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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Ch.16


    “恭喜的话, 你不准备当面和我说吗?”


    钟梧攸刚转过身来,整个人还沉浸在未反应过来的“瞠目结舌”的状态之中,何知澍已经往她所在的位置向前迈了一大步。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游客的打卡胜地, 今晚又碰上比赛日,此时周围的人流相比往常还要多上不少。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隔着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


    命运漫长复杂, 人生轨迹交错纵横, 于是人们往往只会反应于当下的一个难忘瞬间。钟梧攸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限制里发表出一些文采斐然的句子,只是想起有次为了躲避香港春雨时走进一家老书店,在那里翻到的一句宋词, “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身处于流动人群中,真的会有一小方天地可以被静止。


    原来两个人的目光真的可以拨开周遭的所有,就这样只一眼, 就望进了对方眼底。


    她并非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只是拙于开口。想必何知澍已经听过太多惊采绝艳的赞美词,一想到这点钟梧攸就欲言又止,词句来回环绕在她的咽喉里, 像几串生锈了的铁索。


    何知澍没等到她开口, 三两步走到了她身边。


    “你今晚要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他带了口罩,所以钟梧攸无法得知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看到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就像是电影镜头里,角色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一样。


    但她几乎一秒钟就打消了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我没买上票, 只是刚训练完过来的。”


    她抬头, 看向他的眼睛。从他的穿束来看他明明应该已经离水很久了才对,但是他的睫毛上好像还沾着水汽。


    “恭喜你,做得很好。”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睫毛上。这种触感冰冰凉凉的, 她方才意识到这是雪。


    这条路上装着各种五光十色的吊灯,几盏不同的颜色错落映在他们身边。


    或许是受光线所赐,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片烟波蓝。


    “今天也下雪了。”何知澍低声向她陈述着这个既定事实。


    钟梧攸一下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今天也是初雪夜。


    去年他们偶遇的那个晚上,也是初雪夜。


    也是这样的画面。


    也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隔着不远的距离。


    她抬头看天。


    何知澍却没有,他在看她。


    无暇顾及不断有雪落在她眼边,稀碎的白色亮片停在上面,她站在光束里,眼尾上像是扫了亮片。


    何知澍从拎在手上的大环保袋里掏出了一束手捧花。


    钟梧攸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束花就已经被何知澍塞到了她的怀里。


    “今晚我什么都没有,只好把这份进步的心和喜气传递给你。”


    他错开了钟梧攸和自己对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低头捏向自己的一只耳垂做掩饰。


    大概是太冷了风又大,没给耳朵做任何防护,现下摸起来有点烫。


    他想,这一定是被冷风吹得通红才会这样。


    “何知澍。”


    “嗯?”他偏过头。


    “谢谢你。”


    “不只是谢谢这束花,也谢谢你还选择在泳池里拼搏。”


    见何知澍没说任何话来回答她,钟梧攸下意识有点心慌。


    她攥紧了手捧花的包装纸,在等他开口。


    没有等到他的回话,何知澍只是弯下了腰,保持差不多和她的身高平齐,然后从口袋里伸出手,用指尖替她拂去了她眼睫和眼尾的碎雪。


    有点痒,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指尖有些温热,再睁开眼指尖已经收回,只有一层薄薄的热温还停留在她的眼皮上。


    “那你要怎么谢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要先回去了。”


    回应他的是钟梧攸的落荒而逃。


    带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入睡,钟梧攸这一夜睡得不算太熟。


    何知澍在她的梦里笑得如沐春风。


    强忍着一股迷糊劲走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小杯咖啡,全灌下去后整个人才清醒了一点。


    她想,干喝意式浓缩后感到的那一瞬间的清醒,效果应该都得益于它的苦劲。


    走进训练馆的一路上,钟梧攸都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找不到源头。


    她只能去怪今天大清早的那杯咖啡,喝了让她心悸。


    直到看到赵一轩走近自己,她才意识到有一部分是源自于昨晚和赵一轩训练结束后那场不正常氛围聊天而产生的不安。


    昨晚她就看出来了赵一轩的欲言又止,也有了八九成的猜测,但是如果事实正如她的猜测一样,她心里的把握其实还不到两成。


    赵一轩只是走近她,像以往的每个普通训练日一样,开始做上冰前的陆地训练。


    对方不开口说,她也不打算主动去问。


    钟梧攸做完了最后一组陆地跳跃训练,直接在地上坐着脱掉运动鞋换上冰鞋。


    她用余光在瞥赵一轩缠肌贴的动作,把自己的鞋带又勒紧了几厘米。


    “今天来得蛮早。”她说。


    “多练会,睡不太着。”


    这个点训练馆的人还不多,只有他们两个开始进行上冰训练。


    在训练之前他们两个通常会各自分开热身练滑行再一起过一下编排步法,今天也不例外。


    然后在教练来之前先复盘跳跃。


    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变形,钟梧攸不确定他的肩伤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赵一轩三周跳的落冰重心是歪的,起跳时机也不对。


    大概是进行理疗的日子里没有进行上冰训练,他今天就算是做最简单的压步给人的感觉也是肉眼可见的腿软。


    钟梧攸滑远到一边停下,看着他继续。


    一个捻转步,赵一轩打了个滑,身体歪了一下。


    花样滑冰里有一句很搞笑但一针见血的话,选手能在冰上打滑踉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冰不是什么好冰,另一种是选手的技术并不行。


    如此多低级错误叠加在一起,钟梧攸意识到,这只是因为赵一轩在走神而已。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开口。


    教练今天先是让他们把节目的走位过一遍。


    还好赵一轩在这之后的注意力回笼了一点,没再出现刚刚的问题。


    她和赵一轩牵手搭档的时间并不能算得上太长,这两个赛季只有拿不太出手的成绩。他们没有同甘过,但是共苦过。


    他有异常她是能明显感受到的。


    钟梧攸滑到中央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和赵一轩训练。


    后压步,加速。


    同步进行刀齿点冰,稳稳落在冰上。


    这是他们今天最完美的一个三周跳,也是这个训练日的完美句号。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钟梧攸心里的心悸感反而只增不减。


    她好像陷入了凌迟,在等待一个宣判。


    她和赵一轩都在场边。


    头顶上是亮得刺眼的白光,耳边是制冰机的嗡嗡声。


    两个人各自坐在一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是静默的。


    钟梧攸面对着空旷的冰面,赵一轩背对着冰面坐在地上。


    她站着没动,感受那点从冰面上传来的凉意从训练服渗进她的皮肤。


    她能感受到自己整个人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


    她转过身坐到地上,才听到来自赵一轩的轻微响动声。


    他在和被自己弄得一团乱的耳机线作斗争。


    制冰机的嗡嗡声和训练时教练的指导声一下变得离她很远,这一丁点动静就被无限放大了。


    她在等赵一轩开口。


    两个人沉默的状态只维持了五分钟不到。


    “我要退役了。”


    在钟梧攸意料之中的事情,她猜到了他会做出这个决定,所以没有很惊讶,只是波澜不惊的抬头看向他。冰场上方的大白灯打在他脸上,让她看来赵一轩脸上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更加清晰。


    但是她没有在他的神色上看到痛苦、不甘和遗憾。


    只有释怀、平静。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出口。


    对他的这句话钟梧攸只是点了点头做出回应,转而问向他的伤势,“肩膀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一些,症状没有那么严重了。”塑料水瓶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发出些有点难听的吱呀声。


    另一头的冰场,是其他教练和队员的笑声。钟梧攸扭头看过去,一下子觉得这个画面好遥远。


    “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


    赵一轩沉默了会,“接着好好读书,争取考一个好大学。”


    这句话说完,他的嗓子很紧,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还是挣扎着说了出来。


    “攸姐,真的对不起。”


    钟梧攸朝他浅笑,“为什么说对不起?因为你退役之后我要重新配搭档吗?”


    “其实吧,我真的觉得挺好的。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我替你高兴。”


    “至于重新配对,不要紧的。”


    她松开冰刀套,“祝你找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一切顺利,然后成功。”


    赵一轩郑重地点头,随手扫了下小腿处布料沾上的冰屑,“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得到许可后赵一轩终于问出口,“为什么你一直愿意坚持在冰场上,仅仅是因为热爱吗?”


    钟梧攸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了自己无数次。


    热爱和爱情一样,都像一团抓不住的水雾,是很抽象的事情。


    滑冰是她前面十几年人生里各种不确定因素中唯一存在确定性的事情。


    她为滑冰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但并非不计回报。


    因为做这件事本身,能让她触碰到作为一个生命体的最原始冲动。


    还能滑冰真是太好了。


    何知澍说得对,热爱谁也有,但是得经得起消耗。期间有太多想要放弃的时刻了,任何人哪怕是顶尖运动员也无法做到永远激情澎湃,只不过是经历了苦难和枯燥之后依然愿意选择它。


    热爱是一个抽象概念,但是其中投入的所有成本和取得的成绩都是具体的。


    于是她对赵一轩做出的回答是,“可能现在我的热爱还没被消耗完。”


    赵一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朝她伸出手。


    “这两个赛季能和你搭档很开心。能和像攸姐你这样的选手搭档是我的荣幸。”


    “今后不是你的搭档了,希望我能还是朋友,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钟梧攸看到他眉眼弯弯,也笑了,伸出自己的手和他握了握,“那你好好学习。”


    “那你好好训练,希望配到一个不错的搭档。”


    “祝你作为运动员的人生再顺利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起身走向了玄关处,手刚搭上门把,门被扭开,发出咔哒的一声响。


    赵一轩侧身看她,“攸姐,祝你一切顺利,加油。”


    ——————————


    作者有话说:


    小🐟今晚v啦


    我的存稿也快写到终章了


    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去wb给我留言!


    第17章 Ch.17


    钟梧攸只是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冰鞋。手指使了很大的劲把冰刀攥着,己经充血发红发酸,可钟梧攸并没有卸哪怕一丝力, 只是抬起下巴朝教练点了点头,将这张冷漠无情的宣判书接下。


    “好, 我知道了。”


    “在没分配到新搭档之前, 一个人的训练我也不会松懈的。”


    配搭档要是能像菜市场买菜一样就好了, 只需要挑一把顺眼的就好,还能和老板顺带搭上一把葱。


    教练走后,她没忍住苦笑了一下, 把运动鞋的鞋带系紧,拎起自己的背包斜背在一侧,推开门。


    队里没有适龄能和她配对的男选手,她别无他法, 只能坐以待毙。


    她明白赵一轩那句“对不起”的分量有多重。拆队重配的结果不可预估, 她将独自面对这一切,教练也没有法子,只能让她再等等。


    她甚至都没有去问, 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为止, 谁也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时候。


    同冰场出来通向大门口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现在这条走廊空空荡荡的, 只有她走在瓷砖上面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公告栏上方还贴着搭档配对情况和训练安排表,赵一轩的名字还和她的并列在一起。


    第二天她己经独自上冰了大半日, 教练都没有来。


    预料之中的事情, 钟梧攸也不想和俱乐部闹得太过于难看,只能轻笑了一声后又投身回到训练当中。


    后压步加速,刀齿点冰, 起跳——


    这个勾手三周跳稳稳落地,从一旁的录像回看来看也己经足周了。


    钟梧攸停下滑到一边去喝水,有滴汗从额角落在了她黑色速干衣的一块布料上,像洇开的一点墨色花。她盯着这个小点入了神,忽然就觉得挺没意思的。


    没有搭档,她就不能再站上赛场。


    这样的日子要是持续的时间只有儿个月那她还能接受,但要是不是儿个月,而是儿年呢?


    作为现役运动员和学生,她等不起这个时间。


    除非


    她站在冰场挡板的内侧,开始思考这个决定的合理性和成功率。


    有这样的成功案例吗?她下意识思索。


    余光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起先她还担心是自己看错了,但转过身将目光倾注于那个方向,她才确认自己没认错。她的教练缺席了大半日,现在终于出现了。但并非是来找她,而是领着两位小队员在进行上冰训练。


    教练在看到她往这个方向看,但也只是避开了她的视线,继续和小队员进行技术动作上的示范。


    钟梧攸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以此来发泄她的无奈和不解。将目光收回后把水瓶盖拧紧,又回到了冰场上。


    她在此之前己听闻过各式各样的明争暗斗,在各协会之间、各派系之间、甚至是各教练和各选手之间。


    竞技体育就是一个这样残酷的地方,其实这里并不适合高呼理想主义。


    被剥夺的话语权可以凭借优秀的成绩找回一些,但最致命的在于,她现在没有成绩。


    钟梧攸处在分神状态,没有注意到这个跳跃的起跳重心是偏移的。整个人先是从冰面上滑出,脚以变形的姿态带着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右膝盖率先着地,再是她的左手掌心。


    这个地方事前有个冰坑,她刚刚上冰前忘了戴回手套,整个左手掌心因为冲击力都嵌了大半进去,擦了块皮,渗出了血。她整个人还维持着坐在冰上的姿态,冷气从不成阻碍的薄薄一层布料里渗进她的皮肤。


    她早该习惯了这种触感和体温,可现下却觉得冰冷膈人,情绪也从原本家常便饭的小事受到牵扯,不争气地掉下了一滴眼泪。


    一滴泪水落在冰面上,化开成了一朵花。


    迟来的痛感从膝盖蔓延到心脏,让她头皮发麻。


    训练场上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到她这边。


    钟梧攸强忍着掌心的疼借力从冰面上把自己撑起,拍了拍裤腿上沾染上的冰屑,又重新滑回了自己方才起跳的地方。


    又摔了。


    这次手肘先撑到冰面上,没有锥心的刺痛感,倒是让她整个手臂都陷入了麻木的状态。


    她只能用另一只手的手腕揉那只手的手肘,试图缓解一点不适感。


    今天就到这里吧,不想练了。她心里有个声音第一次这么说道,她也听从了这个声音。


    刚推开训练馆,恼人的春风就扑面而来。钟梧攸往上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没有动,就这么站在训练馆玻璃门前的台阶上望向天边。


    时间接近傍晚,路灯还没开始亮,空有一片好看的雾霾蓝色。


    她突然就想起了何知澍,突然就很想找他说点什么。


    但一切无从说起,更不想打扰到他难得的休息时间,手指悬在发送键和键盘上,对话框里的字句删了又添,空白格最终还是一个空白格。


    钟梧攸长呼出一口气,将手机熄屏放回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她将一肩膀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准备走下台阶。


    在她迈出一步之前先是听到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再是来人和她的说话声。


    “梧攸,先别走,等等。”


    林渊已经一路小跑到了她身前。


    钟梧攸一脸不解,有些茫然地问:“林教练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回答她的是林渊递到她面前的一张门票。


    今年世锦赛的举办地花落北京,这张就是世锦赛某一天的门票。


    林渊是她来到这个俱乐部后还未转双人滑时的教练,在执教期间对她是尽心尽责。协会提出让她转去双人滑时并不止有林渊一个人在质疑这个做法的合理性,但林渊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维护她的人。


    甚至在她转项之后不再在他的手底下,他的身份从良师转变成了益友,会站在作为前辈的角度鼓励她,也会以朋友的口气和她聊天。


    “我分到了儿张,给你一张。”


    掌心的余痛传来,钟梧攸并没有抬手去接。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两个人都站在阶梯上方,路灯在这个时候终于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一个方向。见钟梧攸还是没有接,林渊继续说:“作为一个运动员,脱离这样的顶级赛事很久了,即使不是作为一个参赛者站在会场,也应该以一个观赛者的身份前去看看,前去感受。”


    那张蓝白色的烫金硬纸是被林渊塞进她的口袋里的。


    她摩挲着上边烫金字上的凹凸处,失了神,“嗯,好。”


    林渊给她的那张票包含了女单自由滑。


    她只挑了这一场去看。


    林渊给她的票位置很好,中轴最靠前的一个位置。


    她将托特包放在自己身后,坐着凳子剩下的二分之一面积。场馆的灯黑了,开始播报运动员的上场顺序。


    真是久违了,这样的场面。


    上一次身临其境己经可以追溯回她在青年组的那场世青赛。


    成熙慧在最后一组的第二位出场。


    她的这位昔日对手平安顺利地挺过了发育关,继续征战在赛场,刚升组的这个赛季更是大放异彩。


    钟梧攸事前没关注过本次短节目的赛况,比赛正式开始前去微博搜了搜才知道成熙慧仅和短节目第一名有着不到一分的差距。


    成熙慧穿着红色金丝绣的考斯滕,先滑到冰场中央站定。


    《图兰朵》开幕的音乐响起。


    钟梧攸很喜欢这个选曲,她所喜欢的一位韩国选手在她的退役冰演上演绎过这个节目,成熙慧的表演与她截然不同,相比起来要更加年轻锐利许多。


    成熙慧同样属于表现力绝佳的一类选手。


    乐章进入主题部分,她的面部表情随着情绪变化。手臂的舒展动作也变得更加凌厉。眼神像镀了层冰霜,下巴微微上仰,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落冰干净的阿克塞尔三周跳和乐曲的第一个高潮一同到来,后面直接接了一个大一字步过渡到节目第二部分。


    一个提刀的燕式滑行后,是她的编排步法,占了三分之二的单足滑行,同样吸睛的还有与乐点相得益彰的手部动作。裙摆扬起,慢慢盛开了一朵红玫瑰。


    脸上的表情再度变化,褪下高傲和审视的目光,转为了一种像是深藏于面具下的惶恐和不安。


    或许图兰朵的底色远不只有高傲,她也不是一个恶女。


    她越发嚣张,就证明她的内心其实在愈害怕不安。


    “这只是她的防御机制,她太害怕了,害怕别人看到她的害怕。”


    咏叹调跟着她的贝尔曼旋转渐渐低下,她张开手臂完成节目的最后一个姿势,旋转过后单膝跪地,右手前伸,左手按在心口,仰头望向场馆的穹顶。


    音乐停了。


    玫瑰彻底绽放,星星沉下去,今夜己无人入睡,她终将取得胜利。


    成熙慧最终以自由滑拉开了两分的优势战胜了短节目第一的美国选手,拿下了她的第一块世锦赛奖牌,也是韩国时隔多年来拿到的世锦赛金牌。


    掌声和欢呼声排山倒海,钟梧攸一直到升旗仪式之后才离开了场馆。


    从女单自由滑结束的晚上到第二天白天,在微博的体育版块上与#韩国女单花滑时隔多年再夺世锦金一同挂着的还有#钟梧攸成熙慧北京世锦赛同框。


    钟梧攸看到微博热搜的时候,她和成熙慧的这一个词条己经被顶到了体育热搜top3的位置。


    她把手机收起来,费力推开奶茶店的门。


    室内的暖气扑在她脸上,她伸手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刘海,心里泛起了点唏嘘。


    她和成熙慧在青年组时期开始交手,在她经历发育关前两人的成绩相当,都很亮眼,因而饱受关注。被称为中韩双姝,大家甚至展望她们成年组会拿一个成绩不分伯仲的剧本。


    可是事到如今,现实却是她们早分道扬镳,她甚至还越走越远了。


    钟梧攸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店里的暖气开得足,落地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雾,把室外的街景映得模糊


    她要了一杯热的锡兰红茶,等待的间隙里开始刷起了网上的评论。


    成功把她和成熙慧同框顶上热搜的是一组出自于官摄的图。


    拍摄成熙慧ending pose时对上了观众席,她就在取景的中央位上,和另一端的成熙慧连成了一条直线。


    刚好捕捉到了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直播不卡顿好不好:天啊,虽然但是我还是要说两个妹宝都好萌】


    【isu今天进icu了吗:两个人可是从小就在赛场上一起厮杀的对手啊,现在看这个画面真的唏嘘】


    【73cm进3A:这个女单发育关就这样残酷吧】


    【小兔还在找: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女在国际赛大放异彩不】


    【等俄萝解禁回复小兔还在找:前儿天还看到女的男搭档打退役申请的帖子,不知道真假。反正我女快乐滑冰吧】


    钟梧攸不再往下滑,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视线漂移到了一片雾气的玻璃窗,张开蜷缩在掌心的手指,抬手在玻璃上画了儿笔。


    “skate”


    手指收回,在掌心的软肉上扣出了月牙一般的弯痕。忙不迭地用掌心把这五个英文字母擦掉,不曾想露出的却是成熙慧笑眯眯的脸。


    “Long time no see.”


    ——————————


    作者有话说:


    微博掉落插画一张~


    见微博:晋江钟茉


    第18章 Ch.18


    钟梧攸不止一次觉得, 成熙慧有着一张从韩剧校园剧里走出来的脸。


    是可爱类型的那种长相,一双圆圆的杏眼,一笑起来就会变成两道弯月, 咧开嘴笑时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此时此刻她们隔着一面玻璃窗,成熙慧正歪着头用这双圆圆的杏眼盯着钟梧攸看, 今天她的长发没有如训练和比赛时梳成马尾或是盘丝, 而是直接批着拨到了一侧肩膀上。


    见钟梧攸一副神情错愕的样子, 成熙慧径直走到了奶茶店的店门处。推开了玻璃门,门上方的风铃被晃得叮当响,成熙慧踩着清脆的风铃声蹦蹦跳跳向她的位置走过来, 径直拉开了钟梧攸旁边的凳子坐下。


    “有什么推荐吗?”成熙慧望着店墙上的菜单,上面是她看不懂的手写中文字。她的英语相比还在青年组的那个时候要好了不少,交流起来己经很是流利了。


    “这家店的苹果杏饮很不错,热量比较低, 口感很清新。”


    成熙慧点点头, 直接走去前台下单了。


    她拿着刚做好的饮品回来,又坐回了刚刚的位置。


    钟梧攸点的那杯锡兰红茶还是很烫,她只能端在嘴边小抿了一口, 舌尖还是被灼得不轻, 便索性放下,指尖轻点过纸杯印着logo的地方, “恭喜你啊。”这句话是说给成熙慧听的,但是开口时她并没有看向她。


    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


    “谢谢, 我很高兴收到你的祝福。”成熙慧一边说一边用吸管戳开了饮品的纸膜, 用力吸了一口。“进口是酸的,又有点涩,最后回甘。并不难喝, 还挺有层次的。”


    她絮絮叨叨地对这杯饮品做着点评,钟梧攸只是笑笑在听,并没有开口回应她任何一句话。


    成熙慧停下了自己的一番输出,伸手拉了一把身下的木凳子,这样一来钟梧攸的凳子和她的距离近似于无。她直接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倾身过去望着她的侧脸,失笑道,“其实,不觉得这还有点像你吗?”


    钟梧攸不解,她偏过头望向她,奈何两个人相隔的距离实在太过于接近,她这一偏头的动作幅度,她的侧脸颊就轻轻拂过了成熙慧的发丝,甚至还能清晰看到成熙慧另一只耳垂上的黑色小痣。


    “难得见你一面,其实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转向双人滑的决定。”


    “再说了,先前你的成绩又不差,你们队怎么还会给你安排这样一个男搭档!”成熙慧撅着嘴,语气颇为愤愤不平,听起来像是一桩她自己的要紧事。话音刚落,她又意识到了这样直截了当的一席话是有些不妥的,在钟梧攸没回答自己之前匆匆补上了一句,“不好意思,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妥。”


    “没关系的。”钟梧攸摆手后又摇了摇头,“你可以理解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延长自己的滑冰寿命。”


    成熙慧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訇然亮起,她推开自己的那杯饮品,又向她靠过去了一点点。钟梧攸被她炽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手边的热饮喝了一口。


    “你其实没放下对不对?”


    钟梧攸把杯子放下,看向她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是不轻言放弃的那种人,从我们青年组第一次交手开始就这么觉得了。”


    成熙慧在采访和外界的小道消息中得知过钟梧攸是一个并不喜爱去考且关注社交媒体的人,她上过一个韩国本土的小采访节目,主持人那天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最喜欢的选手是谁?”


    钟梧攸的名字要先于比她敬仰的前辈的名字先冒出。


    她很喜欢钟梧攸。先是因为她的表演,再是因为她的韧劲。作为同台竞技过无数次的对手,台下有过几句聊天的熟人,她想自己是能够带入去来换位思考她的。


    钟梧攸并不善于等待,或者说,她并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因为直觉。”她露出了一抹很狡黠调皮的笑颜,“直觉觉得你是不会轻易放下这块冰的,你从不会在原地等待,你会前去寻找出路。”


    “我看到网上的一些声音,并不清楚那是不是传闻,是关于你的双人滑搭档打了退役书。”


    “梧攸,作为昔日对手,也作为你的冰迷,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你再找一条出路怎么样?要不要再试一下原路返回?”她放下撑着的手肘,朝她伸出自己的手,勾起小指,“答应我好吗?别让我等太久。”


    钟梧攸盯着她的小指,嘴角漾开,“行。”她勾上她的小指拉了拉,许下了一个承诺。


    ——


    北京的春天是北京这座城市一年四季中最难熬的季节,大家每天都在乱穿衣服,还要迎接风沙的拍打,粉尘飞扬也是过敏人最抗拒的一个季节。


    Tara来北京的这一天,北京在下小雨。


    中午时段,钟梧攸想错开就餐高峰期以节省时间来训练,就在训练馆里多呆了一会。


    四下无人,她也没有打开手机放音乐,而是就着雨声和凭借记忆滑完了一整套她青年组时期自己最最最喜欢的一套自由滑。


    钟梧攸站在冰场中央,仰头看向穹顶,转身后压步——


    手臂向后微微张开,“写诗做梦,随着风策马扬鞭。”


    指尖画着什么,脚下正在进行大一字的衔接动作,紧接滑出了一个漂亮的阿克赛尔两周跳。


    没有音乐与之相配,也没有穿着那身漂亮的考斯滕,仅仅是将头发挽起穿了一身黑的训练服,Tara还是觉得她沉浸于表演的举手投足之间就己经是足够吸引人的存在。


    她升组之后带来的跳跃问题现在己经好了不少,从这套节目的呈现效果来看,体力不支的问题也得到了改善。


    她己经许久不曾练过这套节目了,对节目后半段步法却还是信手拈来。


    后压步转开式莫霍克,蹬冰转体接前压步再回头重复一次开式莫塞克,蹬冰转体滑出阿克塞尔跳接菲利普三周跳。


    开式乔克塔到捻转,芭蕾跳,结环


    最终由蹬冰转体变到换足联合旋转,节目结束。


    尽管一场刺杀为她的生命画下了句点,她却仍然在高唱着,“我属于我自己。”


    钟梧攸依照惯性将手臂张开想要弯腰致谢,一道掌声却先于她的动作响起。她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对自己的视力生疑,也不敢相信来的人就是Tara。


    她眨了眨眼睛,等眼睛因为睫毛带来痒意褪去,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肢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往Tara的方向行了一个公主礼。


    她加快步伐滑到场边的挡板处,急匆匆抄起冰刀套往鞋上一套,小碎步跑到了Tara身边,“你怎么来了。”


    “我觉得应该来看看你,跟你做一些交流。”


    Tara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现在比之前要稳多了。”


    “梧攸,今天这一次是你《伊丽莎白》的所有版本中,我最喜欢的一版。”


    室外还在下雨,她们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去了就近的一家轻食店吃午饭。


    Tara并没有选择一上来就单刀直入,直到菜上齐后,钟梧攸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都放置在了盘子里那几块又寡淡又柴的鸡胸上,她才开口说,“阿克塞尔跳的高度比之前还要高一些,菲利普跳和后内结环跳的高远度也不错,相较于发育关那会你的状态己经进步很多了,滑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钟梧攸还在咀嚼一块鸡胸肉,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Tara继续把话说下去。


    “isu修改的规则看了吗?”


    有一边的腮帮子因为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鸡胸肉而有些鼓起,钟梧攸点了点头。


    “其实就这样来看,对你来说反而是有利的。”


    单人自由滑的七个跳跃改成了六个,三个旋转中要包含一个编排旋转,暂且不提节目内容分可操控的空间更大,对跳跃难度不高但滑表好的选手确实很诱人。


    “梧攸,背挺直一点,再往前站一点。”


    “再试一次,转回单人滑,怎么样?”


    钟梧攸停下咀嚼的动作,强行将那块嚼得差不多了的鸡胸肉咽下去,仰头看向她。


    自赵一轩退役,迟迟没人和她配对后,她无数次考虑自己何去何从的问题。


    她心里很明确,她不会放弃滑冰,只是在“就此不再把重心放在这一侧”和“重新回到单人滑”之间做选择的问题。


    她是不会给自己留太多空窗期的强执行力人士,在赵一轩退役手续办好的第二天就己经萌生了这个想法,成熙慧和她的谈话又让她的决心增多了一点。


    那场谈话结束之后她又一头扎在了训练馆里,训练到冰场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深色的速干训练服上布满了明显的汗渍,不听话从皮筋里散出的发丝也都带着湿意。


    几组旋转做得太猛,她泄力坐到了冰面上。


    太凉了,但是她整个人好热,需要这些凉意让她平复燥意冷静思考下这个问题。


    世界从都是不会给胆怯者让路的,她必须得有勇气,得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去做吧,反正差的情况己经经历过了,再去试试吧,总不能以后的处境会比先前还要差吧。


    就算真的还不如从前,她己经尝试过并用行动来对抗,承认于事无补也就不会再留下遗憾了吧。


    这是凉意取代燥意贯彻她全身心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于是,她郑重地对Tara做出来她的回答,“好。”


    Tara面带笑意,侧头看向窗外。


    天边的灰白色并没有褪净,只有一块露出了微光。她让梧攸去看窗外,“雨停了,快要出太阳了。”


    第19章 Ch.19


    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和北京直线距离相隔9200公里, 时间相差7个小时。


    钟母今年外派到了马德里,钟父则是在纽约。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纽约时间是在早上, 马德里在中午一点,估摸着爸爸应该在上班, 钟梧攸选择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钟母对于她的来意并不感到意外, 钟梧攸根据她电话那头的声音判断她应该是在吃午饭, 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自己说话,还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好一会才开口。


    “Tara去北京之前,问过我和爸爸的看法。”


    “其实我和你爸爸一直支持你做出的任何选择。”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近了些, 估计是妈妈拿起了手机,和听筒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我们和Tara一致觉得,最后的决定权应该全权交给你。但你最后做出这个选择我们并不意外,因为我们能感受到, 你是真的很喜欢滑冰。”


    “梧攸, 我和爸爸之所以当时给你取名为梧攸,也有谐音无忧的缘故在里面。我们希望你无忧无虑,不求你成材, 但是得成人。”


    “像梧桐树一样, 挺拔、盎然。既然现在己经做出了这个选择,就大胆去做吧。”


    钟梧攸在电话这头一句话也没说, 钟母久久没听到回应,轻笑了一声, “嗯?我们梧攸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 我只是在想,还能继续滑冰,按原道路继续我的职业生涯, 真的是太好了。”她敛起情绪,在妈妈看不到表情的另一头笑着说。


    和星尚提转俱乐部的过程很顺利,对方没怎么谈就己经应下了,也没有挽留她一句话。


    这是钟梧攸此时乐见其成的局面。


    在走出俱乐部办公室时,林渊又如上次给她塞世锦赛门票一样叫住了她。


    “祝你一切顺利。”他将手握拳伸到了钟梧攸面前,“期待你日后的表现。”


    这个决定做出的速度能如此之快,自然离不开这段时间诸多事情都是一环接一环发生的。


    她很感谢林渊对自己的用心,为她的据理力争,后面对她的鼓励,还有他给自己送来的那张世锦赛门票。


    他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希望她如果必须经历痛苦,那就少经历一些,也不希望她在经历痛苦时同时发现这个世界坏透了,更不希望她会有不断把自己打碎直到重塑成功的这个过程。


    所有人都太想要得到一个善始善终的好结局了,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个命题就注定了最后一定只会有少数人能通过。


    钟梧攸这一路上要感谢很多人,支持她的亲人朋友,还有走了很远的路把自己的心得体会送到她面前的这些人。


    她在每个阶段都得到过这样的人的倾囊相授,其中有Tara、林渊、何知澍还有成熙慧,她迈下的每一个脚印都离不开他们的助力。


    钟梧攸伸出握成拳头的右手,往林渊的拳面上轻轻抵了抵,“来尚星的这段时间,真的要十分感谢林教练对我的指导和帮助。”


    两个拳面一触即离,林渊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谢的话不用说太多,是我作为一个过来人应该做的事。至于感谢,梧攸,我希望你的职业生涯再幸运一些,再顺利一些。”


    “不过这些都要依靠你的坚持和刻苦才能取得,其中可能还会面对各种各样的不可控因素。人事要尽全,我相信这点你可以做到,我期待你跨越曾经的自己,这样就是你对我最好的答谢了。”


    Tara让她订好去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机票,她们先去科泉的一个俱乐部看看,再去加州的俱乐部。对比之后再做定夺。


    科泉的海拔不低,高海拔的环境对训练有好处,这里也接手培育过大量的知名选手。


    从科泉去加州尔湾市属于中长途出行,最快捷的方式是飞机。科泉机场并无直飞尔湾或者洛杉矶的航班,她们只能在丹佛转机,去到长滩机场再打车。


    花费了七个多小时,她们终于抵达了Great Park Ice.


    这里拥有全美顶级的运动设施,也是美国花样滑冰队的官方训练基地,还身处黄金地段,娱乐和商业都规划得相当完善。


    这里走出了四周跳机器马里宁,还有女单旗帜浅田真央、关颖珊等多位知名选手。


    这里的教练很资深,编舞也很有名。


    修改规则之后,编舞的重要性无疑又上了一个大阶梯。


    出于这点的考量,她和Tara都更加偏向于来加州。


    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就在这里了。


    加州这座城市因为有《爱乐之城》这部电影的滤镜加持,让钟梧攸心底里多了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这里是造梦者的应许之地,希望这座城市能带给她能量和勇气。


    三月底的加州美得不像话,大片大片开满了鲜花,空气中弥漫着全是清新淡雅的花香,但钟梧攸并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她联系好租房中介,租下一套和俱乐部距离很近的公寓后就马上回了国。


    四月中下旬她就要来这里训练,这段时间里她要收拾好行李,做好出国的一切准备,还要和外婆回一趟香港。


    她自上学的年纪回到香港之后,外婆就一直跟着她辗转,抛弃旧的人际圈和熟悉的环境陪着她又来到了北京训练。


    这一次她不愿外婆再次背井离乡,她自己必须在这个时间段和空间里快速快速成长。


    在买好直飞回香港的机票那一晚,钟梧攸的指尖踌躇在微信联系人列表那处,始终没点进何知澍那个头像。


    于情于理,是应该和他说一声没错吧,他毕竟是她在北京为数不多可以算上是朋友的人。


    但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到了可以互相报备说去向的程度吗?


    她一下被香港人社交礼仪的那份“分寸感”困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如去和沈望舒求助呢?正这样想着,她就要给好友发去信息,先一步到来的却是何知澍发来的微信。


    很简短的一句邀请,“明天要去训练吗?如果不用的话,明天一起去玉渊潭看樱花怎么样”


    “好”,她很快回复道。


    玉潭渊人流量在春日空前爆棚,但是眼前的美景值得大家为此赴约。


    他们站在樱花下,被时而飘落下的落樱和阳光笼罩。


    途经西湖畔时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完全是在被人潮推着走的,每走一步都是举步维艰。何知澍很抱歉地挠了挠头,“真的很不好意思,只顾着觉得这里的樱花很漂亮,没考虑这里会有这么多人。是我考虑欠佳,体验感大大下降了,不好意思。”


    “北京一年四季哪哪不多人啊,没关系的。”


    “再说了,我觉得很漂亮,出来玩嘛,重要在心境,我觉得很值得的。”


    人潮拥挤,钟梧攸光顾着和何知澍说话,一时忽略要顾及眼下路,加之被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还抱着小孩的大人,小孩不小心在她的肩上踢了一脚,导致她整个人的重心克制不住地要往前移。


    “欸,小心。”


    何知澍的手先做出反应,急急地将她往自己身侧捞了一把。两个人这样的姿势从侧面看,她像是被何知澍虚抱揽过来的,他弯腰倾了半个身,她垫了脚,看起来颇为暧昧不清。


    他们靠得很近,甚至中间的距离近得都不到她的两个拳头并列在一起的距离。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相触到一起,又跟着他们重新站好的动作迅速分离开。


    “你你要不还是拉着我吧?”


    何知澍将自己靠近钟梧攸的那只胳膊往前递了递,钟梧攸有些错愕,只是看过他被阳光洒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不好意思再和自己对视的眼睛。


    他今天穿着克莱因蓝色的长袖衬衫,钟梧攸牵起了那只胳膊袖子的一角,低着头对他说,“我们走吧。”


    她的指尖时不时会碰到他的手背。


    钟梧攸想,此时如果有人往后看他们的话,这个姿势一定像极了牵手。


    奈何人流量太多,他们终究还是没能去成湖边。最后他们找了一个小卖部,就在小卖部老板摆在门口的两张小板凳上坐下。


    两张小板凳都是矮脚式的,钟梧攸一边拧开冰矿泉水的瓶盖,一边去看何知澍。她坐着都觉得有些不好屈腿,更别提何知澍一米九的身高,看起来很是别扭。


    何知澍却不太在意,灌了一大口冰水,“这个休赛季和下个赛季有什么想法?”


    听到他这样问,钟梧攸没忍住笑了,径直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何知澍,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说话特别像老干部。你现在特别像教练在问我,下阶段有没有计划和目标。”


    “是吗?”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钟梧攸喝了小半瓶冰水才悠悠开口,“何知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前不久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转回单人滑了。”


    “四月中,我就会去加州的俱乐部训练。”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何知澍的脸上捕捉到惊讶和疑惑,但是统统没有。他只是笑了,平静地好像早己知道了这个事情。


    “你好像,不意外?”


    “不意外,因为我认识的钟梧攸选手是一个从不给自己画地为牢的选手,遇到低谷和迷途会自找出路的选手。”


    他将瓶盖拧紧,将整个水瓶握在手里,玩起了抛上去再接住的幼稚游戏,然后转而看向钟梧攸,“作为一名优秀运动员,需要勇气和大胆,还有决心,你具备这些要素。”


    “我是一个旁观者,仅仅目睹了你变化较为大的一段时间,但是这样的惊涛骇浪并没有让你屈服,你还能重新站起来再出发。”


    “我相信这段日子,在你今后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起时会觉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些涟漪而己。”


    ——————————


    作者有话说:


    写文的时候会打开歌单的随机播放,写到加尼福尼亚州提到《爱乐之城》的时候,刚好播到了《爱乐之城》主题曲


    今晚还随机到了《起风了》


    之所以会写下“要感谢走了很远的路把自己的心得体会送到她面前的这些人”,灵感来源于一位给予了我很多帮助、给了我很多鼓励的学姐朋友


    在她某件事情尘埃落定时她和我说,“我不希望你经历一遍我的痛苦”


    眼下,她终于迎来了一个不会被淋湿的春天,再次祝福她一切顺利


    也在这里也和我们的梧攸和知澍说一句,赛场见


    第20章 Ch.20


    钟梧攸在Great Park Ice见到成熙慧已经是她来加州正式训练的第二个星期了。


    成熙慧在世锦赛结束之后回韩国休整了半个月。


    钟梧攸在更衣室里摆弄她那副线已经被自己卷变形的有线耳机。耳机外表的胶塑已经发黄, 甚至尾端还有点“脱皮”。外观是真的无法抢救了,钟梧攸有些头疼。


    她是坚定的有线耳机党,觉得有线耳机比蓝牙耳机要省时省力得多, 就是训练运动时如果想戴有点不方便,除此之外她发现了有线耳机的0个坏处。这副耳机是她开始比赛起拿到第一块奖牌后爸爸给她的嘉奖, 是出自某个专门为听音乐而作的音响品牌之手,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市面上早已下架了这个型号。


    她想还是去买副舒适的先用着好了。


    正当她把耳机线重新卷起放进耳机包里, 有人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右肩。


    出于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钟梧攸先向右边望去,发现没人, 又转向左边。


    是成熙慧。


    她依旧笑得狡黠,和那天在奶茶店里的神情别无二致,一副“我得逞了”的得意模样。


    钟梧攸继续手上缠绕耳机线的动作,只是笑笑和她说, “又见面了。”


    她先前和成熙慧在赛场和采访区之外的地方并没有很多的交流, 但可能源于成熙慧开朗又有点自来熟的性格,现在她径直揽过她的肩膀,仿佛她们是老友一般。


    好吧, 她们确确实实算是从小认识到大的老友。


    “以后我们还得天天见面呢。”成熙慧在她耳边说。


    钟梧攸的肩膀被她的胳膊揽了大半边过去, 整个人都在往她的那边倾斜。她并不熟悉这样的亲昵动作,但心里并没有产生排斥。“看来你的英语呆在加州之后得到了锻炼, 进步飞速。”


    得到了夸奖,成熙慧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是吧, 我感觉我的韩式英语口音已经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


    “你都不知道,我其实在青年组的时候特别羡慕你,你口语太好了, 接受采访的时候居然可以不需要翻译。”


    钟梧攸将更衣室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柜子的门关上,“我只是得益于生活环境,你在加州呆久了,和教练的交流多了你也可以的。”


    钟梧攸上午的冰上训练份额已经结束,她现在要去体能室进行柔韧度的练习,她问成熙慧:“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今天下午。”


    钟梧攸点点头,算是对成熙慧的时间安排做出回应,“那我们下午见。”她一手提起自己的双肩包背到肩膀上,对她扬了扬手。


    成熙慧的性格跳脱活泼,但只要上冰就会收敛起来她看似的“浮躁”,钟梧攸在青年组就领教过她的这个特质,所以今天在训练场上切身看到她的“收放自如”时钟梧攸并不感到意外。


    她身上有活跃的生命力和超脱于常人的沉稳。


    Great Park Ice的训练时间一般会到下午五点,这两个星期以来钟梧攸都保持着在教练的执教时间结束后在休息室进行完晚饭,再独自在冰上加练一到两个小时。


    今天她照旧在休息室吃她给自己准备的便当。


    她的晚饭吃得简单,米饭配上肉扒和蔬菜,再加上一份奶制品。


    在吃饭的间隙里她会一边听一部分网课或者听书,先让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一遍,晚上回家进行训练复盘之后她还会再系统学习一遍。


    成熙慧吃完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戴着耳机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并未上前打断她,一直到训练结束后离开训练馆她才找到机会上前和她说话。


    “你真的没让我等太久。”成熙慧如是说。


    钟梧攸听罢嫣然一笑,“那我也希望我能尽早和你在赛场见面。”


    钟梧攸刚推开公寓一层的大门准备走过去坐电梯上楼,房东太太就出现在她身侧叫住了她。她的房东是位四十多岁的华人,和她妈妈一样的年纪,是附近学校的老师。


    “梧攸,今天有个邮寄给你的快递到了,工作人员联系不到你,我正巧路过就帮你拿了,你来我这取一下。”


    钟梧攸将自己静音的手机亮屏,果然有一个未接听的电话,“好,谢谢阿姨。”


    她跟着房东一起去到房东所住的楼层,没能招架住她的热情,钟梧攸拿走自己的快递后又被她塞了一大袋东西。


    “我知道你是运动员,外面的东西不能随便吃,给你塞点小礼物,希望你在加利福尼亚拥有难忘、愉快的回忆。”


    回到自己家后钟梧攸先将快递盒放到一边,先收拾起房东塞给自己的那只环保袋。


    里面有一盆小型多肉,多肉并不用怎么照顾,她应该能养好的;一个米菲兔的钥匙扣,她在lax机场见过;一盒香薰蜡烛,她不认得这个品牌,应该来自加州本土;以及一些文创类的小玩意。


    钟梧攸先将这些东西收拾摆放妥当,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做完训练复盘后打开网课,她才想起来那个快递盒子。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一开始学习就想起还有事没做完的毛病了,暗想自己下次不能再这样,脚却还是服从了大脑生出的好奇心,拿起美工刀走去桌前。


    她才刚来加州,原以为是外婆或者爸爸妈妈给她寄的吃食。看到快递盒的字样时她就认出了这是某个护肤品牌的logo。


    怎么会有人突然想起给她买护肤品?


    她用刀片轻轻划开纸箱封口处,里面是一只护手霜。


    “加州阳光”


    钟梧攸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是她很喜欢的清新果调,柑橘味。


    除了味道,她更很喜欢这款护手霜的名字。


    放在纸箱的包装间隙里有一张贺卡状的纸片,她轻手轻脚地把它抽开,上面的字句是油印的。


    “加州永远充满阳光。”


    落款是斜体英文,“TIMELY RAIN”


    及时雨,澍。


    她对中文的学习并没有那么的深入,先前还对何知澍微信名取名叫及时雨而感到过疑惑。直到她上网去搜“澍”字,才知道这个字的释义就是及时雨。


    没想到他其实还挺会挑东西送人的。


    点开和他的聊天框,发了几句道谢的话。


    三四月,他在国内还会有一场公开赛要比,年前刚刚结束的是在匈牙利的世锦赛。这场比赛并不是那么尽如他意,距离他给自己设立的目标还有一步之遥。


    匈牙利,那个她在那里拿下了自己青年组意义重大的一块奖牌的地方。


    她想了一会,又给何知澍补了一条信息,“也请给我一下你的地址。”


    何知澍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午休了,他先是回复了一句“不用谢”,没多想,从购物app里复制下自己的收货信息发给她。


    他躺在宿舍的铁床上,结束了一上午的高强度训练,他整个身体其实感到很疲惫,但一阖上眼,几个月前在匈牙利的事迹又如倒带一般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这称得上是如噩梦一般的匈牙利之旅。


    尿检和狗仔一样神出鬼没,你永远无法知道你会什么时候迎来一场被360°无死角的检查。


    十天比赛日,他平均一天会被抽查9次。


    印象最深刻的尿检,在某个个人项的预赛之后,他刚走进休息室,还没坐到椅子上就收到了要接受尿检的通知。他的心跳还没有回归正常,队里的医护人员刚给他采完血,就匆匆被带了过去。


    他坐在狭小的房间里,坐在围坐一圈的人群当中,接受多双眼睛的审判。


    他盯着手上的透明试管,在心里默念数字,从一到九百九十九。他方才没有进行放松拉伸,身体经过剧烈运动后带来的乳酸堆积此刻在他的身体叫嚣,他的后肩和腿部都顿顿地疼。


    另一种感觉却还没有要降临到他身体的意思,这场审判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这样的场面后面一天中会上演好几次。


    他始终不能习惯这样的眼神,和那样一个狭小的房间。


    但是他必须习惯,必须适应,还得战胜。


    此时此刻何知澍仰头面向宿舍的天花板,一整片白色上有一道难看的蜿蜒裂缝,一直延伸到垂直的折角处。他望着这处出神,是放在腰腹上此刻在震动的手机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收到了一条驿站取件码的短信。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在最近买过了东西,但为了平复自己的思绪,也为了扫清他脑海的那根试管和多双眼睛,起身穿鞋下楼去了快递站。


    他将快递盒拿回了宿舍,刚准备找美工刀拆开,他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钟梧攸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一个猜想顿时冒了出来。


    宿舍没有人,他开了免提,一边拆着那个快递盒。


    “快递收到了吗?”


    加州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她应该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声音听来有点疲倦。


    “你寄来的?我刚去取。”何知澍有点惊喜。


    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用一层泡沫纸裹着,摸着像个木盒子。


    “我托我在国内的朋友帮我打包寄出的。”


    何知澍打开红色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条手串。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这是我青年组去匈牙利比赛的时候买的,你知道吗?那是我至关重要的一次比赛。”


    何知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我知道”。


    “这是一串绿松石手串,我在布达佩斯中央市场的一家设计师首饰店买的。”


    “店主奶奶说绿松石被誉为成功宝石,可以缓解焦虑,带来好运和吉祥。感觉我当时有因为我的那条绿松石的缘故而多了几分好运气,想起来我在香港还放了一条。”


    “于是,我想把这份来自匈牙利的好运传递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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