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灯与河川 锁骨下的纹
那晚之后, 俞靳棠很久没见过景丞迟。
楼以寻说他回游泳队集训去了,要备战四月末的冠军赛。
窗外那盏灯再也没亮过,景园重归一片死寂的黑。
俞靳棠有时写卷子写累了,活动肩颈时目光扫过窗外, 有一瞬间的错觉, 怀疑那晚的一切都是梦。
可随着晚风和淡淡酒香蔓过来的他的眼神, 炽热、真诚。
在她记忆里烙下太鲜明的一笔,又那么真实。
“呜…”俞靳棠下巴放到桌子上, “好烦。”
手机有心灵感应似地震了一下。
【C:拿到手机了】
俞靳棠把手机拿过来:【哦】
两人的聊天框往上翻都是大差不差的内容。
收手机了。哦。
拿到手机了。哦。
……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种重复循环里融化了。
【小鱼小鱼:明天期中考试】
俞靳棠还打着字, 那边就回:【回不来】
俞靳棠把一行字删掉:【哦】
期中考试依旧是九科全考, 九科老师像是商量好要杀杀这群学生的锐气,试卷难度都出奇的高。
盛若考完最后一科数学, 直接趴倒:“谁懂啊,我差点连最后两道大题的面都没见上,踩着点瞎写了两个三角函数公式上去…能给我两分吗。”
俞靳棠回想了下最后两道题的解题步骤,没忍心伤害她。
只说:“应该能, 题这么难, 老师手应该会松一点。”
俞靳棠拿水杯在盛若面前晃了晃:“走吗, 去接水?”
盛若精力已经被抽干:“不去了, 好累…”
俞靳棠不勉强,直接帮她拿上水杯起身去了水房。
水房里聚的人很多。
每次考完试, 总有好事者张罗着对答案,你一言我一语, 偶尔夹杂着几句痛不欲生的哀嚎。
俞靳棠从来不凑这种热闹, 在角落挤到了一个饮水机,安静地接水。
童瑶先看到她:“棠棠!你选择题最后一道选的什么?”
对上她那双满是期冀的眼睛,俞靳棠稍微紧张了下:“A?”
水房里爆发小范围的尖叫, 只不过一半欢喜一半忧。
童瑶不死心:“那填空最后一个呢。”
“根号三或根号七?”
“或?或!”童瑶倒吸一口气,“还有或啊…”
俞靳棠:“我不知道,我也不一定对。”
罗云成也见缝插针地问:“学霸学霸,选择倒数第二题是B吗,倒数第三题是A,然后倒数第四道是…”
童瑶:“棠棠怎么能记得住那么多字母!大题呢大题,零到二左开右闭,单调递增,然后二到…”
两人抬头,同时噤声:“诶…人呢?”
俞靳棠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道力,反应过来时,景丞迟已经从背后把她拉进水房旁的楼梯间。
她怔了两秒钟没反应过来。
景丞迟不是说期中考试不回来吗。
俞靳棠大脑宕机时的条件反射是复读,她抿抿唇:“你选的什么?”
“C。”
“第几题选的C?”
景丞迟挑了下眉:“全选的C。”
俞靳棠:“……”
景丞迟肩上背着运动包,没穿校服,看着不像在学校久待的样子。
他又抓起俞靳棠纤白的腕子,塞了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面无表情道:“有时间可以来。”
俞靳棠没来得及看清:“这是什么?”
景丞迟别开了视线:“错过的那两年。”
俞靳棠回到班级后,才偷偷把手掌里的东西展开看。
是两张门票,时间是这周末。
景丞迟的冠军赛-
周末,奥林匹克公园地铁站。
盛若早早就到了。
俞靳棠给她票时还提前准备了一版借口,想说只是在走廊碰巧遇到景丞迟,他碰巧多了两张票,碰巧给了她。
结果用都没用上。
盛若见是游泳比赛,就已经兴奋起来了,一连兴奋了整整三天。
“我宣布景爷这辈子都是我景爷!”
她在地铁口自拍一张,发到四个人群里:【@小鱼小鱼】
这群是上次去小吃街为了A饭钱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大半个月前的转账。
盛若性子外络,不在乎这些。
俞靳棠刚下地铁,看见盛若的艾特,忙回:【马上马上马上到!】
她一直拖到昨晚年级发了大榜,才敢和杨茹静说今天想出门,
杨茹静本来板着脸,俞靳棠立马递上了全科班级第一、年级第十的成绩单,又撒了撒娇。
这才成功换得今天的自由身。
【危楼高百尺:我靠?你这厮怎么也来了】
【RUO:你管我,景爷心里想着我呢,不行啊】
楼以寻发了个超级无语的表情包。
见盛若半天不回复,又接着问:【诶,你人呢】
五分钟后三人在地铁口碰头,一起往体育馆走。
从地铁口过去要走很长一段路,公园里绿化做得很不错,春意盎然、鸟语花香的。
随着接近主场馆,人也渐渐多起来。
路边几个小房子卖官方的吉祥物周边,一个蓝色的小鲸鱼,叫鲸鲸;做成头箍、手环、帽子各式各样的都有。
再前面还零星有几个临时摊位,是运动员粉丝自行组织的,送些纪念票根、小旗子、手幅什么的。
景丞迟粉丝的摊子在最旁边。
盛若看着好玩,拉着两人过去。
摊主小姐姐立马笑着迎上来:“几位了解下我们水上飞鱼景丞迟嘛,人帅活狠游得快!男百自的神!呃,国内比赛是参加得少了点…但你们看美洲联赛这场,这抓台入水的反应力,一点入水…”
三人互换了眼神,十分默契地装不认识景丞迟本人。
盛若挑了个头箍,给楼以寻戴上。
左右两个景丞迟戴泳帽的大头照,他一动还跟着一起晃。
楼以寻脸都绿了,趁摊主没注意吐槽道:“我感觉我脏了。”
盛若憋笑,转头被旁边的纹身贴吸引住视线。
摊主立马来张罗,最后热情地在她左脸颊贴了个“加油!”。
盛若左看右看,指着其中一款纹身贴问:“这个写的是什么?”
其余都是很方正的中文,不是景丞迟的名字就是一些加油打气的句子,只有这个是花体英文,有点辨认不出意思。
摊主害羞地笑了下:“这个是结合景丞迟的英文名啦,Rex,还有…Champion,设计的一个logo。”
她小声道:“希望他能夺冠啊,但又怕总明晃晃地说会毒奶,所以就设计了个比较不好看出来的logo。”
盛若和俞靳棠说:“这个好看这个好看!你贴个这个吧!”
“我…”俞靳棠有点犹豫。
倒不是不想给景丞迟加油。
是怕回家被杨茹静看到她纹身。
她抿抿唇:“能不贴脸上…吗?”
最后贴在了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俞靳棠今天刚好穿了件方领裙,能露出来。
回家换领子高一点的衣服就能遮住,摊主说隔几天就能洗掉,刚刚好。
景丞迟给他们留的位置在看台前面,旁边大多是运动员的亲属和朋友。
盛若和楼以寻都是自来熟的性格,破冰起来毫无压力。
没多久就把现场情况摸清了。
冠军赛是国内比赛,各运动员代表省队出战,景丞迟在京队。
他前两年一直在美国训练和参赛,这次是他回国入选国家队后的第一次亮相。
从预赛游到半决赛,景丞迟的表现都不俗,昨天的男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他还在最后冲刺时刻实现反超,与队友一同摘下银牌。
今天是决赛日,比男子100米自由泳和男女混合4×100米混合泳接力。
景丞迟的项目只有男百自,也是他的主攻项目。
去年在美洲赛上,他全程压制“世界一哥”美德斯莱,刷新个人最好纪录,拿下冠军,震惊国内外体坛。
“这小子天天在我旁边比我还能睡。”楼以寻三观塌了,“敢情这么牛逼?”
盛若附和:“是啊,景爷这么强的战绩,论坛上那些女生居然只夸他帅和身材好?没眼光没眼光。”
楼以寻:“你也夸过他?”
盛若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人家帅得那么显眼,我又不瞎。咱班女生也就棠棠这种一点杂念都没有的,没夸过他吧…”
她这才发现俞靳棠已经很久没说话。
“棠棠?”盛若握了握她的手,好凉,“你没事吧?”
俞靳棠扯了个笑,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好像有点紧张。”
“小妹妹,第一次来现场看比赛?”坐俞靳棠右边的男生搭话道。
盛若立马警戒,她不怕自己被搭讪,但会紧张俞靳棠被搭讪。
没办法,俞靳棠看着太乖了,很好欺负的那种。
那男生察觉到盛若的敌意,潇洒地笑了下:“妹妹别紧张,我叫裴修,景丞迟的队长,我俩都是国家队的。”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宣告比赛快正式开始。
裴修没多说别的,只宽慰俞靳棠道:“放松点,小景没问题的。”
景丞迟是第三位出场。
镜头对准他时,场边的欢呼声明显高涨了些。
俞靳棠握紧拳,掌心微湿,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景丞迟送她票时说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看景丞迟比赛。
是她错过的,他的两年。
景丞迟已穿戴好泳帽、泳镜,身上穿着厚长的羽绒服。
到出发台边,才抬手脱掉外套。
俞靳棠眸子动了动,她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分心去关注其他的。
但…那是具太赏心悦目的躯体。
精壮、强劲、极有力量感,随着几个常规的热身动作,肌肉块隆起,连扯着几根青筋也清晰可辨。
明明在视频里也见了,可现场的那种冲击感依旧很强。
俞靳棠偷偷数了下,腹肌确实是八块。
第一声哨响。
景丞迟登上出发台。
俞靳棠屏住呼吸。
“Take your marks.”
景丞迟身子前倾,手指扣住台沿,静止。
俞靳棠舔了下嘴唇,长呼气,指甲深掐进掌肉里。
令响——
景丞迟的身形似刃,切进澄蓝的水波,反应迅敏,入水丝滑;双腿搅着水浪,转瞬之间,已经蹿出去很长一段距离。
出水,换气,结实虬劲的手臂斩开雪白的浪。
比校运动会上看他跑步,要激烈和紧张千百倍。
俞靳棠目不转睛地盯着泳池里的那抹身影,后半程依旧在发力,一点点和第二名拉开身位,冲刺,触壁,全场爆发尖叫和鼓掌。
大屏幕上景丞迟的名字居榜首。
47秒84。
解说高喊:“47秒84!让我们恭喜景丞迟成为新的冠军赛男子一百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
另一位解说:“要知道这还不是他个人的最好纪录,我们相信,这位年仅17岁的小将在未来,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喜!景丞迟,未来可期!”
景丞迟一把扯掉泳帽和泳镜,从泳池里一跃上岸。
他边抬手拨弄湿发,边往看台看去。
俞靳棠穿了件白裙子,依旧是低马尾,在花花绿绿的看台上并不显眼。
但这次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包括她急忙收起手机的动作。
景丞迟低头笑了下。
多大的人了,拍照还偷偷摸摸的。
赛后所有运动员都要去放松池进行低强度的游泳恢复,帮助身体尽快排除乳酸。
再寻常不过的步骤,今天在景丞迟眼里却变得很漫长。
刚结束,他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池子,准备往看台去,就看见混采区一窝蜂的记者。
景丞迟不爱接受采访,今天尤其。
他扫了眼场馆布局,绕了条更远的路去看台。
还没等走到,景丞迟就远远地看到了看台上的俞靳棠和裴修的背影。
他眉头蹙了下,看裴修把手机递过去,俞靳棠扫了他的码。
刚刚还拍他,转头就加别人的联系方式。
没原则。
“……”
景丞迟顿住脚步,静静地看了他们两秒钟,转身进了休息室。
没多久裴修也进来了,错肩时还给他比了个拇指:“不愧是我队员,争气。”
国家游泳队只有在世界级比赛前夕才会成队、集训。
景丞迟又是今年新入队的成员,和裴修私交不算多。
景丞迟没客套别的,反而直截了当道:“她没成年。”
裴修怔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俞靳棠。
他嘴角扯起一丝痞笑:“我也才十九。”
景丞迟:“她家里管得严。”
裴修半眯起眼,打量起他:“我看你管得挺宽,你喜欢她?”
景丞迟迎上他的眼神,冷下脸,面容线条几乎瞬间变得冷锐。
薄唇碰了碰:“和你有什么关系?”-
晚餐是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的。
说是自助餐,但因为是面向运动员的,所以…健康得有些过头。
盛若和楼以寻兴冲冲地去,灰溜溜地回来。
楼以寻捏了把景丞迟的手臂肌肉:“不是,哥们,你吃这些破烂还能游那么快,怪物吧?”
景丞迟:“…那叫营养餐。”
俞靳棠在俞园的用餐也是以营养、健康为主,所以对这些菜品接受度还算高,没有盛若和楼以寻那么失落。
但她刚看完两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还在兴奋头上,不觉得饿。
景丞迟走到她身边,扫了眼她的餐盘,出声道:“不合胃口?”
俞靳棠夹了块蒸南瓜:“没有啊…”
尾音还没落,就被景丞迟打断,他冷睨过来一眼:“黑队伙食好。”
俞靳棠:“什么黑队?”
景丞迟盯了她两秒钟。
裴修是黑队的,俞靳棠看起来并不知情。
他收回视线,又改口:“没这好。”
俞靳棠:“?”
这人今天怎么了…
得了个冠军怎么还神志不清了。
楼以寻蹭景丞迟一顿饭还不够,吃着吃着,就垂涎起了他的冠军奖金。
“给哥们透个底。”他比划了个六,“有没有这个数?”
景丞迟扫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诶诶诶,你把不把我当哥们?”楼以寻退而求其次,“那怎么也得请我们搓一顿大的吧,可不能就拿这顿顶,我刚刚喊加油喊得可卖力了。”
他使劲给自己脸上贴金:“要是没我那几嗓子,你都得不了这金牌。”
景丞迟瞥了眼正小口小口咬着空心菜的俞靳棠。
吃个饭都能吃出来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感觉,又乖又认真。
景丞迟:“和你关系倒不大。”
盛若听到这没忍住笑,跟着落井下石:“某人不是号称景爷第一好哥们吗,这回心碎了吧?”
“你懂个毛线!”楼以寻呛回去,“这叫怼是亲损是爱。”
眼看再不拦两人又要掐起来,景丞迟正色道:“过几天就五一了,要不请你们去京郊那家温泉庄园酒店?”
“井丼”是京平最近爆火的一处打卡新地标,集休闲、玩乐、温泉一体的度假庄园,会员制,听说低消要四位数。
楼以寻和盛若从未如此异口同声过:“要!去!”
两人齐刷刷地回头。
俞靳棠在六只眼睛的殷切注视下,缓缓地抬起头,迟疑地笑了下:“我…我尽量?”-
又上了三天课,就到四月三十。
俞靳棠从下午自习课开始就拼命写作业,为的是和杨茹静开口时更有底气些。
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敲响爸妈的卧室门。
“进。”应声的是俞钟康。
俞靳棠心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爸、妈…”她提前已经想好说辞,“期中刚考完,这次五一老师作业留得不多,我今天在学校已经写完四分之三了,就差两张英语报纸。”
俞靳棠将语气放轻,在背后绞着手指。
“景丞迟比赛拿了冠军,五一邀请我、盛若和…”
俞钟康脸色骤变,啪地一声将手中的书拍到桌上:“俞靳棠,你心里还有没有学习的事儿?运动会玩,期中考试完玩,现在五一又要去玩,你怎么想的,高考多重要一件事,反反复复和你强调,你都记不住,是吧?”
“我…”俞靳棠小声辩解,“我没有。”
一旁的杨茹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苦口婆心道:“棠棠,别怪爸爸对你的课业严厉了些,你知道的,今年最后一届文理分科,明年复读压力会很大,爸爸妈妈不想你再那么辛苦,所以你一定要把握住今年这次机会,不能有半点闪失。”
又是这番话。
俞靳棠垂下头,两侧的碎发落下来,挡住了那双沮丧的眸子。
已经不是五一的问题了,她现在感到无力,深深的无力。
“上次小景来家里吃饭就想和你说了,以后也别和他走得太近了。”
俞靳棠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妈妈,指尖颤着,她蜷起来:“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俞钟康笑了声,“你都说了,人家现在是冠军,不愁有大学读,所以有的是时间玩乐,整天痞里痞气地没个正形,你还跟他屁股后边转?早晚把你带坏!”
杨茹静继续道:“还有那个盛若,家长会上都被老师点名批评,没收了十好几本课外书,我看能不能找你们应老师说说,不要和你同桌了,再带坏…”
“妈妈!”
俞靳棠打断她,仰起头,指尖抖得愈发厉害,她感觉半边身子都麻着,豆大的泪水从眼眶滚落出来。
“他们都很好,没有人影响我,没有人带坏我。”
水晶灯的光折射下来,将俞靳棠的脸色映得苍白。
她直直地看着杨茹静:“我也没有贪玩…我很努力在学习啊,很努力,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呢?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学习,考多高的分数,你们都不会满意。”
“当时你选择去101读书,选择走高考,就该想到今天的压力,努力是应该的。”俞钟康板着脸,“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以后成年了怎么成事?”
俞靳棠忽然笑了下:“是我选的吗?101中,11班,两个月后分科选文,考政法,考编制,哪一步不是你们早早就规划好的?”
杨茹静心里一阵绞痛,抱着她拍了拍肩膀:“棠棠,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是为我好?”俞靳棠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看俞钟康,“是为我好,还是怕我高考失利,俞家出了个复读生,在圈里丢您的面子啊。”
“你胡说什么!”俞钟康吼道。
杨茹静脸色也凝起来:“棠棠,怎么和爸爸说话呢,不礼貌,给爸爸道歉。”
情绪的洪水只决堤了一刹,又被压沉到海底。
俞靳棠感觉无形的铁笼从天而降,束住了她的四肢,和那颗好不容易有了点波澜的心。
杨茹静抱着她,她明明感觉得到她的温度,却还是觉得妈妈离她那么远。
卷翘的睫毛挂满泪珠,落下来,俞靳棠觉得自己的声音空前的陌生——
“对不起,爸爸。”-
冠军赛结束后,景丞迟就没在省队宿舍住,回了家。
景园很大,但对他来说和住宿舍没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窗外的景色,青砖黑瓦,竹叶郁葱,还有一盏永远会亮到深夜的灯。
不过今天没亮。
景丞迟踱步到窗边,紧握着手机,又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
窗子还是黑的,但电话接得算快。
景丞迟轻咳一声,道:“诶,俞靳棠,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太阳挺大的,我防晒没了,你帮我多带一瓶呗。”
俞靳棠下意识地怼他:“压根就没见你用过防晒。”
景丞迟又看了眼那扇窗,语气放轻,有些不确定:“哭了?”
俞靳棠把手机听筒拿远,抽了下鼻子。
她都哭完好久了,没什么哭腔呀。
俞靳棠抱着手机缩进被子里,本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他的名字。
“景丞迟…”
“嗯?我在。”
景丞迟人倚在窗边,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大理石台,毫不费力地猜道:“叔叔阿姨不让你出来?”
“嗯…”俞靳棠声音发闷,“他们五一要出差,让我去大哥那,要大哥帮忙看着我…好好学习。”
景丞迟抓住字眼,眯了下眼睛。
若有所思道:“出差啊。”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俞靳棠不解,刚要开口问,就听见他问:“你想来吗?”
俞靳棠沉默,指尖在被子上画着圈。
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再乖乖女再好学生,骨子里也是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的。
“有点想…吧。”
景丞迟追问:“俞靳棠,想不想?”
他的嗓音偏低,从听筒透过来,更是莫名有种审问意味。
景丞迟一把扯掉禁区的警戒线,又给了她一面镜子,逼她看清自己那颗伪装了太久的心。
俞靳棠感觉自己心脏小幅地胀跳了下,声音不大:“想。”
她转眼又泄气,把身子往被里埋了埋,声音有些闷:“想有什么用呢,我又不能去。”
景丞迟笑笑,漫不经心道:“俞靳棠,我记得你卧室的窗户不高。”
他的尾音很淡,揣着他独有的那股混不吝。
仿佛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跳窗吧,我接着你。”
“……”
一颗小石子砸进俞靳棠的心里,一圈圈地荡起涟漪。
她没吭声,没同意,没说景丞迟无理取闹,也没挂断电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手机后背发热,掌心传来的那点烫把俞靳棠的思绪拉回来。
她走过去,推开窗,景丞迟就站在下面。
闻声他抬起头,冲她扬了下眉,然后张开手。
其实很无厘头,俞园是独立庭院的设计,从俞靳棠的小院偷溜出大门,只要躲着点佣人,也是可以出去的。
可晚风涌进房间,将她的碎发轻轻拂起来时……
俞靳棠跨过窗子,脚尖踩着窗外一小块凸出的石板,一只手紧抓着窗沿。
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俞靳棠的声音发飘:“景丞迟,我要是摔死了…你帮我叫个120。”
“成。”景丞迟脚下挪了半步,“110也一起叫来。”
俞靳棠:“叫110干什么?”
“抓我啊。”景丞迟笑笑,“我教唆你做坏事了。”
那三个字正敲在俞靳棠心坎上,她闭上眼,松开手,一跃而下。
景丞迟稳稳地接住了她,指腹蹭过纤薄的蝴蝶骨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俞靳棠一直紧闭着眼,感觉到被人托住,才惊魂未定地睁开。
她长舒一口气:“没死。”
景丞迟把她放下来,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头,不免笑道:“笨不笨?”
“可能有点。”俞靳棠承认,“毕竟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我明明能从院门走过来。”
景丞迟很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复杂。
他张开手掌:“手机。”
“嗯?”
“伪造证据啊。”景丞迟一脸坦率,“不然你明天不就得被抓回来?”
“……”俞靳棠乖乖上交手机。
景丞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她凑过去看,见他把他自己的头像换成了京平科技馆,伪造了一段她要去科技馆游学当志愿者的聊天记录,然后截屏。
“发给俞大哥。”
俞靳棠心里有点慌:“这…能行吗?”
“你大哥日理万机的,忙的都是集团的要紧事,你觉得他有空找人核实这种小事?再说,你这张脸…他根本想不到你会说谎吧。”
说得有理,俞靳棠把截图发过去。
然后飞快地熄了屏,屏幕上映出她一双亮晶晶的圆眸,俞靳棠怔怔。
她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生动的自己。
俞靳棠偷笑了下,将锅甩到景丞迟头上:“景丞迟,你胆子好大。”
景丞迟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俞靳棠,你胆子也不小。”
俞靳棠抿了下唇,不予置否,怯怯地问:“然后呢。”
景丞迟比她心安理得太多:“翻墙,从景园出去。”
两家的院子中间只隔一道墙,景园那边有景丞迟搭的梯子,从小时候第一次放上去,就没拿下来过。
俞园这边倒是很空。
以前堆过杂物箱子,后来俞钟康不乐意景丞迟总是翻墙来叫两兄妹出去玩,就差人把东西都撤走了。
俞靳棠人站墙下,仰着头往上看。不解:“你都是怎么翻的?”
景丞迟沿着墙角找大石头,打算给俞靳棠垫脚,闻言笑了声。
“俞靳棠,你以为我每次来找你很容易?”
身后突然扫过来一道手电光,景丞迟反应更快,撅住俞靳棠的腕子,一把把她拉进了两堵围墙垂直交出的一处狭角。
俞家家大业大,安保这方面极为严格,早午晚各一次大巡逻,其余时间也有保安不时地在各院间走动。
凛然的气息带着柑橘香一并逼近,像大雨倾盆落下,裹挟住她,俞靳棠很快反应过来,是景丞迟以一种几乎算得上是拥抱的姿势,圈住了她。
或者说,护住了她。
景丞迟脱下运动衫,举过头顶,罩住了二人。
他垂下眼睑,目光扫过了她锁骨下的纹身,稍怔。他这才后知后觉视线里充斥着大面积的白,喉结滚了滚,视线偏开。
俞靳棠出来得急,身上还穿着睡裙。
他压低声音问:“你…纹身了?”
“啊?”俞靳棠先一惊,过了两秒钟反应过来,指尖碰了碰那,“你说这个啊,去看你比赛那天,被盛若拉着弄的,纹身贴。”
“你粉丝设计的logo,说是有你的名字,Rex,你自己取的英文名?”
他是瞎了吗,那天怎么没看到?
裴修也没看到吗?她锁骨下面纹了他的名字,打了他的记号,他还恬不知耻地往上凑。
景丞迟抿唇,眉心动了下:“嗯。”
俞靳棠拿指腹蹭蹭:“拿水冲了好几次,颜色淡了点,但还弄不掉。”
景丞迟很淡地觎了余光过来:“多留几天也挺好的。”
“好吗?”俞靳棠蹙眉,“留太久,色素沉积,会不会致癌啊?”
景丞迟笑开,逗她:“会。”
“啊?”俞靳棠拧起眉头,“那、那那…我当时就怕洗不掉,早知道…”
景丞迟两只手都举着外套,抽不开,不然一定要狠狠揉一把她的脑袋:“笨不笨,怕还贴?”
俞靳棠摇头,指着那行英文花字:“因为你粉丝说这寓意很好,有你的名字,还有Champion,五环和花团,你看这里,花枝和字母笔画融合得很巧妙。”
景丞迟手指蜷缩更紧,喉结微动,嗓音发涩:“你那…我不太方便看……”
俞靳棠愣住,后知后觉自己不仅穿着睡裙。
还是为了迎接夏天新换的清凉款…
“啊…”没等她叫出声,景丞迟就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另只手托住她的脑后,将人抵在石砖墙上。
头顶的外套没有撑力,自由落体地落下,紧紧地盖住两人。空气被困缚,只能在逼仄的空间里,不断流转在二人之间,升温、发酵。
俞靳棠的鼻尖轻抵在他的胸前,蹭出了些些的痒。
“嘘,有脚步声。”
初夏的夜里总是格外安静,没有那些耐不住热的虫鸣鸟叫,只有头顶树叶被风带动的沙沙声。
还有…
俞靳棠敏锐地捕捉到一阵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脚步声近了又远,直到消失不见。
两人探头出来,确认手电筒的光也远了,才从角落里出来。
俞靳棠刚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又被盖住:“呜…”
“穿上。”景丞迟冷淡的声音从外面透过来,像命令,“别着凉。”
“哦…”
俞靳棠乖乖把胳膊伸进宽荡的袖子。
景丞迟总嫌她处处管他,其实从小到大,他管她的事也不少。
她体质弱,小时候更是妥妥一个病秧子,爱着凉、爱发烧。景丞迟每进一个空间都要先确定空调温度;有段时间会随身带着她的药,提醒她喝水,吃药;还有驱苦味的糖,他口袋里总是一抓一大把。
“你是不是怕被发现啊?”俞靳棠随口问。
“怕什么。”景丞迟不以为意,“你牙都没长齐的时候,我就会离家出走了,经验多得很,有什么可怕的。”
更何况现在的景园只有他自己住。
谁在乎他离家出走?
景丞迟抿唇,捱下眸间那点沮意。
太转瞬即逝了,俞靳棠就与他四目相对着,都没能捕捉到。
她疑惑道:“你不紧张吗?可你心跳好快。”
景丞迟不语,垂下眼睑,睨着她。鸦羽般的睫毛浓密且长,盖住了黑瞳里面缠斗到久久不息的不明物质。
面部线条紧绷,冷感霎升,居高临下望下来时,不怒自威。
俞靳棠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她视线不免跟着偏移。
“是么?”景丞迟挑问,“你听错了。”
俞靳棠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里面的跳动很快。
她耳尖微烧起来,收起手,心虚道:“难道是我的…”
“不然呢?”
景丞迟背过身,墨色的眸子与夜幕几近融为一体。
“我会为了这种小事心跳加速?”他嗓音冷淡,但唇角却蔓开了弧度,“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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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灯与河川 划过雪白的
井丼是景家的产业。
景丞迟几个电话就解决了俞靳棠只穿了件睡裙出来的窘态。
两人抵达井丼时, 管家Veru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
从洗漱日用品到衣服都一应俱全,细心到衣服都成套搭配好,俞靳棠直接拿过来就能穿。
“Veru是服装设计专业毕业。”景丞迟解释,“这是他强项。”
俞靳棠点点头, 对着灰绿色眼睛的男人笑了下:“Thank you!”
Veru离开后, 俞靳棠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景丞迟安排的是一栋洋房别墅, 从厄瓜尔多专程空运来的玫瑰也只起到了香氛的作用,温馨而不失浪漫和格调, 上下三层, 客厅大得能遛狗, 四人四间房,个个宽敞舒适。
俞靳棠感慨:“楼以寻看了, 肯定满意。”
景丞迟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闻言道:“又不是为了他。”
“嗯?”俞靳棠没听清,回头用眼神询问他。
景丞迟顿了下, 摇头说没什么。
二楼两间卧室都有梳妆台, 连廊尽头还有间大的衣帽间, 一看就是给女孩安排的, 俞靳棠给盛若留了一间她觉得盛若会更喜欢的房,自己住进了另一间。
景丞迟帮她把Veru备好的东西都运到房间, 转身准备走。
“那个…”俞靳棠叫住了他,“你今晚还回景园吗?我五一的作业还没写完。”
景丞迟哈欠打到一半, 硬生生忍回去。
眼神从最开始的困涣转化为关爱, 他觉得这人指定是哪有点问题。
就没见过这么热爱学习的人。
俞靳棠也不太好意思。
过来的路上她一直陷在出逃的兴奋中,现在静下来才想起来这事。
“或者你派Veru回去一趟,但让他翻墙爬楼的话, 是不是不太好。”俞靳棠脑补了下意大利绅士趴墙头的画面,越说越没底气,“要不我回…”
景丞迟烦躁地捏了捏鼻骨:“俞靳棠,乖死你得了。”-
次日。
俞靳棠睁开眼后第一时间跑到门口,拉开房门。
她的白粉色书包就板板正正地放在地毯上。
上面还贴了张字条,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景丞迟的手笔:【Veru说他不会翻墙】
“……”
俞靳棠把书包拿进屋里,拉开拉链,把夹在里的一个黑色条纹手提袋拿出来。
转身进了浴室洗漱,换了身衣裳,下楼。
从别墅到度假庄园的核心玩乐区要横跨一个高尔夫球场和赛马场,来回都有专门的摆渡车接送。
俞靳棠不知道该怎么和盛若解释自己昨晚一直跟景丞迟待在一起,索性就避嫌,没等景丞迟就先走了。
十五分钟后,景丞迟出现在大堂门口,脸比煤球还黑。
他大步流星走到俞靳棠旁边坐下。
“俞靳棠,用完就扔,你可真行。”景丞迟冷笑了声,“叫跑腿也得付个跑腿费吧?”
俞靳棠没应他,她怕盛若和楼以寻会突然蹿出来。
景丞迟一坐下,她就偷偷地往旁边移位置,最后成了景丞迟坐沙发的那头,她规规矩矩地坐沙发这头。
中间像隔了条牛郎织女的银河。
“俞靳棠,你至于么?”
景丞迟指腹揉着太阳穴,略烦躁,感觉自己养了只白眼兔子。
真不知道昨晚上他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真横跨大半个城市帮她取了趟书包,来去将近三个小时,他脑仁现在还泛着酸痛。
“哥们!”楼以寻还真不知道突然从哪冒出来,照着景丞迟肩头就是一拳,“知道你有实力,不知道你这么有实力啊,我靠!”
盛若也同一时间地揽住俞靳棠,给了她个大大的拥抱。
俞靳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就说不能掉以轻心,这两个人都神出鬼没的。
趁两人把行李递给Veru的时候,俞靳棠给景丞迟递去了个骄傲的小眼神。
后者双手抄兜,跟在几人后面,神情倦冷。
用口型回了她个:“无聊。”
Veru给他们的行李箱做好登记后,颔首向景丞迟询问:“二少爷,接下来是什么安排?温泉、餐食都已经备好。”
盛若和楼以寻齐刷刷地回头:“二少爷?”
“井…丼…景?”楼以寻嘴张得快能塞进去一整颗鸡蛋,“哥们你…”
景丞迟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
但这种时候,越是面无表情,就显得越…装。
他碰唇道:“场都清好了,不去?”
“去去去!”
楼以寻和盛若立马跑出去。惹得Veru在后面追着喊:“男女换衣区是分开的!别走错了!”
景丞迟往前几步,和俞靳棠并肩,提醒道:“不走?”
俞靳棠点点头,两人一同迈开步子。
换衣区在最里面,过去要走过长长的一段连廊。
眼看到尽头,俞靳棠慢下步子,抬手,扯了下景丞迟的衣摆。
“那个…”
景丞迟脚步顿住,心里直冒冷汗。
昨晚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他跑腿跑得大半个晚上没睡。
他不安地回过头,刚对上俞靳棠那双圆眸子。突然感觉怀里被塞了什么东西,景丞迟下意识地捧住。
“给你。”俞靳棠小声咕哝了声。
然后抬腿开溜,想飞快地躲进女换衣区。
景丞迟扫了眼里面的东西。
以专门训练过的反应速度,侧身,修称的指骨勾住俞靳棠的后领。
下一秒,直接把人拉进了工具间的暗门,背手锁门,封住她的退路。
景丞迟笑着问:“没话对我说?”
发生的一切对俞靳棠来说都太电光火石了,她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景丞迟堵这了。
她记起冠军赛上解说的话,顶尖运动员的反应速度确实不容小觑。
是她轻敌了。
“刚刚都说了。”俞靳棠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
景丞迟慢条斯理地拆开条纹袋,目光却审视般地落在俞靳棠身上:“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可不收。”
他手掌宽大,手指又长又直。
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自动加上了迷你buff。
景丞迟用食指勾着带子,泳镜垂在半空荡呀荡的,和它配套的泳帽则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黑红的配色与他冷白色的皮肤,对比甚大,反差鲜明。
视线里闯进来一只小小的手,俞靳棠伸着食指,一本正经介绍:“这是…泳镜和泳帽。”
景丞迟看她指了指这个、又指了指那个。
不免失笑:“我泡过的池子水,比你喝的都多,需要你给我介绍这个?”
“嗯…”
俞靳棠拖长尾音,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从小相识,意味着他们都太了解彼此,她糊弄不了景丞迟。
她越想欲盖弥彰,他越要刨根问底。
“送你的。”俞靳棠轻轻道,“礼物。”
她没抬眼皮,不知道景丞迟正垂眸盯她,含着笑。
“你不是拿了冠军嘛,祝贺你。还有昨晚…谢谢你。”
景丞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手撑着她身后的铁架子,弯腰,逼着她和自己四目直视。
“谢我带你私奔,还是谢我帮你跑腿?”
“…”俞靳棠脸颊一红,炸毛道,“什、什么私奔,你好好说话。”
她伸手,佯装去抢:“你不要就算了。”
景丞迟理直气壮:“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景丞迟往后一收手,她没够到,倒是两人间的距离又被拉进了几厘。
别墅所有房间的洗沐用品都是一样的,玫瑰白茶,清冷中透着些许清甜。两人身上的气味相撞在一起,缠抵,分不清彼此。
景丞迟滚了滚喉结,又问:“所以你加裴修微信,是因为这个?”
“对啊,我又不知道你们运动员需要什么…”俞靳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就想着问问他嘛,他是你队长,肯定更了解。”
其实裴修原话说的是泳具三件套。
但…下面那个……
俞靳棠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往下面飘了下,耳朵更红了。
她不知道怎么买,最后就买了泳镜和泳帽。
俞靳棠记得冠军赛那天看他的三件套都是纯黑色,霸气有威慑力;但她觉得少了点张扬的味道,所以给景丞迟挑的是黑红配色。
多了那抹红,他粉丝在看台上也能更好地分辨出他。
她洇了下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那天说的…我想过了,两年时间是不短,我们之间有了嫌隙也不假,但其实这两年你没错过我什么。”
“上学、放学、写作业、考试…每天都像ctrl c、ctrl v过一样,一成不变,没你征战赛场那么精彩。”
“说什么呢。”景丞迟蹙眉,不满她这样的概述,“班级第一又不是馅饼,会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到你头上,妄自菲薄做什么?”
俞靳棠愣住,鼻头忽然涌起一阵酸。
那种感觉像他突然闯入了她的秘密花园。
看见了那个安静地、倔强地在书案前,一遍遍推演公式,和自己较起劲来绝不心软的她。
“我要去找盛若了。”
俞靳棠直接移开话题,弯腰从景丞迟的手臂下面钻过去。
景丞迟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唇角,抬手,精准地握住那截纤细的腕子,扣下想溜走的某人。
俞靳棠突然被拽住,脚下步子晃了下。
景丞迟:“诶,礼物都送了,微信可以删了。”
“问完就删。”俞靳棠想起景丞迟讨伐她的那句用完就扔,气息渐渐虚下去,抿了抿唇,“不太礼貌吧…”
“你认识裴修?”
“不认识啊。”
景丞迟理直气壮:“不认识,讲什么礼貌?”
俞靳棠:“…”
“他刚分手没三天,练体育的没好人。”景丞迟揭起队长的短毫不手软,“你离他远点。”
“你不也是练体育的?”
景丞迟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稍怔,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泥泞窄巷、烟酒的苦臭味、拳拳到肉的搏击还有搏到你死我活的血肉模糊。
“你不早就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散漫地笑道,“怕了?”
景丞迟抄兜迈开步,与她擦肩而过时,使劲揉了把她的发顶。
“人都被我拐跑了,现在才怕,晚了点。”-
景丞迟清过场,偌大的女换衣区只有盛若一个人。
俞靳棠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她。
“棠棠,你终于来了!”盛若夸张道,“你再不来,我都要报警找人了。”
俞靳棠笑笑安抚她:“我去了趟卫生间…”
“我天!那卫生间真的觉得,装修得那叫一个气派,金碧辉煌,跟中世纪宫殿似的。”盛若突然反应过味,“不对,我也去卫生间了呀,怎么没遇上你?”
“呀!这这么多泳衣诶。”俞靳棠生硬地转移话题,“快来选!”
盛若立马上钩:“我刚刚就看了!这两套怎么样,闺蜜款诶。”
俞靳棠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讪然地别开。
她觉得那几块料子不能称之为泳衣。
“这…不太好……”
俞靳棠的抗议没说完,就被盛若推进换衣间。
“我的棠棠啊,你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吗?你这么完美的身材曲线、黄金比例,不秀多可惜!在学校天天穿校服就算了,现在是假期诶,温泉诶!”
“……”
俞靳棠不得已地换上了泳衣,光是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就面红耳赤。
她咬唇,捂住眼睛。
过两秒钟,又偷偷从指缝里打量。
和洗澡时看自己身体时是不一样的感觉,几块布料点缀得恰到好处,盈白凝脂被束住,是欲放的花苞,挽起的丸子头,掉了几缕发丝下来,划过雪白的背。
“棠棠!你好了没?”盛若在门外喊她。
“好、好了!”俞靳棠惊醒,忙扯过来一旁的浴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连锁骨和脖子都盖住。
盛若看她这样,没忍住笑:“不热吗,棠棠。”
“有点…冷。”俞靳棠狡辩道。
盛若捏了捏她的肩,边走边给她做思想工作:“棠棠你就是太乖啦,泡个温泉穿得sexy一点又怎么了,我都没拉你穿比基尼呢!”
俞靳棠脑子里轰地炸了一下。
机械地重复:“比、比基尼?”
两人乘电梯上楼,梯门徐徐关上,反射出两人的模样。
盛若看了眼旁边的红苹果,没忍住凑过去,一手圈住俞靳棠的肩,一手掐她的脸蛋:“逗你的!”
“一逗就脸红,乖宝贝,怎么这么可爱啊。”盛若一脸严肃,“我可要看好你咯,不能让你被别人拐跑。”
俞靳棠洇了下嗓子。
没敢和盛若说,她能出现在这,就是被人拐过来的。
她扇了扇风,让脸颊降下温来。
盛若思忖道:“楼以寻那家伙居然放言自己胸肌腹肌都不输景爷,我倒要看看他吹了多少牛。”
俞靳棠被她提醒了。
指尖轻搓了搓,那就意味着…
她能近距离地看景丞迟那身腱子肉。
“……”
俞靳棠洇了下嗓子,再抬眼看,脸颊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饱饱们~前面的章节已经重修替换完毕基本设定没改,但有些剧情做了删改,辛苦饱饱们重新看下~~下章明天(6.5)恢复更新~掉落小红包!
第17章 灯与河川 “我教你”
景丞迟和楼以寻早就换好衣服, 在榻榻米上等候多时。
楼以寻更没耐心,叉着腰在温泉池边踱步。
“盛若这人搞什么啊,慢死了。”
“说谁慢呢!”盛若从他背后出现,扬手给了他一下子。
“说你…”楼以寻回身, 看清她, 声音滞了半拍, “不行啊?”
盛若没俞靳棠那么忸怩,超短裙泳衣外面就套了个半透明的罩衫。
她练拳击的, 手臂和腰身的线条感都很明显, 荡在罩衫里显得小小一个。
盛若懒得和他计较, 挽着俞靳棠往景丞迟那边走。
“这两人好小气。”她小声蛐蛐,“都来温泉酒店了, 上身还穿什么短袖啊。”
俞靳棠倒是松了一口气。
多穿点挺好的,给彼此都留些余地。有时候倒也不用太坦诚相见。
景丞迟斜倚着矮榻榻米摆弄手机,修长的腿随意支着。
三人走过来也眼都没抬一下。
这片是贵宾区,室外温泉, 有自然风穿堂, 将四周的竹叶轻地吹拂起来。
盛若盘腿坐在地板上, 随手抓了个果盘里剥好的橘子, 精细到这种程度的服务,她可没享受过, 新奇得很。
吃了其中一瓣,她惊喜道:“妈耶, 这个好好吃, 楼以寻你尝!”
楼以寻信不疑地接过来,陪了一瓣。
“盛若你…”他被酸得额角直跳,又生生地压下去, 传给景丞迟,“老景,你家庄园的品控有点东西。”
景丞迟吃了,又在盛若和楼以寻殷切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递给俞靳棠。
俞靳棠感觉到三人之间气氛很微妙。
“甜吗?”她有些迟疑,“真的假的?”
等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咬开,酸得咳了两声,盛若和楼以寻才异口同声道:“假的!”
一旁的景丞迟跟着扯了下唇角。
都怀疑有诈了,还乖乖吃,笨。
消停了没两分钟,盛若就开始张罗:“我看网上说这上下有八层高,陶艺、电玩什么好玩的都有,还有米其林级自助餐,波士顿龙虾、战斧牛排…”
楼以寻打了个响指:“来温泉酒店最重要的是什么?三、二、一。”
盛若:“自助餐。”
楼以寻:“自助餐。”
俞靳棠:“温泉。”
景丞迟慢半拍道:“嗯,温泉。”
楼以寻很嫌弃:“亏你还是顶尖运动员呢,就这反应速度?”
盛若口水都快滴出来,等不了了,推搡一把楼以寻。
“走走走,去自助餐一波!”她不忘叮嘱俞靳棠,“棠棠,你和景爷一起哈,他保护你。”
两人抡腿跑走,俞靳棠都没来得及叫住他们。
她收回视线,看向景丞迟。
景丞迟微眯眼睛,把手机放下来:“瞪我做什么?是你自己选的温泉。”
俞靳棠:“…”
她也没想到有人来温泉酒店,第一个奔去的是自助餐。
这种人居然还有两个。
“咱俩都是剩下的,这单独相处,不破例吧?”景丞迟睨过来视线,不咸不淡。
俞靳棠哦了声,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打算把手里的橘子吃掉。
景丞迟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掌,帮她分担了剩下的大半个。
“俞靳棠,你是不是故意这么乖的?”
他被酸得眉心拧紧:“怎么觉得你是故意想喂我酸橘子,折磨我。”
俞靳棠小声道:“我没有。”
景丞迟重新拿起手机,横屏握着,开了一局游戏。
俞靳棠倒是什么都没做,单手拄着下颌,看着温泉水池,听着对面“Triple Kill”的声音发呆。
“景丞迟。”
“嗯?”
“你教我游泳吧。”俞靳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小时候,两家大人是一起把他们三个送去的游泳馆。
景丞迟天赋异禀,听了要领,自己下池子就会游;俞靳珩差了点,但呛了几口水之后也渐渐开窍。
只有俞靳棠,第一次下水,没多一会儿小腿就抽筋,差点溺水。
那会儿她还小,忘不了溺水时的那种窒息感,说什么不肯再去游泳馆。
去年中考结束的暑假,俞靳棠想试着克服这个小的心理阴影,和杨茹静提出想报一个暑期的游泳班。
不出意外地遭到了严厉制止。
杨茹静眼睛直接湿了:“棠棠,你不知道你小时候溺过水吗,为什么还要学,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不行,不可以去学,棠棠乖啊,别做那些危险的事,妈妈会担心的。”
景丞迟指尖顿住,大招放偏,游戏语音频道里传来一声骂。
他像没听见似地,散漫地抬眼看过来:“你不怕?”
“怕。”俞靳棠抿抿唇,“但想试试。”
景丞迟直接把手机掐灭,丢到一旁,手机在榻榻米上弹起来、转了两圈子,才停下。
俞靳棠模糊地听到渐弱的一声——
“You have been slain.”
“你不打完这局吗?”
景丞迟眸色渐幽沉:“游戏重要,还是你重要?”-
游泳池在三楼,旁边就是一扇挑高近五米的落地窗,所以光线很好,将游泳池映得波光粼粼。
景丞迟帮俞靳棠拿了几个游泳圈过来,他抬手,往池里一扔。
然后他手指娴熟地去勾短袖衣摆。
“啊…”俞靳棠本能反应地抬手挡眼睛。
景丞迟动作一滞,他常年训练,早习惯了,脱个上衣对他来说没什么。
他故意逗俞靳棠道:“以前不是还摸得津津有味,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她硬着头皮放下手,目光直迎上去,“又不是没见过。”
景丞迟点点头,一寸寸卷起下摆,露出遒劲的窄腰。
再往上,展开健硕结实的背肌,每一块肌肉都发力,迸发出蓬勃的力量感。
没了多余的T恤,一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躯体赫然俞靳棠眼前。
她感觉喉咙发干。
只有盛若知道,俞靳棠是喜欢这种的。
不然她也不会冒着被杨茹静识破的危险,答应盛若去拳馆。
俞靳棠忽然意识到,两年的时间,比她真实感受到的似乎更长一点。
她居然从景丞迟身上嗅到一丝陌生的气息,她没见过的、让她无从适应的锋锐感和攻击性,掺着淡淡的热浪,一并席卷地压过来。
景丞迟弯了唇角,单手撑着岸边,直接跳进池里。
见俞靳棠还愣在原地,他捧起水才朝她扬过去:“怕了?”
“不想学了也行,但我是扔了游戏来教你的,排位赛,输一把掉一颗星,我一个人一颗星,五个人就是五颗星,外加信誉分。”他顿了下,“不然你赔我?”
他故意激她的。
俞靳棠知道,但还是上钩。
她脱掉浴袍,先蹲下来,然后坐在台边,伸手抓住景丞迟递过来的泳圈。
池子水深1.8米。
俞靳棠无论如何踮脚都踩不到底。
她忍着害怕,按景丞迟的指令,在水里上上下下练习憋气。
下一阶段是浮体练习,也是最必不可少的一环。
俞靳棠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法克服心理上的恐惧,身体高度紧张,不受控地往下沉。
景丞迟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她还怕水,耐着性子地纠正她:“水下和陆地上不同,不靠重力,靠浮力,所以身体要尽可能地放松,放松才能浮起来。”
俞靳棠知道,但知道和掌握是两码事。
她咬着牙,再次把头埋下去,心里一直默念着要放松身体,让两条腿自然漂起来。
初有成效,俞靳棠试着松开抓手。
水挤压着肺部,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她不习惯,下意识地抓了下,却没碰到抓手。俞靳棠心绪一下子慌了,身体重心失衡,开始往下沉坠。
窒息感瞬间弥漫上来,俞靳棠紧闭着眼,手脚扑腾。
她大脑宕机,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恐惧,就被一只大手揽住了腰肢,景丞迟稳稳地托住她。
俞靳棠两条手臂本能反应地缠住景丞迟。
景丞迟一把将她拉出水面。
俞靳棠呛了几口水,浮出来就剧烈地咳嗽,大口喘着气。
她抱景丞迟抱得很紧,是完全无意识地,溺水者拼死抓住救命稻草而已。
景丞迟把人捞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手放着的地方,并没有衣料相隔。
此刻,一双好看的蝴蝶骨坠在他的掌心中,短暂地失去了翩飞的能力。那是一种脆弱的、不可多窥见的依赖,从俞靳棠身上静静地流淌出来。
本想抽离的手霎然顿住,景丞迟贪恋地允许掌心那点热再多逗停一会儿。
喉结动了动,在压制着什么。
“我不是在呢。”景丞迟低语道,“怕什么。”
俞靳棠惊魂未定,眼睛还紧闭着。
手臂圈着景丞迟的脖子,她整个人像考拉似地挂在他身上。卷翘的睫毛颤个不停,呼吸还是乱的:“景丞迟,我是不是要死了…”
景丞迟:“淹死会水的,你不至于。”
“呜…”俞靳棠声音沮丧,“想说我菜就直说。”
她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睁开眼,从景丞迟的怀里出来。
俞靳棠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手掌撑着的是他身上的哪块肌肉,总之都是鼓胀又滚烫,软硬适中,压下去还有轻微的反弹感。
只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思感受这些。
“还学吗?”景丞迟问她。
俞靳棠有点后怕,可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学。”
游泳这件事在她心里的意义被拔高了。
她想做好它,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些其他的。
于是俞靳棠认真分析:“我就是太害怕了,一怕就会乱,然后就想赶快从水里出来,不然你试试压着我的头呢?”
“压个头。”
景丞迟不由分说把游泳圈套在她身上:“你都怕成这样了,我还强迫着你学,我还是个人?”
俞靳棠:“…”
他扯着游泳圈,把俞靳棠往岸边带。
景丞迟先上了岸,然后弯下腰,将俞靳棠托着腰抱上来。
水珠淅淅沥沥地从她发梢、裙摆落下,本来就白的皮肤,被衬得快反光。有不安分的水滴,顺着精致的锁骨而下,在两座山峦间汇成溪河。
景丞迟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刺痛了一下,喉结微动。
方才碰过她细腰的掌心又不要命地烧起来,灼得他心痒。
景丞迟扔过去一条浴巾,把俞靳棠罩住。
她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有些发闷:“景丞迟,你一点都不狠心,怎么教会我?”
“谁说我要教会你了?”景丞迟上前半步,垫着浴巾揉了揉她的湿发。
他往后扯浴巾,托住她的后颈。俞靳棠精致的五官露了出来,洇了水,显得更加楚楚。
景丞迟擦拭的动作不免放得更轻。
她皮肤又嫩又白,随便一碰就红,重不得。
圆眸沾了水雾之后涔漉漉的,对着这样一双眸子,景丞迟觉得他一辈子都只有心软的份。
其实刚刚俞靳棠落水不到一秒钟,他就出手救她起来了。
这种教法,教不会人游泳的。
俞靳棠居然还让他按着她的头…更做不到。
景丞迟喉结滚了下,语气装得冰冷:“你怕水怕得太严重了,我教不了。”
俞靳棠静静地听着他的拒绝,然后开口:“你教不了我的话,那我问问裴修。”
景丞迟:“…”
俞靳棠问:“我能以你的名义请他来这吗?”
景丞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呢。”
俞靳棠:“你都放假了,他肯定也放假吧,我去问…”
景丞迟黑着脸,额角青筋直跳,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俞靳棠,你敢找他一个试试?”
裴修本来就对她有意思,她再主动找他,又是学游泳这种…肢体接触丰富的活动,景丞迟不用想都知道会萌发些什么。
掌心、手背、挺括的胸肌,总归是被俞靳棠碰过的地方,都滋生痒意。
心脏每跳动一次,血液都涌热,又不知往哪汇聚,景丞迟从未尝过这种感觉。
俞家不会允许她早恋。
他不会允许俞靳棠心动喜欢上别人。
她这么乖,会被人欺负。
“…别找他。”
景丞迟不知道裴修是俞靳棠故意说出来激他的钩子,还是她真想叫裴修过来,结果都算他认输,拗不过她。
“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丞子:不是在吃醋就是在吃醋的路上
第18章 灯与河川 永远为你骄
俞靳棠和盛若互道晚安后, 偷溜出卧室。
景丞迟等在别墅门口,月色碎银似地洒在他肩头。
他穿着长袖运动衫、黑色运动短裤,冷白色的小腿劲瘦匀称。
俞靳棠小跑过去:“走吧。”
景丞迟散漫地垂下眼睑:“俞靳棠,学个游泳有必要弄得这么隐蔽吗?”
“不然会被发现。”俞靳棠有她的道理。
景丞迟笑了声, 反问:“现在这样, 被他们两个发现, 更解释不清吧?”
俞靳棠抿了抿唇。
“所以一定不能被发现。”
就像她瞒天过海从俞家跑到这儿来,都是一旦被发现就完了。
连解释都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和托词。
Veru亲自送两人过去, 入了夜的庄园更安静, 只亮了他们这一盏摆渡车的光。
“二少爷, 四小姐。”Veru颔首送两人进去,“我先退下候着。”
俞靳棠:“我去换泳衣。”
景丞迟抬手, 一把扯住她的后领,拎兔子似地把人圈回来。
往她手里扔了件没开封的泳衣:“穿这个,行动方便点。”
他给俞靳棠拿的是游泳女队的训练泳衣,连体款式, 全黑色。
平时男女队都在一个池子里训练,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没什么男女之别, 景丞迟早就看惯。
等俞靳棠换好衣服出来,景丞迟已经泡在泳池里候着了。
他很淡地看了她一眼, 心脏鼓了下,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多此一举。
有些事, 和泳衣可能没什么关系。
知道俞靳棠是真心想学, 景丞迟也敛起平时吊儿郎当的姿态,认真地教她。
没多久俞靳棠就练会了浮体要领。
再一会儿,有景丞迟帮她扶着腰, 俞靳棠已经能连贯地换气。
景丞迟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放到岸上:“行了,今天先这样。”
“我其实还可以学一点的。”
俞靳棠还在新手保护期,刚尝到了甜头,两只脚丫恋恋不舍地踩着水花。
“听教练的话。”景丞迟眯眼,抬手,拇指轻按在她的眉心,“不许贪玩。”
她踏起的水花,溅了几滴水珠在他的腹部,又沿着贲张的青筋脉络一路蜿蜒着往下。
“我才没玩。”
两人坐在泳池这边,抬头,就是笔直的泳道,还有湛蓝色的池水。
俞靳棠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游泳池。
她主动提起两年前:“景丞迟,你当时不是没和韩教练签上约吗,后来怎么又去练了游泳?”
“因为有人和我说,我再那么混下去,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可凶,我害怕。”
“……”
俞靳棠脸一红:“我当时…在生气嘛,谁让你先和我说那些话的。”
“现在呢?”景丞迟侧目,注视着她的侧脸,“还生气吗,保证也做了,歉也道了,算我哄好了吗。”
俞靳棠歪头道:“你哄我什么了?”
景丞迟气笑:“小白眼狼。”
“最开始真没想太多,可能真是被你骂醒了,死乞白赖去找韩教练,求他再给我个机会。”
俞靳棠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来。
两年前的景丞迟可比现在混球多了,刺头一样,说是求韩教练,说不准就是像赶也赶不走的哈皮狗,赖在韩教练的家门口。
景丞迟不明所以,但唇角已经先大脑一步跟着俞靳棠笑了下:“后来才发现,游泳挺有意思的,反正也没其他事,就游着呗。”
俞靳棠还是初学者,不免好奇:“所以游泳是什么感觉?”
景丞迟很深地望向几乎与他朝夕相伴的泳池,没应声。
这两年,他几乎每天都泡在池子里,无数次下水、触壁、转身。
景丞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其实在美国特训的这两年,没那么顺利。
他一个黄皮肤,在白种人称霸的美洲泳坛,初出茅庐,性子又硬,学不来油嘴滑舌地恭维,自然会被排挤。
独身一人被那些美洲选手鄙夷、孤立、欺负时,只有水底能屏蔽那些污言秽语,还他一片安静;心理问题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只有水花紧紧地裹挟上来时,才让景丞迟意识到自己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其实他偷偷想起过俞靳棠很多次。
在遇到不公、瓶颈、伤痛,想要放弃的时候,景丞迟都能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俞靳棠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他当时还不懂那里面掺杂的担心。
只觉得是失望。写满了失望的眼神。
和看院子里那只胖得要死,却还管不住嘴,一见肉就狂流口水的大黄狗一样。
最后他说:“不知道。”
“但是如果我能一直游到最高的领奖台上。”景丞迟沉声道,“我在意的人。”
他顿了下,看向俞靳棠。
“会为我骄傲的吧。”-
四人在温泉庄园度过了世外桃源般的几天,眼看到了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昨天四人玩桌游,吵到后半夜才睡。
盛若和楼以寻都在房间里睡懒觉。
就连俞靳棠都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醒。
她换好衣服到楼下,Veru颔首向她问早:“培根煎蛋牛油果泥吐司,还有牛奶,少爷特地嘱咐过,要温热的。”
“辛苦您。”俞靳棠礼貌道谢,又问,“他起来了?”
Veru:“嗯,少爷去泳池了。”
当运动员真不是件易事,需要无数夜以继日的刻苦训练,才能拿到张通往梦想的入场券,俞靳棠心想。
她光是前天练了几下摆腿动作,小腿和腰就酸到现在。
不敢想景丞迟这两年训练得有多苦。
他总是这样,明明做了很多,浮在面上的永远都是那副散漫、无所谓的姿态,好像没什么能在他心里激起波澜似的。
耳机里传来呼叫,Veru背身应了两声,向俞靳棠请示:“四小姐,夫人差我送一趟经书,先失陪。”
俞靳棠放下刀叉,眼睛瞬间亮了:“夫人,初镜阿姨?她现在住这儿?”
“夫人过几日要到寺庙诵经,在这稍作歇脚。”
俞靳棠:“那你去吧。”
俞靳棠用完早餐回房间,盛若那屋还没动静,她自己看了会儿书,但屡屡走神,心里还是想着初阿姨的事。
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拜访一面。
大院里这么多家、这么多大人里,俞靳棠最喜欢初镜,从小就喜欢。
听说她刚会说话,叫完杨茹静妈妈,就跑去拉初镜的裙角,追着她叫妈妈。
把旁边大了她一岁的景丞迟气得绕着院墙跑了好几圈。
后来初镜阿姨身体不好,说去山里静养,一连几年都没回过景园。
这些年她一提初镜阿姨,大人们脸色都骤变,不是生硬地转移话题,就是训斥她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问。
俞靳棠都快忘了上次见初镜阿姨是什么时候了。
她立马翻身下床,叫了车,去泳池找景丞迟。
景丞迟听见她的声音,从水里浮出来,两条手臂撑着趴在岸边。
无动于衷地听完俞靳棠的提议后,泼冷水道:“你不怕她把你离家出走这事露出去?”
“初镜阿姨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应该不会多说什么吧。”
景丞迟扯动唇角:“倒也是。”
俞靳棠眼看有戏:“那你同意了?我们一起去找初阿姨吃个午餐,怎么样。”
“不去。”景丞迟拒绝,顿了下,又说,“我刚和她吃过早饭。”
“…哦。”俞靳棠隐约觉得景丞迟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问题。
“她住东南边杏林那间。”景丞迟一蹬壁,蹿远出去,“你找Veru带你过去。”
于是俞靳棠叫Veru准备了些茶点,她带上后,去拜访初镜。
门铃响了三五下,里面才传来走步声。
初镜拉开门,见是俞靳棠,也甚是惊喜:“棠棠,怎么是你啊,初姨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俞靳棠微笑地问好:“初阿姨,好久不见,没有打扰到您吧?”
初镜把她迎进来,双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点盒:“瞧瞧你这孩子说什么,阿姨都多久没见你,想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打扰?”
“不过你怎么在这?”初镜带她穿过连亭廊,到后院的茶桌边坐。
俞靳棠稍犹豫,最后还是诚实道:“景丞迟约了我们几个同学过来玩。”
“小迟?”初镜眼里划过一瞬复杂情绪,“他也在?”
“你们不是刚刚一起…”俞靳棠话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景丞迟在说谎。
从初镜的反应来看,别说是一起用早了,她压根都不知道景丞迟人在庄园。
俞靳棠想起杨茹静总挂在嘴边提醒她的话,叫她和俞靳珩不要乱掺景家的事。
她没多嘴,语气轻快道:“嗯,他刚拿了金牌,我们有个同学缠着要他请客。”
“那是应该。”初镜含笑,葱白的手指勾着紫砂壶,水流冲散白瓷杯底的茶叶碎,袅袅茶香溢开,“小迟运动天赋好,从小就爱动爱折腾,学校运动会里跑个第一也不奇怪。”
她将沏好的茶递给俞靳棠,贴心地提醒她别烫到。
俞靳棠点点头,抿唇看着初镜。
岁月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残忍的痕迹,眉眼都偏淡,第一眼见未必惊艳,但是美得很大气,越品越有韵味。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新中式纱裙,素雅端庄,讲话时笑眼盈盈,语气温柔,和俞靳棠记忆中的初镜阿姨并无二样。
可…
俞靳棠指尖握紧茶杯,被烫到微疼也没松手。
“初阿姨…景丞迟他现在练游泳。”-
景丞迟刚到后院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俞靳棠的声音——
“初姨,你看这场…前几天的冠军赛,景丞迟游得可好了。”
他眉梢微动了下,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一场比赛四十多秒,一眨眼就过去。
和视频里滔天的欢呼声相比,院子里的安静显得如此冷清。
景丞迟单手抄兜,冷笑了下,就知道是这样。
他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景丞迟迈开长腿,杏树叶子的阴影从他身上褪去,一双狭长的黑眸英气咄咄。
明明浸在夕阳的光里,却浓不见底。
“盛若找你了。”景丞迟目不斜视,神情自若地盯着俞靳棠。
他出声,吓了院子里两人一跳。
初镜缓缓站起身,看着他,微笑:“小迟…长高了。”
俞靳棠也跟着站起来,看看初阿姨、又看看景丞迟。
初镜道:“棠棠给我看了些你比赛的视频,都挺好的。”
景丞迟滚动喉结,嗯了声。
“盛若找你了。”他看向俞靳棠重复,语气更厉。
俞靳棠回头笑笑,然后道别:“初阿姨,我同学找我了,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去拜访您。”
初镜看向她唇角自然笑开:“快去吧,棠棠,玩得开心。”
俞靳棠小碎步地追上他,手机因为长时间播放视频已经发热,握在手心里跟块烫手山芋似的。
“初阿姨和你…”
“俞靳棠。”景丞迟冷着脸打断她,“不该问的别问。”
“…”俞靳棠乖乖闭嘴。
初阿姨不知道景丞迟练游泳,俞靳棠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是母子,血浓于水怎么会如此疏离。
可后来想想,她最开始也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没什么可指摘初阿姨的立场。
可那晚景丞迟在泳池边说的那番话,突然闯进俞靳棠的脑海里。
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天,他希望他在意的人,能为他骄傲。
俞靳棠安静了没两秒钟,又试探着问:“初阿姨算你在意的人吗?”
景丞迟长睫一落,漫不经心地动了下唇角。
“随便。”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俞靳棠不甘心地继续追问:“景叔叔、则知哥呢?”
这回景丞迟没应,一双长腿将步子越迈越大。
“那…”
景丞迟突然停下,俞靳棠没刹住,额头径直地撞上他宽阔的背。
浓密的睫毛遮去他瞳中的复杂情绪,景丞迟淡声道:“俞靳棠,你废话好多。”
景丞迟觉得自己脑仁被吵得酸疼。
不懂这人明明在外人面前内敛文静,怎么偏偏在他就这话又多又碎,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那你在意我吧。”俞靳棠恬静地望向他,唇角挂着笑意。
景丞迟愣住,指尖轻动。
他听见脑海深处的索线被引燃,火星四溅一路,紧接是轰然的一声。
“什、什么意思。”
“以后我看你的比赛,每一场,能去现场就去,去不了我就看直播。”俞靳棠指尖蜷着,心跳得越来越快,“我当你的粉丝,你在意我,这样你站在领奖台上时,永远有一个人为你骄傲。”
“我替初阿姨、景叔叔还有则知哥,为你骄傲。”
四目相对,有风静静地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
从小到大他们对视过无数次,默契大概就是在一次复一次的对视中渐生。
冷战两年的嫌隙,也在一次复一次的对视中融化。
他们都太熟悉彼此的眼神,以至于景丞迟能读懂俞靳棠眼睛里藏着的那点心疼。
她看出了初镜对他的毫不上心,又怕伤他的自尊,才顾左而言他。
才说,让他在意她。
才说,她为他骄傲。
景丞迟不知道俞靳棠有没有从他眼里读出些什么。
他渴望她能读懂,又不希望她看见。
两年独自异乡漂泊,再孤单再无助,景丞迟也没交任何一个知心朋友,心里揣的那点事,从未向任何人吐露。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心思,她读得懂,读不懂,看得见或是看不见,都不重要。
景丞迟弯下腰,和她平视:“麻烦死了。”
俞靳棠懵地眨眨眼:“那句、麻烦?”
“不用特意看我比赛,不用当我粉丝,不用为我骄傲。”
景丞迟几乎否定了她的每句话,独留了半句。
是因为,他确实在意她。
景丞迟狠狠地揉了把她的发顶:“诶,别把你景哥想得那么玻璃心。”
“我游我的,他们爱看不看,别替我瞎操心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青梅竹马互宠这一块!
第19章 灯与河川 “俞靳棠,
今晚是他们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盛若和楼以寻一睁眼就开始着手准备BBQ的东西。
Veru的本意是帮他们准备好烤串、炉子和烧好的炭, 但盛若觉得那样没有自己动手的快乐,谢绝了他的好意。
Veru也没勉强,颔首离开,将这方小天地留给几个年轻人。
楼以寻已经和点不燃的炭块缠斗了大半个小时, 蹭了一鼻头的黑灰。
“盛若, 我恨你!你夸下海口, 最后都是我在动手,这算怎么回事?”
盛若一点就炸:“什么叫都是你在动手, 你以为串肉串很容易吗?”
她甩了甩又差点被铁签误伤的手, 往院子口的方向张望。
“棠棠和景爷什么情况?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楼以寻:“你还不允许人家有私事了?”
“他俩?私事?”盛若连连否认, “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两个人,能有什么私事?”
她话音刚落, 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出现。
俞靳棠小碎步跑到盛若旁边:“我来帮忙。”
盛若狐疑地看了眼她:“老实交代,跑去哪了,一天都没见你人影。”
楼以寻在一旁默默补刀:“您不是下午三点才醒吗,哪来的一天?”
“…你!楼以寻就你长嘴了是吧!”
盛若把签子一丢, 想给他来一拳, 又生生止住。
她泡温泉的时候验过他的身材了, 虽说比不上景丞迟那种专业选手, 但也小有姿色。就导致这两天她每次想打他的时候,一想这事, 就舍不得下手。
俞靳棠见状,直接上去挽住她悬在空中的手臂。
“我真的就是觉得闷, 想出门逛逛, 哪知道这儿这么大,每栋别墅都长得都大差不差,就…迷路了, 回来晚了。”
她举手保证:“不是背着你偷偷跑去玩了。”
盛若被哄好,哼了一声把装食材的铁盘往她面前一推。
“行吧行吧,勉强原谅你,陪我串肉串。”
“好,我去洗个手。”
景丞迟就站在三人身后,把这段话只字不差地听进耳朵里。
俞靳棠一直是这样子,看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不爱交际,但其实她人缘很好,从小到大不缺真心对她的人。
或许归功于她心思细腻、敏感,俞靳棠总能注意到别人隐秘的小情绪,再稳稳接住,和她相处起来总是很舒服。
像高悬的明月,润物于无声,皎洁的月光能照世人。
景丞迟想到刚刚她说的那句,她会为他骄傲。
也是同理吧,随口安慰他说的而已。
景丞迟从楼以寻手里一把拿过铁钳,衔住酒精棉。引燃,火苗霎时蹿高,他没躲,面色不动。
沉冷的眸子在炽烈的火光中也没融半分。
楼以寻被这架势吓到,磕绊地问:“老景,你心情不好啊?谁惹你了?”
景丞迟把铁钳往旁边一放:“你。”
楼以寻:“啊?”
“炭都不会点。”景丞迟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废物。”
楼以寻:“?”
他凑到盛若旁边求安慰:“这人…今天吃枪药了?”
盛若眼都没抬:“滚去摆炭,快点!”-
四个人美美地大快朵颐了一餐。
楼以寻撸了最后一串牛板筋之后,又张罗起桌游。
这几天他们把四个人能玩的桌游都玩了个遍,最后返璞归真玩回了最基础款的飞行棋。
楼以寻今天运气不佳,连掷了二十几把才把飞机送出来。
结果没走两步,被景丞迟一个“追尾”,送回老家。
后来又吭哧吭哧地走完大半个地图,都进了安全地带,又遇上走快捷线的景丞迟。
楼以寻求饶:“哥,景哥,我亲哥!你走那个嘛,走那个都直接到终点了!”
景丞迟看了眼,无动于衷。
楼以寻边把飞机接回家,边凑过去和盛若咬耳朵:“他绝对心情不好,这都有暴力倾向了这都,追着我屁股后面撞!”
“没有吧。”盛若指了指棋盘的另一头,“三步也正好撞棠棠,人家怎么不撞棠棠,只撞你?”
楼以寻:“……”
楼以寻就这么连输五把后,彻底破防。
他大手一挥:“不玩了,不玩了,这破飞行棋爱谁玩谁玩!”
于是四人移步别墅客厅,找了个电影看。
但没多久就觉得无趣,盛若和楼以寻都是闲不下来的性子。
两人凑在一起耳语,没多久就萌生了个坏想法。
楼以寻抓起手机给景丞迟发消息。
俞靳棠不明所以地看着三个人同时低头然后敲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景丞迟离开。
再回来时手里拿了几瓶易拉罐。
俞靳棠看清楚上面的字,心里警铃大作,心虚得眼神四处飘:“酒吗…这……”
盛若捂住她嘴。
“嘘,这里又没外人,小酌两杯又怎么了。”
“你喝过酒吗?”盛若问她。
俞靳棠摇头:“没喝过。”
“那你不好奇?”
俞靳棠继续摇头:“不好奇。”
盛若双手合十:“就这一次嘛,我一想到明天就要从这离开,就好难受啊,想最后放肆一把嘛…我也都没喝过酒呢。”
“那…行吧。”俞靳棠耳根软,面对盛若更是毫无抵抗力。
盛若笑笑,指挥楼以寻把桌子收拾好。
四人围着圆形茶几,坐在地毯上。
俞靳棠看着景丞迟熟稔地单手拉开易拉罐的环,啤酒倒进玻璃杯,激起一层绵密的白沫,气泡蒸腾着浮上来。
他倒了四杯,递到她面前的那杯明显少了一些。
俞靳棠抿唇小声道:“谢谢。”
对面的盛若和楼以寻已经迫不及待地尝起来。
双双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盛若明显失望:“啤酒怎么是这个味道啊,好奇怪…”
楼以寻一副老成有经验的样子:“小屁孩,你懂什么。酒就是这样的,得慢慢品,才能尝出不同层次。”
盛若白了他一眼,“装什么,你刚刚呛成那样,不也是第一次喝?再说,这是啤酒,又不是红酒,品什么品啊。”
“我那是…”楼以寻吵不过她,从茶几下拎了盒扑克出来,“来来来,玩会儿,吹牛会不会?”
北方很流行的一种扑克牌玩法。
全员均分纸牌,轮流扣牌报点数,可真可假。其他人可加码跟牌或开牌验真假,谎报者收牌,先出完牌获胜。
盛若拍手:“就玩这个!谁输了谁喝一杯!”
景丞迟没吱声,算默许同意。
俞靳棠也点了头,不想扫剩下人的兴。
景丞迟起身去拿了点零食回来,游戏正式开始。
玩过几圈,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平时口若悬河,号称靠一张嘴皮子行走江湖的盛若和楼以寻输得惨败,一杯接一杯地被罚。
俞靳棠不显山不露水,倒是扯谎扯得炉火纯青,真假参半,让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现在为止,还一把没输。
她瞧了手牌:“三个7。”
楼以寻有点喝迷糊了,看见俞靳棠那张乖巧又纯良的脸,下意识地说:“信!”
景丞迟的牌已经出完,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热闹。
好心提醒:“你刚捡了我两个7,你要不看眼手牌呢?”
楼以寻一看,嗬,还真是。
他手指头摇摇晃晃地指:“1、2、3、4、5…五个7,不可能,不可能,不信,开开开!”
扣着的牌翻开——
一张7,一张5,一张Q。
俞靳棠懊恼:“早知道说三个Q了。”
一杯啤酒被推到她面前,俞靳棠洇了下嗓子,硬着头皮地抬手。
盛若说得也有道理,这就他们几个人,大人们不会知道他们今晚喝了酒。
可是、可是…
指尖刚碰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抢走了酒杯。
俞靳棠耳边传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音,嗔怪她道:“胆小鬼。”
她下意识地扬起下巴,入目是景丞迟如刀削的下颌线,锋利英气,羽鸦般的眼睫衬得他眸色黝深,薄厚得当的唇贴上杯沿,将大半杯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犯规提示在先。”景丞迟喉结微动,“替你喝了。”
“老景你爷们!”楼以寻突然嚎了一嗓子。
“景爷!”盛若秒跟,“你牛!”
“……”
两个醉鬼燃尽了最后一点理智,都歪歪栽栽地倒下去。
俞靳棠第一次见识酒精的力量,觉得好玩,指腹试探着碰了碰起了一层水雾的易拉罐。
景丞迟不动声色地抬手,把那罐酒移远。
“还真想喝酒。”他自己抬手润了一口,“俞靳棠,你胆子大了?”
俞靳棠小声道:“我…没有。”
那边两人都睡过去了,呼吸变得又浅又匀长。
俞靳棠怕吵到盛若,拽着坐垫,往景丞迟那边蹭了蹭。
景丞迟笑道:“怎么,现在不用避嫌了?”
“……”
俞靳棠有时候觉得他莫名其妙,都是能登上世界舞台拿金牌的人,心胸一点都不宽广,总揪着这点小事来揶揄她。
“这又没有别人了。”
饶是这样,俞靳棠还是轻声轻语着。
她蹙眉看着盛若和楼以寻:“他们这样…没事吧?用不用喝点解酒的。”
景丞迟:“两人一起喝了不到一瓶的啤酒,有什么酒好解的?”
俞靳棠闻声看去,他们三人这边的桌面只有一个空罐。
倒是景丞迟的手边,空罐东倒西歪地横着,少说有六七个。
“第一次喝酒,不知道量,喝得太着急,睡一觉,明天就醒了。”
俞靳棠点点头,直直地看着他。
转眼间,他又扬尽了半罐,浓馥的酒醇香弥漫开来。
冷白的指骨陡然发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隆起,易拉罐被捏扁,他随手一丢,划开一条漂亮的抛物线掉进垃圾桶里。
景丞迟的手很好看,尤其是手指,修长、匀称,肤色还白。
会让人觉得这样的一双手,应该做其他的事,譬如弹钢琴、写书法,而不是用来开拉环、捏易拉罐。
之前在拳馆,俞靳棠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他抽烟时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和现在一样,颓痞和锐气矛盾而统一地凝在他的眉眼之间,像是一首不知该如何与人道的古文诗。
酒精和烟,似乎总是更容易给人以故事感的错觉。
景丞迟现在看起来,很深沉。
但她隐约觉得和初镜阿姨有关,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俞靳棠忽然问:“那你呢?你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熟练成这样,俞靳棠才不信他是什么新手。
只是在她的记忆里居然搜索不到相关的片段,这种惶慌感,让她心脏猛地酸了一下。
“很久了。”景丞迟扯了下唇角,“记不清了。”
“为什么要喝酒?”
“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俞靳棠看看旁边酣然梦乡的两个人,又看看景丞迟清醒的眸子。
“你酒量看起来很好,也会醉吗?”
“会。”她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但景丞迟唇角的弧度却没有一点嫌弃,他侧目看着她,眸色辨不出是无奈还是宠溺,“再多喝几罐就会了。”
景丞迟说罢,抬起手。
罐口才碰到唇上,手腕却传来温热的触感。
俞靳棠身子探过来,握住了他的腕子。
她一点力气都没使,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景丞迟喝酒的动作却被硬生生地止住。
他指腹压着罐壁,隐隐泛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俞靳棠大概没意识到,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根根分明的卷翘睫毛。
近到…他微微侧头,就能轻轻碰到她玲珑耸然的鼻骨。
景丞迟滚着喉结,轻抿唇。
俞靳棠进行了一番心理斗争,最后松开了制止他的手。
景丞迟眸色骤浓,嗓音隐秘地揣了一丝颤抖,并不明显,听不出来:“你不管我了?”
景丞迟另只手紧抓住她的腕子,动作中,啤酒洒出,水珠顺着腕骨、小臂,洇开在两人之间。
俞靳棠不明所以,小幅度地动了动手腕。
但他力气大,她挣不开,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道:“因为初阿姨心情不好嘛?心情不好喝几杯借酒消愁,也是应该的。”
景丞迟愣了下,松开了她,黑眸隐隐映着天边的星子,亮了些许。
他伸手抽了张纸,把洒了的酒擦净。
“不过…”俞靳棠声音犹豫,“运动员喝酒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刚刚纠结的点在这。
景丞迟笑了下,点头逗她:“是,会严重损伤职业寿命。”
“那你还…”俞靳棠一下子急起来,声音又渐渐地弱了下去。
杨茹静待他们兄妹四人很好,前些年为了能当好俞家主母,甚至辞去了本职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
和初镜阿姨,是截然不同的母亲。
虽然杨茹静时常看管她严了些,但归根到底是爱她心切。
俞靳棠是在父母、兄长的爱意中长大的,所以她不知道初镜的漠然,在景丞迟心里意味着什么。
他会不会很受伤、很难受。
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把制止他的手缩了回来:“算了,你喝吧,情绪总憋在心里也不好。”
景丞迟看她一副悲壮的模样,夸张得不行,唇角笑意加深:“不喝了。”
“嗯?”俞靳棠不解。
景丞迟看了眼睡得四仰八叉的楼以寻。
以俞靳棠的乖性子,他们喝酒这事绝对不会让第五个人知道,她不会叫Veru帮忙。
他要是再醉了,她一个人照顾不来三个人。
盛若就算了,楼以寻…何德何能被她照顾?
心里那股奇怪的火焰又熊熊燃起来。
原来和裴修的人品无关,靠近俞靳棠的不是裴修,是楼以寻,他也会不爽、会难受。
景丞迟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易拉罐沿,在扼制什么、偏偏越扼制越疯长,最后他直接把啤酒放回桌上,声响有些重。
“不想喝了。”他语气略有烦躁。
俞靳棠不是会劝酒的人。
只多嘱咐了他两句保持心情舒畅才是第一位,就跑去找毯子。
京平现在早晚还是有些凉,盛若穿得少,她怕她这么睡着凉。
给她披好毯子后,俞靳棠把另一条递给景丞迟:“你给楼以寻也盖一下吧。”
景丞迟拿住毯子的一角,猛地发力,手臂肌肉绷紧,青筋绕动,毯子布料瞬间被拉得紧。
俞靳棠一时没握住,毯子从她指间滑落,她被向前的力带得重心失衡,脚下发晃,拿手撑了下沙发背,才没直接倒在景丞迟身上。
她膝盖陷进沙发里,轻轻贴着景丞迟的大腿外侧。
隔着层布料,景丞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小片皮肤被蹭出了微微的热。
“俞靳棠。”
朦胧的夜色也盖不住他滚动的喉结,景丞迟的嗓音哑然:“别不管我。”
“嗯?”俞靳棠不解地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毯子,幸好三条毯子叠在一起,她都拿上了。
“你也冷吗?”俞靳棠把毯子展开,披在他身前,“那剩下这条你盖。”
景丞迟深深地盯着她,无声的目光流转将这一刻拖得很长。
他指尖轻碾着毛毯的边,南美羊驼毛的材质,像被绵然的云朵挟住。
薄唇轻碰,重复道:“俞靳棠,别不管我。”
作者有话说:
写校园文遇到高考季还是一种很不一样的体验的好希望可以永远青春 永远热血 永远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啊
第20章 灯与河川 唇瓣轻轻碰
夜深。
无论俞靳棠怎么哄、怎么拉, 盛若都不动如山,抱着沙发腿不走。
俞靳棠无奈,只能又给她拿了个抱枕垫着脑袋。
楼以寻那边更惨。
景丞迟只草草给他裹了张毯子,就把人扔到一边, 自己去阳台吹风了。
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俞靳棠刚好听见, 帮景丞迟拿过去。
她不是有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亮屏时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字,是童瑶。
俞靳棠把手机给了景丞迟之后, 没走, 在他旁边的台子上坐了下来。
余光里景丞迟低头回消息的侧影, 被月色勾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
没多久,景丞迟结束聊天, 随手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
俞靳棠先开口:“这次出来玩,怎么没把童瑶叫上?”
“为什么叫她。”景丞迟说,“我和她很熟?”
“不熟吗?”俞靳棠看了眼腕表,“明明是十二点半还能聊天的关系。”
景丞迟扯了下唇角, 把手机推过去:“什么都没聊, 她问我知道数学作业留的是哪几页, 我说不知道, 不信你看。”
“才不看。”俞靳棠偏过头,“没兴趣。”
童瑶对景丞迟是有好感的, 都不用盛若天天在她耳边分析童瑶要追景丞迟,俞靳棠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
童瑶爱美, 平时最爱把睡美容觉放在嘴边, 能让她这个点还不睡,聊些无足轻重话题的…
也只有景丞迟了。
“反正我不会凌晨找同学问作业。”俞靳棠咕哝道。
“是么。”景丞迟懂装不懂,耐着性子地逗她, “那是你太乖了。”
“我…”俞靳棠想争辩两句,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去。
她有什么可辩呢。
这件事是不争的事实。
四天的度假像是一场短暂而盛大的梦,过了今晚,就该醒了。
期末考试,文理分科,传说中是成绩分水岭的高二,高考…这些事有如山石坍塌,一桩桩地砸在她身上。
俞靳棠长叹了一口气,那股无力的窒息感蔓上心尖。
有点像把鸟儿放归山林,又捕它回去,折断双翼。
“景丞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劲。”俞靳棠越这样想,心里的失落越一发不可收拾,“大人们明明都不在,还是连一口酒都不敢喝。”
“你想喝?”景丞迟漫不经心道,“我去给你拿。”
“…倒也没有。”俞靳棠立马回绝。
景丞迟看着她纠结到脸都快憋红的样子,觉得有趣,也挺可爱。
他拿手臂撑着身子,往后仰,懒淡道:“天天想这么多,累不累?想喝就喝,不想喝我替你喝,多大的事儿,至于哭丧着脸不开心?”
“至于。”
俞靳棠想,大概只有在景丞迟面前,她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
“而且不止这些啊…校服扣子要系到最上面,除了校服穿的衣服也都是俞园佣人搭配好的,裙子要过膝,抹胸、吊带、无袖都不能穿;头发要绑低马尾,一定要一丝不苟……”
景丞迟没等她说完,抬起手,圈住了她的马尾辫。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她的发圈,一寸寸地往下,他抿着唇,神色专注。
乌黑的发丝散开,霎时被晚风吹拂起。
天女散花般地在空中曼然起舞。
发梢很轻地扫过他手背微凸的青筋,一瞬间的痒,景丞迟却绷紧了全身肌肉以应。
俞靳棠眸里划过惊讶:“你干什…”
“好看。”景丞迟打断她。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被打碎,俞靳棠望着他,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呼吸错了不止一拍。
“反、反正很无聊,我知道。”俞靳棠顺了下发尾,“除了学习就是学习,除了听爸爸妈妈的话就是听爸爸妈妈的话。”
“你一个高中生,不学习、不听话,还想干什么?”景丞迟笑得张扬,“想早恋?”
“哪有的事!”俞靳棠睨他。
景丞迟的手机还静静地躺在那,她眯眼道:“我看你才想吧,不务正业的事都快被你做了个遍,就差个早恋了。”
“比起那些送个情书就跑的外班女生,童瑶至少同班,每天都见得到…”
“我不喜欢她。”景丞迟再次打断,语气急了些。
俞靳棠:“嗯?”
“还有那些。”景丞迟说,“我也没兴趣。”
景丞迟指腹摩挲着从她头上拿下来的发圈。
“没想早恋。”他说,“你也别什么坏事都往我头上扣。”
俞靳棠哼了声:“为什么,我才不信。”
“因为你。”
景丞迟的目光随他漫不经心的嗓音一道蔓过来。
俞靳棠紧着洇了下嗓子。
俞家的基因好,俞靳棠从小就是在帅哥堆长大。
她自己也总被夸好看、漂亮、小美人,久而久之,对审美的阈值高了不少。
景丞迟其实长了张很招蜂引蝶的脸,俞靳棠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的。
但记得,小时候总有人给他送糖和小零食,后来是巧克力和书信。
哪怕他最混的那段日子,整日除了逃课就是打架,也没断过。
至于他会接受谁的好意、喜欢上谁,俞靳棠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怯着嗓子问。
“你乖成这样,我早恋,你不得给我捅到大人们那去?”
“我才不打小报告。”俞靳棠咬咬唇,“你抽烟的事,我也没和初…”
她怔怔,意识到不该在景丞迟面前再提初镜。
“我的意思是——”
“行了。”景丞迟摆手,“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没那么玻璃心,不至于连她的名字都听不得。”
他顺势抬手,揉了把俞靳棠的脑袋。
“乖就乖点呗,又不是缺点,怕什么,有我护着你。”景丞迟语气放轻,有一丝哄人的意味,“你要是没这么乖,我人生得少多少高光点?”
“对!”客厅里传来楼以寻一大声梦呓。
两人都回头看,发现楼以寻嚎了一声后,挨了盛若的一飞踢。
盛若揍完人,又倒头就睡。
俞靳棠忍不住笑:“他们两个这样子,还能回房间睡吗?”
景丞迟看了眼楼以寻:“我可背不动他。”
俞靳棠又不是没见过他那一身腱子肉,觉得这句话里嫌弃占了大半。
“那也不能把他们孤男寡女地留一间房里。”她眼睛突然亮了下,“不然我们也不睡了,看日出吧!”
景丞迟打量着她,他喜欢看她亮晶晶的眸子。
他喉结滚了下:“嗯。”-
说是要熬个通宵看日出,结果俞靳棠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眼看她要栽倒,景丞迟忙伸手,托住她的头。
俞靳棠枕到了温暖的东西,舒服地蹭了蹭。
“笨。”景丞迟看着她,无奈笑道,“不知道自己根本熬不了夜吗。”
他没叫醒她,也没把她抱回房间。
俞靳棠发自内心想做的事很少,能做成的就更少了。
景丞迟不想她在这种小事上也留有遗憾。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颊,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又脱下衬衫外套,盖在她身上。
俞靳棠睡觉时的样子也很乖,呼吸浅而均匀,嫣红的小唇微微嘟着,让人看了会止不住心软。
她要是早恋了的话…
俞家从上到下怕是都要气翻天。
如果是和他的话…别说俞靳棠上面那两个哥哥,就是俞靳珩都能跟他同归于尽。
没多久,景丞迟拿起手机,在联系人名单里翻找。
他没给初镜备注,“Polaris”是她微信原名。
上一条消息,是两年前。
景丞迟办理赴美签证需要初镜的身份信息,她发过来几张图片,现在早已过期被清理。
今天至少还对他说了句挺好的,当年他独自一人远走他乡,连一声“一切顺利”都没祝过他。
更别提叮咛和关心。
景丞迟冷着眸子,单手敲字。
【今天在井丼碰到我们的事,烦请您别和外人讲】
他指尖稍顿,在前面加了敬语和问好。
想了想又删去。
俞靳棠突然抬手挠了下脸颊,景丞迟忙着伸手去扶她的额头,怕她倒下去。
他再拿起手机,发现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字没删完:【妈,今天在井丼碰到我们的事,烦请您别和外人讲】
景丞迟黯着眸子,想撤回重发,指腹在上面悬停良久,却没按下去。
他反手把手机调了静音,推到旁边。
以他和初镜的关系,只要初镜看到了这条消息,就会守口如瓶。
不会多问其他。
但至于她会不会回复他这条消息,景丞迟不知道。
景丞迟扯了下唇角,抬眼看向远处的天边,庄园在京郊地界,没有核心城区那样严重的光污染,能看清星星。
时间在斗转星移间,慢慢流逝。
景丞迟居然觉得这一夜并不漫长。
很快夜色覆去,天蒙蒙亮起,他看了眼时间,距离日出还有二十几分钟。
景丞迟一夜未合眼,却不显疲意,眼下甚至不见乌色。
他轻拍了拍俞靳棠的肩膀:“快日出了,还看吗?”
“呜…”俞靳棠意识尚未清醒,“好困。”
她这几个小时睡得也乱七八糟,腰背又酸又痛,强撑开眼皮,眨了两下,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
“什么日出…日出是什么?”
“日出是…”景丞迟话到一半,突然怔住。
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他的喉结。
一颗火星划破夜幕,引燃了蛰伏太久的烟花,轰然炸开。景丞迟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全身肌肉紧绷,连手指都不自主地蜷了下。
“日、日出是…”他试图控制自己的语言中枢,但失败。
景丞迟垂下眼睑,长睫遮住些复杂的情绪。
俞靳棠睡得还很安稳,唇瓣轻轻碰在他的锁骨上,像是只翩跹蝴蝶偶落于此,却没道理地搅起深海洋流,就快喷薄而出。
景丞迟喉结滚动,嗓音哑然:“棠棠…天快亮了。”
其实他很久没亲昵地叫过她小名。
俞靳棠缓缓睁开眼睛,没意识到自己以一种亲昵的姿势靠在景丞迟怀里,她起身,揉揉眼睛。
“你是不是叫我…”
“没有。”景丞迟厉声否认,“你听错了。”
“哦。”俞靳棠起身,活动了下腰背,“那要不要叫盛若和楼以寻?”
景丞迟也跟着站起来,散漫道:“再不看,天就亮了。”
俞靳棠飞快地往栏杆那边跑去,两只手臂搭在栏杆上。
“你吓我,明明没太阳呢。”
天边只蒙蒙地亮了一条缝隙,近处的天被调成了掺了粉调的蓝,隐约预告着今天是个大晴天。
景丞迟跟着走过来,单手抄兜,不紧不慢地停下。
“日出很快的,没吓你。”
俞靳棠乖乖拿出手机,对着那条浸了光的线条,定准焦。
景丞迟说得还真不假,日头升起来的速度极快,起初是半括号形的光辉,然后金红色的圆饼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山峦边跃了出来。
蓝粉色的天空被点亮,映出了粲然的霞光。
俞靳棠一只手举着手机录像,一只手欣然地拍景丞迟的手臂。
惊喜道:“好美!好美!”
不见人应,她转过头,发现景丞迟压根没看日出。
“你不看日出,看我做什么?”俞靳棠不解。
景丞迟冷着脸,别开视线:“你想多了,没看你。”
俞靳棠问他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看过很多次。”景丞迟平静地说,“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明明没比她大几个月,怎么一副老成姿态。
俞靳棠撇嘴。
“在斯坦福每次加训去游泳馆的路上,都能看到日出。”
俞靳棠心疼了下,默默把刚刚自己的腹诽收回来。
为国争光的运动员还是值得尊敬的。
“斯坦福的日出…和京平的一样吗?”
景丞迟看了她一眼:“这里的更美。”
眼看着整个太阳都要升起来了,俞靳棠屏息以待。
景丞迟提醒她:“不许愿吗?”
“日出时也可以许愿吗?”俞靳棠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反正我在斯坦福那会儿,每天都会许。”景丞迟吊她的胃口,“现在都实现了。”
“那你快再许一个。”俞靳棠急忙说,“许你要得很多很多冠军,全国冠军、世界冠军。”
景丞迟拗不过她,懒得双手合十,直接闭了眼。
几秒钟后,他再抬眼睑,见俞靳棠还盯着他看,眸色不自然地黯了下。
又开口问:“你不许?”
俞靳棠咬咬唇,有些犯难。
她的愿望自己都不知道该从何实现,又怎么寄托给一场日出。
“那我就许…”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与远在那头的月牙遥遥相望,日月同辉。
俞靳棠轻声:“希望我永远不要忘记今天的这场日出。”-
用完早餐,四人在大堂等Veru推他们的行李过来。
盛若和楼以寻宿醉刚醒,脑袋还有些昏沉。
楼以寻舒展后背,左腰一侧莫名疼得厉害,他揉了揉:“盛若,你不会大半夜偷偷打了我一拳吧?”
俞靳棠和景丞迟闻言对视了一眼。
俞靳棠收回视线,没忍住笑了下。
盛若人生头一次这么心虚。
早上睁眼时,她是隔了一层薄被枕在楼以寻的身体上的,谁知道她神志不清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她眼神飘忽,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话题。
忽然视线在景丞迟身上一定:“诶?景爷你手腕上这个发圈,不是棠棠的吗?”
黑色发圈,上面有只银色的兔子。
挂在他凸起的腕骨上,与冷白调的肤色相撞,被衬得玲珑小巧,看着莫名赏心悦目。
俞靳棠心里一惊,昨晚他帮她扯掉发圈之后…
她怎么忘记把发圈要回来了。
“是…是同款吧?”俞靳棠干笑着狡辩,“这个款式挺常见的。”
盛若想说她只见俞靳棠戴过:“是吗?”
景丞迟敛了下眸色:“我去结账。”
楼以寻直接上前揽住他脖子,等走远了几步,问:“哥们,有情况?”
景丞迟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去结账?”
楼以寻立马捂嘴退下:“得,不说了不说了,您请您请。”
景丞迟低头,看着腕间的那条小细绳。
俞家不想俞靳棠在公立学校太过张扬,给她选的衣服、发饰的款式都偏简约,不是什么高奢的定制,不贵。
但很多东西的存在本身没意义,是人赋予了意义,才显得珍贵。
景丞迟把发圈从腕子上取下来,指腹轻碰了下上面的小兔子。
稍顿,把它收进衣服口袋。
不知道俞靳棠许的愿会不会实现。
反正,他会永远记得这场日出。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丞子许的愿里有没有我们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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