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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八月下旬, 稻穗金灿灿铺满田地,一路无边无际蔓延到天边。


    红星生产队吹响秋收的号角,不论男女老少, 通通忙着收割、脱谷、晾晒。大人们挥汗如雨, 抓紧时间抢收, 夜里也点着煤油灯忙活, 小孩儿拎着小竹篓四处捡遗漏的稻穗,三竹篓的稻穗能得家里奖励颗糖, 一个个干得比谁都有劲儿。


    这阵子就连木具加工厂也减少了订单, 农具基本在秋收前加班加点生产,为十里八乡甚至广华县其他村落供应, 家具产量减少,就是到厂里上班的工人们也忙着回去帮忙抢收。


    林福贵和宋春花面朝黄土, 背朝天, 在地里忙活了几十年,哪里见得了庄稼被糟蹋, 要是抢收不及时, 大批庄稼烂在地里, 看了得心疼死。


    “厂子前面的单子都交货了, 大伙儿先停工一个星期, 帮着队里抢收要紧。”林翠提前安排好加工厂完成手头的订单便暂歇, 毕竟厂里的工人越发多,以至于队里想要短时间抢收庄稼也急缺人手。


    近一年的时间未下地干活,宋春花和林福贵几十年的手艺并未生疏, 收割稻谷堆积成山,在打谷机上拍打稻谷,最后统一运送到晒谷场晾晒脱壳, 干得热火朝天。


    林祥和林威同样是抢收主力,打谷子是他们的主战场,田坎旁的打谷机经过千锤百打,稻谷粒四散脱落,一打就是一天。


    林威狠练的肌肉在此刻发挥巨大作用,却也扛不住每日不停歇,一日又一日的用力捶打,手臂连带着肩头僵硬酸痛,饶是他这样的年轻后生也承受着劳作的疼痛。林祥比林威年长三岁,林福贵更不必说,劳累整日,同样是腰酸背痛,咬牙坚持。


    从清早六点抢收到夜里九点的社员们散去,佝偻着背脊,全身酸痛难忍,就连往日的八卦兴奋劲儿也消失殆尽,俨然无欲无求的微死模样。


    林家人下工后回到家中,林翠和方瑾慧已经煮好面条当宵夜,额外再奢侈地准备煎蛋,全当艰辛的犒劳。


    斗大的瓷碗中装着赤红的汤汁,面条弯弯绕绕盘踞其中,煎蛋卧于上方,隐藏在一小把煮熟的青菜间,露出一角金黄。


    面条散发着淡淡麦香,柔韧劲道,裹着脆嫩青菜入口,再咬上外焦里嫩的鸡蛋,将忙碌一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家众人捧着碗或站,或蹲,或坐在院子里,顶着满天繁星,伴着蝉鸣鸟叫解决了宵夜,真正慰藉了五脏庙。


    就跟着去晒谷场帮忙晾晒谷子的林翠做的是些简单工作,傍晚时分便早早收工,回到家里煮了面条犒劳众人,另外备了些药酒叮嘱大伙儿涂抹:“睡前擦一擦,擦热抹上明天能缓缓。”


    连日的辛劳任是铁打的壮汉也扛不住,林福贵锤着老腰,林祥林威揉按着自己的发硬发痛的肩膀,拿上林翠准备的药酒各自回屋,短促的胡茬没空刮,疲惫漫出,一个个瞧着都苍老了好几岁似的,同一旁高大精神的万峰形成鲜明对比。


    林威的目光缓缓往上,落在妹夫平和的面容上时,不禁愣住:“ 不是,我妹夫,我万哥,你这是一点儿不累啊?”


    万峰从未体会过累是什么滋味:“这么点小事还会累吗?”


    林家男人们:


    漫天繁星点点,林翠和万峰从娘家离开,于夜色中踏上回小家的路程。


    饶是知晓万峰不是人,且拥有强大的异能,林翠仍是震惊于他的体力。


    完全不需要吃东西,机械般不停从事重体力劳动,万峰没有丝毫疲惫,这真是先天牛马圣体啊。


    林翠的思绪飘远,琢磨着万峰这样的要搁在后世,不知道会吸引多少资本家狂喜。


    耽误一阵,两人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左右,整个生产队在疲劳的抢收后陷入沉寂,家家户户倒头就睡,争取每分每秒恢复体力。


    林翠做的工作简单,却也超过柔弱身体能承受的量,这会儿腰酸腿软,稍显疲惫,打着哈欠就要往灶房走:“哈~我先去冲澡,你排我后面。”


    万峰一把拦住妻子:“今天下午水烧得不多,不够你今晚洗两次的,干脆等做完再洗。”


    “啊?”累了一天的林翠眼神闪烁,“做什么?”


    话一问出口,林翠瞬间了然。


    可怕的男人忙了一天仍是不忘任务,准备拉着自己去床上运动,被林翠坚定拒绝。


    他不是人,自己是。


    抱着枕头,再从衣柜中拿出一床干净软被,林翠谨慎地打开了前阵子新盖的屋子房门:“我今晚睡这边好了,太累了,大家互不打扰,争取都休息好一点。”


    万峰这人不老实,林翠担心同床共枕,半夜失守,还是躲远些好。


    眼睁睁看着妻子和自己分房睡,房门一关,隔绝了视线,万峰突然觉得盖间新房出来似乎没什么好处。


    双人大床显得空荡荡,万峰盯着缺了个枕头的右侧,屏息凝神倾听着整个生产队的动静,竟然是处处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呼噜声响起。再扩大范围,万峰侧耳倾听,将十里八乡的动静囊括其中,以往总有不少家庭响起嘎吱的摇床声、粗喘声、低吟声,此刻竟是附近成百上千户都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秋收来临,十里八乡人人辛苦劳作,没人再有体力和兴致做些夜里爱做的事。


    万峰嘴角一撇,轻嗤一声。


    人类真的太废了。


    这就不行了?


    ***


    持续半个多月的抢收渐渐进入尾声,劳动力们逐渐投入到晒谷场忙碌,谷子晾晒,风谷机脱壳的工作持续不断。


    木具加工厂复工,家具订单涌入,林翠敲定单子后准备同县林业局沟通一番,却不想,李军主动致电。


    电话里的李军声音中透着股谄媚与讨好:“林翠妹子,听说你们加工厂复工了,可喜可贺啊,你放心,林业局的木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装车给你们送来。”


    林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军同志,还是别叫我妹子了。”


    我们又不熟!


    “是我唐突了,林翠同志。”李军琢磨那万峰像个强大的怪物,他的媳妇儿能是好人?估摸也是个怪物。别看她外表柔柔弱弱,兴许背地里心狠手辣,总之不是省油的灯。


    小心奉承着才是上策。


    林业局的木材运输异常顺利,厂里工人只有四五个仍在晒谷场那头帮忙,林翠挂断电话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咚咚咚的敲门声便响起了。


    “小姑,小姑。”林小宝为了给自己挣糖挣糕点,这阵子可没少拎着个小竹篮四处溜达捡谷子,“我又捡了两竹篮谷子。”


    抢收时社员们速度快,力道大,沿途洒落的零散谷子不少,多数由队里的小孩来拾捡。


    林翠招呼着小侄子进屋,从抽屉拿出几颗橘子糖递给小宝:“小宝真厉害,捡这么多谷子呢,快送去晒谷场。”


    “好!”林小宝挺起骄傲的胸膛,自己可真是太能干了。


    正好要去趟大队部的林翠招呼着小侄子坐上自己的自行车后座,林小宝紧紧抱着装满谷子的两个竹篮,任由微风拂过圆滚滚的脸庞,开心地直蹬腿。


    坐自行车实在是太舒服了。


    二八杠碾过平整的山路,林翠将小宝放到晒谷场,再驱车一小段路来到大队部前停车,径直找上大队长商量家具订单的事。


    待十来分钟后从大队部出来,二八杠前已经围了四五个小孩儿,正瞪大眼睛盯着自行车看个不停。


    “想坐二八杠?”林翠作为目前队里唯一会骑自行车的人,享受着一帮小孩儿无限崇高的眼神敬意。


    “想!”同林小宝玩得好的铁蛋、铁牛和大花小花争相举手,“翠翠姨,你真厉害,还会骑这个,我爹娘都不会呢。”


    “听说大队长也不会,咱们生产队就你会。”


    被几个小孩儿哄得心情愉悦,林翠车瘾一犯,让几人乖乖排队,挨个载着在队里溜达。


    惊呼声与欢喜的尖叫声响彻在晒谷场周遭,坐上自行车成了一群几岁小孩儿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


    大显身手的林翠蹬着二八杠回到厂里,同大哥二哥商量着下一批赶至县城百货大楼的家具,没一会儿功夫,再回办公室时,屋里便多了好些东西。


    “翠翠姨,给你摘的果子,还有野菜。”铁蛋和铁牛合力抬着小背篓进屋,背篓里满是野菜,身后是大花小花一人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青红各异的野果,上头甚至还有几朵漂亮的野花。


    林小宝咚咚咚走在最后头,从两边沉甸甸的裤兜里又掏出两把野果:“小姑,我们摘的,给你吃!”


    几个孩子上山下山一趟,忙得脸蛋红扑扑的,林翠将东西接下,取出个搪瓷盅灌了温水,让几人排着队喝水:“你们倒是乖呢,就带你们坐了会儿二八杠,给我摘这么多东西啊?我可吃不完,待会儿你们自己带些回去,大家都吃。”


    “好。”咕噜咕噜灌着水的小孩儿们朗声应下。


    临走时,林翠叫住侄子,再抓了一大把橘子糖给他:“和大伙儿分分,每个小朋友都要分到。”


    “知道了。”林小宝撒丫子跟上,小蛮牛似的闷头往外头跑,咚地一声撞上了一堵墙。


    嘶。


    揉着脑袋的林小宝视线里出现两条大长腿,目光再一点点费劲地往上移动,漫长地仰视后,他终于确定这不是一堵墙,原来是自己小姑父啊。


    “小姑父”林小宝叫了人,又扯着嗓子叫住前头的几个玩伴,“你们等等我啊。”


    万峰看着妻子的侄子活蹦乱跳跑开,追上小伙伴后,将两颗糖放到了铁蛋手中:“铁蛋,给你吃糖,我第一个拿给你的哦。”


    铁蛋开心地搓手:“嗯,我们最好。”


    林小宝忙着又追上往另一头回家的大花:“大花大花,我小姑给的糖,可好吃了。”


    大花眼睛都亮了:“你小姑好好!林小宝,你也好。”


    林小宝笑弯了眼:“那当然,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我可是第一个给你糖的。”


    待再将糖发给铁牛时,铁牛主动询问:“小宝,你是第一个给我发糖的吗?”


    林小宝坚定回答:“当然是,我们是好兄弟啊!”


    万峰目光幽远,看着林小宝发看一圈糖,得了一帮小孩儿的夸奖,个个都说是第一个发糖的。


    啧啧,人类真是从大人到小孩儿,嘴里都没有实话。


    “万峰。”收拾着准备下班的林翠见自己丈夫在厂子门口不知看向何处,忙招呼他进来当苦力,“一帮小孩儿给我摘的吃的,今晚凉拌个野菜,饭后水果也有了。”


    万峰颇有眼力见地将东西归置到一个背篓里,轻松拎在手中,准备离开办公室回家时,就见办公室门外妻子将拾掇好的一竹篮野菜野果交到侯燕手中。


    “燕儿,你们拿回去吃,可别饿着肚里这个。”


    侯燕欢喜接下:“那我可有口福了,你真是啥时候都念着我。”


    林翠骄傲:“那可不,我们最好了,我第一个就分给你了。”


    两人欢喜地说了两句,侯燕挺着肚子同丈夫陈国良先离开,林翠又将第二个装了野菜野果的竹篮递给路过的大哥,这才回身催促丈夫回家。


    下工回家路上,人来人往,工人们和从晒谷场离开的社员交错,收割完庄稼的田间地头显出几分宽敞,万峰拎着背篓,与推着自行车慢行的妻子一前一后,脚步交错,听她聊起明天的安排。


    “对了,明天休息,我们去镇上约会吧?看看电影什么的。”连着帮队里抢收半个月,林翠许久没去过镇上了。


    “好。”万峰对镇上没有执念,妻子想去,也就随她。


    “不过明天镇上不赶集,没有驴车。”林翠拨弄响铃,耳畔忽传铃铃铃的清脆动静,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应和,“上回说好的,我骑自行车载你吧~”


    万峰应该有眼力见会收敛力道的,不至于让自己累死。


    “嗯。”万峰回忆着妻子刚学自行车时的承诺,如今到底是兑现了。


    看来,人类还是有言出必行的。


    只是,想到前面林小宝的模样以及妻子和侯燕的对话,万峰抬眸看向妻子:“这自行车载人,我是第一个吗?”


    额。


    林翠眨眨眼,停顿三秒后点头:“当然啊,我们什么关系,你肯定是第一个。”


    如果二哥、二嫂、自己娘、大嫂、小宝以及他的几个好朋友都不是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


    侄子像姑别管,问就都是第一个


    第82章


    万峰体格高大, 伟岸的身躯将庞大的二八杠也衬出几分娇小,看得林翠胆战心惊。


    要是他再将二八杠给坐塌了


    “万峰,你可别把自行车弄散架了啊, 不然那我以后都不载你了。”丑话说在前头, 同时也是暗示, 林翠提醒丈夫收敛力道。


    “嗯, 我会当心。”万峰不大瞧得上细胳膊细腿儿的自行车,和末世时期改造过的精密防爆汽车差远了, 可妻子喜欢, 他自然需要小心力道。


    万峰的小心卓有成效,坐在林翠蹬着的自行车后座, 竟像是轻飘飘般毫无分量。


    双手掌着车把,任由微风轻拂, 林翠几乎感受不到后座坐着个人似的, 这人收敛的力道比小孩儿还轻。


    唇角一弯,林翠轻松地驾驭着自行车, 将丈夫一道载到了镇上。


    逢一三五赶集的镇上集市显出几分冷清, 今日初二, 唯有街道上依旧热闹。休息日, 镇上的几个厂子放假, 工人们纷纷外出, 年轻男女填满了各个热闹的角落,朝气勃勃,其中电影院附近最是繁华。


    电影院是年轻男女约会的圣地, 对于没有更多娱乐活动的乡镇而言,这里时髦、隐蔽,既有情调又显体面, 一条长龙中大多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我去排队买票,你去买汽水。”林翠望着拥挤的队伍迅速做出决定,分头行动最为可靠。


    不待丈夫回答,林翠钻入排队的长龙中,提前摸出四毛钱攥在手心,随着队伍慢慢前移。


    万峰依照妻子安排上附近供销社买了两瓶汽水,目光逡巡间,再称了半斤瓜子和花生,半斤桃酥,带着满满的吃食回到电影院的长龙前。


    眸光微敛,万峰紧盯着前方,自己的妻子正被七八双或贪婪或痴迷或惊艳的目光打量,甚至有大胆的年轻男人正上前搭讪,主动让出自己的轮次,让自己妻子买票。


    居心叵测,可见一斑。


    长龙挪动前行,前头还有四五个人就能排到售票员的位置,林翠捋了捋手中的四毛钱等待交钱买票。


    “同志,你要看这部电影吗?我听说很好看,尤其打游击战最是精彩对了,要不然你先买,你到我前面来。”年轻后生模样周正,一脸友好地同林翠交谈。


    “不用了,我不着急,你买票吧。”林翠礼貌拒绝,倒是不急于这一两分钟。


    唐俊生失落地转回,心里却似抓心挠肝地发痒,身后年轻女同志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是他从未见过的俊俏。


    在镇上糖厂上工两年,也不曾见过这般美貌。


    他仍想主动一回。


    破天荒地购入两张电影票,唐俊生捏着电影票鼓起勇气转身:“同志,我请你看电影吧”


    身后的漂亮女同志不见踪影,取而代之地是高大到需要自己抻长脖子仰视,魁梧到一个能顶自己两个的男人。


    “请我看电影?”万峰轻嗤一声,夺过唐俊生手中的两张电影票,“好啊,我和我妻子多谢你了。”


    唐俊生呆呆地望着拿走自己两张电影票的男人,他一手护在那位漂亮女同志腰后,随着人潮入场。


    “你还真拿了那个男同志买的电影票啊?”林翠倒是没料到万峰丝毫不客气。


    万峰哪能不清楚买电影票的男人什么心思,理直气壮道:“他说要请我们看电影,当然要如他的愿。”


    林翠:“”


    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


    激烈的战争戏引爆了放映厅中的热情,观众津津有味地盯着前方荧幕,唯有万峰心不在焉。


    “电影院播放的效果真是比露天电影好多了,你还没看过露天电影吧,卫国叔这一年多都没请电影放映员过来。”走出电影院,林翠仍在回味精彩的电影情节,虽说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落后的电影特效必定可以称作落后,可在这个年代已经为广大群众的生活增添了最亮的色彩。


    万峰答非所问:“电影院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我们也少来。”


    从落座放映厅到散场时,万峰精准捕捉到周围二十八次看向自己妻子的目光。


    随着人流散场,林翠听到这话好笑,悄悄揪在丈夫腰间,却什么都没揪动,只得改为手指戳他两下:“你别胡说八道。”


    扔下这话,林翠率先转向,被人潮簇拥着往前,几乎停不下脚。


    “同志,你是镇上哪家厂子的工人啊?怎么没见过你呢,你好,我是糖厂的文员,我叫”


    身后传来一道娇美的女声搭讪,随之回应的是万峰冷酷的回绝。


    “这位同志,你挡着我爱人了,请让让。”


    一个跨步,万峰来到妻子身边,低眉递来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看看,我没说错吧,电影院这个地方不正经,处处是搭讪。


    林翠:“”


    默默跟上丈夫的步伐,林翠有些心虚。


    ***


    秋收的忙忙碌碌在冬日到来之际被风吹散,散落在光秃秃的田间地头,被整土的社员们一锄头一锄头深埋。


    今年收成不错,晒谷场堆积的谷子和玉米如山,任务猪养得结实肥壮,在年底时装上驴车,运送到镇上的粮站上交公粮。


    一架架驴车来回,生产队里的壮劳力都被召集起来帮着装车,拉车运送,卸货,其他人难得在在上工的日子放假,炊烟袅袅自烟囱中升起,随风轻舞,与田间小道上长长的驴车架子同行,社员们忙碌着午饭,不时朝外头看上一眼,算着日子期盼过阵子家家户户分粮。


    公粮一交,剩下的便是生产队自己能分的粮食,这一天等到了,分粮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全体社员都有,请大家迅速到晒谷场集合,红星生产队分粮,红星生产队分粮,红星生产队分粮”


    高音喇叭响在半空,回荡在红星生产队的每个角落。


    辛苦劳作了一年的农民们忘却了所有辛劳与疲惫,一个个脸上挂着笑容,搓手等待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粮食。


    “今年大伙儿齐心协力中粮,又赶上雨水好,收成不错。”孙卫国红光满面,招呼着众人排好队,“尤其咱们队里的木具加工厂更是把家具和农具卖到了县城,创收颇丰,今年,大家多分粮多分分红,好好过年!”


    振奋人心的话语像是砸进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现场,社员们七嘴八舌讨论着今年的收成,计划着年夜饭该何等丰盛。


    普通下地干活的社员只要完成了基础工分,都分到了基础分粮的500斤,另外再靠加工厂的创收分红,折算工分分得现金在几块钱到三十多块钱不等。


    发完下地干活的社员粮食,只剩木具加工厂的一批工人们,赵会计朗声宣布:


    “赵红梅,折算基础分粮共500斤,其中400斤谷子,200斤红薯,剩余工分折现金八十八元零五毛八分钱。”


    “陈国良,折算基础分粮5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一百六十九元三毛六分钱。”


    “侯燕,折算基础分粮500斤,剩余工分折现金九十六元八毛两分钱。”


    “林福贵,基础分粮500斤,额外工分折算现金分红四百三十七块七毛五分钱。”


    宋春花折算现金分红一百一十二块七毛两分钱。


    林祥折算现金三百九十九块四毛七分钱。


    向玉芬折算现金一百六十六块两毛三分钱。


    林威折算现金四百零五块三毛。


    林翠折算现金四百八十八块六毛三分钱。


    万峰折算现金四百七十三块六毛五分钱。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几乎不曾停止,饶是知道木具加工厂挣钱,可也没人想过能分这么多钱,上百块是多少人多少年才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更别提还有三四百的。


    无数双羡慕的眼睛看向林家人,林家人也懵。


    林威偷偷让媳妇儿掐一把自己,看看是不是做梦。


    方瑾慧笑道:“白日做梦吗?”


    猛揉一把脸,林威激动地快说不出话:“要真是做梦,我也不想醒。”


    “傻子。”方瑾慧笑道。


    不止林威,林福贵和宋春花也没料到能分这么多钱,毕竟木具厂一半的创收要上交公社,剩下的由大队分配,作为集体效益,手上从没放过这么多钱,谁能不激动。


    全家人里就每笔订单过目的林翠属第二镇定,她早估算过大致收益,大队长孙卫国也是个不藏私的,给厂子里众人分红慷慨大方。


    至于全家人中最镇定的当属万峰,他接收到四百多块钱,估算着妻子最近看上的百货大楼一件大衣和一件棉衣的价格,留下零钱作为私房钱,其余四十张大团结尽数交给了林翠。


    “万峰同志,你真是太自觉了,太有思想觉悟了。”林翠没见过上交比例和私房钱比例如此之大的男人,真是好丈夫楷模。


    林家院子里,一双双眼睛向万峰行注目礼。


    宋春花、向玉芬、方瑾慧齐刷刷看向将大头的分红上交给媳妇儿的万峰,又齐刷刷扭头看向自己男人。


    打算上交一半分红给媳妇儿的林福贵、林祥、林威三父子:“”


    败类,万峰真是我们男人中的败类!


    作者有话说:


    万峰:卷,是男人的美好品德要不是准备给媳妇儿买衣服,我一分钱都可以不留林家父子:你真够狠的。二更18点见


    第83章


    年前这一阵子, 十里八乡弥漫着欢乐,各个生产队在上交公粮后为社员分粮分红,其中尤以红星生产队分红惊人。


    孙卫国昂首挺胸自公社离开, 靠着过去一年自己生产队上交公社的加工厂创收与不错的公粮收成, 得到其他六个生产队大队长致以崇高的注目礼。


    陈书记在会议上大加赞赏红星生产队的喜人成果, 号召其他生产队学习, 争办集体经济,为公社为广大社员谋福祉。


    从公社回到生产队, 孙卫国特意去了趟加工厂, 瞧着井然有序的生产作业,不禁老怀甚慰。


    “翠翠,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孙卫国将林翠叫去办公室, 张口就送来喜讯, “明年我们公社要往县城报名劳动模范,两个名额, 陈书记把名额给我们生产队了。我琢磨了, 一个你爹, 一个你, 挺合适。”


    林福贵的手艺无人能比, 这个小作坊成长到加工厂也是靠他的技术撑起半边天, 而另外半边天则是林翠,从头到尾都靠这个年轻同志出主意,想办法。如此分配两个劳动模范的报名名额最是合适。


    哐当的好消息像是从天上砸下来, 林翠晕乎乎的:“卫国叔,以往劳动模范不都是镇上的嘛,我们生产队也能有?”


    “以往广华县多少个公社, 每个公社下面又有多少乡镇和生产队,每回五六年能轮到咱们一次的时候,公社都是优先考虑镇上的工厂工人,基本是从那些六级工、五级工里选的,”孙卫国过去也羡慕,就算不是自己得,自己生产队能出个劳动模范也是沾光的,偏偏从来没排上过,“这回不一样,陈书记考虑到我们生产队创收不得了,又起到了很好的带头示范作用,其他生产队基本都在琢磨怎么办集体工厂,要向我们学习,这劳动模范就该从我们这里出!”


    “谢谢卫国叔,那我和我爹回去写资料。”林翠心知劳动模范是何等荣誉,简直能光宗耀祖,写进族谱。


    “对,报名资料好好写,尤其是光荣劳动事迹千万写好,到时候可要登报公示的。”


    林翠点头应下,送走大队长后,于来来往往的工人中搜寻某一道熟悉的身影。


    “万峰!”


    高大的男人正在空地组装家具,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支在地面,手上动作灵活,专心致志。


    妻子的呼唤同妻子扑来的动作前后来到,万峰下意识双手接住扑到自己身旁的妻子,也接住了她满溢的愉悦。


    “怎么了?”


    “我和爹评上县城的劳动模范了!”喜悦藏进了林翠的眼角眉梢,又悄悄地探出头来。


    万峰双手握着妻子手臂,听到在自己认知里并不能理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劳动模范评选时,感到几分茫然。


    林翠扬着小脸看向丈夫,眼底星星亮亮,像是漂亮的水晶:“你也替我高兴对吧!”


    万峰朝对面的办公室玻璃窗户瞥去,只见玻璃上透着的自己的身影,眉眼微微上扬,竟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我可是第一个来跟你说的哦!”这一次是真的,“你是第一个!”


    林翠像是快乐的小鸟,转瞬又飞去其他地方报喜。


    万峰的目光随着妻子飞来飞去,停驻在不同的人面前,直到消失不见。


    收回视线时,余光再次落在那扇半开的玻璃窗户前,万峰清晰地看见里面的影子,笑意扩大


    林翠和林福贵将被解放公社上报到广华县评选劳动模范的消息不胫而走,好消息像是长了腿,四散着传播开来。


    林福贵激动地眼眶通红,嚷嚷着要去给爹娘爷奶上坟:“必须得跟他们说说这个好消息。”


    林祥劝住亲爹:“爹,破四旧呢,你去上坟当心风口浪尖有人一举报,你没到手的劳动模范飞了。”


    “也是!”林福贵瞬间清醒过来,还是得先护住劳动模仿光荣称号,“这阵子你们别打扰我了,我得写光荣事迹,这一年多的扫盲学习终于有地方发挥了啊。”


    林翠主动提出帮忙:“爹,真不用我帮你写吗?”


    以前家里穷,自己爹娘都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尽管过去一年多的扫盲工作开展得不错,可写光荣事迹无异于写一篇小作文,林翠有几分担忧。


    “小瞧你爹了不是。”林福贵摆摆手,坚定地揣着报名表回家奋斗去。


    林翠:“”


    仅用了一个晚上,林翠将自己的报名表填好,只等着林福贵的报名表搞定就能一起上交。


    林翠等啊等,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五天后仍是不见亲爹那头的动静,只得自己上门“收作业”。


    “爹,你的报名表搞定没?”林翠看自己爹前面放话那般自信,扫盲必定是卓有成效的。


    宋春花瞥一眼抓耳挠腮的老伴,同闺女吐槽:“别说了,翠翠,你是不知道,你爹五天就憋出八个字儿。”


    其中三个字还是他的名字林福贵。


    林翠努力下压嘴角弧度,手掌捋着额前短发,偷摸掩在遮挡下才敢弯了弯唇。


    林福贵被自己气死:“算了算了,让闺女写。爹也不是不愿意自己写,要给你们年轻人机会嘛,以后等小宝上学了,再让小宝写。”


    林小宝听到这话,踮着脚要替爷爷分忧,费劲地握着笔将一个林字写得四仰八叉,得了奶奶一句夸奖:“小宝不错,写得比你爷爷强。”


    憋着笑的林翠刷刷提笔,将林富贵申请劳动模范的光荣事迹写出了几百字的花儿来,这便整理着两份报名表上大队部去。


    大队部忙忙碌碌,刚分完粮食,又计划着分任务猪,上交了足量任务猪后,今年大队能将三头猪的猪肉分给家家户户。


    “就定月底分,大伙儿分了猪肉也好过年。”孙卫国正同大队干部说着分猪肉的情况,转头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卫国叔,那我们可等着吃猪肉了。”农民们自个儿养的猪肉最香,肉质细嫩,可比山上粗糙的野猪肉口感好上不少,每年过年前,林翠最期待的便是分猪肉。


    孙卫国扫一眼林翠手里的纸张:“哟,写好啦?我看看。”


    林福贵的文化水平,孙卫国最是了解,看看这字迹和遣词造句,明显是林翠下笔,就是里头还有个林字像是闹着玩儿的:“这也是你爹写的?”


    “不是,小宝要写,就写了一个字儿。”


    “小宝不错啊,才几岁啊就会写林字儿了。”孙卫国琢磨一番,随口道,“对了,小宝明年是不是就能上小学了?到时候小宝能给他爷改改文章。”


    “是,开年就六岁了。就是小学太远”话赶话到这儿,林翠心里早有主意,正好提了提,“卫国叔,以前公社条件不好,我和我哥这一辈上小学都得走路去清河大队,一天能走好几个小时,实在不容易。”


    “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念书不容易啊。”孙卫国的儿子闺女如此,就连大孙子前年开始上学同样如此。


    上学放学来回得走三四个小时,真是念书难,想有文化难。


    “以前是没条件没办法,现在我们队日子好起来,干脆申请办个小学吧。”林翠将心中所想道出,“不光是小宝,像铁蛋铁牛,大花小花那帮孩子,哪个不是上个学得走到两条腿发抖的,一帮小孩儿太不容易了。”


    “我们自己办小学?”孙卫国清楚办个小学不简单,需要上级教育局下指标,同时能有财政拨款,盖教学楼,购置桌椅板凳,还得招到老师


    “指标应该够资格吧,咱们这十里八乡就清河大队一个小学,距离不少生产队实在太远,至于拨款看能不能申请,实在不行可以申请上交公社的创收支持一部分嘛。老师更简单了,卫国叔,你不是头疼知青问题嘛,从城里来的知青通常都上过初中高中,教队里小孩儿绰绰有余,给知青一个能挣工分的机会,岂不是皆大欢喜?”


    越咂摸越品出些味儿,孙卫国琢磨自己队里办小学还真可行:“等下回去公社交劳动模范报名表的时候,我跟陈书记提一提这事儿。要是真能办起来,等造福多少人!翠翠,你这想法不错。”


    林翠再同大队长商量一阵,从大队部离开时,顺道去陈家看了看好友侯燕。


    预产期估算就在最近的侯燕肚子如吹气球般鼓了起来,行动也越发艰难,就等着卸了货好解脱。


    “我现在天天盼着早点生了,不然做什么都费劲。”


    林翠瞧好友肚子这么大,甚至不敢伸手碰触,就怕有个挨碰伤到侯燕:“应该快了吧,记得生了第一时间找人通知我们。”


    侯燕点头,笑吟吟同好友拉着手:“那肯定第一个通知你,我们最好了。”


    林翠自侯燕婆家离开,琢磨着好友估摸就这几日生产,却不想次日一早就有好消息降临。


    冬日昏暗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旭日匿于其中,躲躲藏藏。


    勤劳的社员们日出而作,生火做饭,白色烟气自烟囱飘出时,林翠正同万峰喝着暖和的红薯稀饭。


    “翠翠,翠翠。”赵红梅忙着去赶集,顺道替陈国良带话,“燕子今天早上生了,国良让我给你带个消息,母女平安。”


    “啊!生啦?谢谢红梅婶儿,我过去看看。”林翠蹭地起身,也顾不得早饭才吃了一半,忙用手帕擦了擦嘴,就要冲去看望好友。


    万峰蹙眉看着妻子着急离去的背影,再盯着她尚未吃完的一碗稀饭,默默不语。


    妻子这趟去得久,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走得急匆匆,回来时脸上的笑意似乎被寒风也吹不散。


    “侯燕生孩子,你这么高兴?”万峰跟着回家的妻子回到屋里,见她掏出私房钱,数着钞票计划着去给侯燕和她的孩子买礼物。


    “当然。”林翠回身看向丈夫,“你不知道燕儿生的闺女多漂亮,跟她一模一样。燕儿也是不容易,幸好平安生下来了。刚刚我过去,一家人都欢喜呢,围着小婴儿激动。”


    万峰盯着妻子提到孩子时脸上分外地喜悦,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神色良久:“你很喜欢孩子?”


    “是挺喜欢的。”林翠的思绪飘远,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的好友侯燕当了妈,确实给了自己极大的触动,“我和燕子高中的时候还开玩笑呢,说我们一起毕业一起找对象一起结婚,生了孩子还可以定个娃娃亲。”


    年少时的憧憬总是单纯美好的,带着少女时的期盼。


    妻子的话落入万峰耳畔,怔愣片刻,万峰自顾自解开衬衫纽扣。


    林翠拿出两张大团结,再将装着积蓄的铁盒归位,忙碌一阵却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再一回身,只见青天白日呢,丈夫万峰已经脱到全身精光。


    杏眼勾勒着蓬勃的肌肉萧条,林翠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你,你突然脱衣服干嘛?”


    哪有人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脱个精光的。


    “你不是想生孩子吗?”万峰并不喜欢孩子这种生物,吵闹、烦人,可妻子喜欢,他也愿意勉为其难配合。


    “我说的是以前,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想象的呢。”林翠松了一口气,只觉好笑,“现在我才不敢生,谁知道我们两个会生出什么奇怪的”


    毕竟物种不同,生出个怪物可怎么办。


    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林翠嘴比脑子快,忙往回找补:“我是说,你多闷啊,又严肃又正经,我身体又不好,我们俩生的孩子也许会很奇怪。”


    浑身赤裸的万峰大方袒露,浑身肌肉线条凌厉,宛如雕塑般漂亮,听到妻子这话,淡淡道:“是吗?”


    正常的人与人怎么会生出奇怪的孩子,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找回智商的万峰


    第84章


    妻子的话始终盘桓在耳畔, 围绕着自己,久久不曾消失。


    什么叫“我们两个会生出什么奇怪的”,正常的人与人怎么会生出奇怪的孩子, 妻子应当有这样的认知, 除非


    除非她知道自己不是人?


    突如其来的念头兜头扑打而来, 令万峰心头一惊。


    像是从没有过的, 向来平静的左胸口掀起波澜,陌生的异样情绪蔓延。


    万峰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 轻易就将自己裹挟, 不同于愉悦、激动,那是一种令脑子失去理智, 手脚发软,极致渴望拥有的情绪。


    当初刚结婚时, 万峰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随意挑选了一个女同志结婚以掩盖自己的特殊,倘若有一天被意外发现, 这个妻子便失去了价值, 婚姻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她懂得守口如瓶还好, 那么斩断同盟, 结束婚姻是最佳的选择。


    “万峰, 你想什么呢。”林翠将衣服裤子扔给他,催促丈夫快穿上,“大白天的, 也不知道害臊。”


    胸口百感交集,万峰理不清头绪,似乎牵扯到妻子相关, 总是令他难以冷静思考。


    眼前催促自己穿衣服的妻子分明就站在两三米距离之外,却又好似遥远。


    她真的知道自己不是人吗?


    手中是碍事的衣物,万峰随手扔在一旁,径直朝妻子走去,一手掌在妻子的后颈,微微用力按向自己,轻易将红唇吞吃:“脱都脱了。”


    脱都脱了,再穿上实在麻烦。


    木椅承受着它这个身板不该承受的重量,座椅上交叠的两人带着两条细长的木腿摇摇晃晃。金黄梨花木木腿旁是两条精壮的大长腿,随意地支在地面,大腿内侧肌肉不断鼓动,隐隐能看出青筋暴起,小腿肌肉绷紧发力,线条凌厉,直到被漂亮的女人的脚尖勾上,宛如雕塑般精致。


    累到睁不开眼睛的林翠懒洋洋靠在丈夫肩头,整个人窝在他怀中,片刻后颇有善心地关心身下的木椅:“椅子没塌吧?”


    “没有。”万峰早已能熟练控制力道,过去塌的几张床都是意外罢了。


    “嗯。”饭后、运动后的林翠昏昏欲睡,声音渐渐含混,直至听不清动静。


    万峰站起身,双手环抱着已然入睡的妻子,转移阵地到床上,俯身为妻子盖上厚实的棉被。


    陷入柔软的林翠很快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始终凝视着自己的那道目光


    孙卫国上公社递交了劳动模范报名表,同时和陈书记提了提红星生产大队申请修建小学的指标。


    好消息来得很快。


    “小宝,你可有福气了,以后上小学不用走远。”孙卫国经过林家,碰见正在门口地上用石子写写画画的林小宝,一把把这小子搂起身,“嚯,长结实不少啊。”


    一年多时间,林家条件越发好,最直白的表现便是吃食上的进步,多吃肉自然能长结实。


    “卫国叔,那小学真能盖啊?”向玉芬听到动静,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手,忙从灶房往院子里去,同时招呼正在娘那屋里的小姑子,“翠翠,大队长来了。”


    林翠和宋春花从屋里出来时,正好听到大队长同大嫂提到盖小学的事儿。


    “翠翠来得正好,我正跟你大嫂说呢,陈书记同意帮忙申请指标,毕竟咱们公社的小学确实少,唯一一个还在清河那边,实在太远。”孙卫国信心满满,誓要办个小学起来,“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咱们大队给公社创收不少,不然公社也没法拨这个钱。不过陈书记说了,申请拨款不容易,公社一半,咱们大队一半。我琢磨过了,创收就该拿来造福大伙儿,加工厂的创收以后上交一半给公社,剩下的一半除了给工人们分红,年底给全体社员分钱,额外再拿出一部分来补助小学。”


    “那感情好,以后大伙儿都能就近上小学了。”林翠欢喜应下,虽说自己没孩子,可想到一个个小不点儿不用走那么久山路去上学,同样感同身受般开心。


    向玉芬拉着小宝的手跟大队长道谢,小宝认真鞠躬的模样逗得刚从厂里回来的林威林祥直乐,仔细一打听,两人这才知道队里真要盖小学了。


    “修个小学挺好,不然大哥背了翠翠去上学,以后还要背小宝去。”林威说着话,拽了拽媳妇儿的袖子,“我以后也要背咱们孩子走山路读书。”


    方瑾慧昵他一眼:“什么孩子,都没影儿呢,别胡说。”


    “嘿~”林威知道媳妇儿脸皮薄,当即打住孩子的话题,扭头寻找妹夫万峰,“翠翠,你男人呢?我得再跟他练练,我这肌肉更结实了,你们看看。”


    林威始终对妹夫的肌肉耿耿于怀,逮到机会就想比比。


    毕竟当年的万峰是个瘦弱的小鸡仔,他能练成如今这幅模样,自己肯定也能。


    林翠对二哥蚍蜉撼大树的精神深感无奈,哪有人跟拥有强大异能的非人类比的,这不是找虐吗?


    将林威拽到墙角根,林翠苦心劝说:“二哥,你就别惦记着和万峰比了,他不一般,你别和他比力气,比不过的。”


    他都不是人,你和他比就是给自己添堵啊。


    这话落在林威耳朵里,满是伤心。


    林威:“翠翠你变了啊,有了男人忘了亲哥,现在真是胳膊肘往外拐了。”


    听听,万峰是不一般的男人,自己就是一般的呗。


    伤心、惆怅、痛心疾首。


    实在对亲哥无言以对,林翠转身就走,身后是林威依旧喋喋不休地声讨,无人发现墙外刚从厂里回到林家的万峰目睹了这一幕。


    妻子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不一般,劝林威别和自己比力气,比不过的。


    怀着心事回到家中,林翠兴高采烈忙碌着三只宝贝母鸡的吃食,菜刀在案板上嘟嘟嘟剁着,传进万峰耳畔时带着难以言明的意味。


    “来,吃饭了。”抱着一盆剁碎的鸡食来到鸡笼旁,林翠贴心地倒入食物,看着家中下蛋的大功臣啄食,言语间满是欢喜,“对,多吃点,得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下蛋。”


    林翠的关心溢于言表,远胜于对自己,之前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万峰想到妻子不再关心自己温饱、睡眠,难道


    万峰取走桌上锋利小刀,把着木材开榫,在妻子视线氛围中忙碌。


    “又忙活啦。”林翠真怀疑自己丈夫其实是个机器人,毕竟人或是其他有性格的物种应该都不会如此爱劳动爱工作吧,“我爹要是见到,准要夸你有觉悟,再指着大哥二哥向你学习。”


    林翠看看正啄食的母鸡,又看看在打榫卯的丈夫,捧着空盆正准备回灶房时,余光中突然寒光一闪。


    锋利的小刀寒光凛凛,无情地刺穿了万峰的手掌,一瞬间,林翠几乎惊叫出声,又瞬间咽了下去。


    白刀子进,白刀子出。


    抽出的刀身没有丝毫血迹,甚至万峰的手上也不曾出现任何伤痕。


    紧咬着唇,林翠本能的担忧消失,心头埋怨着丈夫也不小心一点,怎么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现出异常。


    然而此刻,自己只得眼珠乱转,装作没看见,迅速转身往灶房奔去。


    呼,好险。


    心里埋怨不是人的丈夫实在不谨慎,林翠朝万峰的背影飞去一个又一个不满的飞刀。


    淡淡收回小刀的万峰以指腹摩挲着锋利的刀刃,将刚才妻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此刻的万峰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妻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自己不是人。


    刻意地装作没看见便是最大的证据。


    灶房里的妻子频繁打量自己,带着警惕、胆怯与小心翼翼。


    同床共枕的丈夫不是人,她是厌恶还是惧怕,或者两者都有?


    作者有话说:


    脑电波没有对齐的小夫妻翠翠:可恶,你怎么一点不小心呢,眼神谴责万峰:妻子频繁看我,她是讨厌我还是害怕我二更18点见


    第85章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分析, 万峰几乎回想不起来妻子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是否有异。


    确认丈夫不是人之后,妻子竟然不动声色,仍旧生活在这样的怪物身边?


    巨大的情绪如涨潮的海水般扑打而来, 万峰空洞的左胸口竟体会到一丝慌乱, 那是害怕失去的滋味。


    普通的人类能否接受伴侣是一个不是人的怪物, 万峰并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 妻子必须接受自己。


    林翠心思单纯,并不擅长伪装, 大部分情绪都写在脸上。


    万峰默默观察着妻子, 她吃饭时,喜欢的菜能一直动筷, 不爱的菜浅尝三两口便往自己碗里夹,这叫做不浪费。


    妻子一顿饭通常吃一碗饭, 胃口有时随心情, 有时看饭菜的好吃程度,通常有肉时会胃口大开, 升级到两碗饭。


    确定自己不是人, 不需要进食的妻子在只有两人在家时, 通常不会煮太多的菜, 以免造成浪费, 也会对自己几乎不动筷子装作没有看见。


    夜里休息时, 妻子睡前爱本能般叮嘱一句快休息,可半夜偶尔醒来发现自己醒着,也不见过多震惊。


    万峰早已经习惯了漫漫长夜, 在这样的漆黑中度过漫长的时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任自己陷入无边的夜色中。


    可如今, 他更加习惯在夜色中观察着妻子。


    沉沉睡去的妻子整个人陷入柔软中,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光洁的额头前,细碎的发丝调皮地散开,衬得两侧面颊绯红的印记越发明媚。


    红色棉被遮挡在那翘挺的鼻尖,万峰能想象出棉被之下,那双红唇是什么模样。


    那红唇必定饱满,泛着莹莹光泽,红彤彤的,比后山上的红色果子更加鲜艳。


    可惜妻子小气,用棉被一盖,藏得严严实实。


    浅浅的呼吸声均匀响起,随着呼吸,妻子的胸口微微震动,万峰侧目盯着,从黑夜直到白昼。


    当初为了在末世生存,拥有更强的战斗力,万峰自愿接受了身体改造,从此摒弃了人类的身份,成为没有七情六欲的强大机器。


    可如此没有深沉心思的妻子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自己为什么无知无觉?


    自持谨慎理智的万峰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天光大亮时,睡饱了的林翠伸个懒腰起床,眼底盛着冬日里难得的细碎阳光,睁开眼将身旁丈夫的身影装进。


    “你刚醒吗?”林翠伪装着自己的秘密,以防暴露太多,关心起丈夫的睡眠。


    万峰轻“嗯”一声,瞬间与自己和解。


    妻子总是用这样清澈水灵的眼睛看着自己,眼底映着自己的身影,嘴角挂着的浅浅笑容蛊惑着自己。


    妻子有着蛊惑的力量,比女巫更甚。


    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妻子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也是人之常情。


    万峰没有读懂人心的力量,无法确定妻子内心是否恐惧害怕,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尽管每日看似情绪正常,谁又知道是否是伪装。


    譬如上次的改嫁,是真心还是玩笑?


    妻子是否只是将恐惧隐藏,等待着好的时机彻底离开自己,甚至做好了离婚再嫁的准备,思量越多,万峰越被脑子里的想法震惊,继而生出一股怒意。


    怒意如同烈火燎原,轻易就能让人失去理智。


    战时,最忌讳优柔寡断,不能错失先机。


    自己已经错失先机,万峰决定主动出击。


    “你盯着我看什么?”起床后四处忙活的林翠发觉丈夫近来总是爱盯着自己看,眼神饶有意味,却难以看透,那目光专注得令林翠脸颊发烫。


    双手捧着万峰脸庞,林翠手动将人转了方向,强行隔断了丈夫的视线。


    “哎哟,这夫妻俩就是不一样啊,大白天就上手啦?”人影尚未出现,打趣的声音先至,林威同媳妇儿方瑾慧来到妹子妹夫家送烙的红薯饼,小尾巴林小宝也撵着路过来,蹦蹦跳跳跑到小姑跟前。


    “小姑,我娘蒸的红薯,二婶和的面,奶奶烙的饼,快尝尝,还热着呢。”林小宝将抱了一路的盆儿往前送,不忘邀功,“我给小姑带过来的,你看,我路上还摔了一跤,都摔痛了。”


    “你真是乖,还知道惦记小姑。”林翠接过装了七八个红薯饼的瓷盆,俯身检查侄子手掌有几缕擦到的红痕,庆幸没出血,给他呼了呼,擦上碘酒。


    “小姑,我给你送吃的都摔了,你要陪我玩儿啊,明天休息,你陪我嘛。”林小宝可委屈小姑嫁人后住到其他地方去了,虽说距离不远,可到底没有以前都住一处时方便。


    “好啊。”林翠爽快应下,“明天就陪你一个人玩。”


    林小宝欢呼一声,朝着高高大大像一堵墙的万峰嘚瑟:“小姑父,小姑明天陪我玩儿!”


    万峰冷眼看着小不点,并未吭声。


    伴着林小宝的欢呼声,林翠拢了拢身上的棉衣,迎着二哥二嫂去堂屋烤火,品尝了外酥里嫩的红薯饼。


    冬日院子里寒凉,林翠和方瑾慧坐在堂屋烤火,扔进去几个红薯时听得噼里啪啦的呲火声,两人说说笑笑吃着红薯饼,不时用火钳翻动烤火篮中的红薯。


    “看看他们男同志倒是不怕冷。”林翠口齿中满是焦香的味道,抬眸看向前方,自己丈夫被二哥缠着比划着肌肉。


    “我就比比大小,不准备给你真比划啊。”林威攥紧拳头鼓动肌肉,誓与万峰一决肌肉大小。


    奈何自己的块头在万峰面前真是不够看的,明显小一号的手臂完全是自取其辱,羞得他彻底打消念头。


    “算了,翠翠说得对,你不一般,我不能和你比。”林威回想着万峰曾经徒手拽着几百斤的野猪下山的画面,脑子仍旧发懵,“你力气大得真像怪物似的。”


    林威彻底死心,扭头吃上香甜软糯的烤红薯,同媳妇儿一道带着侄子在寒冬里捧着股暖流往家去。


    “你也吃个烤红薯。”林翠知道丈夫不需要进食,也不畏惧严寒,可冬天吃个烤红薯是传统,“吃了很暖和的。”


    心里暖和也够了。


    万峰捧着妻子递来的烤红薯,盯着那微微发皱的表皮,窥见表皮爆开后露出的些许金黄,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林翠歪着脑袋看向丈夫,口中软糯的红薯仍旧滚烫,带着源源不断的热意流淌到全身,“不会剥皮了?”


    “你二哥说得对,我和正常人不一样。”万峰微垂头低眉,深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力气也大得像怪物。”


    林翠心头咯噔一声,眼前的丈夫脸上竟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类似忧伤的情绪。


    低垂的眉眼淡淡,收敛着没有光彩的瞳孔,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像是被伤得狠了,仍在强装镇定。


    无所不能的万峰此刻像是舍去一身刺的刺猬,将伤处与脆弱尽数暴露。


    林翠一时不知该震惊于丈夫显露的低沉情绪,还是该震惊于丈夫似乎轻易将他的秘密隐晦道出。


    和正常人不一样,像怪物,几乎是在明示他不是人。


    原以为是惊天秘密,却从他口中听到,林翠不受控制地自动脑补一个个故事。


    丈夫也许是七年前失踪,经历了非人的遭遇才变得不像人;也许他从小就不一样,却承受着内心的煎熬,试图融入正常人的行列,却难以办到;也许他从小受尽白眼,别人看来是强大的异能,对他却是负担


    以至于,此刻的丈夫被二哥一句话刺痛。


    以往的平和外表竟都是假象,全是他隐藏自卑的保护和伪装罢了。


    “万峰,你才不是怪物!你比谁都厉害!”林翠心头堵得厉害,直接扑进丈夫怀中,给了他一个拥抱,平日里的言辞都变得苍白,唯有身体传递的力量真实。


    听到妻子这话,感受着紧紧拥着自己的双臂,万峰回抱着妻子,于夜色中默默勾了勾唇。


    妻子是个心软的人,与其让妻子有一丝一毫害怕恐惧自己的可能性,不如让她彻底地心疼怜惜自己。


    “你明天休息要去陪小宝玩?”万峰的声音中透露着隐隐的沉闷。


    林翠心头发软:“明天我陪你吧,改天再跟小宝玩儿。”


    次日,林小宝一大早便找上门来,想叫上小姑回家玩儿。


    谁料开门的是高大的小姑父,他不得不将脖子仰得难受才能费力地撞上小姑父的眼神。


    万峰眸光淡淡:“小宝,你小姑今天要陪我,你回家找你爹娘去。”


    笑脸瞬间化为哭脸,林小宝嗷嗷两声,学着平日在村里见到叔婶吵架时的词汇:“???小姑父你好坏,你不是人!”


    万峰嘴角噙着笑意。


    呵,自己本来就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万峰:当谁不会卖惨似的。你不是人最有用的一集,骂到点儿上了。我们翠翠和万峰都是脑补高手,不管不顾,脑子里有自己的剧情哈哈哈


    第86章


    林小宝对小姑和小姑父结婚后常常不能和自己一块儿玩儿耿耿于怀。


    尚未满六岁的小宝并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 他只知道小姑父真是个坏蛋,把小姑给抢走了。


    正如此刻,小姑父高高大大几乎比天还可怕, 林小宝需要费老大劲才能仰视他:“小姑父, 你多大的人了, 还不让着我, 你没听过恐龙让梨吗?大的要让着小的。”


    小姑教过自己一个成语恐龙让梨,自己就学得很好, 遇到村里其他小孩儿, 都让着小的。怎么小姑父这么高这么大一个,还没自己懂事呢。


    万峰俯视着地上的小不点儿, 理智气壮道:“我不是人,我是怪物, 谁让谁啊。”


    不是人, 是怪物,还挺好用。


    林小宝小嘴噘得高高的, 仿佛能挂上油壶, 委屈巴巴地跑回了家。


    小姑父已经疯了, 连不是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打发走林小宝, 万峰转身回到里屋, 拢成一团的棉被掩着刚刚醒来的女人, 林翠睁开惺忪睡眼:“外头是不是小宝的声音?我好像听见了。”


    自己原本答应了小宝今天要陪他玩儿,林翠琢磨着总不好食言,干脆让小宝来家里, 这样自己又能陪万峰,又能陪小宝,一举两得。


    这话一出, 万峰脸色深沉:“小宝回去了,他说还是想和那些小孩儿玩儿,让小姑和小姑父好好休息。”


    “小宝这么懂事啦。”林翠坐起身发呆,努力让自己清醒,“不愧是过几天就要六岁的大孩子了,我给他准备的礼物都是他最想要的,这孩子肯定喜欢。”


    林翠放下心来,难得的休息日专程陪着丈夫。


    过去印象中总是平和、沉稳的男人原来内心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与自卑,林翠不禁心疼。


    “你多”人类可以用吃好吃的来填补内心的悲伤与空洞,林翠却拿万峰这样的非人类没招,“那你真的什么都不吃吗?要是心情不好了,总该有些什么法子拯救吧?”


    万峰低眉摇头:“我们不需要吃东西。”


    “也不用睡觉?”人类难过时好好睡一觉也是个不错的法子,林翠实在无奈,万峰仍旧不需要。


    “我们不需要睡眠。”


    眼前是个棘手的非人类,他看似强大却内心脆弱,自己甚至想不到什么方法安慰他,让他心情好一点。


    林翠绞尽脑汁仍是难以寻到方法,不禁发愁。


    万峰喜欢看妻子为自己发愁的模样,这时的妻子眼里只有自己,只看着自己,全心全意只想着自己,这样很好,比过去都好。


    默默扬起的嘴角弧度却在下一秒落下,屋外传来妻子亲娘和两个嫂子的声音。


    可恶的人类又想来和自己抢妻子了。


    宋春花听说孙子小宝说他小姑在家里和小姑父玩儿,全然没当回事,哪有难得的休息日在屋里玩儿的,这便带着两个儿媳来叫闺女:“翠翠,去镇上买东西不?娘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这一年,宋春花又攒了几尺布票,等到年关派上用场,过年就能穿新衣了。


    “娘,我”林翠听到能和娘与大嫂二嫂去采买,兴致自然高昂,条件反射般就要应下。


    只是耳畔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咳声,唤醒了林翠内心深处的心疼与怜惜。


    丈夫万峰仍是眉眼低垂的失落模样,林翠并不忍心,只得回绝门外的三人:“娘,大嫂,二嫂,我有事呢,你们去吧。”


    宋春花带着两个儿媳走远,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女婿仿佛打了胜仗般的浅浅笑意。


    午饭时间,万峰让妻子不用再做两人份餐食,毕竟他不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林翠却坚持。


    过去是她将不是人类的万峰自顾自地想象成强大、无所不能的精密机器般的物种,可事实证明她大错特错。


    拥有强大异能的万峰其实内心备受煎熬,既然如此,自己更得将他当做正常人那般对待。


    “你不需要也可以吃菜啊。”林翠坚持摆上两幅碗筷,与丈夫分享美食,“谁说的只有需要维持生命才吃好吃的呢?开心了可以多吃,伤心难过了也可以多吃,甚至今天心情不好不坏也可以吃,所以你也可以试试吃东西。”


    万峰盯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良久,空洞的左胸口似乎活过来般,竟有了跳动的感觉,接过妻子递来的竹筷,享用着人类的食物


    五天后,林家迎来一桩喜事,家中唯一的孙辈林小宝六岁生日。


    一家人早早在宋春花的安排下买肉捞鱼,甚至去镇上的国营饭店花大价钱额外再买了三种肉菜回来,一桌子庆生宴丰盛得堪比过年。


    红烧狮子头、红烧肉、鲫鱼汤、青椒炒肉、糖醋鱼、蒸蛋样样都是林小宝的最爱。


    一家子争相给小宝送上礼物和红包,两年前还只能简单过生日,出手紧巴巴的林家人如今今非昔比,挑的全是镇上百货大楼的贵价货,包的红包能抵过去七八年加一起的红包数额。


    大口吃肉,林小宝今儿还喝上了从镇上供销社买的汽水,虽说不比夏日里喝着清凉,可甜滋滋的味道着实能甜到心坎去。


    等收到小姑父给的红包,林小宝决定大方地原谅他,小姑父一定不是故意和自己抢小姑的,他肯定有苦衷。


    一顿饭吃到尾声时,热闹的气氛未散,林家又来了客人。


    “我上万峰那屋去没找着人,原来今儿是小宝生日,你们一家子热闹啊。”孙卫国吃过午饭忙着找人,扑过空后终于在林家找到人。


    听到大队长的声音,林家众人热情招呼孙卫国坐下吃点儿,不过早就养成习惯不上任何人家里打秋风的孙卫国摆手拒绝,只将林翠和万峰叫到一旁商量。


    孙卫国这回过来是有要紧事:“我过来是找万峰的,咱们队的小学预计下个星期开始盖,争取开春前全部盖好,不耽误孩子们三月开学,时间紧,任务重,到时候万峰得来帮忙啊。”


    “盖房?”林翠快步走到丈夫身前,看向大队长,“卫国叔,你找队里其他年轻男同志吧,怎么回回盖房都要找万峰啊。”


    近来深陷于对丈夫的心疼和怜惜,林翠这会儿可见不得有人要奴役自己丈夫。


    就算万峰不是人,看似是钢筋铁打的不需要休息,也不能事事找万峰嘛,再不是人也不能当牛使。


    孙卫国摆了摆头:“翠翠,你男人有本事,肯定该来为大队做贡献嘛,其他男同志我也叫了,不过你男人一个顶八个,最不能落下的就是他。”


    “不去。”林翠坚定拒绝,一转头也教育起自己男人来,“你也要学会拒绝。”


    万峰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他喜欢看到妻子维护自己的模样,张开双手挡在身前,与大队长周旋。


    孙卫国没法,使出杀手锏:“有报酬的,加”


    林翠抢答:“加工分?我们工分很多了,分红也高,不用了。”


    孙卫国:“那奖励两尺布票?”


    林翠不为所动:“卫国叔,说什么都不行。”


    孙卫国:“再加半斤粮票。”


    林翠摇头:“你找别人去吧,万峰真不行,得歇歇。”


    自己的丈夫自己心疼,更何况,万峰内心如此脆弱,他视他自己为怪物,不知道该是多么地自卑。


    不论大队长开出什么条件,她都不会答应。


    孙卫国势要拿下万峰:“这样吧,十尺布票、三斤粮票、两斤糖票,额外再给两张工业券,这可是不少城里人一年才能领到的票据。”


    要不是着急将小学盖出来,孙卫国不至于下这样的血本,重金挖宝万峰,为此他得去公社磨许久申请票据。


    嘶。


    林翠刚要条件反射般拒绝,可听到大队长层层加码的票据,可耻地心动了。


    自家领再多的钱,也难搞到这么多布票、粮票和糖票,这是钱也买不来的珍贵票据啊


    林家人忙活着洗了碗,将院子收拾干净准备一家人打打扑克牌娱乐,宋春花目光逡巡,正招呼孩子辈来凑人头,数来数去就少了一个。


    “翠翠,万峰呢?”刚还看见万峰和孙卫国说话,咋转眼就不见了,“你卫国叔走啦?还说让他一块儿来打打扑克牌。”


    “嗯。”林翠重重点头,视线深处是万峰随大队长离去的背影。


    孙卫国计划下周正式动工盖小学,这几天需要提前规划,作为盖房主力,万峰自然是座上宾,得去帮忙出出主意。


    是的。


    可耻的心动战胜了对丈夫的心疼和怜惜,林翠质问自己,怎么就松口答应了大队长呢。


    甚至丈夫毫无怨念,完全听自己的安排跟着去帮忙了。


    难道自己丈夫就值十尺布票、三斤粮票、两斤糖票和两张工业券吗?


    “我刚刚一定是昏头了。”林翠一脸哀伤地注视着前方,直到万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都这么悲伤自卑了,我怎么能让人奴役他”


    “小姑,你叽里呱啦说啥呢?”小寿星林小宝蹦跶着跑到林翠身边,拽了拽她衣角催促,“奶让你过去打牌呢。”


    “哎。小宝”林翠俯身揉了揉侄子的小脑袋,叹口气幽幽道,“我真不是人啊,我有罪。”


    自己真是太过分了,上一秒还想守护因不是人而自卑脆弱的丈夫,下一秒就为了几张票据让他去干活盖房。


    林小宝六岁的脑瓜发懵,怎么自己小姑也不是人了吗?


    怎么大家都不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


    小宝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原来我小姑和小姑父都不是人啊。二更18点见


    第87章


    一月底, 寒风刮过红星生产队,长长的竹竿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随风摇摆。


    竹竿扎进泥土,深深挺立, 孙卫国敲锣宣布:“红星小学正式动工!”


    百来号社员在选址动工盖小学的村东口聚集, 带着自家半大不小的孩子兴奋围观, 一张张历经日晒雨淋的脸上沟壑密布, 此刻都挂上深深笑容,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农闲时间, 锄头挥舞, 一帮壮劳力由大队组织起来盖房,在规划的地界修建小学需要的教学楼。


    自觉不是人的林翠望着人群中干活时最轻松的男人不无愧疚, 同其他家属那般,准时准点来为自己男人送饭。


    尽管万峰并不需要吃饭。


    这趟帮队里盖小学, 林家男同胞悉数出动, 林福贵自觉年近五十仍是壮劳力,压根儿不输年轻人, 林祥和林威更是不必多说, 是盖房的主力。


    林家人一大家子和气, 送饭也全家包圆。


    在工厂食堂打好饭, 林翠拎着挎篮赶到村东口时, 正值午歇时分, 盖布一揭,四个斗大的瓷碗整整齐齐摆放,里头有大半碗白米饭和肥颤颤的白菜炒五花肉, 全是能顶饱的。


    万峰来到妻子身边,见妻子将四碗饭菜一一摆放到台阶上,不忘扬声招呼林福贵父子三人过来吃饭。


    “你先吃着, 爹和大哥二哥也快来了。”林翠知道万峰不需要进食,可大家都有的,他自然也得有,再者说,只有把万峰当做普通人,正常人,他内心的难受才会消散,“饭菜很好吃的,你也吃点,真的。”


    “嗯。”万峰望进妻子只有自己身影的眼眸中,耳畔是妻子温柔缱绻的声音循循善诱,默默勾了勾唇,万峰捧起碗大口进食。


    只是,自己妻子还要给另外三人送饭,万峰看着干完活冲向这头到了林家三父子,眼里全是不满。


    慢了两步的林福贵和林祥林威姗姗来迟,同迎上前的林翠“告状”。


    林威被妹夫卷得苦不堪言:“翠翠,你男人劲儿也太大了,干活速度还快,我在他旁边跟着干,结果累得我腰酸背痛。”


    是男人就爱攀比,林威不自觉被万峰带进了他的快速作业领域,咬牙坚持不愿落后,结果快把自己累死,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和万峰挨着干活。


    林祥轻笑两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让你悠着点儿,你不信。”


    “算了,吃饭吃饭,吃”林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摆放着饭食的台阶前,正准备饱餐一顿,却顿时看直了眼。


    台阶上四个瓷碗干干净净,空无一粒米,一块肉,一根菜。


    一口气解决了四碗饭菜的万峰云淡风轻:“我媳妇带的饭菜,我一不小心都吃完了。”


    饿得头脑发昏的林威:“???这是能一不小心吃完的吗?”


    万峰淡淡扫众人一眼:“嗯,就是这么一不小心。”


    说罢,万峰又看向妻子:“我突然对这些饭菜有了胃口。”


    林翠大为震撼:“那就吃!”


    难得不是人的万峰对人类饭菜有胃口,自己哪能批评他。


    “爹,大哥二哥,你们快回家去吃吧,家里应该还有红薯玉米,烤来吃也能垫垫肚子。你们别怪万峰,他难得胃口这么好。”


    林家三父子:“?”


    完蛋了,闺女/妹子真的胳膊肘往外拐了,还拐得特别狠。


    ***


    吃一堑长一智,林家三父子不愿再饿肚子,坚决同林翠两口子划清界限,大家分开送饭!


    林翠每日为万峰一个人送饭,林家三父子的饭菜则由宋春花或是向玉芬和方瑾慧轮流来送。


    只是日复一日,林翠特意为胃口变好的丈夫多打些饭菜,丈夫却再也没能重现那日一人吃掉四份成年男性饭菜的辉煌。


    看着万峰面无表情地解决饭菜,林翠很想问问,是有什么心事吗?胃口怎么变差了?


    ***


    红星生产队对修盖小学团结一致,在日复一日的送饭往返中,盖房进度有条不紊地开展。


    趁着距离春耕还有一段时间,壮劳力来下苦力,争取在来年农忙之前盖好,于春日里投入使用,这样就不耽误孩子们上学的计划。


    打地基、和水泥、砖瓦层层叠叠堆砌,平地建起漂亮的红砖瓦小楼雏形,任谁经过都得高看两眼。


    连着忙了半个月,直到快临近过年时,小学教学楼盖楼计划才暂停,大伙儿回到家中准备过个好年。


    家家户户采买着年货,去镇上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大包小包地往回拎,瓜子花生糖果装满了几个袋子,麦乳精、饼干、水果罐头堆在桌上,年前分到的十五斤新鲜猪肉留一半腌一半,宋春花指挥着众人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年夜饭。


    林福贵在院子里淘洗着晒干的竹笋,这是媳妇儿钦点的任务,今儿下午得提前烧好干笋红烧肉,明儿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不至于锅抢锅,压根儿不够用。


    “嘶,哎哟。”年近五十,又常年劳作,林福贵近来高强度去盖房拉扯出不少病痛,听得宋春花埋汰他。


    “看看吧,让你悠着点儿,就知道逞能。”宋春花可是听孙卫国说了,自家福贵盖小学教学楼的时候可卖力,念叨着这是给村里小娃上学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干活,险些没闪着腰,现在给累了个肩膀手臂酸痛,腰也痛。


    林祥和林威也劝林福贵:“爹,我们这群年轻后生够用了,你还是回厂里干点手上活。”


    林福贵不服老:“你们啥意思?还看不起你们爹了?想当年”


    “快五十了还想当年呢?”嘴上全是埋怨,宋春花手上动作倒也没闲着,咚咚咚几个拳头朝男人肩膀捶打几下,又捏了捏他手臂给舒缓,“以后上了年纪就知道好歹了,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


    林福贵一把握住媳妇儿的手,唇角憋着笑:“行行行,知道你操心我,我悠着点儿。”


    正在灶房边给新鲜猪肉抹盐的林翠听到这动静实在没眼看,同大哥二哥交换个起鸡皮疙瘩的眼神,一同笑开了。


    院子里四处有林家人的身影,正从娘手里接过鸡食去鸡笼里给两只老母鸡和一只小鸡喂食的林小宝有样学样,指着家里年纪最老的一只老母鸡念叨:“你快活动活动啊,以后上了年纪就知道好歹了,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腿,鸡腿肯定很香吧,砸砸。”


    砸吧几下,林小宝仿佛已经闻到了鸡腿的香味,指着家中勤勤恳恳下蛋的老母鸡找宋春花:“奶,咱们明天吃不吃鸡腿啊?”


    宋春花大方:“吃!”


    两年时间,今非昔比。


    勤俭持家的宋春花也大方起来,看着丰盛的一桌年夜饭,眼眶发酸。


    四方桌前坐了个整整齐齐,桌面摆得满满当当,昨儿提前烧好的干笋红烧肉装了两盆面对面放着,新鲜猪肉炖的白菜猪肉香气四溢,就这样的香味险些被鸡汤的清香掩盖,各种香味混合,谁的眼睛却都没逃掉饭桌正中间的一尾红烧鲤鱼。


    赤红的酱汁勾过芡挂在起酥皮的鱼身,带着鲜香麻辣的滋味渗透进鱼肉,一尾鱼,年年有余。


    一大家子喝米酒的、白酒的、汽水的应有尽有,齐齐举杯,共贺新年。


    夜深,四周热闹地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以往为了省下煤油灯钱早早入睡的村民们守岁到凌晨,迎接着新的一年。


    “噼啪噼啪,嘶,好冷啊。”守岁到零点,一家子来到大门外守着放鞭炮,林小宝躲进向玉芬的怀里,被娘搓着手哈气。


    宋春花催大儿媳带着孩子回屋睡觉,转头又看向小闺女两口子。


    “你们晚上就住这儿呗。”宋春花看闺女和女婿仍要摸黑回家,并不放心。


    万峰难得主动开口:“娘,我们回去也要放串鞭炮。”


    “也是。”宋春花私心不少,却也清醒,“你们家门口也得放鞭炮,驱邪避祸的。那路上当心啊。”


    “娘,你放心,有万峰在呢。”不知何时,林翠发觉身边只要有丈夫在,便是无尽的安心。


    从林家离开左右不过十分钟路程,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林翠牵着丈夫的手,于月明星稀的夜色中回到家中。


    寒冬腊月的深夜气温骤降,来自四面八方的凉风像是刀子似的直往脸上割,林翠躲在娘为自己织的毛线围巾中,双手带着厚实的毛线手套,指挥着丈夫放鞭炮。


    一串红彤彤的鞭炮挂在院子门口,林翠离得远远的,围巾遮挡了她大半张脸,只一双漂亮的招子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盯着门口高大的男人划燃火柴,点燃鞭炮引线。


    “快,快跑过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耳边炸开,林翠笑着瑟缩了一下,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忙朝丈夫挥了挥。


    待万峰大步走近,林翠站在高出几十公分的泥土上,大方地分出一只手捂住了万峰的耳朵。


    鞭炮声阵阵,此刻却似被彻底阻挡,耳畔是妻子柔软的手掌,温柔地包裹。


    万峰听不见噼里啪啦爆开的声音,却好似听见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林翠搓搓手揣回棉衣衣兜里,催促丈夫回到屋里。


    “这天儿真冷。”


    屋里烤上火,捧着搪瓷盅灌了几口热水的林翠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也是这个时候,她由衷地羡慕万峰:“你的体温是一直这样吗?”


    林翠忍不住又贴上丈夫的冰凉的手臂,被冷了一激灵。


    “嗯。”万峰经过改造的身体本质上与机器无异,自然继承了机器金属感般的冰冷。


    越是了解,林翠越是心疼,丈夫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幅模样,可是他不主动提起,林翠便不能问。


    揭过伤疤最是残忍。


    “那你会感觉到冷吗?”林翠见丈夫冬日里穿衣依旧单薄,似乎完全不知道冷这个字怎么写似的。


    不会两个字就在喉间,转瞬被万峰咽了下去,他点点头:“会。”


    深夜时分,林翠往烤火的篮子里加上木炭,阵阵热气散出,带来股股暖流,又将万峰推到床上,棉被掩住他全身,仅仅露出个脑袋:“那你还是得取暖,别仗着年轻身体好硬撑,不然等上年纪了就知道好歹,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


    这话有几分耳熟,万峰弯了弯唇,任由妻子摆弄,并不会感受到寒冷的他被一床棉被盖得严严实实,不多时,屋里煤油灯熄灭,妻子也钻进了棉被中。


    夜色深沉,月光倾泻出一室朦胧。


    林翠在温暖的被窝中渐渐恢复暖意,只时不时碰触一下丈夫,仍是会被他凉凉的身体震撼。


    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大冬天的仍是这般冰凉。


    如果换做是自己,真得哭死。


    “你是不是还是很冷?”纤细的指尖顺着丈夫的睡衣下摆深入,贴在了他的腹肌上。


    “嗯。”万峰不受控制地撒着谎,无法说出不冷两个字。


    妻子温柔的碰触很舒服。


    身旁传来翻身的动静,万峰感受到贴近的妻子自顾自解开了自己睡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


    昨夜忙活太久,今日又忙着过年,妻子一大早就警告自己今晚不能动手动脚,可她却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想要”


    林翠在夜色中昵丈夫一眼,“少胡说八道。”


    利落地解开万峰的衣服纽扣,衬衫自两边松松地耷拉着,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林翠低垂着眼睫,三两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睡衣纽扣,轻轻地贴了上去。


    肉贴着肉,温暖与寒凉碰触,床上的男女同时发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是不是好点了?还冷吗?”林翠悄悄红了脸,庆幸夜色深深,丈夫看不见。


    眼力惊人的万峰低眉看着妻子脸颊染上的绯红,身体被一团柔软包裹,几乎要轻飘飘地失重。


    回抱着妻子,万峰声音暗哑:“不冷了,很热。”


    同机器一般冰凉的身体似乎烧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衣襟大敞, 又似犹抱琵琶半遮面般笼着皮肉,随着妻子靠近的动作,春光若隐若现。


    万峰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柔软贴近, 挺立在风雪中的红梅似乎擦过自己胸前的肌肤, 软软地贴了上来。


    几乎是一瞬间, 万峰耳畔传来深沉的闷哼声, 带着几分满足与难耐。


    片刻后,他才恍觉, 那是自己的声音。


    陌生又怪异。


    妻子不安分地拥着自己, 几度调整着姿势,试图以温热的身体做热源, 将暖意传递,双手穿过敞开的衣衫, 环在自己腰间, 冰凉与火热碰撞,分不清谁占据了上风。


    “不冷吗?”万峰回抱着妻子, 感觉自己好似真的热了起来。


    即使这根本不可能。


    林翠摇了摇头, 奇异地感觉不到寒冷, 似乎眼前的男人仅仅只是摸着冰凉, 可当身体靠近时却再无凉意, 她无法切实地分辨温度, 只知道自己像是陷入了奇妙的包裹,竟带着几分舒适。


    “你真的暖和了吗?”林翠不安分的手四处抚摸,试图通过丈夫的肌肤温度做出判断。


    万峰的身体并无体温变化, 依旧是机器般的冰凉温度,只是身体内部像是着了火,发了烧, 渐渐热了起来。


    “暖和了。”


    随着妻子抚摸的动作,那股火便跟着烧到何处,几乎是不讲道理地点燃身体各处,最终汇聚往下。


    第一次,万峰想当个人,遵守清早答应妻子今晚决不动手动脚的承诺,只得紧咬牙关,绷出锋利的下颌线,默默忍受体内的躁动。


    “你撒谎。”林翠眼里的丈夫万峰如今再不是那个强大平和、无所不能的男人,相反,他自卑、受困于不是人的身份,正如此刻,自己所摸到的体温仍是冰凉的,他却口口声声热了起来,“明明摸着还是凉凉的,哪里热起来了?”


    妻子红唇一张一合,控诉着自己,吸引着万峰的视线。


    那红唇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又似是一团火,是点燃自己身体的那团火。


    万峰低头贴近,用冰凉的薄唇吃下了妻子剩下的话。


    被褥中的温度渐渐升高,潮湿黏腻的声音伴随着津液吞吃交换响起,林翠被亲得晕晕乎乎,直至男人稍稍退开时方才松了一口气,却不想,下一秒,男人不安分的手四处游移。


    林翠控诉他不讲信用,声音却在他手中变了调:“你早上怎么答应我的?亏我还好心唔”


    万峰强势霸道又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又不是人。”


    ***


    既然不是人,自然不需要礼义廉耻,也无需遵守承诺。


    万峰头一回体会到,不是人的好处有许多。


    轻飘飘一句不是人,堵住了妻子的反驳,妻子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眼眶中泛着被刺激激出的莹莹水光,仿佛无声地控诉。


    当天夜里,万峰用实际行动让妻子安心,让妻子感受到自己的火热。


    胡闹了大半夜,以至于大年初一,林翠险些没能准时起床。


    年初一不能赖床的习俗千古流传,林翠打着哈欠揉着眼艰难坐起身时只觉腰酸腿软,一记又一记飞刀朝丈夫飞去。


    万峰并不理解什么传统习俗,只劝妻子:“你再睡会儿。”


    “不行,年初一必须早起的。”林翠几乎是闭着眼在洗漱,待热气腾腾的包子稀饭入口后才清醒了大半,穿上万峰上回年底分红留下的私房钱为自己购置的红色棉衣,林翠围上围巾,戴好手套,准备去走亲访友。


    至于身旁的男人,让他冷去吧。


    反正他不是人,冷不死的。


    尽管已经结婚,可爹娘那里永远有自己一份压岁钱。


    大清早,宋春花和林福贵给晚辈发红包,林小宝是全场最有资格的领压岁钱的小孩儿,从爷奶爹娘二叔二婶和小姑那里领了压岁钱,最后剩下小姑父


    大人不记小人过,林小宝从小姑父手里领到压岁钱时便大方原谅了他,甚至贴心归还小姑父的人籍:“小姑父,你是人,你是大好人!”


    红包里有一块钱巨款!一块钱能买两斤猪肉,八根冰棍,五块鸡蛋糕了,小姑父可大方啊。


    万峰并不在乎是否拥有人籍,转头瞥见妻子正欢乐地从爹娘手中接过压岁钱,同时捏着个红包朝自己挥挥手。


    “万峰万峰,快来领压岁钱,爹娘也给你准备了的。”


    家中孩子不论大小,人人有份,宋春花是个大方的,将手里最后一个红包递出去,这才算迎接了新的一年。


    大红色的纸封包着压岁钱摊在万峰掌心,一旁是妻子好奇地探头,万峰直接将红包上交。


    “嘿嘿。”林翠喜滋滋收下丈夫上缴的红包,“反正你不是人,确实不用拿红包驱邪避鬼。”


    去年万峰要上交压岁钱红包,林翠还说什么都不肯呢,今年不同,她要收下,谁让丈夫不是人呢,他还怪理直气壮的。


    大年初一格外忙碌,林翠上侯燕家串门,给她的孩子包了压岁钱,又四处溜达,见到不少小孩儿就发颗糖,得到奶声奶气的吉祥话拜年,这年似乎都温暖了不少。


    过年期间的妻子很是忙碌,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四处走亲访友,万峰时常一个回头,妻子就不在视线范围。


    要么是一群小孩儿围着她,嘴甜地叫姨,要么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同志说说笑笑,再不然又是同林家人吃吃喝喝。


    妻子的世界太过拥挤,以至于人满为患。


    大年初四,又一次看着妻子被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林家亲戚缠着说话,万峰脸色一沉,却仍是老老实实听妻子的安排去沏茶水。


    掰碎在镇上买的普洱茶茶饼,热水壶倾倒间,细碎的茶叶在茶盅清水间渐渐舒展,染出碧绿茶汤。


    咚的一声,万峰沉默着上茶,又换不来妻子的一次回眸。


    “表舅娘,表姐,我们真是好几年没见到了,这回特地过来走了不少路吧?”林翠热情招呼二人喝茶,头也不抬地叮嘱丈夫再抓点瓜子花生过来。


    万峰备好果盘,再咚地一声放到桌面,妻子仍是聚精会神在两个亲戚身上。


    “表姐离婚了?”林翠眼中只有相距甚远,多年没见的亲戚令人震惊的近况,“我记得表姐夫之前不是对表姐挺不错的。”


    林翠表舅娘王凤霞一抹眼泪,声音发着颤:“是,谈对象和刚结婚的时候是好,起初那一年多两年瞧着也踏实,对英子没话说。但是时间长了,你表姐一直没怀上娃儿,那可不就变了嘛。”


    宋春花一听,拍桌而起,气愤道:“咋?真因为没怀上娃儿要离婚?”


    现如今,农村里离婚是少数,基本嫁人就是一辈子,又因为农村里几乎不领证,全是靠办酒席,真起了这种心思更是简单,把人赶回娘家就能筹谋再娶。


    始终低垂着脑袋的宋秀英声音哽咽:“他们家嫌我结婚两年都怀不上孩子,让阿坤重新娶一个”


    这年头,女人总是弱势,生不出孩子成为千夫所指,甚至无人关心是不是真的是女人的问题,最后落得被扫地出门的命运,宋秀英没脸在原来的生产队待下去,这才随着亲娘来投奔表姑宋春花。


    王凤霞拉着宋春花的手,心头百感交集:“我们家秀英力气大,会干活,能不能上你们的厂子随便找个活干?她现在不想待队里,外头风言风语的,说得太难听。”


    宋春花听得有气,当即应下:“让英子过来厂里,那狗屎男人不要了!真是给他脸了!”


    一转头,宋春花同闺女商量:“厂里添个人能行吧?”


    林翠记得年幼时表舅一家对自己掏心掏肺,当年闹饥荒,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还给自家送来些干粮,自然说什么都要应下:“行,虽说不是咱们大队的人稍微麻烦些,可卫国叔不会计较的。”


    大过年的不兴哭哭啼啼,宋春花安慰这娘俩几句,忙招呼她们想开些,几人尽力避开难过话题说说笑笑,反倒是一旁的万峰陷入沉思。


    盯着妻子的表姐,万峰心头有什么闪过,却又抓不准


    过完年,红星小学复工再建,一帮壮劳力劲儿往一块儿使,加上万峰一个能顶八个,小学赶在开春前竣工。


    孙卫国组织九名下乡知青以授课代替下地劳动挣工分,既解决了令人头疼的知青娇生惯养干活差劲的问题,又给了这群知青一条活路。


    几名知青哪有不激动的,纷纷保证会好好上课。


    县教育局派人考察,通过确定了红星小学成为十里八乡第二所小学,能接收学生,在春日到来之际,立刻安排接收清河小学部分学生的转学申请。


    至此,红星生产队及周边四个生产队结束了长达十来年上学要走几个小时山路的历史,终于能够就近上学。


    报名当日,红星生产队选址村东口的空地屹立着平地而起的崭新平房。


    红砖瓦房整整齐齐排开,像是东升的旭日般火红,教学楼前的空地重新整土去灰,作为小学的操场,操场左上角扎根着一根细长笔直的竹竿,竹竿顶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林翠过来帮忙,同知青们一道填写报名表,完成了五个生产队二十一名学生的转学报名,本生产队的铁蛋铁牛、大花小花几人顺利入学,林小宝则要等到今年九月正式入学。


    二十一名小学生年龄各异,人数不多,村里的小学难以做到细分年级,总不能一两人一个年级,浪费师资力量,红星小学只能先仿照清河小学一样分四年级以下和四年级以上分两班授课。


    崭新的小学位于生产队村东口,与红星木具加工厂遥遥相望,近新知青点,二十一名小学生戴上新鲜的红领巾,背着或新或旧的小书包走进课堂,红星生产队第一次响起朗朗读书声。


    声声清脆,声声悦耳。


    林翠看着一个小萝卜头在教室里摇头晃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一个个的真可爱。”


    妻子幸福地眯着眼看向一群小学生,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万峰能看出,妻子对这些吵闹的小孩子格外喜爱。


    “你这么喜欢小孩子,我们可以”万峰确定妻子想要孩子。


    “嘘。”林翠纤细的手指贴近男人唇边,压低声音同他商量,“你这种情况,我们怎么生啊,不要胡说八道。”


    林翠不敢想象生出个奇奇怪怪的孩子怎么办。


    再者说,两人结婚两年,从未避孕,那样的高频次一直没怀上孩子,林翠自然认定因为万峰不是人,物种不同,无法怀孕。


    “对了,娘还没回来啊?”为转移这个伤人的话题,林翠操心起今日去十多么里外的表舅家帮表姐收拾东西的宋春花。


    宋春花操心表侄女,趁着宋秀英即将来加工厂干活之际直接杀过去接人,顺道准备大展拳脚,将宋秀英婆家痛骂一顿。


    当日下午,宋春花带着宋秀英回到生产队,风风火火同家里人炫耀战绩:“那家人还四处嚼舌根呢,就欺负我表哥一家老实嘴笨,我可不惯着他们啊,堵他们门口骂了半小时!一个个孬种不要脸,生不出孩子凭啥就说是女的问题,兴许那男的是个窝囊废呢,生不出孩子全赖他,要休也该是秀英休了他,直接一脚给他蹬了!”


    宋春花中气十足,气势沉沉,把那一家人骂得狗血淋头,这才解了气。


    林翠就差抚掌赞叹:“娘,骂得好!明明是表姐把人踹了!这种男的要来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宋秀英连日阴沉的心情被抚慰,笑着自我安慰:“是,是我不要他了。”


    林家人哪能不清楚自己娘的战斗力,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一个个热情欢迎着宋秀英到家里住下,林翠帮忙给表姐铺床,等忙活完却见丈夫万峰在院子里站着不动。


    丈母娘的一番话萦绕在心头,甚至妻子也随声附和。


    生不出孩子的男人被嫌弃,甚至会被踹了。


    等等,怎么像在说我。


    作者有话说:


    很有危机感的人机


    第89章


    沉沉的危机感袭来, 万峰感受到人类对传宗接代的执念,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或是男人都将面临被嫌弃,被离婚的命运。


    林翠的表姐被婆家嫌弃是如此, 后来丈母娘上门骂人, 林翠表姐丈夫被嫌弃, 亦是如此。


    思来想去, 万峰总觉得,不论哪方嫌弃哪方, 自己都精准中枪, 全因自己不是人,这个原因导致和妻子无法有孩子。


    妻子对小孩子的喜爱溢于言表, 如今尚好,倘若某一日妻子厌弃自己不能生孩子, 自己是否会落得被离婚的下场?


    宋春花和林家人再痛斥一番宋秀英婆家的无耻行径, 鼓励宋秀英在厂里好好干,多挣钱傍身, 以后找个好男人, 日子指定有盼头。


    万峰侧耳倾听, 心头忧思更甚, 甚至思虑着涉及伦理的重大课题——物种不同, 是否能生孩子?


    仔细回想末世基地中的情况, 经历过身体改造的人并不多,全因此番改造极为挑剔原身条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这个机会。


    万峰先天条件本就出色, 退伍兵出身、身体条件优质、在力量、速度、反应力等各个维度满分,再经过改造彻底摈弃人类的弱点,成为精密强悍的机器。


    可是这样的机器能生孩子吗?


    末世中并无先例。


    在娘家吃上迎接表姐的大餐, 林翠吃饱喝足再带着宋秀英上加工厂参观入职,新来的工人被安排进宋春花手底下学习熬桐油和猪皮胶,表姑带着表侄女,手把手教学也方便称心。


    宋秀英自此在加工厂安定下来,从在地里务农干活的农家妇女摇身一变成了木具加工厂的普通女工,日日穿着统一的工装,去山上采桐果,去籽晾晒,熬桐油。


    忙碌总是能教人忘记伤痛,尤其在陌生的新环境,无人知晓自己的过去,没人会嚼舌根数落自己能不能怀孕。


    这里的空气清新,令让人自在地呼吸。


    看着表姐一点点改变,林翠打从心底里欢喜,吃饭时同丈夫聊到此事时,林翠目光坚定:“表姐早点看清那家人真是对的,没了那个拖后腿的男人,自己过得可潇洒多了。就算以后想再婚,表姐也能自己选,挑个有用的男人。”


    咯噔一声。


    万峰心中烦扰更甚,妻子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什么。


    难道自己真是无用的男人?


    脑子里乱七八糟时,万峰很快见证了什么是有用的男人。


    林家在春日里迎来喜讯,结婚半年的方瑾慧连日胃口不佳,经宋春花的火眼金睛判断估摸是怀孕的原因,等将儿媳送到镇上卫生所检查一番,回家便公布了喜讯。


    结婚半年,怀孕两个多月,林威和方瑾慧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道喜声充斥着林家小院,待林威四处分发糖果共庆,加工厂众人同样恭喜声连连,如此一来,倒是彻底将林家早两年结婚的林翠和万峰给衬托了出来。


    比林翠和万峰早两个月结婚的侯燕两口子,孩子已经四个月大,比两人晚一年半结婚的林威两口子也怀上孩子,偏偏就这俩毫无动静,如此八卦哪能不在毫无娱乐活动的农村里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外头流言四起,林翠和万峰从林家离开回家的路上也能撞见在路边捧着饭碗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的八卦人群。


    五六个婶子围成团,七嘴八舌嚷嚷着林家小闺女两口子结婚两年还没动静,有人琢磨是不是林翠怀不上孩子,毕竟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兴许身子早亏完了,再者万峰瞧着人高马大,不像是不中用的样子;也有人琢磨兴许万峰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有人可怜林翠年纪轻轻摊上万峰这么个不中用的男人,白瞎了好本事,也有人可怜万峰这么精壮留不下个孩子


    “我看多半还是林翠身子不行了,她小时候可老是生病。”


    “万峰看着那么壮,咋可能不行。”


    前方的议论声飘进林翠耳朵,自己的八卦似乎很是下饭,一帮人吃得可香了。


    正八卦的几人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迎来了八卦的主人公,仍自顾自讨论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林翠和万峰。


    “我也觉着万峰应该”


    “是我不够努力。”


    男人深沉的嗓音打断了阵阵八卦声,惊得捧着碗用八卦下饭的几人猛地回头看去,脸上笑意一僵。


    “呵呵,万峰,翠翠,你们回家啊?”


    “嗯,刚从我娘家吃了饭。”林翠没大将各种议论放心上,经历过从书中觉醒,她早不把任何流言放在心上。


    相反,自己身旁的丈夫倒似耿耿于怀。


    脸都黑了。


    万峰面色深沉:“我不够努力,倒是让几个婶子惦记了,看来我是得多努力了。”


    本就荤素不忌的已婚妇女这下倒是面面相觑,讪笑几声忙送走这尊大佛:“这话说的,哪能啊,你们两口子快回屋吧。”


    待远离人群,林翠好笑地看向丈夫:“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估摸明天村里能传你中看不中用。”


    如此有伤男人面子,万峰真敢说。


    万峰一本正经:“我说的是真的。”


    林翠没和丈夫商讨这话的合理性,转而劝慰:“她们也是无聊,你就别生气啦,村里就是这样,今儿说这家的八卦,明儿是别家的八卦,人人都可能成为八卦的对象。”


    “我没生气。”万峰显得十分大度。


    丈夫的大度令人安心,来了月事的林翠窝在丈夫怀中一夜好梦,次日醒来,却听说村里出了大问题,有几户人家半夜遭狂风暴雨掀翻了屋顶,直接淋成了落汤鸡。


    红星生产队如临大敌,孙卫国组织人手帮着修缮房屋,听着六户人家唉声叹气,直言震惊。


    “昨儿雨下得不大啊,你们几户咋这么惨?屋顶都给掀了。”孙卫国瞧着土胚房惨状,总觉得像是中了邪。


    “谁知道啊,我们睡得好好的,房顶一下就没了,那雨唰地跟往床上倒水似的。”再没了心思操心其他人,几户人家各自忙着修房子去了。


    林翠也看了看热闹,等溜达一圈,听众人讨论着六户倒霉人家的八卦时,猛然大悟,这六户不就是昨天傍晚八卦自己和万峰的六人嘛。


    该不会


    “怎么了?”万峰疑惑看向妻子。


    “没什么。”


    震惊的目光落在正慢条斯理吃饭的丈夫脸上,林翠为自己怀疑丈夫感到愧疚。


    不可能,自己丈夫才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他很宽容大度的


    家中即将添丁的喜悦充斥着林家,林翠已经给尚未出生的侄子或是侄女准备好礼物,就盼着再得一个可爱的晚辈叫自己姑姑。


    宋春花既为老二两口子高兴,又替小闺女两口子发愁。


    结婚两年都没动静,怕不是真出了问题。


    拉着闺女到一旁,宋春花低声嘀咕:“翠翠,你跟娘说实话,你和万峰夜里咋样啊?”


    前头操心两回这事儿,宋春花甚至为小两口准备了滋补的药酒,可结婚两年依旧悄无声息,必定是有问题的。


    林翠脸蛋一红,哪里能说真话,只得敷衍回答:“还行。哎呀,娘,你别操心我们了,二哥二嫂的孩子够你带了。我现在要是生个孩子,你还忙不过来呢。”


    “你倒是会胡诌!”宋春花被闺女气笑了,又担忧闺女太善良,“你们生十个八个的我都带得了。”


    林翠瞠目:“娘,我们可又不是下蛋的老母鸡!多吓人哪!”


    宋春花自诩是个一辈子操心的命,事关闺女的终身幸福,尽管闺女过去身体不好,这会儿仍将压力给到了女婿万峰。


    宋春花同老伴商量一阵,最终决定由林福贵出面同女婿好好谈谈。


    旱烟杆子在堂屋支出长长的阴影,林福贵看着高大的女婿纳闷这人怎么如此不中用:“万峰啊,不是爹催你,你和翠翠可结婚两年了,肚皮怎么也该有动静了,你得加把劲儿。”


    万峰陷入沉思。


    从堂屋离开,万峰迎面碰上即将为人父的林威,欢喜就刻在林威麦色的肌肤上。


    拍拍妹夫万峰的肩膀,林威饱含成功人士鼓励的眼神望去:“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万峰:“”


    被妻子娘家人轮番做思想工作,饶是在末世面临绝境陷阱的万峰也头一回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这种事情,努力真的有用吗?


    万峰并不清楚人类的繁衍特性,只得去到镇上二手书摊汲取知识,购置了介绍人体结构的诸多书籍。


    丈夫近来酷爱看书学习,甚至看的还是人体结构学,人体解剖学,林翠差点以为丈夫要转行当医生。


    随口询问一番,林翠好奇丈夫怎么看上这些书籍,万峰却打起马虎眼,只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月事结束的十来天后,林翠终于是体会到了万峰的那句过几天你就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本正经的男人抛出理论知识,严肃正经得仿佛是生理学教授:“根据你们人类的研究,月事结束后的第十四天也就是今日容易受孕,我们抓紧时间,再者这三种姿势容易受孕,今晚我们可以都试试。”


    林翠小脸通红:“?”


    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嘛。


    万峰遵从实践出真知的理念,准备将丰富的理论储备应用:“我虽然不是人,却也不能影响你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梦想,你放心,我会努力的。你的口口和我的口口好好配合吧。”


    作者有话说:


    万峰:谨遵审核标准明天见


    第90章


    眼前的丈夫自顾自解着衣裳, 全然没给林翠反应时间。


    “等等,万峰,你发疯了吗?”林翠一把拦下丈夫解纽扣的动作, 小心翼翼同他商量, “怎么突然要孩子?”


    尽管自己喜欢小孩儿, 也曾渴望拥有自己的小孩儿, 可万峰不是人啊。


    “你不是想要?”万峰眸光深敛,逼视而来的目光中又带着几分哀怜, “还是说你准备以后跟我离婚, 再嫁一个能让你生孩子的男人?抛夫弃夫?”


    “咳咳。”林翠被万峰大胆开放的脑补震惊,瞳孔微微放大, 映着眼前男人严肃正经的神情,“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你跟我生。”万峰正襟危坐, 仿佛一本正经聊到和他一同吃饭, 一同外出般随意。


    “我不是不愿意,是你能生吗?我们结婚两年了都没怀上, 再说了, 物种不同, 不知道会生出什么”脱口而出的话在刚刚落地时便彻底惊到了林翠。


    完了, 自己竟也成为了表姐宋秀英那个渣男前夫般的人, 口不择言道出一句多么伤人的话。


    你能生吗?多渣的语录啊。


    “万峰, 我不是那个意思”深受非人的困扰,万峰内心已经够苦,林翠深深忏悔于方才的质问, 自己真像个渣男。


    “我们当然能生出正常的孩子,我以前也是人。”万峰确定于此,至于妻子提到的另一个问题, 抬手坚定解开纽扣的万峰缓缓靠近,“结婚两年到底是我不够努力。”


    万峰的努力堪比红星小学的小学生用功学习,对着老师教授的知识一板一眼地牢记并实践。


    在万峰学习到的受孕期里,一一尝试不同的姿势,林翠不知是喜是悲。


    丈夫似乎真的受到了打击,对他无法繁衍子嗣耿耿于怀,夜里表现得如进行科学研究般坚定专注。


    躺在床上的林翠腰下被垫了个枕头,双腿环在丈夫腰间,整个身体呈现出高低起伏的弧度,在风雨浇湿泥泞之际,胸口剧烈起伏,难耐地想要逃离,却被丈夫掌住脚踝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待风雨彻底停歇,男人仍深埋在内。


    夹着双腿的林翠脸蛋泛着潮红:“你这样我怎么睡?”


    万峰侧身环抱着妻子,身体紧密相连:“这样容易怀上,再说了,我没什么存在感的,你睡你的。”


    感受到身体里的庞然大物,林翠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叫没什么存在感吗?


    “你是不是看错书了?”林翠深深怀疑这个男人看上什么小黄书了,知识学岔了。


    万峰只有一句话堵住自己的嘴:“还是你嫌我麻烦,想抛弃丈夫,改嫁个正常的男人结婚生子?”


    林翠:


    闭眼睡了。


    ***


    三月春天里,万物复苏。


    四月晚春时节,枝头发嫩芽,秧苗荡开翠绿的春色,路边的野猫发着春,喵喵叫着,被掩在红星小学朗朗的读书声下。


    四年级以下的小学生正学习着拼音,学习认字,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印记目不转睛。


    林翠在加工厂偶尔听得被春风送来的童言稚语,嘴角不自觉微弯,就连厂子里锯子锯木材的声音也连带着悦耳了几分。


    开春后,加工厂订单激增,动物尚且发春,更何况人类。


    正适合恋爱结婚的季节,家具需求增加,镇上和县城百货大楼下来单子,定下数批家具。


    一驴车一驴车的木材运送在狭窄的山路间,再经由租用的县城糖厂蓝皮货车跑上柏油马路,运往县城。


    一来二去,产业链逐渐成熟,却不想,近来却出了岔子。


    林祥接到县城百货大楼的致电反馈,同妹子交流情况:“县城百货大楼来电说咱们最近两三次的到货时间都有些拖拉,第一回 人碍着合作良好没多话,结果后头几回,一回比一回到得慢。”


    负责管理运输发货这一块的林祥手头事务繁多,包括同糖厂确认货车租赁,运输等相关事宜。


    揉着腰的林翠好奇:“咱们都是准时送到糖厂装货车发货的吧?”


    “是。”林祥挂了电话后又找来最近三次跟车去县城组装家具的工人询问过情况,“说是糖厂的货车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容易在路上出点问题,敲敲打打修车耽误了时间。”


    “以前可不这样啊。”林翠琢磨这年头的货车是稀罕货,怎么会频繁出岔子呢,“大哥,我们去镇上糖厂看看。”


    大队批款和工业券购置的自行车在林翠手里,这会儿,她推着自行车到空地上,招呼大哥上后座:“大哥,我还没载过你呢,待会儿让你看看我骑车有多厉害。”


    出生于基本靠两条路出行的年代,林翠太爱骑着自行车,微风拂面的滋味。


    林祥看着妹子臭屁嘚瑟的神情莞尔:“行,你是厉害,改天我也跟你学习。”


    “好啊。”林翠握着把手,蹬着自行车出发了。


    山路上疾驰而过的自行车将红墙砖瓦厂房远远甩在身后,也将一道专注的目光抛在身后。


    一路赶到镇上,自行车直奔糖厂而去,林祥来往糖厂数次,同这里负责货车管理的运输科科长相熟,谁料这回过来,运输科科长外出不在,只得寻到了运输科的一名货车司机。


    货车司机稀罕又珍贵,在没几个人会开四个轮子小汽车的年代,能开大货车便是更能叫人刮目相看的。


    “唐同志,你们厂的货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林祥开门见山,抛出疑问,“最近三回运输我们厂的木材在路上都出了问题,耽误了到货时间。”


    “啊”唐俊生耳朵里冒进林祥的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林祥身旁正停靠自行车的女人侧脸。


    当初在电影院匆匆一别,唐俊生哪能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见。


    “唐俊生同志?”林祥迟迟等不到回应,好心提醒。


    “哦哦,林同志,这事儿得等我们科长回来问问。”唐俊生不敢贸然发言,毕竟擅自调换红星木具加工厂的货车是科长开的口,“对了,林同志,这位是?”


    “这是我妹子林翠,是加工厂的负责人。”林祥打听着运输科科长的动向,刚聊上几句,眼前一道肥胖的身影掠过,林祥同妹子交待一声,忙追上运输科孙科长的步伐。


    停好自行车的林翠正欲跟上大哥的脚步,却被前方的唐俊生叫住。


    “林翠同志,你好,还记得我吗?”唐俊生心头咕噜咕噜冒着泡,几乎无法在眼前的女同志面前保持镇定。


    他确信,当初看到林翠的第一眼便体会到了心动的滋味。


    “那天在电影院,我想请你看电影的,结果被一个男”


    “被什么?”


    刚刚唤醒记忆的林翠正要同这个曾在电影院门口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打声招呼,身后就响起了冷淡的声响。


    那声音格外熟悉,是夜夜在自己枕边响起的声音。


    猛地回头看去,林翠对于出现在此处的丈夫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不知这人看了多久,怎么像鬼似的。


    “你怎么来这儿了?”


    神出鬼没的万峰淡淡瞥一眼妻子,倏然露出锋利的目光扫向妻子身后宛如孔雀开屏的男人:“看看有人是不是又想请看电影了。”


    唐俊生尴尬地垂下头,林翠面上发红。


    快步走到丈夫身旁,将人拽到墙角:“我这是来工作呢,糖厂的货车可能出了什么岔子我和大哥一起来的。”


    “你的自行车还载你大哥了。”万峰精准捕捉到重点。


    林翠:


    多说多错,林翠心虚地想到上回关于自行车载的第一人的谎言。


    “我大哥又不是外人。”林翠试图转移话题,“你总不可能是小气的男人吧,对了,你怎么刚好来镇上了?是厂里临时有什么安排吗?”


    万峰一本正经:“我是跟着你们过来的,以防我被抛弃离婚。”


    唐俊生插不进眼前男女的话题,又因听闻惊悚言论而瞪大双眼。


    “你胡说什么呢!”林翠忙抬手捂住丈夫的嘴,试图挽救夫妻形象,“唐同志,你别介意,我丈夫就爱开玩笑,我们感情很好的。”


    脑瓜子嗡嗡的唐俊生失落点头,林翠同志亲口言明两人夫妻感情很好,他那点龌龊的小心思顿时见光死。


    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去,唐俊生很快消失在林翠的视线范围,一回头,林翠发现自己的手还捂着万峰的嘴。


    悻悻然收回手,只见失去了遮挡的万峰薄唇微微上扬着,林翠昵他一眼。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男鬼万峰:老婆说我们感情好,得意唐小白脸:二更18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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