峰正襟危坐,侧身看向终于睡醒的妻子:“说吧,你准备改嫁谁?”
头脑发昏的林翠:“?”
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美貌妻子一句玩笑,机器人思考整夜干烧cpu翠翠:balabalabala开玩笑万峰:她要改嫁
第80章
严肃脸的男人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郑重其事,仿佛在和自己讨论什么国家大事。
林翠歪着脑袋盯着丈夫半晌,试图从他一本正经的脸上寻找出几分开玩笑的可能性, 可再是仔细端详, 似乎也难寻。
这人不会琢磨这事琢磨了一晚上吧?
不可能, 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
林翠一把将男人推倒, 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回笼觉,闷沉的声音穿过被子染上几分无奈笑意:“万峰同志, 我昨晚是开玩笑的, 懂吗?”
难道只有人类才有幽默感吗?你这种非人类会不会太严肃无趣了。
万峰紧紧盯着又香甜睡去的妻子侧颜,思考了一晚改嫁话题的脑子发懵, 开玩笑?
言出必行,人类竟然不懂这个道理吗?
林翠费了好些口舌与万峰解释, 直到早晨到了厂子里仍是试图传授他开玩笑的幽默:“我二哥二嫂也开玩笑呢, 哪有人当真的。”
万峰冷着一张脸为妻子往搪瓷盅里灌上温水,递到她跟前:“你二哥二嫂确实有问题。”
林翠:“是, 是, 是, 可太有问题了, 强烈谴责他们!”
二哥的事情解决, 林翠自然不再操心娘家, 在她看来,眼前的丈夫倒是更棘手一些,简直比三岁小孩儿都开不起玩笑, 哪有这么较真的。
万峰听到这话,脸色稍霁。
***
林威的脚伤好得快,醉意也消散殆尽, 次日醒来便不记得头一晚发疯说过什么话,隐约只记得媳妇儿提过什么改嫁的话,可把他急坏了。
当即开始强身健体,誓要活到99,不给任何乱七八糟的男人可乘之机。
林祥平日里琢磨二弟也算个精壮小伙儿,这会儿再一锻炼尽显精神抖擞,可是往妹夫万峰旁边一站,还是不够瞧的。
“威子,实在不行你跟着妹夫学学,瞧瞧人那块头那肌肉。”
林威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当即舔着脸要跟着万峰练练:“万哥,你是不知道我媳妇儿说啥,还琢磨改嫁呢,我前几天酒醒过来就记得这话,我能答应?不可能啊!我跟你练练吧,以前我觉得自个儿挺爷们儿的,个子挺高,也不是小鸡仔儿,可跟你一比还是差了。你这咋练的啊?我记得当年你比我抽条多了,那才像个小鸡仔。”
既然万峰都能练出来,自己肯定也能。
万峰不耐烦地扫一眼妻子二哥:“你不行。”
人类的身体结构与素质都太差,像林威这种身体在万峰眼中是可以直接报废的机器,毫无改造必要。
林威:“男人不能说不行。哎哟,咱们都是一家人,别藏着掖着了是不?瞧瞧你这一身腱子肉,我妹子肯定喜欢。”
说话间,林威试图上手捏一捏妹夫的肌肉,他这辈子没见过如此精壮的腱子肉,不过分粗壮,却又是极致的紧实坚硬,隐隐能看见的青筋盘踞其中,更添几分力量。
啪的一声!
林威的手背遭遇横祸,重重的力道袭来,瞬间就红了一片。
嘶,这是下狠手啊。
“我就看看你这肌肉咋长的。”林威直呼冤枉。
万峰一脸严肃:“只有你妹能摸。”
林威:“”
真行。
委屈的林威扭头就找妹子告状,绘声绘色讲述妹夫的无情无义:“翠翠,你咋驯的你男人啊,我想瞧瞧他那身肌肉,他都不肯,还只准你摸。”
凭林威纵横十里八乡的经验,真没听过谁家媳妇儿能驯夫驯成这样的。
大呼冤枉的人变成林翠:“我哪有,分明是他自己有洁癖吧。”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说过的。
万峰在厂里和林威林祥说起的一句话,尽数落到周遭工友耳朵里,很快传开了来。
林翠走哪儿都被打趣驭夫有束,大嫂向玉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羞涩地致以崇高敬意,二嫂方瑾慧直夸自己厉害,那么高大的男人都能被驯得这么自觉,就连大着肚子的侯燕也眉飞色舞赶来凑热闹。
“翠翠,你可真是厉害,不会天天在家摸你男人吧。”
听听这是什么话!林翠对天发誓,真的没有怎么摸也就夜里两人脱光了,偶尔摸过几下丈夫那些夸夸分明、坚硬结实的肌肉。
平时,她也不怎么好意思的。
“燕儿,你少来,当心教坏小孩子。”林翠隔空指着她鼓起来的肚子。
“放心,孩子听不见。”双手捂住肚皮的侯燕经历结婚、怀孕,哪还有婚前谈到男女关系就羞答答的模样,当即激动挽着好友的手臂,虔诚讨要经验,“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管的你男人,瞧瞧他多大方,那么多人呢都能理直气壮说出这样的话,别说我们家国良,就是全生产队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男人说这话。”
放在其他男人耳朵里是太丢男人的脸,可落在女人耳朵里,那就是太自觉。
就连月中,被娘叫着骑自行车送她去镇上赶集时,宋春花也夸起闺女:“我就说了,我闺女肯定学的我,保准把男人拿捏得死死的,翠翠啊,你这是青啥蓝啥的,万峰那么人高马大一个,比你爹还听话呢。以后娘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该你教教娘了。”
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林翠几乎想要举双手投降,可能得不是人吧,不是人的万峰才没有人类的羞耻感,不然哪能当着那么多人说出这样不害臊的话。
既不会开玩笑,又能严肃脸说出羞耻的话,林翠怀疑自己真是享福了
万峰确实不懂人类的扭捏与口是心非,说出口的话自然得是心里话,是事实。
既然是心里话,为什么不能说出口?
在厂子里,万峰碰见岳父林福贵,人到中年也知道在外人面前要点脸面的林福贵欲言又止,最终仍是苦劝女婿:“有啥回家说去,不怕外面的人笑话你啊?”
万峰茫然:“笑话什么?”
其他上工的年轻后生同万峰年纪相仿,多数都有了对象或是新婚燕尔,平日里再是血气方刚却也在外头装模作样,听闻万峰那话,一个个挤眉弄眼凑到身边。
“万哥,不会是林翠姐让你这么说的吧?”
“你说这话咋说出口的啊?我听着都害臊。”
万峰白这群人一眼:“你们少装模作样。”
陈学良,见到你媳妇儿就贴上去嘘寒问暖,王明生,你不是最爱跟你媳妇儿搂搂抱抱,一个个私下里猴急,这种时候倒是装上了。
众人:“”
在妻子的办公室前开榫凿卯做工时,几个中年婶子打趣万峰:“万峰,你这后生倒是自觉啊,知道只能让媳妇儿碰,真是比其他年轻后生,不,比全生产队的男同志都有觉悟。”
万峰欣然接受:“应该的。”
婶子们:???
油盐不进的万峰对外界的或打趣或指点或议论并不在乎,倒是林翠默默观察,见他丝毫不介意,这才放心。
也许这就是不是人的好处,没有一点难为情和羞耻感。
夜深人静时,林翠试图深入研究非人类万峰的心理状态:“万峰,你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说你”
“说我什么?”万峰随口回妻子。
“说你怕媳妇儿,白瞎长了一张硬汉脸,其实没有一点男人雄风。”
这个年代的人仍是传统,男人在外得有面子,像万峰这样的在他们看来就没有面子了。尤其村里人八卦,哪家哪户敢扔出秘辛准给嚼烂了,偏偏万峰是主动送出八卦。
怕?
万峰头一次听说怕还能和妻子联系在一起,自己怎么会怕妻子。
他见识过再多的变异物种,再具有杀伤力也不至于会怕。
更何况是毫无威胁的妻子。
“我不怕你。”万峰正经地发表意见。
“那你真的只愿意让我摸?”林翠琢磨二哥又没有恶意,这年头,谁不捏一捏肌肉什么的。
“当然。”万峰眉头微蹙,目光坚定,“你是我的妻子,只有你能靠近我,可以摸我。”
放在末世,即使是搭档和同盟也没有这个资格,可妻子不一样,她喜欢,万峰愿意迁就她。
其他人,自然不行。
身前的男人一本正经讨论着他的身体抚摸权,倒是教林翠心猿意马起来了。
耳畔是丈夫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夜色中更添几分蛊惑,可丈夫说了些什么,她已经不大听得清了,视线一点点流连于眼前块块分明的腹肌,白皙的肌肉仿佛被浅浅月色镀上一层圣洁的微光,诱惑着自己触碰。
万峰敏锐察觉专注在自己身体的目光,那道视线炽热,带着贪婪与欲望。
宽大的手掌贴在妻子手背,万峰不解妻子为什么只是看着,并不行动,人类当真如此虚伪吗?
主动握着妻子的手贴到自己的肌肉上,万峰慷慨大方:“你想要,为什么不行动?”
土生土长于七十年代的林翠尚有几分内敛与矜持,尽管这是自己的丈夫,也不会表现得急色。
手心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稍稍用力,能感觉到微微的软弹与内里的结实,右手纤细指尖缓缓下移,小心地抚过男人仿佛沟壑分明的腹肌,左手试探着贴在男人精瘦的腰间,感受着隐隐的肌肉勃动。
林翠面色绯红,抬眸的瞬间撞入丈夫深邃的视线,目光一点点下移,瞥见那凸起的喉结快速滑动时,心头一阵颤动。
第一次从不是人的万峰身上学习,林翠仰脸望着丈夫,红唇轻启:“你靠过来点,我想亲你。”
男人听话地俯身靠近,将身体折成微弯的弓弩,将自己送上。
作者有话说:
万峰:人类为什么不说真心话,我就只说真心话二更18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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