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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灯与河川 “永远给你


    五一过后不久, 应雪发了文理分科表下来。


    再三叮嘱同学们要和家长仔细商讨、考虑自己的擅长和兴趣,再做出选择。


    盛若文综成绩都快理综高一倍,没什么可犹豫。


    一拿到分科表,她就大手一挥地写下“文”。


    “终于要和物化生say byebye了, 想想就好爽。”她语气轻快, “你应该也选文吧, 不知道楼以寻和景爷选文选理啊。”


    没见俞靳棠应声,盛若凑过去在俞靳棠面前晃了晃手:“棠棠, 棠棠, 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俞靳棠如梦初醒, “快上课了,去接水吧。”


    临放学前, 俞靳棠去了趟应雪的办公室,借口分科表丢了,找她又要了一张。


    应雪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多问了句:“还在纠结文理?”


    俞靳棠摇摇头, 又点了点。


    她也觉得自相矛盾, 尴尬地笑了下。


    应雪将分课表递给她:“你家里一直想让你学文, 这老师是知道的, 但依你的成绩看,其实也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俞靳棠九科成绩都很均衡, 按文理分科来算,其实理科的排名比文科还要高几名。


    “事关自己的人生, 好好做决定。”碍于身份, 应雪很多话也不好说得太透,点到为止。


    “好,谢谢应老师。”


    俞靳棠揣着两张分科表回的俞园。


    一张放在卷夹最上面, 另一张被她压在了错题集的最下面。


    在俞家餐厅等待用餐前,俞靳棠随手刷着手机,这算她一天中为数不多的空闲时光。


    她前不久发现之前校运动会时加了好友的陶珺学姐,自己在拍vlog,记录医学生的一天,还偶尔穿插一些科普向的小段子。


    对于她来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期一更新,她都要第一时间点进去看。


    “棠棠,棠棠!”杨茹静叫了她两声,俞靳棠才听见,“吃饭了。”


    她放下手机,又想起分班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杨茹静见状,拿筷子叩了扣她的碗沿:“想什么呢,学的餐桌礼仪都忘了,吃饭的时候要一心一意,不能开小差。”


    俞靳棠乖乖点头,说知道。


    原本想和她商量的事到了嘴边,也不敢说了。


    等用完餐,她又回房间做了一阵心理建设,才重新拿着分科表去找杨茹静。


    “妈妈…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嗯?”杨茹静正摆弄着书房里的那几株兰草,俞钟康不在家时,都是由她来照顾。


    俞靳棠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最近在网上刷到了博主的vlog,看着挺有意思的。”


    “医学生?”杨茹静扫了一眼,没放心上,对着兰叶掸了掸水,“你没事看那些做什么,等你高考完了,有的是时间玩手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学习。”


    俞靳棠咬了下唇:“我是想说,其实我不喜欢…”


    “对了。”杨茹静一把放下水壶,“我看你们应老师在群里说分科表已经发了?”


    “嗯…”


    “拿过来,妈妈给你签字。”


    俞靳棠把纸笔双手递过去,眼看杨茹静要落笔签字,她一把抓住她的袖口。


    “妈妈。”她语速很快,生怕再次被打断,“如果我没那么喜欢文科呢。”


    “可你学得很好啊。”杨茹静说,“是学习压力大,焦虑吗?”


    “不是…”


    “妈妈相信你。”杨茹静拍拍她的手背,“从小到大你最乖了,什么事都能做好的。”


    “……”


    俞靳棠顿感无力,绸缎料子从她指尖划过,她没再抓了。


    这句话她听过了太多次,听着听着,就成了枷锁,禁锢住她的双手双脚,什么也做不了、哪里也去不了。


    回自己房间的一路,俞靳棠都紧握着那张分科表。


    不懂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张纸,为何在她掌心里变得这么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她一抬头,看见挂在柜门上的金牌,运动会结束后景丞迟送她的那枚。


    俞靳棠走过去,拿指尖碰了碰它。


    她见过景丞迟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什么才叫为了梦想拼搏到不留余力,见过什么样的人生才算鲜活…她才越来越不能接受自己的循规蹈矩。


    俞家、杨家叫她去奋斗的是他们的梦,他们的,不是她的。


    俞靳棠感觉胸口一阵翻涌,踮脚把那枚金牌拿下来,和那张空白的分科表放在了一起,然后小跑出去。


    枫姨在院子里扫落竹叶,见了她就问:“这么晚了,棠棠去哪啊?”


    “我…去趟隔壁。”


    “夫人让我多提醒小姐,和景二少爷保持些距离。”枫姨奉命交代。


    俞靳棠脚步慢下来,那股无力感充斥四肢,连指尖都发麻。


    “我知道。”额侧的几缕发丝垂下来,盖住她苦涩的嘴角,“去去就回。”-


    景丞迟拿着冠军赛破了纪录的成绩,从国家二队提到一队,正式获得为国出战的机会。


    与他同时升入一队的还有同样主攻短距离自由泳的林鹏昆。


    但他在冠军赛上拿的是男子100米自由泳铜牌,现在在一队只能坐替补席。


    国家一队的训练强度比二队要大得多,也更系统。


    景丞迟为了尽快适应训练节奏,从景园搬来泳队宿舍住,每天天不亮就去泳池,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游完教练组安排的一万米,还要自己额外加训五千米。


    一整周的训练结束,泳队放了半天的假。


    景丞迟从宿舍回景园,最近天气热了,准备收拾些夏季的换洗衣物。


    刚到大门口,他就愣住。


    因为俞靳棠就坐在他院子门的门槛上,双臂环着腿,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钩织出毛茸茸的一层。


    景丞迟停下脚步,手背过身后,把系在右腕上的细发圈取下来,不动声色地丢进裤子口袋。


    是温泉庄园那次从她发尾扯下来的那个,被他偷偷扣留至今,上面银灰色的兔子已经被泳池水漂得有些发白。


    怪他太贪心,时时刻刻都想戴着它,寸步不离。


    景丞迟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罩在里面。


    俞靳棠突然感觉天黑了,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她鼻头、眼眶都红红的,景丞迟心脏被揪疼了一下,他蹙眉,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她。


    自从上次被她突然掉眼泪弄得手足无措之后,他就随身带着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还真叫他赶上了。


    俞靳棠没接,景丞迟只好捏着纸巾的一边,轻轻地帮她擦去了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我的俞大小姐,又怎么了?”


    俞靳棠嘟哝:“别这么叫我。”


    景丞迟敏锐地捕捉到信息,反问:“和叔叔阿姨吵架了?”


    “…嗯。”


    被他一眼看穿,不算件太丢人的事,毕竟十几年的交情在那。


    “景丞迟…”俞靳棠抽了下鼻子,“我好想那天的日出。”


    那是她感觉自己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景丞迟在她身边坐下来,手臂搭在膝上,仰头,天边只有残云和夕阳,日暮已至,甚至月牙都早早地攀上林梢。


    他让俞靳棠闭眼,然后打开手机手电筒,放在手掌后面。


    俞靳棠再睁眼的时候,就看他的手掌一点点地降下去,光源从他的指间一点点地冒出来。


    他挑了下眉,笑得一如他风格的漫不经心,透着几分不正经的痞气。


    手电筒的光晕都落在他眼底了,把平时浓到化不开的黑眸,映得像天上的星子。


    “这日出行吗?”他混吝地问。


    俞靳棠破涕为笑,嫌弃道:“幼稚。”


    “不幼稚点,你能笑吗?”


    “我那是嘲笑你。”


    景丞迟不以为意:“嘲笑也算笑,笑了就行。”


    俞靳棠不语,低下头,借着他手电筒的光,摆弄着手指,做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手影。


    “景丞迟,你说我们长大了吗?”顿了顿,她又改口,“你说,什么才算长大啊。”


    景丞迟嗓音难得深沉:“有了想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就算长大吧。”


    “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俞靳棠轻念一遍。


    她偏过头问他:“你有吗?”


    “你。”


    俞靳棠愣住,瞳孔本能反应地睁大,心脏骤地收紧。


    “你说呢。”景丞迟扬起嘴角笑了下,续上刚才的音调,眸光张扬桀骜,“当然是游泳啊。”


    “…哦。”俞靳棠抿了下唇。


    他眯眼,单手撑着凑她近了些:“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俞靳棠:“没什么。”


    她错开视线,长舒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听起来不那么慌乱。


    这人真是…没个正形的。


    俞靳棠随手抓了一颗石子,抬手丢出去,看它一圈圈地滚远,撞上巷子对面的砖墙,停了下来。


    “可我没有。”她难掩失落,“从小到大好像都没有。”


    “会有的。”景丞迟也跟着她丢起石子来,“你开始纠结,开始痛苦,就说明你快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只不过不在你原本要走的路上。”


    他站起来,冲她伸出手。


    地上凉,坐久了不好。


    俞靳棠犹豫着抬起手,碰上他的指尖,那瞬间景丞迟握住了她的手指,直接把她拉了起来。


    她还惊魂未定,没稳住重心,就听他说——


    “选理吧,俞靳棠。”


    她设想过、推演过又掩藏过无数次的那桩心事,被他毫无征兆地挑破,明晃晃地,有昭告天下之势。


    俞靳棠鼻子发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腺又要决堤。


    “其实我没什么资格劝你,我九科成绩加起来不一定比你一科高;论什么人生规划、大方向,我也说不过俞叔杨姨。”景丞迟吊儿郎当地笑着,“可是我能看出来你不开心,从我回国就不开心,而且一天比一天不开心,你不喜欢他们给你规划好的人生,所以才不开心。”


    “你和我不一样,我没得选,才误打误撞走上了游泳这条路;你那么优秀、成绩好,棠棠,你有的是选择,也有能力做得好,为什么不去选自己喜欢的。”


    景丞迟很久没叫过她的小名了,可脱口时,依旧那么顺滑流畅,他心尖跟着一暖。


    她名字是二声调,喊起来时嘴角会自动上扬。


    俞靳棠安静地看着他,整条巷子的路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刻宿命般地亮了起来。


    她看见,那张空白分科表上,已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答案。


    俞靳棠十六年的人生都太乖了,被爸爸妈妈和哥哥从小宠大,他们是她的全世界,所以她才会那么怕他们失望,怕自己没长成他们期冀的样子。


    她讷然道:“可如果全世界都反对我呢?”


    “那你就回头。”景丞迟不以为意,“我永远站你这边,永远给你撑腰。”


    俞靳棠怔怔,然后会心地勾唇笑了。


    景丞迟上前半步,手掌放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我就希望你能开心,能笑,能做你喜欢的事。”


    作者有话说:


    球球评论灌溉呜呜,单机苦苦苦苦哭哭哭


    第22章 灯与河川 “我们公开


    半个月后, 世锦赛在伦敦落幕。


    中国队成功拿下两金五银七铜的战绩,景丞迟再度刷新个人最好纪录,和世界纪录只差毫秒,拿下男子一百米自由泳项目的冠军。


    一举打破美德斯莱的三连冠传奇。


    “景丞迟”这个名字带着男百自这项被欧美白人垄断了近半个世纪的项目, 杀进了国人的视野。


    媒体称赞他是本世纪最耀眼的泳坛启明星, 是能肩扛起中国泳坛未来的领军天才。


    一张碰壁后出水回眸的照片, 被刊登在各种体育报的头条;各大媒体文章、营销号疯狂地传播、宣扬。比完赛不到半天的时间,景丞迟便名声大噪, 力压泳坛曾经传奇程均, 成了新科体育明星, 粉丝和泳迷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


    后面官宣了他会参加的几场世巡赛的门票都一秒售罄。


    夺冠后,景丞迟谢绝了所有的媒体采访, 第一时间从教练组那拿回了手机。


    解锁屏幕时,他指尖还有些轻颤。


    不是紧张,更像是怕一场期待落空。


    景丞迟从小在初镜那学会的第一个人生哲理就是,如果不想痛苦, 就不要对一切抱有期望。


    直到看到俞靳棠发来的一个小奖杯emoji, 他蓦地松了一口气, 手指脱力, 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她说会看他比赛,或许连个承诺都不算, 只是话赶话地说到那了,但她没食言。


    景丞迟敲着键盘, 写了又删又写, 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他算着时差,又补了一句晚安。


    裴修刚做完赛后按摩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和靳棠妹妹聊天呢?”


    景丞迟把手机黑屏, 揣进兜里,起身拿毛巾揉着湿发。


    “靳棠妹妹这点早睡了吧。”裴修回忆,“上次晚上八点给她发消息,第二天下午两点才回我。”


    景丞迟背对他,没忍住扬了下嘴角。


    是俞靳棠能干出来的事,意思也再明显不过。


    他一针见血地挑破:“那是不想理你。”


    “怎么会?”裴修不信,“她之前还主动问过我,想送我们礼物的话,送点什么合适。”


    景丞迟叠泳帽的动作稍顿,心脏很餍满地鼓了一下。


    裴修自顾自地说:“我和她说三件套啊。”


    景丞迟:“三件?”


    “对啊。”裴修说,“我还叮嘱她得量好尺寸,要刚好贴身才不会影响游泳效果。”


    景丞迟白了他一眼:“你能和她说点干净的吗?”


    这会儿刚结束采访的薛靖文走进换衣间,他是队内的蝶泳主力,这次世锦赛拿了个第四。


    是他的最好成绩,但无缘奖牌,失之毫厘的滋味更不好受。


    “裴哥,景哥。”他现在还愤懑,“就差一点,一点,一点点!”


    裴修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咱接力不是拿银牌了吗,你连追两人,功不可没。”


    薛靖文长叹一口气,把海绵宝宝的泳帽扯下来:“肯定是海绵宝宝的问题,我下次换个喜羊羊。”


    他转头看了眼景丞迟。


    “景哥,你也换泳帽了啊?没见你戴过黑红色的。”


    裴修突然反应过味,审视地盯着景丞迟:“敢情是送你的?哦,就送了泳帽和泳镜是吧,那——”


    景丞迟:“用你管?”


    薛靖文一脸懵:“你俩说啥呢。”


    “说你景哥…”裴修被景丞迟一把锁喉,被迫禁言。


    三人边打闹边往外走,刚拉开门,林鹏昆就站在外面,看样子有些窘然。


    “林哥?”


    他们泳队里不论年纪大小,统一都叫哥,显得亲切。


    林鹏昆笑笑:“打、打扰你们了吧,我是来替韩教练说一声,晚上聚餐庆功,他请客。”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大家不都队友吗?”裴修上前拦住他的肩膀。


    景丞迟把包背上:“我就不去了,学校里还有事,一会儿的飞机回国。”


    “学校?”薛靖文疑惑,“景哥你啥时候这么热爱学习了。”


    裴修笑得意味深长:“你景哥的事儿,小孩子少打听。”


    薛靖文:“喂喂喂,我还有二十三天就成年了,谁小孩子?”


    景丞迟懒得理他们的嘴贫,甩上书包就走。


    裴修和薛靖文跟上,发现林鹏昆没动,他俩回头叫他:“林哥走啊,不是聚餐吗?”


    林鹏昆挠挠头:“我、我都没上比赛,聚餐就不去了吧。”


    他这次仍然是第一顺位候补。


    裴修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都说了大家是一个队的,你看你总说这丧气话。”


    景丞迟停下脚步,随口散漫道:“反正我也不去,你就当替我吃一顿,林哥,别想那么多。”-


    今天是分班的日子,景丞迟没忘。


    飞机横跨大西洋,舷窗外从不见五指的黑一点点被晨光渲透。


    盘旋在京平上空时,云彩被橘金色镶上一层薄边,有光从缝隙里映出来,鎏金溢彩。


    航班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景丞迟一下飞机,径直往101赶。


    他连校服都没来得及回景园换,一身黑,连帽卫衣、工装裤,鸭舌帽压着凌乱的碎发,盖住了眼底的那点急切。


    门口校卫看他没校服、没名牌,本来是拦他的,但一看清他脸,立马开门。


    现在这大街小巷,哪还有不认识景丞迟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经一团黑影地蹿了过去,校卫大爷揉了揉眼:“这没水怎么也蹽得这么快…”


    景丞迟片刻没停,三步并两步地往11班赶,闯进后门时,气都没喘匀。


    按照安排,所有学生需要先在原本班级开最后一次班会,领到分班结果,再去新的班级报到。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教室里齐刷刷看过来的都是陌生面孔。


    景丞迟单手撑着门框,视线在那些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俞靳棠。


    “景丞迟。”童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怀里捧着一摞资料。


    她报了文科,分班后还在11班,之后还想竞选班长,所以刚分班就帮新班主任做些整理资料的工作。


    童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在11班?”


    “找人。”景丞迟实话道,他放下手臂,侧身给她让出进班级的路。


    上课时间俞靳棠不会看手机的,他联系不上她,打算一个班一个班地找过去。


    童瑶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走过他,可紧扣着文件夹的指尖早已暴露她心里的紧张。


    她顿住,扭头看向景丞迟:“你找俞靳棠吧?”


    景丞迟的视线蔓过去,充满警觉。


    童瑶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自己,无奈地笑了下:“你们…”


    “和你没关系。”景丞迟冷着声打断她。


    童瑶咬了下唇,心脏被绞得生疼:“她在18班,就楼上南边最靠边的那间,你去找她吧。”


    景丞迟转身就走:“谢谢。”


    童瑶低下头,手掌攥紧成拳,最后还是没忍住追出去。


    “运动会那天我看到你们拉手了,我承认是一时糊涂…我就是想俞靳棠在你面前出出丑,我没想到她会卖力跑到低血糖晕倒,我真的没想害她。”


    她的一头高马尾在阳光的照耀下光泽动人,童瑶看着他:“可是景丞迟,明明我也很好,你为什么不能也看看我?”


    景丞迟脚步没停,只是侧身回头很淡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和你没关系。”-


    18班。


    俞靳棠最后交上去的是填了理科的那张表,上面的家长签字是她自己签的。


    从小就帮景丞迟伪造景叔的签名,做起这事来,她倒是得心应手。


    只是第一次瞒着父母做这么大决定,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


    俞家出资过101几次大型的校庆活动,俞钟康和校领导私交甚密,杨茹静也是家长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几乎全年级所有老师都知道她学文是半板上钉钉的事。


    她去交分科表时,特意把自己的那张放在了最下面。


    谁料,一个学生跑过来撞了下桌子,一摞的分科表都散到地上。


    俞靳棠赶忙帮着一起捡,她那张掉在应雪脚边,是应雪捡起来的。


    她很确定应雪看到了上面的字,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地和她摆摆手:“知道了,回去吧。”


    俞靳棠期末考试的这几天都惴惴不安的,生怕杨茹静和俞钟康提前知情,把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驳回。


    景丞迟那几天都在比赛,手机被收,联系不上。


    她就只能咬着牙自己扛,一直紧绷着焦虑和惶恐的情绪,已经堪堪到了忍耐边缘。


    但一想到那天傍晚,景丞迟拉着她的手,和她说“选理吧”时的坚定、肆意和张扬。


    俞靳棠又感觉全身都灌满了力量。


    填下“理”字的那刻,她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


    她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先是俞靳棠,才是俞家的四小姐。


    18班的班主任是庞鑫。


    他开完年级大会才姗姗来迟地组织小班班会。


    介绍完任课老师的情况后,下一个环节是同学们的自我介绍。


    按姓氏从“A”开始…轮到俞靳棠的时候已经接近名单尾巴。


    俞靳棠低着头,等待老庞叫她的名字,七月份的风已经沾满暑气,从窗子外边飘进来,蒸得她一身细汗。


    庞鑫在讲台上拿手指一行行地往下捋,看清她名字的时候,眉毛拧起来:“俞靳棠?你怎么跑我班来了,你不是…”


    这可是他们年级要重点培养的文科状元苗苗,怎么跑他这儿来了。


    俞靳棠应声站起来,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她不予理会老庞的惊讶。


    开口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俞靳棠…”


    “你等等等等。”庞鑫拦她,“你这肯定是搞错了,我打电话确认一下。”


    俞靳棠小声辩白:“庞老师,没错…”


    庞鑫不听她的话,拿着手机,想往外走,门口赫然多了一道身影。


    全班瞬间爆发了短暂的一波尖叫浪潮,庞鑫看清了来人,后背直发凉,一身冷汗。


    景丞迟单手抄兜,站在门口,冲他挑眉扬了个笑:“好久不见啊,老庞,想我没。”


    看他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俞靳棠松了一大口气。


    那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鼻腔莫名有点发酸,她松开紧攥了半天的拳头。


    “想你个…”庞鑫噤声,有点胆颤地问,“你小子来这儿这是?”


    “不是分班吗?我来你班。”景丞迟语气轻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上,把分科表拍在桌上:“之前一直没在学校,分科表没来得及交,这就给您补上。”


    庞鑫瞠目结舌,现在年轻人把文理分科都当儿戏吗?


    特长生选文的优势大于理科,这是这么多年传下来的经验之谈。


    他这成绩选理科是疯了吧,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胡闹!”


    景丞迟不予理睬,从斜挎包里抽了一支笔出来,用嘴扯下笔帽,在学生名单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名字。


    “不是胡闹,老庞,我是真心喜欢数理化,想游遍天下都不怕啊。”


    全班被惹得哄然大笑。


    而后景丞迟顶着全班注视的目光,一排排地往后走,把斜挎包往俞靳棠旁边的空桌上一扔,坐下来。


    学校里每天新鲜事多,论坛里八卦、趣闻、吐黑泥…每天有无数消息层出不穷,运动会时两人被拍的那张照片早就没人记得了。


    但景丞迟还是全程面无表情,连余光都没往她那边施舍一点。


    把俞靳棠强调过的装不熟贯彻得很彻底。


    庞鑫在讲台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两人的名字重点圈出来:“行,咱们先继续自我介绍完哈。”


    等所有人都转回去,景丞迟才屈肘,把刚刚那支笔碰到地上。


    然后伸手敲了敲俞靳棠的桌子,提醒她:“诶同学,我笔掉了。”


    俞靳棠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弯腰去捡。


    景丞迟几乎是同时也弯了腰,在桌子下,精准地撅住她的手腕。


    腕骨传来的一阵温热,无形中给了俞靳棠一剂强心药。


    她刚刚好怕老庞直接把她叫去办公室,叫家长,再逼她把文理分科改回来。


    不只刚刚这一件事,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似乎都有了一个宣泄出口,连呼吸都变得畅通。


    景丞迟目光在她的侧脸上稍稍停顿,勾了下唇。


    他就知道她会怕,幸好回来了。


    “别怕。”景丞迟低声道,“有我给你撑腰,胆小鬼。”


    见她不应又说:“昨天那句晚安,怎么不回我?”


    “…睡着了,没看到。”俞靳棠挣开他握着的手,直接把已经捡到了的笔又丢下去。


    景丞迟无奈地扯笑摇了摇头,认命地把那支笔捞起来。


    他从伦敦回来得急,包里什么都没装,连个能涂鸦打发时间的纸都没有,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笔帽。


    听老庞长篇大论,可比在泳池里游一万米还要枯燥得多,他时差还没倒过来,强忍着哈欠。


    “景丞迟。”


    俞靳棠很轻地叫了他一声,景丞迟指尖顿住,看过去。


    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水盈清透的眸子,阳光衬得她眸色更淡几分。


    她碰了碰唇:“景丞迟,我们公开吧。”


    俞靳棠说得很快,声音也很轻,一下子就从景丞迟的耳边划过去了。


    他手指彻底脱力顿住,笔帽直接飞出去,在桌子上翻了几圈才停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俞靳棠已经低下头,跟着老庞开始记班规和注意事项,一手楷体字写得流畅隽秀。


    她知道景丞迟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出现在18班的门口,为什么公然顶撞老庞然后穿过全班同学、坐到她身边。


    更知道从他坐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起,她感到了空前的安心,是她给自己做再多心理建设都无法匹及的踏实感。


    她才发现原来她这么需要景丞迟在她身边。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他在她身边,就够了。


    如果可以,俞靳棠希望景丞迟能陪她从牙牙学语、到暮暮而终。


    她轻轻道:“你说得对,我们只是从小认识而已,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作者有话说:


    丞子:终于熬到了一个竹马名分


    第23章 灯与河川 “今晚留下


    公开…这个吗?他们从小就认识。


    也是, 不然呢。景丞迟在心里嘲笑了自己。


    景丞迟没接话,额角青筋跳了好几下。


    俞靳棠等了几秒钟,跟着老庞记完一整行句子,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以为景丞迟没听见。


    “景——”


    “嗯。”


    俞靳棠偏头看过去, 景丞迟正散漫地转着笔, 手指动作娴熟流畅, 只有关节泛着淡淡的红。


    她从景丞迟这副样子里判断不出他的想法:“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


    景丞迟把那支笔抛起来, 然后稳稳地抓在掌心。


    “说过的话, 不许反悔。”他低头拿手机出来, “我这就叫楼以寻,让他喊上盛若, 放学直接食堂见。”


    俞靳棠唇角偷偷弯了下:“那么着急做什么,我又不会反悔。”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对某人这么好,结果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我。”景丞迟压低声音,故意问她, “你说某些人是不是个小没良心的。”


    俞靳棠脸颊迅速涨红, 脚尖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


    这种人真是…没个正形。


    “景丞迟, 你讨厌死了。”-


    原本约了盛若和楼以寻在食堂集合, 先和他们坦白两人青梅竹马的事。


    结果俞靳棠等景丞迟办转班手续的时候,迎面撞上杀来学校的杨茹静, 还有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俞家保镖。


    俞靳棠没指望纸能包住火,只是没想到这狂风暴雨来得这样快。


    考虑在外面, 杨茹静给俞靳棠留足了面子, 冷着眉眼地指了指停在校门口的车子。


    “上车,回家。”


    “妈妈…我一会儿还约了同学……”


    “我不想在学校说你。”杨茹静冷声命令,“回家, 俞靳棠,这事不止一个文理分科那么简单。”


    妈妈从来没叫过她的全名,俞靳棠一颗心沉进湖底,后脊发凉。


    临走前她往景丞迟的方向看了一眼,无奈跟杨茹静上了车。


    路上,俞靳棠的手机一直在弹消息,杨茹静看了她一眼:“小迟?”


    “不是…”俞靳棠下意识否认。


    “别骗人了,棠棠,妈妈对你很失望。”


    车子停稳,杨茹静拉开车门就进了院子,没丝毫要等她的意思。


    俞靳棠怔怔,一颗泪珠终于还是无声地夺眶而出,不等滑到脸颊,就被她飞快地抹去。


    客厅里,俞钟康坐在主位,俞靳怀和俞靳珩站在门边,都一言不发,气氛降至冰点。


    俞靳棠刚跟着杨茹静踏进门槛,一声清脆地响——


    常年摆在红木茶几上的彩云蝠纹赏瓶被俞钟康一把挥到地上,碎成数十片,最远的一块崩到俞靳棠脚边。


    她被吓了一跳,害怕得往后缩了缩。


    看见大哥的那刻,俞靳棠就反应过来杨茹静说的不止文理分科是什么意思了。


    五一她跳窗跟景丞迟出去的事,大概也漏了。


    她硬着头皮地蹲下身子,想把碎瓷片捡起来。


    俞靳棠从小到大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


    妈妈从来没对她说过失望,她从来都只会温柔地笑着,然后摸她的脑袋夸她乖、夸她棒。


    俞钟康一见她就指着她鼻子骂:“俞靳棠,你现在真是有出息了哈,撒谎成性,我从你嘴里还能听见一句实话吗?”


    她拾着碎瓷的手指一抖,锋利的断面划破指腹,鲜血霎时汩了出来。


    疼得俞靳棠眼眶立马就红了,她屏住呼吸,不想流眼泪。


    “文理分科这么大的事,事关人生前途,和家里人商量一声都不肯,就非要自己偷偷改?”


    像有一只大手插\进了她的身体,将五脏六腑都绞碎,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剧痛。


    她抹了把泪水,站起来,直直地看着俞钟康和杨茹静:“那是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从来都不会听。”


    “你们压根不会同意我学理的!除了附和外公外婆说我是女孩,没后劲,学不明白理科,就是让我学思政学法律考公考体制内,继承外公外婆衣钵。”俞靳棠胸口剧烈起伏着,可说出来的话却条理清晰。


    直到这刻,他们面面相对,将所有粉饰太平的绸布都撕掉。


    俞靳棠才发现原来她心底压了这么多的不爽。


    “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怎么想,也从来不管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们就是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


    咸湿的泪水划过脸颊,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俞靳棠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喊出这一句的。


    景丞迟才从学校赶回来,刚冲进俞园就听见这句,他心脏跟着绞痛。


    俞靳珩注意到他,从客厅撤出去。拉住他:“你小子就别进去添乱了,自己惹多大祸自己不知道?”


    “尊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你尊重我和你妈妈吗?”俞钟康怒斥,“还敢在我们和你大哥面前两头骗,然后跟景家那小子去酒店开房。我和你妈就是没同意你五一出去玩,你就非得去?我们是为了谁好啊,俞靳棠,我们是你仇人吗!”


    听到从爸爸嘴里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俞靳棠感觉天都塌了。


    “我没有去酒店…开房。”她艰涩地挤出那两个字。


    “还学会顶嘴了是吧!你大哥秘书都查到酒店前台的监控了,你还犟!”


    俞钟康气得声音都发抖,随手抓起一只茶壶,朝俞靳棠扔了过来。


    景丞迟一把挣开俞靳珩,闯进屋里,一把拉过俞靳棠,挡在她面前。


    茶壶砸中他的肩背,发出很闷沉的一声。


    他似觉察不到一般,转过身张开双臂,严护着俞靳棠,一双黑眸紧盯俞钟康。


    杨茹静终归体面,不想把事情闹大,温柔劝他:“小迟,这是我们俞家的事,和你无关。”


    景丞迟不予理睬,任几个下人冲上来拉他,也岿然不动。


    “是我拿棠棠手机给大哥发的假消息,是我带她去的温泉酒店,叔叔阿姨你们想摔想骂,就冲我来。”他一字一顿,眉宇间的凌锐能直接杀人于无形,“酒店的记录都在,全程有另一个女同学陪着她一起,没有人欺负她。”


    “女同学?盛若?”杨茹静问俞靳棠,“你还和她一起玩,妈妈不是和你说了嘛,她那种整天就知道看杂书的人,和你不一样,不要深交…”


    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俞靳棠肩上,心底的阀门彻底被放开,情绪犹如洪水猛兽般倾泻而出。


    “所以我只能别家的小姐玩,只能和你们认可的人关系好,妈妈,我说过很多遍盛若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连俞靳棠自己都没想到,她说出这些的时候,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


    声嘶力竭太累了,她已经在无人回应的空谷里呐喊了太久太久。


    “我不喜欢和那些名媛千金装友善…爸爸妈妈,我求你们收收你们的掌控欲好不好,我是你们女儿,不是你们拿来社交应酬的摆件!”


    俞钟康高扬起手掌,直直落下。


    俞靳珩上去拦:“爸!”


    杨茹静也急地站起来:“老俞!”


    一巴掌落下来,清脆地一声。


    景丞迟眼疾手快把俞靳棠紧紧圈在怀里,硬生生地扛住俞钟康的冲力,右颊直接掴出一道红手印。


    俞靳棠脑子嗡地一下,不可置信地看俞钟康。


    要不是景丞迟…这巴掌就……


    她眼底泪花翻涌,一把挣开景丞迟,跑了出去-


    巷子里。


    一场暴风雨过境,万籁归于宁寂——


    俞靳珩追着俞靳棠跑出来,俞靳怀安慰了安慰爸妈,也跟着出来。


    “棠棠。”俞靳怀叫住她,“听大哥说几句话。”


    俞靳怀大他们得多,长兄如父,俞靳棠对他向来敬重,更何况她是骗了他,心里也虚。


    她停下脚步,主动开口道歉:“对不起大哥,我不该骗你。”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俞靳珩蹙眉,“棠棠,你刚才太不懂事了,怎么和爸爸妈妈说话呢。”


    俞靳棠委屈地低下头:“大哥,你也觉得爸爸对?”


    “爸爸再不对,你也不该跟…那种小混混出去啊。”俞靳怀往景丞迟那看了一眼,“瞒着家里,还跳窗?”


    “你也是看景丞迟长大的,他不是那种人。”俞靳棠顶嘴。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俞靳怀无奈,“棠棠,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刚刚那么说,就是那么想。”俞靳棠黯下眸子,“凭什么你们都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事业,我就只能安安稳稳地走他们定好的路,然后到了年纪就被派出去联姻?就因为我是俞家唯一的女孩吗。”


    景丞迟站在巷子口,单手抄兜,听见联姻两个字的时候,喉结微动了下。


    “大哥,你要替爸爸教育我,就把他没打上我的那巴掌补上?”


    俞靳棠撂下这句话,又等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俞靳怀想拦,被俞靳珩拉住:“哥,我觉得棠棠说得有道理,她比我们都难。”


    俞靳珩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怪我,我光想着她性子乖,讨外公外婆的喜欢,怎么就没想过,她也不喜欢听俩老人家唠叨那些有的没的。”


    半晌,俞靳怀也收回视线。


    “随她去吧,有景家那小子在,总不至于有危险。”他摆摆手,没让俞家的保镖继续追了,“压抑了那么久,也让她放松放松吧。”-


    入夜的地安门外大街,依旧是车水马龙。


    车鸣声、聊天声、导游的讲解声,不绝于耳。


    尽头的鼓楼,泛着橙色调,在这现代闹市里留了独一份的古典,肃穆而不失雅然。


    这条大街,俞靳棠走过无数遍,再熟悉不过。


    她却从来没觉得它有这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俞靳棠。”景丞迟跟在她后面,见她步幅明显变慢,才漫不经心地出了声,“还不停,今晚打算露宿街头?”


    俞靳棠咕哝道:“你怎么在…”


    “废话。”景丞迟脸色冷下来,“这么晚了,我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


    景丞迟快走两步,和她肩并着肩:“你打算去哪?”


    “反正不回去。”俞靳棠赌气。


    “在大街上走一晚上。”景丞迟混吝地吓唬她,“到时候这大街可一盏灯都不亮,不害怕?”


    俞靳棠偷偷洇了下嗓子,小声道:“那也不回去。”


    “行了,走吧。”景丞迟握住她的腕子,“你大哥说他在101旁边胡同有套四合院,你不想回家就住过去,他安排好了。”


    景丞迟叫了辆车,路况还算好,没一会儿就到了。


    俞靳怀手下的人做事一向利落,这四合院很久没住人了,但不到两小时就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俞靳棠一进去,就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拄着脑袋发呆。


    吵完架之后她心里空落落的,那些剧烈的情绪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


    景丞迟去了趟胡同口的超市,买了点吃的喝的,回来时俞靳棠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认命地走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把买的东西摆了一茶几:“俞大小姐,想吃点什么?”


    “你会做饭?”


    “会一点。”景丞迟说,“不过现在买不到食材,只能先吃点速食的了。”


    俞靳棠哦了一声,指了指最边上的螺蛳粉。


    景丞迟拎着那包螺蛳粉去厨台前:“你们女生还真是心情不好就喜欢吃这些。”


    俞靳棠跟过去,坐在高脚椅上,依旧拿手拄着脑袋:“谁们女生?”


    他语气熟稔得像是给很多女生都煮过螺蛳粉。


    俞靳棠歪头看着他,觉得心里好像更堵了。


    景丞迟轻弯了下唇角,解释:“女队传统,赢了比赛吃火锅,输了就吃螺蛳粉。”


    “哦。”俞靳棠满不在乎地移开视线,“我又没问。”


    景丞迟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随手找了个封袋夹,把自己的鼻子夹住,一副视死如归的阵势。


    他垂着眼睑,将煮好的圆粉捞出来,等水沸腾,一把撒入汤料。


    “酸笋、腐竹,都要吗?”他问。


    俞靳棠怔怔,抿了下唇才说:“其实我没吃过。”


    所以才想吃。


    俞家从来不允许她吃这些味道大还不健康的东西,一点都不优雅,有失大家闺秀的身份。


    于是景丞迟每个都放了半包。


    汤碗端到俞靳棠面前,她迫不及待地拿筷子去挑,被景丞迟打了下手背。


    “有那么馋?”他重新开火,从架子上拿了个生鸡蛋,“等会儿,还有灵魂。”


    俞靳棠乖乖放下筷子,她看电视剧里螺蛳粉的标配都是炸蛋,但她没以为景丞迟还有这种手艺。


    她猜顶多是个不糊的煎蛋。


    结果眼前人手持筷子飞快地打发蛋液,倒进空水瓶,又在瓶子上面戳了几个洞。


    他伸手探油温,关小火,然后将瓶中的蛋液少量多次地挤进烫油里。


    锅里霎时蓬起了金灿灿的炸蛋,空气里都弥散着香味。


    等景丞迟把那份炸蛋夹到她的汤碗里,俞靳棠才回过神来:“你这哪是会一点?”


    “自己在美国待了两年,不会下厨会饿死。”景丞迟把鼻子上的夹子取了,拎来椅子,坐在她对面。


    俞靳棠拿筷子戳着炸蛋,让它全都浸在汤汁里面,然后咬了一口,唇齿间立马香气四溢。


    她点点头:“好吃。”


    一晚上没吃东西,俞靳棠早都饿得没感觉了。


    吃上第一口后饥饿感才渐渐复苏,肚子咕咕地叫,她又一连吃了好几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景丞迟。


    “你也饿了吧?”她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也分你点。”


    景丞迟笑笑:“训练期,吃不了这些。”


    俞靳棠的视线扫过他高挺的鼻梁,鼻头上还有夹子留下的红印,在冷白色的皮肤上很显眼。


    她往前凑了些身子,抬手,指尖很轻地点了点那块红。


    景丞迟的面部折叠度很高,冷着脸时尤为锋利,攻击感很强。可现在却如此平静地允许这只小兔子莽莽撞撞地闯入他的私人领地。


    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他颇有耐心地注视着俞靳棠的指腹,从鼻头、一点点试探到他的脸颊。


    俞钟康打下来的巴掌印还在,本来没什么感觉,她一碰,现在倒是又痒又烫了起来。景丞迟难耐地蜷了下手指,紧扣住桌沿,指腹泛白。


    “…疼吗?”俞靳棠蹙起眉。


    景丞迟淡淡地移开视线:“早就没感觉了。”


    他这张脸确实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这么近距离地看,也找不出什么瑕疵。


    也不怪世锦赛现场直播的导播总爱怼着他的脸拍特写。


    俞靳棠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还红着。”


    景丞迟怔了下,干脆直接别开头。


    “打架受伤都习惯了,这没什么的,明天就好了。”


    “打架受伤很值得骄傲吗?”俞靳棠掰过他的脸,“景丞迟,干嘛替我挡着。”


    “不然呢,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你被欺负吧?”他喉结轻动,“你知道,我做不到的。”


    景丞迟在那双暖茶色的眸中,看到了他的倒影。


    像旋涡,正一寸寸地将他吸进去,他挣不开。


    或者说他压根没想过挣脱。


    他抬手,抓着俞靳棠的细腕,贪恋似地蹭过她掌心的温热,然后拉着她放下。


    “我没事。”景丞迟说,“好好吃饭。”


    俞靳棠恹恹地垂下眼,又吃了两口粉,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她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戳着炸蛋:“我从来没和爸爸妈妈吵过架…”


    “刚刚还和他们说了那么重的话,大哥说得也没错,我是挺任性的。”俞靳棠苦涩笑笑,语气有些迟疑,“景丞迟,你觉得…是我错了吗?”


    景丞迟漫不经心地挑眉:“我早都成帮凶了,怎么觉得还有关系吗?”


    眼看俞靳棠瞪圆了眼睛,他伸手过去,揉了把她脑袋。


    “逗你的,我说过,我无条件觉得你对,绝不反悔。”


    两人的共同好友很多,景丞迟最常听到对俞靳棠的评价就是,性格软没脾气。


    他觉得不是,俞靳棠其实有很多小脾气,一句没顺着就爱炸毛。


    但在外人面前她好像是总淡得像水,所以他尤为珍视她在他面前展露的那一份小娇纵。


    因为那只属于他。


    他私有了俞靳棠性格里的一小部分。


    “行了,温哥说明早会派佣人过来。”景丞迟意识到他不能再逗留在只有俞靳棠在的空间里,她身上的那点玫瑰茶香星星点点地弥散在空气里,裹得他快喘不上来气,他起身:“吃完碗筷就放这,早点睡。”


    “睡不着。”


    俞靳棠低头,咬了咬下唇。


    昨天没回他不是睡着了,是她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都睡不着,不好意思回他的晚安。


    她放下筷子,抬手,拉住他的手腕。


    指腹碰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甚至感觉到它蓬勃地跳了一下。


    “景丞迟,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丞子哥努力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竹马名分


    第24章 夏日人间 倒三角,宛


    四合院看着不大, 但能住人的房间很多,都打扫好了,床具和各类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俞靳棠自然睡在主卧,景丞迟住在她隔壁的次卧。


    洗漱完毕后, 俞靳棠钻进被窝。


    好消息是分完班后就迎来了暑假, 她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消化今晚的那场争吵。


    她昨晚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现在依旧没有困意,翻来覆去, 眼前都是景丞迟替她挡了的那巴掌。


    他说不疼, 可怎么会不疼呢…爸爸打完时手都在抖, 明显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俞靳棠躺不住了,掀开被子, 翻箱倒柜找到了医药箱。


    然后趿着拖鞋,一路小跑到次卧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直接开了。


    但门后空空如也, 景丞迟不在, 俞靳棠检查了下, 才发现是门锁坏了, 关不严。


    次卧房间不大,站在门口就看得到每个角落。


    景丞迟也不在屋里, 俞靳棠往里面走了几步,才隐约听到浴室的水声。


    他一个男生, 怎么洗澡比她还慢。


    俞靳棠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 走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景丞迟?”


    她感觉里面的水流声停滞了半秒钟,然后才悠然地传来他的一声嗯。


    不知道是不是洇染了水汽的关系,好像有几分低哑, 模糊得不像景丞迟平常的声线。


    “我在外面等你,你的伤还是冰敷一下吧。”


    “…嗯。”


    俞靳棠坐在沙发上,晃着脚丫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后,景丞迟才出来。


    短袖和休闲长裤都是纯黑色,肩上搭着毛巾,他一手抓着,散漫地擦着还湿的额前碎发,朝她走过来。


    俞靳棠感觉他不对劲,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她目不转睛地盯了景丞迟一会儿,才说:“你眼尾怎么红了。”


    景丞迟喉结滚了下:“进泡沫了。”


    他把头发揉到半干,手放下来,俞靳棠注意到他的耳尖:“耳朵也红了。”


    “…热的。”


    俞靳棠双手叉腰,继续端详他:“脸更红了。”


    景丞迟愣了下,蹙眉:“脸…不至于红吧?”


    他话音刚落,右颊就传来一阵冰凉,什么东西怼了上来。


    俞靳棠手拿着冰袋,精准地贴上去,估计是洗澡时热水蒸得,红肿得更明显了。


    “景丞迟,你到底在嘴硬什么…”


    是这个脸红。


    景丞迟愣了愣,心虚地没敢看她的眼睛。他还以为她说的是…


    他抬手接过她手里的冰袋,自己敷着,指腹不经意碰过她手背时,景丞迟微怔了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又在翻涌。


    黑眸黝黯,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种不明感觉压下去。


    谁料,俞靳棠又轻飘飘来了句:“你把衣服脱了吧。”


    “…?”


    俞靳棠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解释道:“我…记得爸爸拿茶壶砸到你了吧,肩膀…还是后背?你给我看下严不严重。”


    “不严重。”景丞迟想都没想。


    俞靳棠抿唇,瞪圆眼睛,对他这样很不满,故意激他:“景丞迟,你是害羞吗?”


    “又不是没看过。”她劝他,“你比赛的时候,导播都切大屏放你,高清镜头比人眼清晰多了,全世界的人都看过了。”


    景丞迟:“……”


    良久,他喉咙才艰难地挤出声音来:“那不一样。”


    俞靳棠指尖勾住他的圆衣领,蜷紧,语气很严肃:“有什么不一样?景丞迟,你为我受的伤,我得对你负责。”


    她本来就见不得景丞迟受伤,更何况这次还是替她挡的。


    景丞迟冷着脸,抬手把上衣脱了。


    俞靳棠以为自己见过几次,应该免疫了,可那具轮廓标准的躯干出现在眼前时,她呼吸还是不受控地滞停了半拍。


    空气流入口鼻,好似过了升温滤网,又烫又干。


    “你、你转过去。”俞靳棠指挥他道。


    景丞迟微扬了下唇角,听她的话。


    他的肌肉是每天训练出来的,不是那种空有其表的花拳架子,背肌宽阔虬劲,线条锋利,倒三角,到腰身又骤然收束,宛如刀刻。


    有热浪涌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推过来。


    冷白色皮肤上的那块乌青,很显眼,俞靳棠蹙了下眉。


    “会不会影响训练啊…”她很担忧,又拆了个冰袋,放上去。


    “嘶。”


    景丞迟没忍住,倒吸一口气。


    吓得俞靳棠连忙拿起来,等了两秒钟,又敷上去。


    “你忍着点吧…瘀青就得这么处理。48小时内冰敷,之后再热敷。”


    “你知道得还挺多。”


    “网上看的。”


    俞靳棠是跟着陶珺学姐的视频里学的。


    冰敷完,俞靳棠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还是没要走的意思。


    景丞迟利落地把衣服穿上,垂眸看她。


    俞靳棠轻咳一声:“你房间…门锁坏了。”


    景丞迟隐约猜到她是什么意思,但不敢轻举妄动,像信徒,在虔心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要不我在你房间睡吧,这样安全点。”


    他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的某处高台坍塌。


    化不开的夜色坠在眼底,变得很沉,景丞迟走过去,弯腰盯着她——


    半晌,薄唇轻动:“你确定我,安全?”-


    景丞迟从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调皮打闹,怼天怼地,没什么怕的,什么正经的不正经的事儿他都干。


    那会儿巷子里的大人们都当他是问题少年,纷纷警告自家孩子别和他多来往。


    有一段时间,他一进巷子口,同龄孩子们就四散着跑开,像躲瘟神似的。


    景丞迟不知道俞家是怎么和俞靳棠说的。


    反正她不怕他、也不躲他,永远弯着眼睛,跟在他屁股后边转。


    小学时他逃课去电玩城,她就坐在院子的石板凳上等他回来,然后给他补他缺了的课。


    作业更是一页都不许他落,一定要看着他写完。


    第一次在俞靳棠面前打架,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景丞迟都忘了是为什么,反正他一拳挥过去,就给对面领头撂倒了。


    她那会儿也不怕他,穿着一身板正的公主裙跑过来,歪头问他:“你是在打架吗?”


    见他不回答就又问:“打他,你拳头不疼吗?”


    她不怕他这件事,似乎从小时候就有迹可循。


    但…景丞迟睁眼,盯着天花板,喉结不安滚动。


    她应该怕他的。


    但凡她对他有点防备心,就不会深更半夜留宿在他的次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一个床上一个床下。


    刚刚俞靳棠一脸认真地打量他临时打的地铺,问他会不会觉得硌的时候,景丞迟真的很怕她再说出些其他的。


    他视线散漫地往下移去,顿住,不动声色地偏开。


    那估计又会……


    俞靳棠躺在床上,眼皮已经黏糊糊地阖上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景丞迟在旁边,她的睡意会来得这么快。


    她咕哝道:“景丞迟,你睡着了吗?”


    “睡了。”


    “……”


    俞靳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控诉他:“你骗人,骗人是小狗。”


    景丞迟弯了下唇角:“幼稚。”


    “问你个严肃的问题。”俞靳棠强撑着困意,“一般离家出走多久比较有用?”


    景丞迟:“问我?”


    “对啊,你看着比较有经验的样子。”


    景丞迟侧过头,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子,很轻地洒在她的肩头和发梢,静谧得像林中的湖泊。


    他承认有几分私心作祟,答道:“得久一点。”


    越久越好,越久,他就能这么陪着她、看着她,越久一点。


    俞靳棠的呼吸声渐渐地轻了起来,缱绻绵长,已经睡熟。


    景丞迟撑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看向她。


    都说人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会更容易入睡,景丞迟以前不信,现在却无比希望这句话的存在有事实依据。


    那至少证明在俞靳棠心里,他是能给她安全感的人、是能保护她的人。


    就够了。


    “呜…”俞靳棠发出点声音,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懒洋洋地垂在床沿。


    景丞迟看过去,竹节似的指骨,在月色下莹白得剔透。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拿手指很轻地勾住她的,指腹感受到温热的瞬间,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完全没想要是俞靳棠突然睁眼,他该作何解释。


    把一切图谋不轨都归咎于梦游是否可行。


    只知道,他现在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掐下了暂停,只剩下遥远的海风推来了塞壬的调子。


    迷途的旅人受到蛊惑,于是短暂地放下理智和清醒,景丞迟任由自己坠入无边无际的清梦。


    他紧紧牵住她,指腹还贪恋似地摩挲了下。


    之后他得寸进尺,张开了手掌,肆无忌惮地环着她。


    俞靳棠的手比他小了不止一圈,随便一握,就能紧紧包住。


    像占为已有。


    那一刻,景丞迟觉得自己疯了-


    次日。


    俞靳棠醒来时已经将近九点,严重脱离了她一向健康的生物作息。


    她一个惊醒,弹坐起来。


    睡过了早餐时间在俞家是天大的错误,她刚要掀被下床,却突然反应过来。


    她没在俞园,也不用去吃什么早餐。


    脚丫还光着踩在地上,微微有些凉,俞靳棠木木地把脚缩回来。


    空落落的感觉霎时间萦上心头。


    俞靳珩通风报信地给她发了好几条爸爸妈妈的情况,说早餐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脸色比雾霾天还沉。


    不忘叫她多在外面躲几天,等两人先过了这气头再说。


    她给俞靳珩回了个知道了,转手切进和杨茹静的对话框。


    打了一长段文字,承认了昨天顶撞他们是她的错。


    但最后一句是:【我不想和你们吵架,只是不通过这种方式,你们真的不会听见我的声音,妈妈,学理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改的,也希望你们能够尊重】


    发送完毕后,俞靳棠长舒一口气,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了些。


    她趿上拖鞋推门出去,景丞迟人在厨台前煎蛋饼。


    脸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看来昨晚的冰敷效果良好。


    俞靳棠惴惴不安地问他:“昨晚睡得还好吗?”


    景丞迟很淡地睨过来,不语。


    她有点心虚…


    毕竟这四合院有七八个空的卧室空房间,结果她非得拉着景丞迟打地铺。


    俞靳棠干笑了两声,没话找话道:“我昨天梦见巷子里那只大黄了,它一直拿爪子蹭我手,弄得我可痒了。”


    景丞迟:“……”


    “睡得挺好的。”他冷着脸答,“反正没做梦。”


    俞靳棠咬了下唇,心想这人怎么回事,一大早吃枪药了。


    昨天放了盛若和楼以寻的鸽子,俞靳棠打算今天请回来。


    枫姨收拾了些她的衣物,一大早就送过来,俞靳棠挑了件碎花裙子,给自己梳了个半披发。


    刚出门,就看见景丞迟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敞着衬衫,斜靠在山地自行车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


    俞靳棠刚探头出去,他就抬起头,视线蔓过来:“一起去,还是?”


    她小碎步跑过去,冲他笑笑:“诶,你都是世界冠军了,自行车后座还能给我坐?”


    “废话。”景丞迟轻笑了下,先横跨上车,然后往后退两步,到俞靳棠的正面前。


    他自行车后座没载过别人。


    俞靳棠很轻地跳上去。


    两年多没坐过他的自行车了,她的手还有些慌乱,比划了一阵后,抓住了他的衬衫衣角。


    结果下一秒被景丞迟捉住腕子,然后环上了他的腰。


    胡同里的路弯弯绕,行人也多,景丞迟好心提醒她:“抓紧了,别掉下去。”


    俞靳棠:“……”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俞靳棠感觉指腹被烤得滚烫。


    她努力只把他的腰当柱子,但事实证明,这不可能。


    景丞迟还喘着气,节律匀当,她轻靠着他,脸颊总会一下一下地贴紧他的后背。


    她总要想起那衣料下掩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具身体,不禁好奇两年多以前,她都是怎么坐景丞迟的后座的?


    俞靳棠歪着脑袋想,可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


    只是很清晰地感觉到是不一样的-


    盛若和楼以寻先到了一步,哪怕是在校外,依旧是见面就掐架打嘴仗。


    “楼以寻,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就非得天天在我眼前晃吗?”


    “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老景叫我来,说有大事,我才不稀罕来见你!”


    他们都选了文科,还好巧不巧,被分到了一个班。


    眼看又是两年的孽缘,两人对此都不情不愿的,尤其是盛若——


    文科班男生本来就少,他们班就九个男生,还有一个是楼以寻。


    不过好在沈清濯也分在了他们班,大大冲淡了她的怨气。


    盛若甚至暗下决心,为了保持在crush心中的淑女形象,她下学期一定要管住自己,不能再和楼以寻成天互怼又打又骂的了。


    得趁这暑假的最后时间过过嘴瘾,结果她刚张开嘴,就看景丞迟载着俞靳棠一路过来。


    “你哑巴了?”楼以寻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结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也愣住,嘴巴张成同款的“O”形。


    “不是…”他大脑宕机了,“你们?”


    盛若情绪更加激动,一把扯过来俞靳棠,把她按在座位上:“棠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老实交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俞靳棠看了眼不远处停车的景丞迟和追去找景丞迟八卦的楼以寻,打了下盛若的手背。


    “想什么呢你。”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和景丞迟很早就认识了。”


    俞靳棠用最凝练的语言和盛若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


    盛若愣了两秒钟,问:“所以你们多早认识的?”


    “我刚出生。”她回答。


    “我说你怎么对大帅哥免疫了,敢情是从小就对着景丞迟这张帅脸啊!”


    没想到盛若的关注点在这,俞靳棠咬了咬唇:“你不怪我瞒了你这么久吧?”


    “不怪啊。”盛若说,“你不是说了你们冷战两年才又见的面吗,我支持你,就不该理他,以为自己长得帅名气高就很了不起,惹女孩子生气了都不知道哄一哄的?扣分、扣大分!”


    “不过他不是和你一个班嘛,有景爷在,我也能放心了,至少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俞靳棠小声地嗯了下。


    “对了对了。”盛若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天偷偷拍了好几张沈清濯的背影,真的好帅好斯文,我才知道什么是现在网上流行的人夫感。”


    俞靳棠无奈被她拉着欣赏她相册里的照片:“难得你居然crush他了整两个月。”


    她极为客观地点评:“如果忽略掉你中间夸过一周楼以寻身材好,夸过一周我哥眼睛好看…勉强算你专一”


    “…棠棠!这个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懂吗,我要初恋了!”盛若无比坚定。


    楼以寻恰好这会儿回来,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就初恋了?”他语气不满,“这算哪门子斯文,娘死了。”


    盛若:“棠棠,你看他——”


    “好好好。”俞靳棠绝对无条件站在自家闺蜜这边,哄着她,“斯文斯文,特别有人夫感,看着就想嫁。”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脊发凉,冷飕飕地冒风。


    俞靳棠怔了一下,回过头,溺入一双黝黑的眸子。


    景丞迟紧盯着她,一瞬不瞬。


    那双黑眸深邃,不明的物质在其中缠斗,连带着情绪也被模糊,让人琢磨不透。


    俞靳棠无端地联想到在岩洞深处蛰伏的蛇,或是盘踞在高山雪顶的狼,都让人后背发凉,看都不敢多看他。


    她回头的瞬间,似乎看到他的唇角很轻蔑地弯了一点弧度。


    像笑,但更不像笑。


    “…”


    作者有话说:


    新的标题来喽!那就证明小情侣要开始黏黏糊糊的暧昧期了-明天也许要请个假,需要去一趟医院~如果顺利的话就来得及回来写稿如果(呸呸呸)的话…就要请个假养一养


    第25章 夏日人间 “不想回去


    “景爷?”盛若也回头看见他, “你去点餐啦。”


    景丞迟冲她点了下头,将手中的餐盘放在桌上,然后顺势坐在楼以寻的旁边。


    刚刚的低气压仿佛是错觉,俞靳棠看了他一眼, 抬手拿起了她的那杯咖啡。


    全糖的卡布奇诺, double巧克力糖浆, 俞靳棠不喜欢喝苦的,所以这么多年了, 咖啡只能接受这一款。


    她拿银匙很轻地搅着咖啡, 听盛若和楼以寻侃大山地讲新班级的见闻。


    最后话题又绕回沈清濯的身上, 沈清濯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盛若又得寸进尺地想新学期和他做同桌。


    “唉…”她恹恹地爬下去, “可是好难啊,咱学校的传统是蛇形排座位,我哪能厉害到能控分啊。”


    蛇形座位,顾名思义是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一桌, 第二名和倒数第二名……以此类推。


    老庞班会上也说了, 他们班级也按照这个规则排座位, 俞靳棠愣了下, 她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看向景丞迟。


    他像是没感觉到她的目光似地, 低头摆弄着手机,头都没抬。


    对盛若的话题, 也提不起半点兴致。


    俞靳棠讪讪地移开视线, 盛若突然伸手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对啊。”盛若惊喜,“棠棠,那你和景爷不就是同桌了吗?”


    综合高一一学年的成绩, 俞靳棠是18班的第一名,景丞迟就没参加过几次考试,断层倒数第一吊车尾。


    “…应该吧。”俞靳棠面无表情地回答。


    盛若眯眼,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景丞迟的肩:“棠棠同桌这神圣的位子,我可就传给你了,你可得替我好好保护她。”


    俞靳棠轻抿着唇,又看向他。


    “嗯。”他回答得不咸不淡,“我还有比赛,之后不常回学校。”


    于是俞靳棠笑笑:“我能保护好自己。”


    楼以寻接茬:“没事儿,老景不在有事你就喊我,你楼哥也不是吃素的!”


    他话音还没落,脚踝就被人重踢了一下。


    “盛若你踢我干啥!疼疼疼!”


    盛若白了他一眼:“你有被害妄想症啊?我踢你干嘛…”


    楼以寻把脚伸出来,可怜兮兮地指着:“你还说,你瞅瞅,都给我踢红了!”


    两人吵得愈演愈烈,盛若拽他起来,直接一记飞踢过去:“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楼以寻你少冤枉我!”


    景丞迟还像尊冷面佛似地低着头,对旁边的吵闹熟视无睹。


    俞靳棠在桌子底下,拿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子,小声问:“你是不想和我做同桌吗?”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眼都没抬,手机被反扣到桌子上。


    “无所谓。”


    “…”俞靳棠不知道他怎么了,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她下意识地宽慰他道:“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常来学校…实在不行,我可以去问问老庞能不能调个座位……”


    “俞靳棠。”景丞迟打断她。


    他掀起眼睑,掌心攥着手机发力,手背上青筋隆起,喉结滚动:“我不在学校,你就能为所欲为地夸别人了,是吧?”


    她夸谁了…


    俞靳棠一时发懵。


    刚刚她和盛若聊着聊着,他就阴着脸出现在她背后,盯得她直发毛,莫名其妙。


    俞靳棠刚想开口,景丞迟就冲她勾了下唇。


    云淡风轻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昨天睡在他房间,今天转头就说想嫁给别人而已。


    他不介意-


    四人在咖啡店小吃了几口后,就顺路到旁边的步行街逛了逛。


    刚走没几步,就有路人粉丝认出了景丞迟。


    几个妆容精美的姐姐,看起来大他们几岁,估计是大学在读。


    “小妹妹,可不可以帮我们拍个合照?”她们叫盛若和俞靳棠。


    盛若很热心,接过相机,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帮他们拍好。


    景丞迟和楼以寻走在前面,她们两个落在后面,安静了没一会儿就窃窃私语起来。


    盛若:“棠棠,你现在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俞靳棠不解。


    “景爷啊。”盛若点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先是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体育明星,你看那一波一波的小迷妹…不吃醋?”


    “吃…什么醋?”俞靳棠语气平和,听不出波澜,“他受他的欢迎,和我又没关系。”


    “没关系吗?”盛若盯着她,一脸不信,“要是我有长成这样的竹马,我可把持不住。”


    “你说什么呢!”俞靳棠脸蛋立马涨红。


    她声音大了些,前面的两个人被吸引回头。


    俞靳棠毫无征兆地坠进景丞迟那双漆黑的眸子,他鼻骨、眉骨都生得深邃立体,将眼形衬得狭长而有攻击性。


    “我之前不了解情况,还觉得童瑶近水楼台能拿下景爷。”盛若摇头,懊恼自己怎么没早识破这两人青梅竹马的身份,明明这才叫郎才女貌,从样貌到出身都般配得很,“现在看哪是啊,棠棠,你这才是近呢。”


    “能不提童瑶了吗?”俞靳棠想到她大半夜给景丞迟发的那条消息,心里发堵。


    盛若眯眼:“还说你不吃醋?不吃醋你那么介意我提童瑶做什么。”


    “那是、那是因为…”俞靳棠提上来一口气,却措不出来辞。


    她也不知道。


    进了家小店,四个人逛着逛着就走散了,俞靳棠一抬头,发现就剩景丞迟跟在她后面了。


    盛若说的那些还萦绕在她脑海里,突然和景丞迟独处,她莫名有些尴尬。


    “中午好。”


    “……”


    景丞迟看她一本正经地打招呼,气不打一处来,说好的公开呢,现在怎么又这一副半生不熟的样子。


    俞靳棠随手抓了一对毛茸发箍,塞给他一个:“戴上试试。”


    景丞迟很嫌弃地看了眼手里灰了吧唧的东西,两个立着的耳朵,看不出来是狼还是狗。


    “家里没有洗脸发箍,得买一个。”俞靳棠喃喃自语,把发箍戴上。


    转过去问他:“好看吗?”


    她脑袋上的比较好分辨,耳朵长长的,是兔子,两个耳朵中间还系了个金色的小铃铛,一动一响。


    “嗯。”景丞迟错开视线。


    “你不戴吗?”俞靳棠问他,指了指旁边的字,“买一送一。”


    “…是景丞迟吗?”一道怯怯的女声在两人背后响起来。


    景丞迟点了下头。队里有规矩,运动员在外面代表的是团队形象,不能臭脸摆谱,以平易近人为宜。


    俞靳棠猜到又是他粉丝,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被那女生拉住,请她帮忙拍合照。


    “景丞迟你好!我我我虽然是第一次看你比赛,但你好帅啊,游得也好棒,我好喜欢你。”那女生两眼冒桃心地看着景丞迟,“我刚刚在网上刷到他们偶遇你的照片,就立马跑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被我碰上了,我还带了点小礼物,这个是我亲手做的手链,可以保佑你健康快乐,事业一切顺利的!”


    她双手递上手链。景丞迟看了一眼,拒绝道:“谢谢,但队里不允许收礼物,抱歉。”


    “啊…真的不可以吗,这个也不贵的。”女生满脸遗憾,“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还拍照吗?”俞靳棠出声打断她。


    她指尖扣着手机边沿,用力到隐隐有些泛白。


    “拍拍拍!”


    俞靳棠薄唇抿成线,数了三二一后按下快门。


    她以前被路人拉住请帮忙拍照时,都会等对方确认照片无误后才走。


    但今天没有,她拍完就把手机锁上屏还给她,然后转身抱着兔子发箍去结账。


    其实她有偷偷支耳朵听身后的动静,没听见什么脚步声。景丞迟没跟上来,估计是留在那听那段被她打断的深情告白。


    …好吧,俞靳棠承认盛若说对了。


    她是有点介意。追星就追星,追比赛就追比赛,说什么喜欢嘛。


    俞靳棠闷头走了好久,才发现收银台在反方向,她刚转身就撞进了景丞迟的怀里。


    他胸肌练得恰到好处,一头栽进去时很有弹性,只有冲撞感,不疼。


    她捂住额头,揉了揉:“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俞靳棠脑顶传来一声低笑,景丞迟垂眸:“怎么,你在偷听我有没有追上来?”


    “…没有。”她嘴硬。


    小幅度地转头,看了眼他的腕子,没戴刚刚那女生送的手链。


    俞靳棠:“不是说能保佑你健康快乐,顺顺利利,怎么不收?”


    “刚拒绝她的话,你没听见?”景丞迟语气吊儿郎当的。


    “听见了。”俞靳棠乖乖回答,“队里不让嘛。”


    景丞迟一怔,又说:“队里让我也不收。”


    他动了下腕子,想到那条被他戴到泛白的小头绳,轻扯唇角,淡声道:“我又不缺手链。”


    俞靳棠愣了,一下接一下地眨着眼睛,印象里没见他戴过手链、手表之类的东西。


    他手很好看,再往上的线条也流利,尤其是腕骨凸出的一小截,冷冽干净,有几分赏心悦目。


    她倒是觉得是缺条手链作点缀。


    俞靳棠一直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半晌,景丞迟认命地拿起手里那个发箍,极不情愿地戴到头上。


    喉结不安地滚了下:“…这样成么?”


    俞靳棠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没这个意思,不过倒是无心插柳了。


    景丞迟这种不怒自威的人戴这些毛绒玩意,本身就很违和,但不得不承认,他冷着脸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极大地讨好了俞靳棠心里那个隐秘的点。


    他再不情不愿,也听了她的话。


    戴着她选的发箍,某种程度上就像是打上了她的标记。


    她想摸摸他的狼耳朵,但景丞迟高了她太多,俞靳棠目测了下身高差果断放弃。


    “不过你这个怎么没铃铛?有铃铛看着才乖一点。”


    “给狼系铃铛就真成狗了。”


    景丞迟扫了眼她头顶的铃铛:“你乖就够了。”


    俞靳棠撇了撇嘴,拉着他去结账。


    收银台的小姐姐见两人拿了买一送一的情侣款,例行公事地说起吉祥话来:“99不88!祝两位小情侣生活甜甜蜜蜜!”


    俞靳棠正解锁手机,连忙摆手:“我们不是…”


    “再要个这个。”景丞迟的声音盖过她,将支付码和一只口罩推过去。


    俞靳棠的注意力被口罩吸引:“夏天戴口罩会中暑的吧?”


    “不想再被认出来了。”他薄唇轻碰,“麻烦。”


    景丞迟确认支付成功后,挑了下眉,看向她:“还是说,你帮人拍照没拍够?”


    “…够了。”俞靳棠实话实说。


    他轻笑了下:“这还差不多。”-


    这家店很大,上下三层,两人结完账后也没找见盛若和楼以寻。


    店里没什么意思,空间小又闷,俞靳棠拉着景丞迟出去。


    景丞迟戴了口罩,下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也不怕再被认出来。


    刚走没两步,俞靳棠的手机就震起来,她以为是盛若,结果打开看,是俞靳珩发来的连环消息。


    【王行:棠棠,你和景丞迟待一块呢吗?】


    【王行:瓜!大瓜!我刚才回家撞见景家回来人了,则知哥和景叔】


    俞靳棠立马去拍景丞迟,话都到了喉咙。


    才又看见俞靳珩的下一条,【景叔还带了个阿姨回来,李酌嫣,就是最近刚拿了视后的那个李酌嫣】


    【王行:我看他俩手挽着手出去了】


    【王行:你说他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怪不得妈不让咱问景家的事,真乱啊】


    “……”


    俞靳棠噎住,手指悬停在空中,面露尴尬。


    “有事?”景丞迟不解。


    “没、没了。”


    她咽了咽嗓子,还需要花些时间消化俞靳珩说的话。


    景家的情况复杂,这是大院里都是知道的,但景叔公然带别的女人回家这事…还是有点出乎俞靳棠的意料。


    她回想起在温泉庄园时,初镜对景丞迟不冷不热的态度,心脏一紧,莫名泛了些酸水出来。


    俞靳棠迟疑的样子太过明显,景丞迟一眼看破她藏了事。


    “谁?”他声音从口罩后面传过来,有些发闷。


    “…俞靳珩。”俞靳棠下意识扯谎,“他问我什么时候回俞园。”


    “他不会问你的。”景丞迟淡定地戳破她,“你家里数他最支持你搬出来。”


    他停下脚步,垂低视线盯住她,口罩挡住下半张脸,独留那双眼睛在外,更显冷戾地覆过来,压迫感很强。


    前不久景则知联系过他,问他什么时间有空,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景丞迟看见“一家人”三个字就没忍住冷笑,回他说最近都忙,没空。


    “他在景园看到什么了吧,我大哥?我爸?”景丞迟稍顿,有些勉难地笑了下,“还是那个女人。”


    “…你都知道了?”俞靳棠秒露馅,反应过来后,找补道,“不是,他真的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俞靳棠,骗人不好玩。”他沉声,“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俞靳棠低下头,咬着嘴唇,说实话她没经历过这些。


    俞家关系和睦是圈里都出名的。她从小在爱里长大,没法感同身受地理解景丞迟的心境,更不知道该如何张嘴和他说这一切。


    她思忖着,余光却瞟见异样。


    远处的奢侈品店里,有两个身影被簇拥在人群中走出来,一个穿了一身西装、另一个是红色长裙。


    俞靳棠好几年没见过景兴了,但不会认错他。他和景丞迟眉眼一段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刚刚说最不喜欢别人骗他…可是……


    眼看景兴两人就快走到他们面前,俞靳棠管不了更多,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进拐角。


    “阿嫣,晚餐想吃些什么,法餐还是俄餐。”


    “你能陪着我,我就知足了,哪里还挑什么法餐俄餐。”


    一男一女的对话声从两人左边传来,景丞迟一怔,下意识地往那边偏过头。


    唇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冷弧,他以为自己都忘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和长相,没想到这世界居然这样小。


    更没想到,他还记得他。


    俞靳棠咬住下唇,心一横,踮起脚,一只手抓住景丞迟的手腕撑着力,另只手举起来,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个子太高了,俞靳棠只撑了两秒钟,整个人就重心失衡。


    景丞迟阖着眼睛,却抬手,精准无误地揽住了她的细腰。她腰很细,他一只手就揽得下,指骨微曲,青筋脉络霎时贲出轮廓,像山峦走势曲折。


    两人翻了个个,景丞迟一手撑着墙,弯着腰,配合她的高度。


    俞靳棠没再踮脚了,她猜景丞迟认出了景兴的声音,可手还是固执地盖着他的眼睛。


    景丞迟乖乖地闭着眼,眼前很黑。


    好像回到了两年前,那晚他的眼前也是这么黑,眼皮发沉,怎么用力都掀不开。


    肌肉最深处的神经在惊颤,景丞迟竭力遏制着那种不适感。


    他手掌发力,紧紧圈着俞靳棠,他唯一能握得住的就剩下她了。指腹泛白,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子里。


    俞靳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他抱得多紧。


    她的注意力都在不足十米之外,眼睁睁地看着景兴揽着李酌嫣,然后在她侧脸献了香吻一枚。


    “景丞迟。”俞靳棠慌张地移回视线,庆幸自己捂住了景丞迟的眼睛。


    他脑袋上还戴着那个发箍,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看上去像野性尽失的狼被驯成了小狗,很乖。


    景丞迟明明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可她分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掉。


    俞靳棠怕他突然睁眼往那边看去,只能尽自己所能地转移话题:“我能问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做同桌吗?”


    “…没有不想。”景丞迟的声音几分哑然。


    “那我们以后都做同桌吧。”俞靳棠说,“你尽管出去比赛,我都等你回来。”


    他睫毛很轻地扇了几下,落在她手心,像是她无意囚圈了一只蝴蝶。


    “你不想回景园的话…”俞靳棠心里有个苗头,但知道太不合适了,犹犹豫豫地没敢说出来。


    景丞迟顿了下,勾唇道:“如果我说不想,还能住在你那吗?”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卑鄙,在利用她的怜悯和同情。


    但景丞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前他最怕她知道这些不堪,最怕被她看出他的胆怯。


    可能万事万物的本能都是趋光,他触碰过那束微光了,就再不想坠回深渊。


    “棠棠,我不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醋意满满的一章久等啦饱饱们!-最近身体关系不大能久坐,码字速度有点受影响,要是11点没更新就是次日再更了~辛苦饱饱们理解等俺养好了一定猛猛加更补偿!


    第26章 夏日人间 越荡越剧烈


    八月末的京平已经完全被暑气浸染, 胡同里的砖瓦被烤得生烫。


    俞靳棠和杨茹静彻底表明了立场,高考前她都住在四合院,这边离101更近,步行几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 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但很快就被新生活的新鲜感盖了过去, 她榨\干景丞迟难得休息的假期, 拉他陪自己去逛家居市场。


    四合院里的家具、家电都齐全,但要长时间住, 俞靳棠就想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 把四合院的里里外外都重新布置下。


    她买了好几推车的装饰画和玩偶, 什么喜欢就买什么。


    最后停在了一套学习桌椅前面,景丞迟推着车走到她旁边:“你要换套桌椅?”


    俞靳棠摇摇头, 指了指他:“你。”


    景丞迟的次卧只有一张矮桌,比起学习,更合适沏茶品茶。


    “我不需要这东西。”景丞迟不以为意,“我又不用学习。”


    俞靳棠不和他争辩, 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景丞迟几分钟后败下阵:“…学, 我学。”


    景丞迟个高腿长, 店里的桌椅高度都不太合适, 只能量好数据去工厂定制。


    等到桌椅打造好送到四合院,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工人师傅上门安装好后, 俞靳棠拍了几张照片给景丞迟发过去。


    景丞迟已经归队开始备战新一轮的世巡赛了,她知道他忙, 不能经常看手机, 所以消息发完她就没再管了。


    景丞迟选的椅子是那种新科技的人体工学椅,坐进去软软的,但整个腰身的支撑感很好, 久坐也不累。


    俞靳棠抱着作业本从她的房间跑到景丞迟这里,心想反正他也不在,不享受白不享受。


    很快东西就越拿越多…黑笔、红笔、各种颜色的荧光笔,作文素材本、错题本……


    她鸠占鹊巢地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景丞迟的房间-


    景丞迟结束训练时,天都黑了,才看到俞靳棠的消息。


    他很淡地勾了下唇,背上包,头发还微湿着就往外走。


    迎面撞上裴修,后者提醒他外面下大雨了:“没啥事今天就住宿舍呗。”


    景丞迟冷声回答:“有事。”


    薛靖文耸耸肩:“景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恋家了。”


    “可是呗,你以前都不怎么回家的。”裴修附和,他和景丞迟住一间寝室,感慨,“一个人的201,孤单寂寞,冷啊——”


    景丞迟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有病。”


    他拎上伞,走到体育馆门口,刚走出去没两步,天空一声巨响,雷声轰然。


    景丞迟往后退到屋檐里,抓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三十多度的天,他却觉得好冷。


    那种冷意从身体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的骨骼和牙齿都不受控地寒颤。


    景丞迟黯着眸子,无视掉身体的反应,一个箭步冲进雨幕里。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俞靳棠在等他,等他回去。


    雨大风也大,他明明撑了一路的伞,到了家门口时,还是被浇得全身都湿透。


    T恤早被洇湿,紧贴躯干,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袖口和额前碎发还往下滴着水,很狼狈。


    景丞迟看着主卧漆黑的窗子,苦笑了下,想见的人没见到,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忽然就没了意义。


    他随手抓了把湿发,强撑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泄了。


    疲意犹如万千只蚁虫过境,啃噬他的四肢百骸。


    他靠在墙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七岁时的那个雨夜,那晚的大雨也像现在,怎么下都看不到尽头似地。


    潮湿、阴仄、泥泞…历历在目。


    良久,他才回过神,转身推开门,刚踏进半步,景丞迟却愣住。


    他房间的一角亮着,暖橘色的灯光被揉碎在空气里,淡淡晕开,落在俞靳棠单薄的肩头,他望过去的这一眼,似乎被无限地拉长。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景丞迟心脏很剧烈地跳了一下,强而有力。


    俞靳棠的睡颜很安谧,睫毛卷翘而长,静静地盖下来,随呼吸而轻颤。


    很乖,像是某种毛绒动物的幼崽。


    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靠近时,还是吵醒了她。


    俞靳棠揉了揉眼睛,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她立马坐起来。


    景丞迟实话道:“下雨了。”


    俞靳棠小跑去拿了条新毛巾,回来时看他还站在原地,盯着她在桌子上摊开的作业本和笔纸,脚边积了一小滩的水。


    她走过去,把毛巾盖到他脑袋上。


    有点心虚道:“不会我偷偷坐了一会儿你的新桌椅,你介意吧?”


    景丞迟拿毛巾揉了揉头发,目光幽深:“不介意。”


    “那你盯着看什么呢?”俞靳棠眨着眼问,“你学习瘾犯了?”


    “…没有过这种瘾。”景丞迟说,“洗澡去了。”


    他冲澡很快,糊弄地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出来了。


    看见俞靳棠还坐在桌边没走,景丞迟松了口气,走过去。


    俞靳棠看见他有些惊喜:“这么快?”


    她明明记得上次等他洗澡等了很久来着。


    “…”景丞迟顿了下,偏开视线,“嗯,就随便冲了冲水。”


    俞靳棠看了眼他,谴责道:“你头发都没吹干,很容易着凉的。”


    “我身体还行。”景丞迟敷衍。


    “万一呢,感冒影响训练了怎么办?”俞靳棠很严肃。


    她时常不懂景丞迟一个世界冠军,按理说身体比他们这些常人要金贵得多,怎么偏偏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之前和江起打架时就是,拳拳到肉,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


    俞靳棠扣着景丞迟的手腕,把人拉回到浴室的镜子前,指挥他道:“你弯点腰。”


    景丞迟轻倚在台沿,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视线笼罩下来,狭小的浴室里空气骤然变得黏稠。


    俞靳棠不用踮脚就够得到他,她第一次吹这么短的头发,还有些新奇。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边拨弄边拿吹风机吹着发根的位置。


    指尖蹭过头皮的瞬间,景丞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轻阖上眼。


    “你等我下。”俞靳棠撂下一句,小跑回自己的浴室,把最常用的一瓶护发精油拿了过来。


    她挤了一泵,在掌心推开,然后细细地抚过他的黑发。


    那股玫瑰清香几乎是瞬间迸发在两人之间,景丞迟怔了一下,他不会认错,和她身上的香如出一辙。


    原来是发间的香,难怪她凑近时总会更浓馥。


    他抿唇,喉结用力地上下滚动,心底的悸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语气却抗拒:“你干什么?”


    “护发精油。”俞靳棠乖乖回答,“你发质太干了,得保养保养了,不然会很难受吧?”


    难受吗?景丞迟没什么感觉。


    现在只能感觉她指腹在他的发间打圈、轻揉,激起一阵接着一阵的电流,急促地一路烧到他心尖。


    多亏了吹风机的轰隆声,能盖得住他叫嚣得同样剧烈的心跳。


    直到俞靳棠关掉吹风机,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景丞迟,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俞靳棠盯着他问。


    她隐约有这种感觉,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景叔…”


    “别提他。”景丞迟打断她,掀开眼睑,“我不想在这听见他的名字。”


    俞靳棠不知道那天街上偶遇景兴之后,景丞迟回没回过景家,但依现在来看,闹得还是不愉快。


    她抿抿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手里捏着那瓶护发精油,想转身,却被景丞迟一把扣住腕子。


    掌心牢牢收拢,力道里混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感。


    “能留下吗?”景丞迟的尾音里掺了一点哑然。


    俞靳棠愣了下,把精油瓶放到台子上:“没关系,你随便用。”


    景丞迟注视着她的眸子却黯下几分,眼底情绪翻涌,半晌,他劲痞地弯了下唇:“我说的是,你。”-


    俞靳棠也留下来了。


    她觉得上次她心情不好拉景丞迟陪着他,按照礼尚往来的话,她不能把景丞迟一个人丢下。


    景丞迟没说,但俞靳棠感觉得到他没接受景兴和李酌嫣的事,或许他情绪低落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也是,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没那么容易接受。


    景丞迟又不让她提出景家人,俞靳棠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


    她故弄玄虚地问:“景丞迟,你是不是觉得心里闷,睡不着,一点都不困?”


    景丞迟半眯着眼,总觉得她那双笑得狡黠的眸子里没安什么好心。


    但屈于心底的那点贪恋,他只想留住她,哪怕多一分、一秒,总好过他独身一人面对这滂沱又漫长的雨夜。


    “嗯。”


    俞靳棠卖关子地双手叉腰道:“那你坐过来。”


    景丞迟去拎了把椅子回来后,就看她把暑假作业卷子铺满整张桌子。


    他额角青筋跳了下:“这是?”


    “我给你讲题。”俞靳棠眼睛亮亮的,“我看你上课的时候睡得都很香,这招肯定好使。”


    景丞迟硬着头皮坐过去,那股玫瑰香钻进鼻间,他愣了下。


    这回已经辨不清是属于她的、还是他的…袅袅清甜的香萦荡在两人之间,交织成绵密的网,不分你我。


    “那就物理吧。”俞靳棠替他决定,她随便翻开一页,“电磁场,左手定理,用来判断物体在磁场中所受的安培力。”


    她又随便挑了一道题当例子,笔尖圈了几个关键字,然后在图上做受力分析。


    “磁感线方向是向里,让它穿过掌心。”俞靳棠轻攥拳,“电流方向是这样,受力是拇指方向,所以是向下,你试试。”


    景丞迟把笔别到耳后,举起右手,有模有样地学着她握。


    “左手!”俞靳棠打了下他右手掌心,“不是说了左手定理嘛。”


    她握住景丞迟的左手腕,拉过来,想让他弯下四指来。


    “哦,左手。”景丞迟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题干,“这还不简单。”


    他指骨蜷下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握住了一截不属于他的温烫。


    纤细的、柔滑的,他只敢在俞靳棠熟睡时才敢望及和惦念的柔荑。


    鬼使神差地,景丞迟没松开,掌心陡然发力,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他视线慢慢抬升,从她莹白的手腕,一路蔓过水盈盈的眸子、嫣红的唇瓣,撑在椅沿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俞靳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掌心的热一点点地渗入她的皮肤,酥麻的电流从食指、一点点地蔓延开,她大半个身子都僵住。


    他们小的时候,也拉过手。


    在幼儿园过马路的时候,他们总能站到一排,然后在老师的指挥下十指紧扣,保持队形。


    那时候太小了,俞靳棠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但肯定不像现在这样,心脏鼓胀得像是塞进了成千上万只蝴蝶。


    她忽然想起盛若的吃醋等于心动理论,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合照时的画面突然涌上眼前,难道说她真的——


    心动了?


    “景丞迟,你…”


    “我在你心里有那么笨。”景丞迟打断她,抬手弹了下她的眉心,“这点东西还需要你手把手教?”


    她咬咬唇,指尖搓了下被他碰过的那小段皮肤,好烫。


    “是你自己刚刚左右手都不分的。”俞靳棠咕哝道,把一整本习题册都推到他面前,“你学会了你自己做题吧,我不管你了!”


    景丞迟整个身子往后仰,手臂散漫地搭在椅背上。


    她害羞时挺明显的,白皙的皮肤泛着淡红,像开了遍野的樱花。


    他弯腰,捡起来俞靳棠刚刚慌乱中没握住掉地上的那支笔,甩了甩,在空白处大刀阔斧地写下一个“C”。


    俞靳棠:“…”


    人永远无法教会一个不想学习的人。


    她故作淡定地从笔袋里拿了支新笔出来,摊开她的作文本。


    说来也幸运,应雪还是他们的语文老师。这次暑假,布置了十二篇作文,其中两篇是发散训练,在莎士比亚诗歌集里选两首进行仿写。


    应雪的原话是:“你们可以在这两首诗里写自己、写未来、写梦想、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由我来保管,等你们高考结束后,再从我这领回去,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老师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自己在想什么。”


    俞靳棠应试作文一向写得好,能精准击中阅卷老师想看的东西。


    但她发散思维确实有限,诗歌这种题材,她从没涉猎过,尤其主题还是关于剖析自己内心的。


    她刚刚就是构思内容,越想越困,才睡着的。


    笔尖在纸上无意义地圈着圈,她心里乱的很,根本没法专注构思,俞靳棠没多久又趴下去:“呜…好难。”


    景丞迟抓了把头发,不解地看过来:“还有题能难得住你?”


    他看了眼应雪的要求。


    更不解了:“不都说她不会看,那你直接在信封里交张白纸上去不就好了?”


    “……”俞靳棠懒得理他,继续画圈。


    “写诗有什么难。”景丞迟一把扯过那本莎士比亚诗歌集,随便翻开一页,“第18号十四行诗。”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俞靳棠:“你还会写诗?”


    “自己,未来,梦想。”景丞迟轻声重复应雪给的几个关键词。


    视线看过去,定格在俞靳棠身上,顿住。


    “你看我做什么?”她心跳快了半拍。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信纸呢。”


    景丞迟写完第十四行,洋洋洒洒地以句号收尾,再抬头时,身边人又睡过去了。


    他无奈地弯起唇角,指腹碰了下俞靳棠堆起来的颊肉:“谁哄谁睡啊?”


    景丞迟起身,很轻地把她抱进怀里,第二次公主抱了,他轻车熟路得多。


    他们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轻盈的玫瑰香交融一气,彻底分不开彼此。


    俞靳棠迷迷糊糊出声:“你又抱我…”


    景丞迟把她抱回她的房间,稳稳地放到床上。


    “你太困了。”


    所以才没叫醒她,直接把她抱回去。


    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他贪恋她身上的温暖,不是想抱她了。


    景丞迟滚了下喉结,她发尾蹭过他的胸口,勾起了更深层的痒。


    涟漪似地、不受控地,越荡越剧烈。


    “棠棠。”


    “…嗯?”


    景丞迟帮她拉好被子,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弯腰,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道:“晚安。”-


    这天,景丞迟刚结束下午的训练,和泳队一起去食堂吃饭。


    结果一辆迈巴赫停在训练馆大门口,车身锃亮反光,气场压迫于无形。


    车门打开,一只薄底牛津皮鞋落地,西裤筒笔挺矜贵,将来人一双修长的腿修饰到位。


    一众队员都惊住,大气不敢出。


    站在队伍最外侧的林鹏昆先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弯腰叫人道:“景总好。”


    裴修几人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景丞迟。


    景丞迟面色发冷,但眉宇间的走势依旧,没太大的波澜,似乎是早就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景则知步履矜贵地走到他面前,停下,声音温润,似沐春风:“小迟,家里今晚有聚餐,已经帮你和教练请过假了,和大哥上车回去吧。”


    景丞迟身上穿着最简单的训练服,连景则知这身西装的零头都不及。


    没有那些华装、名表、豪车的修缮,他的背影显得尤为清瘦,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上了车。


    景则知也不恼他的冷脸,稍颔首,替他向剩下的人体面地道别:“不多叨扰了,感谢各位平时对小迟的照顾。”


    迈巴赫平稳驶离,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裴修:“这是景丞迟他哥?”


    “长得也不太像啊,气质也完全不是一挂的啊。”薛靖文说,“林哥,你怎么还认识这号人物?”


    林鹏昆挠挠后脑勺:“华庭会的海报上见、见过。”


    华庭集团今年早些时候收购了国内一众高奢酒店品牌,成立了华庭会,以黑马之势打破了京平原本酒店行业的格局。


    “也就是说…景哥是华庭会的太子爷?”


    “景哥这前途亮得直晃我眼睛。”


    “这叫什么?不好好游泳,就只能回去继承家业了?”


    “可恶啊,游也游不过,拼爹也拼不过。”


    “…”


    但其实车内的气氛并不融洽,后排的扶手放下来,横在两人之间。


    乌龙茶香很淡地弥散着,尾调残余微微的涩感。


    “你能接受她?”景丞迟沉声问道。


    景则知微笑:“爸爸和她之间的事,本就不该你我掺和,又何谈接受与否。”


    景丞迟冷地轻嗤一声:“难怪他从小就更喜欢你,大哥,你还真是爸的好儿子。”


    一路再无言。


    像是暴风雨将至前的乌云密布。


    车子驶入巷子,眼看快进地下车库,景则知悠然出声:“爸想垄断京平的酒店市场,必须得攀上云寰的枝。”


    云寰集团是俞家的产业,说是只手能遮京平城的天也不为过。小到日常快消、大到跨国投资,影响力均不俗。


    华庭是新兴之师,想攀上云寰这种老龙头地位的枝,最行得通且高效的方式,就是联姻。


    景则知已经在华庭任了高职,是景兴的得力助手。


    这桩联姻若是能洽谈成…


    景丞迟指尖攥着衣摆,蜷紧了下。


    “小迟,你和俞家四小姐私交不错吧,我看你最近没回家,倒是去西北边一个小四合院去得勤啊。”景则知看过来,薄镜片后一双长眸噙着笑。


    车子驶入地下库,霎时没了天光,一片漆暗。


    内饰灯光自动感应亮起,红光映落在景丞迟紧攥的拳头上,青筋贲起,绕过冷白凸起的腕骨,蜿蜒向上。


    景则知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小迟。”景则知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不该接近的人,还是早点断了的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小宝的关心!但身体还要恢复几天应该~依旧是十一点没更新上就隔日更~比心心~~


    第27章 夏日人间 忍耐的极限


    两人到景园时, 景兴和李酌嫣已等候多时。


    景丞迟目光掠过身着玫红色旗袍的女人,唇角轻蔑地一勾。


    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看模样,比两年前还要容光焕发些。


    “则知, 小迟, 你们回来了。”李酌嫣起身迎两人。


    景则知微笑颔首。


    景丞迟面色冷峻, 忽视她,径直走过圆桌, 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景兴的脸“唰”地拉下来, 手掌拍桌子:“景丞迟, 我给你好脸了是吧?”


    李酌嫣赶忙去拉景兴的手,轻轻拍他的背, 给他顺气:“老景,你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景兴眼睛气得瞪圆:“你看看他那样子,有半分把你当长辈吗?”


    “她不配。”景丞迟直言不讳,掀眸迎上李酌嫣那双楚楚动人的的眼睛, “我训练期, 吃不了这些东西, 先走了。”


    “你给我站住!”景兴在他背后喊着, “训练训练,一天天除了游泳就是游泳, 你还有没有别的出息。”


    景丞迟猛地停住脚步,冷笑道:“你肯定觉得我没出息, 毕竟当年是您亲手害得我差点签不上约。”


    他走出正厅, 绕回自己的院子,反手将门直接甩上。


    景丞迟抬手抵抓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却还是只能汲取到一丝稀薄的氧气。


    他冲到淋浴下,打开水阀,冷水顺着脖颈而下,运动衫霎时被打湿,刺骨的寒意逼来,往他骨缝里钻。


    景丞迟双手撑着瓷砖墙,指骨蜷起,冷青的脉络隆起明显的走势。


    他不是最近才知道李酌嫣的。


    第一次见她,是两年多以前,韩教练登门找他签约的那天。


    那天景兴去学校接他,回景园的路上,他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叫司机拐去一家酒店。


    景兴带他一起上了楼,去的是李酌嫣的房间。


    从他们的对话中,景丞迟依稀听得出来,他们很久没见了。


    景兴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到套房的客厅等着,他们谈完事再送他回景园。


    景丞迟看了眼表,离和韩教练约定的时间还早,他没多想,就坐着等景兴。


    没过一会儿,隔壁传来的声音变得有些激烈,景丞迟意识到不对,结果刚起身,整个身子就灌了铅似地发沉。


    手没抓稳,纸杯里的水洒了一地。


    他看着一地的水,眼皮沉到抬不起来,彻底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


    冷水沥过他锋利的下颌线,景丞迟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


    一条很浅的疤融在掌纹之中,要仔细分辨,才看得出。


    俞靳棠一直以为这道伤是他打架时被刺伤的,景丞迟没解释过,其实这道疤,是他自己攥着水果刀划的。


    他意识到景兴递给他的水里下了安眠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酒店房间门口,还是没能控制住酸沉的眼皮,撑着门框一点点地滑到地上,昏睡过去。


    景丞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的父亲,亲生父亲,居然会为了行那种苟且之事,置他的前程和未来于不顾。


    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比和韩教练约好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


    伤口的血早就干涸,烙在掌心里,像条丑陋得不堪入目的蛇,景丞迟看着都觉得憎恶。


    景兴不喜欢他,他喜欢的儿子,是景则知那样的,正派、得体、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所以就算和俞家的婚事谈成了,联姻对象只会是景则知,不会是他。


    景丞迟湿着身子走出浴室,水淅沥地淌了一路。


    这次没人给他拿毛巾,也没人帮他吹头发、关心他会不会感冒了-


    俞靳棠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把那两首诗修改到自己最满意的版本。


    收拾草稿纸时,她发现景丞迟叠好的信封。


    上面还贴了张她的便利贴:【帮我交上去,不许偷看】


    “无聊。”


    俞靳棠拿指尖点了点他笔走龙蛇的字体,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信封都收了起来,紧挨着。


    她抬头看了眼表,不免蹙眉。


    她搓了搓手指,被他握过的地方现在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温存,绻不散似地,经久不息。


    意识到对景丞迟有了那种朦胧的感觉后,俞靳棠总是格外期待每天的这个时间。


    以前在日头将暮未暮的时候,景丞迟会骑着单车从胡同口出现,一身运动装,少年意气。


    不过他已经很多天没回四合院了,就连消息也没发来一条。


    天都快黑了,看来今天景丞迟也不打算回来。


    一个想法在俞靳棠的脑海中浮现,逐渐清晰——


    景丞迟不会是故意躲着她吧。


    她开始回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但那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他拉了下她的手而已,小时候拉过啊,总不至于她都不计较,景丞迟矫情到要躲着她不见吧。景丞迟不是那样的人。


    可能就是训练太忙了吧,她只能这样自我安慰地想。


    俞靳棠抱着枕头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点进微信,刷新朋友圈。


    加载完毕,陶珺学姐五分钟前发的朋友圈弹到了页面最上面。


    是张和景丞迟的合照。


    配文是:【世界冠军是我学弟诶!】


    俞靳棠愣了下,两指放大那张照片。


    两人的耳垂都红红的,戴的耳钉是打耳洞时用的那种银针扣,明显都是刚打上去不久。


    所以…他不回来,根本不是忙着训练,是有别人要陪。


    景丞迟和陶珺…俞靳棠认真地思考着两人的交集,她只能想到校运动会那次。


    但依她这么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很多故事只需要一个开头,剩下的发展不过是顺理成章。


    俞靳棠鸵鸟似地把头埋进被子里面,快缺氧窒息了才掀开,心里乱乱的。


    她把截屏给盛若发过去,斟酌着敲字道:【你觉得他俩是什么关系?】


    对面直接回拨了一通视频通话。


    “什么情况啊?”盛若满脸惊讶,“景爷这是有情况了?”


    俞靳棠:“应该吧。”


    盛若观察着俞靳棠的表情,明显看得出来情绪不高。


    “棠棠,不会被我上次猜中了吧?你对景爷…”


    俞靳棠实话实说:“不知道。”


    她右手揉在心口,里面好像被堵住了,闷闷的。


    俞靳棠回想道:“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我以为他在忙着集训。”


    她也无法分辨现在自己是什么感觉,是一件习惯了放在手边的东西,突然被别人夺走的不适;还是她潜意识里认定景丞迟会一直在她身边,他们不会走散、不会分开的占有欲作祟。


    俞靳棠不知道,只感觉脑子很乱,看着隔壁那扇漆黑窗子时,心像被挖了一块似的疼。


    “盛若。”良久她才重新出声,“要是我真的喜欢上他了,怎么办?”


    “景爷那么强,你们又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心动也不奇怪啊。”盛若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他和这个女生…”


    盛若语气放轻,试探地问:“棠棠,你记不记得咱之前看过一本小说的设定?”


    一起去打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在一起。


    她们还感慨过这个设定好浪漫。


    俞靳棠鼓了下嘴巴,很快掩耳盗铃道:“算了,我不要想他了。”


    盛若又拉着她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两人才挂电话。


    俞靳棠抻了个懒腰,拍拍脸颊警告自己不要再多想。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把书桌上上下下都收拾了一遍,清理出一堆废品。


    俞靳棠戴上耳机,抱上那堆废品,准备倒去胡同口的垃圾桶。


    刚出四合院的大门,她脚步就顿住。


    景丞迟站在长巷的尽头,淡薄的月色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晕开了很清冷的弧光。


    她看见他的瞬间,他也望了过去,眉眼很深。


    这一周他不分日夜地加训,在池子里一泡就是大几个小时。


    景丞迟想以这种方式逃避景家加在他身上的阴影和桎梏,可适得其反,水下越是寂寥无声,景则知的声音就越阴魂不散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旋——


    不该接近的人,还是早点断了的好。


    可他断不掉。


    他一周没来见俞靳棠,景丞迟感觉得到这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这不,本想着随便在训练馆附近转转,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到了这。


    不一定能见到她,但能远远地看一眼她亮着的窗子、或是她伏案桌前的身影,也是好的。


    没成想,俞靳棠自己跑了出来。


    景丞迟就站在她去倒垃圾的必经之路,俞靳棠绕不开,又不想打退堂鼓折回去,显得她是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她犹豫了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低头看边从景丞迟身边走过去。


    盛若发来了条语音,俞靳棠直接点开。


    “棠棠!你别灰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得向我学习才行,我们大女人就要见一个爱一个!”


    耳机不知道怎么突然断连了,盛若的声音大咧咧地在巷子里荡开,还惊飞了枝头的几只麻雀。


    “…”俞靳棠装无事发生,继续往前走。


    景丞迟单手抄兜,往左移了半步,挡住她的路。


    影子投下来,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俞靳棠愣了半秒钟,扬起头看向他,不只是耳垂,耳骨那好像也红了。


    看着就疼。


    “天涯何处无芳草?”


    “见一个爱一个?”


    “俞靳棠,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俞靳棠收回视线,“反正和你又没关系。”


    “俞靳棠,你怎么了。”景丞迟不解。


    “没怎么。”俞靳棠目不斜视,语气很别扭,“我还以为某些人…”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绕过他往前走,肩膀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


    景丞迟没第一时间追上去,侧目注视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动。


    听到盛若那些话,他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他没再坚定点,景则知让他离她远点,他就真的做了。


    景丞迟眸子黯却,里面缠斗的物质变得难以言述。


    俞靳棠是什么意思?他才走了一周,就不乖了。


    景丞迟周遭的气压霎时低了下来,他抬手,精准地撅住了俞靳棠的手腕。


    她倒完了垃圾,往回走,正和他擦肩而过,那股熟悉又不真切的玫瑰香,钻进他的鼻尖,恍如隔世。


    “把话说清楚,俞靳棠。”他音调不善,“江起还是沈清濯?你要见哪个,爱哪个?”


    “盛若随便说说的…”俞靳棠艰难地挣脱他。


    景丞迟看着她纤白的腕子上被他扯出来的一道红痕,抿了下唇,她就这么娇气,碰不得也说不得。


    在他面前,她永远有小脾气和小性子。


    俞靳棠根本不懂,他只是重新站到她面前来,就几乎花光了所有勇气。


    这附近或许就有景则知的眼线,他来见她,就意味着对大哥的“好心提醒”选择了熟视无睹。


    在虚与委蛇的景家,这和公开忤逆没什么两样,后果是什么,远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


    他付出了这么多,只换来她的一句随便说说。景丞迟强压着失控边缘的情绪,冷冷地勾了下唇角,重新扣住她,一步步往前逼近。


    俞靳棠一双蝴蝶骨轻抵在砖墙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景丞迟完全地圈住。


    呼吸之间他气息的存在感分外鲜明,带着零星不怒自威的愠气。


    可她不理解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她还没计较他突然人间蒸发。


    没计较他跑去和别的女生打耳洞,还合照。


    一汪委屈涌上心头,俞靳棠咬咬嘴唇:“景丞迟,你是不是故意这么久都不回来的,整整七天,马上第八天了。”


    景丞迟愣住,他没想到她算了日子。


    “我…”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景家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承认他的不坚定。


    没等他张口,景丞迟的耳垂突然感觉一阵温烫。


    是俞靳棠踮起脚,拿葱白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他一下。


    “是因为这个吗?”她安静地眨着眼睛看他,“你忙着陪她。”


    又怕自己问得太逾矩,讪讪地保证:“没关系,你陪你的,你和学姐的事,我不去老庞那揭发你。”


    “揭发什么?”景丞迟眉心折起来,“学姐…陶珺?”


    “嗯。”俞靳棠点点头,“我都看到她朋友圈照片了,你们一起去打了耳洞。”


    “你因为这个才和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没有阴阳怪气。”俞靳棠否认,“这叫保持距离,你都有女朋友了,我们关系太熟了不好。”


    景丞迟气笑了,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头:“没有女朋友,俞靳棠,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俞靳棠愣住,晚风吹拂她的发间,把思绪莫名搅得乱了,呼吸跟着停滞了半秒钟。


    什么叫他不会喜欢别人?


    “在店里碰见的。”景丞迟解释,“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不知道她还把照片发了朋友圈。”


    他从口袋里面拿出手机,自证地翻出聊天记录:“我拉楼以寻去的。”


    “啊…”俞靳棠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脸颊红了红,低头想从他胳膊下边钻出去。


    结果被景丞迟一把薅住后领,他胳膊散漫地支着墙,又把她圈进了自己的领地范围里。


    景丞迟弯腰,视线紧紧盯在她的眉眼间。


    他觉得这趟来得值了,就算景兴和景则知明天以他忤逆之名把逐出景家,都值了。


    俞靳棠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睫毛眨下来的频次不住加快。


    “对了!”她强硬地转移话题,“盛若说,一起去打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遇见,所以你和楼以寻下辈子还能当好兄弟,你开心吗…”


    她话没说完,因为景丞迟盯着她的眼神变得愈发捉摸不透。


    玩味的笑意里似乎还多掺了一丝的压迫,视线直勾勾地蔓过来。俞靳棠本能反应地感觉喉咙发干,他好像透过这具皮囊,直接窥见了她的灵魂深处。


    “所以。”景丞迟唇角含着笑,“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他抬手,指腹很轻地碾在她的耳垂上,很软。


    俞靳棠的耳朵很敏感,这件事景丞迟小时候就知道,他每次捉弄她去碰她耳垂,都会被她拉住,然后报复回来,重重一口咬在虎口上。


    小学之后他就没这么干过了。


    很多年都没人能碰她的耳垂了,俞靳棠没想到这个弱点没随时间流逝而消失,反而更弱了…


    她双腿不觉发软,靠景丞迟几乎同时扶住她腰的手掌,才勉强平衡住重心。


    “唔…”


    偏偏罪魁祸首,似乎正以拿捏了她的命门为乐。


    景丞迟不轻不重地蹭着她的耳垂,俞靳棠甚至还能感觉到他温烫的气息均匀地洒落下来。


    她看不到自己的耳朵,但她猜,肯定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


    他真的很坏。


    “是吗?”景丞迟仍执着于问出答案。


    “我没有。”


    “没有吗?”他指尖力道加重。


    “景丞迟,你!”俞靳棠气冲冲地喊他。


    眼看这只兔子快被逗急了,景丞迟才敛起那副散漫的神色,目光淡淡地掠过她小巧白皙的耳朵,正经道:“以后我陪你去打吧,对冲一下,我可不想和那狗来世还见。”


    “下辈子,我还是想先遇到你,也从出生就认识,好不好?”


    他的语调很轻浮,痞里痞气的,和平常说话时没什么两样。


    可看过来的目光却又很严肃,像真的在一本正经地和她约定来世。


    俞靳棠推了他一下:“我们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不信吗?”托着俞靳棠后腰的手掌微微发力,将她圈得更紧,他很轻地扯了下唇角,“那还吃醋?”


    “我才没吃醋。”俞靳棠这回顺利从他手掌下逃出去了,小碎步跑远。


    “而且我才不要和你去打耳洞呢,妈妈不会让的。”


    “放心,等你成年。”景丞迟追上去,两人并肩往四合院走,“知道你乖,又不会带坏你。”


    “十八岁。”俞靳棠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那也很快了。”


    景丞迟脚步滞了半拍,勾唇重复道:“嗯,很快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陶珺好不容易考完实操课,终于得了空能和小姐妹逛逛街。没多久她就认出了在店里打耳骨钉的景丞迟。  秉着不想错过CP后续的心态,她走过去,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帅哥小学弟,你暗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追到?”  回应她的是景丞迟很幽怨的一睨。旁边的楼以寻也凑过来:“什么暗恋,什么追,追谁?”  陶珺断定他革命尚未成功,都愁容满面来打耳钉自虐了,明显前路漫漫漫漫长啊——她认真思忖了两秒钟,挑眉道:“学弟,你和我拍张照吧?”  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她就勉强push一手。毕竟是她一眼相中的CP,能成最好了。  陶珺编辑好朋友圈,分组选了“仅俞靳棠可见”,然后冲他打了个响指。“欧了,等好消息吧。”


    第28章 夏日人间 “再让我抱


    景丞迟刚打完耳骨洞, 就回泳队,像没事人似地继续训练。


    结果不出三天,耳洞发炎,发起了烧。


    队医先发觉异样, 韩峰找到他时, 景丞迟还嘴硬说只是低烧, 不碍事。


    “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爱惜?”韩峰恨铁不成钢,“给我滚回家休息去!”


    裴修负责帮他联系家人, 翻遍他的通讯录, 一脸懵。


    “不是, 哥们,你不存你爸妈的联系方式啊, 有钱人家里亲情都这么淡漠的?”


    他只认识俞靳棠,理所当然地给她发消息问能不能来接人。


    等景丞迟发现的时候,裴修的消息都发出去了。


    “你给她发干吗?”景丞迟一把抢回手机,“我又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 他就一阵剧烈咳嗽。


    裴修帮他拍了拍后背:“瞎嘴硬什么?有被照顾的机会还不好好把握, 我想让靳棠小美女照顾我都没门呢。”


    “你?”景丞迟睨了他一眼, “想得美。”


    俞靳棠是打车来接他的, 出租车只让停在院外,她一路小跑到训练馆的门口, 头发都乱了。


    景丞迟下意识抬手,帮她把乱了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冲她扯了个漫不经心的笑:“中午好啊。”


    “好什么好!”俞靳棠瞪圆了眼睛, 急得不行,“景丞迟,你能不能管好自己。”


    回了四合院, 景丞迟换上家居服,去床上躺着。


    俞靳棠抱着医疗箱来到他床边,先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已经很明显了。


    她边拆体温计,边唠叨他:“伤口发着炎还碰水,还游泳,景丞迟,你是疯了吗?”


    “不能影响训练。”他语气虚弱。


    俞靳棠表情严肃:“早知道会影响训练,干嘛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打耳洞。”


    景丞迟怔了下,然后很轻地蜷了下手指,把那道不起眼的疤藏在掌心里。


    他看着她开口道:“可能有时候,疼点就能更清醒。”


    “可是…”俞靳棠从他的眉眼中读到了忧伤,很深沉也很复杂。


    只大了她四个月,怎么老成成这样。


    她只当他是训练时遇到瓶颈,想了想说:“你会疼啊。”


    俞靳棠拿棉签帮他处理耳朵上发炎的伤口,动作放得很轻,一下下小心翼翼地碰着。


    景丞迟面色淡然,和当年一样,任她随便怎么处理他的伤口,多痛都不一声不吭。


    俞靳棠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了一丝不同的感觉,他似乎在享受这种疼痛,或者说,从这种举动中找到安宁和某种…快感。


    她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到,后背蒙起了一层细汗。


    他们关系刚缓和那阵,景丞迟翻到她窗前,和她说他错过了她人生中很重要的两年。


    俞靳棠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错过了景丞迟的两年,甚至…不止两年。


    从小到大,景丞迟总像踏着七彩祥云的大圣似地,挡在她面前,护着她,替她出头…可是,她从没试着去窥探过他的另一面,她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低头、没见过他和谁示弱。


    撞见景叔叔外\遇的那天,是俞靳棠第一次在他身上感觉到破碎。


    只有朦朦胧胧的一丝,就足以她心软到收留他住进四合院。


    所以…他现在又在经历什么呢?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是不是过得并不开心。


    “景…”俞靳棠刚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


    景丞迟看了眼来电显示,眸子黯了下。


    俞靳棠贴心地退出去,把私人空间留给他。


    景丞迟长舒一口气,接起来——


    景则知清冷的声音徐徐传来,还掺着笑意:“我的好弟弟,生病了怎么不回家呢,家里佣人多,照顾你更方便。”


    景丞迟警觉地看了眼窗外:“你跟踪我?”


    “一家人,说这种话多见外。”景则知指骨盘着串珠,一颗一顿,“不过弟弟,怎么不听大哥的话?”


    “大哥。”景丞迟沉声,“我知道你为什么警告我,你放心,你想要的东西我不会和你抢。”


    “小迟,这么多年,你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还少么?”景则知轻笑,“俞家的联姻对象只能是我,景家的家业也只能由我来继承。”


    景丞迟:“她对你没感情,不会同意和你联姻的。”


    “感情?”景则知眯眼,“你不过是仗着和她从小相识,关系才亲近了些,要是我那七年都在景园的话,和靳棠妹妹的感情未必比你差。”


    “小迟,识趣点。”沉默半晌,景则知劝他,“别真的执迷不悟到彻底配不上她的那天。”


    景丞迟的手紧攥成拳,青筋脉络一整个贲起,缠束着冷白色的小臂,一路蜿蜒而上。


    电话被掐断,冰冷的机械音一声声地叩着他的耳膜。


    良久,景丞迟勾了下唇。


    景则知不愧是他大哥,永远能刺中他内心里最柔软的一块。


    仗着和她从小相识,关系才亲近了些。


    彻底配不上她的那天。


    “…”-


    景丞迟几乎是无意识地跌进了一场虚无里。


    他梦到了七岁时的那场滂沱大雨。


    景则知是那天出现在景家的,随之一起的,是初镜和景兴的一场兴师动众的大吵,惊了大半个巷子的人。


    彼时他刚放学,和俞靳棠在巷子口道了别,撑着伞往景园里走。


    回到家才发现主厅里一片残墟,各种名贵的古董花瓶被毫不留情地砸了满地,屏风倒地,纸画扯成碎片,像是漫天的冬日雪。


    景丞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初镜就从沙发上冲过来,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大雨里拽。


    冰凉的雨丝滑过他的颊骨,钻进衣服里,冷得他景丞迟直打颤。


    他那时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反应地往妈妈身前凑,那是他曾经以为最温暖的庇护所。


    “妈妈…”


    “别叫我妈妈!”初镜反手推搡了把他的肩。


    他接连往后退了几步,还是没站稳,一屁股摔进院里的积水坑。


    初镜见了,也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伞,给他扔了过来。


    她看了眼景园的门匾,唇角漫起一弧讥讽:“这真是可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你。”


    那几乎是景丞迟记忆里最后一点关于妈妈的完整记忆。


    景丞迟淋了很久的雨,当晚发烧到三十九度,烧到他都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直接烧得晕了过去。


    景园那么大,但上到景兴、下到佣人,仿佛都有天大的事要忙,整整三天,没人来他房间,没人发现他已经烧到不省人事。


    后来,景丞迟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勾自己的手。


    他强撑着清醒过来,睁开眼,望过去时对上的是俞靳棠一双清亮的眸子。


    “你好多天没去学校了。”俞靳棠语气很乖,软乎乎的,“我帮你把落的作业都背回来了。”


    “作业,多么?”他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俞靳棠点点头:“很多很多,所以你得快快好起来。”


    “你发烧了吧?”俞靳棠摸摸他,“我去我家厨房给你偷一点红糖姜汤,你等着。”


    她小碎步地跑走了,经过时带起了窗帘的一角。


    明朗的阳光从那照进屋子里,没落到他身上,景丞迟盯着那块光斑,却失神了很久。


    景丞迟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因为他竭力地伸出手去碰。


    那抹光是冰凉的——


    唇瓣间尝到了一点湿,景丞迟喉结微动,惺忪地睁开眼。


    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视线中的,仍是俞靳棠那张白净的小脸,她眼底澄亮依旧,只是比小时候更多了些些的忧忡。


    她很担心他。


    他愣了几秒钟,才敢相信眼前的是真实的。


    景丞迟扯了扯唇角:“我睡着了?”


    “嗯。”俞靳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睡了很久。”


    她把蘸了水的棉签放下,刚刚看他嘴唇干,就拿棉签洇了洇水。


    俞靳棠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犯愁:“明明都吃退烧药了,怎么不见好转啊…”


    “小俞医生,这点疑难杂症就被难倒了?”


    “都什么时候了。”俞靳棠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逗我。”


    景丞迟整个身子往后靠,高烧的温度将他冷白色的皮肤蒸得隐约泛红,散漫中多了一丝易碎感。


    俞靳棠是真的被难住了,按理说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有利于恢复。


    怎么到了他这,反而是病情急转直下。


    她想着要不要问问陶珺学姐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结果她刚拿起手机,景丞迟就伸手过来,宽大的手掌包住她的手,然后一按,把手机黑了屏。


    屋里唯一的光源消失,四周陷入了安静的黑。


    “棠棠。”景丞迟的声音烧得有些发哑,“如果我能拿到奥运冠军,破了世界纪录,你会不会觉得我厉害?”


    “当然会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病着,俞靳棠说话的语气都自然地温柔下来,有点像哄人,“我游泳都还没学会,我现在就觉得你厉害,很厉害。”


    景丞迟的指腹压着她的手背,细腻柔软,触感吹弹可破。


    他没忍住轻轻地碾着,想汲取更多的、属于她的温存。


    “不够。”


    “嗯?”


    “还不够。”景丞迟对自己说。


    他不能让景则知就那么得逞。


    更不会允许自己有配不上俞靳棠的那天。


    得站在最高领奖台,得让全世界都记住他的名字,“景丞迟”这三个字要刻进奥林匹克的历史。


    才行。


    她太美好了,所以他得站上世界之巅,得让所有荣光加身,才能配得上她。


    景丞迟这么问她,俞靳棠就更坚信他是因为训练压力太大,才不开心的。


    她坐在床沿,想法子安慰他道:“瓶颈期而已嘛,你别放心上。心里堵…也用不着拿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吧,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


    俞靳棠手指动了动,戳了下他的手背。


    “要不你试着下次和我说呢,说出来心情就好了。”


    景丞迟掀眸看了她一眼,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不敢这么想。


    究其根本,他是不想让她看到他那么脆弱不堪又阴暗的一面。


    他身上有关景家的一切,景丞迟都不想让她知道。他应该走到光里去牵紧她的手,而不是自私地把她拉进永无天日的深渊,和他一起细嚼那些痛苦。


    “行了。”俞靳棠还挂念着他的病,“病好了再想这些事,先跟我去医院点滴,你烧得太严重了。”


    “不严重。”景丞迟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用去医院。”


    他体重大她那么多,他不想动,俞靳棠拉不住他的。


    “不去医院怎么行啊…”


    “能抱一下吗?”


    景丞迟沉着嗓子,打断了俞靳棠有些焦急的催促。


    尾音上挑,又消融在夜色里,他声音有些哑然,那种磨砂颗粒质感竟有一瞬间显得并不真实。


    俞靳棠洇了下嗓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下一秒,腕子就传来很重的一股力道,她跌进景丞迟的怀里,下巴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他的肩头。


    “景丞迟!”她第一反应是挣脱。


    可后腰被他抬手缠上,宽阔的手掌毫不费力地圈住了她的腰线,还有收紧之势。


    俞靳棠的呼吸都错乱,空气被他高烧的体温渲染,变得又干又烫。


    “你干嘛,别以为你是病号就可以为所欲为地…占我便宜。”


    “你刚刚没拒绝。”景丞迟阖上眼,语气沉静,装得很理直气壮。


    俞靳棠咬了下唇:“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呢!”


    景丞迟:“你现在也没推开。”


    俞靳棠怔住:“我那是…”


    两秒钟过去了,她还是没推开他。


    俞靳棠卷翘的睫毛在一下下地动,明明听出来他在没理硬说,在耍赖,可为什么她的身体没替她做出推开的动作呢。


    俞靳棠偷偷地闭上眼睛,不得不说,他的怀抱软硬得刚好,很舒服。


    能完完全全包裹住她,很宽阔也很安心。呼吸里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像是柠檬味的洗衣液,又混了点池水的冷冽。


    俞靳棠没回抱他,她两只手都撑着床,指尖蜷起,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没什么支力。


    她感觉景丞迟抱得越来越紧,紧到她都快呼吸不上来。


    “你记得家住在巷子口东边的周炀吗。”景丞迟突然问。


    “记得啊。”俞靳棠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这来了,他们保持这个姿势聊周炀很奇怪,“幼儿园,小学,和我们都是一个班的。”


    后来家里大人工作调动,他就转学走了。


    “我和他,你和谁关系更好?”


    “当然是你,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景丞迟认真追问:“如果没有这么多年呢,如果周炀现在还住在巷子里、还和你同班呢?”


    “你好奇怪。”俞靳棠眨了眨眼,“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就算真的有这些如果,我也和你最好,天下第一好,好不好?”


    俞靳棠的尾音很轻柔,尤其是上扬了语调后。


    完全把他当生了病的小朋友在哄,很难追究其中的真假虚实。


    但景丞迟唇角还是很轻地弯了个弧,鼻骨蹭过了她的皮肤,不知髓味地往颈窝深处又蹭了蹭。


    是随口哄骗他的话,就是吧,无所谓,至少此时此刻她在他的怀里。


    他在无条件地拥有她、占有她。


    “嗯。”景丞迟声音完全哑了,“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苦是苦了点,但抱到老婆了,所以还是恭喜这个丞子哥吧


    第29章 夏日人间 同居生活还


    体育馆。


    泳队一行人刚结束赛前热身。


    今天是他们奥运前的最后一场比赛, 虽然是国际赛事,但更偏商业赛,含金量不高,竞争也不算太激烈。


    薛靖文给裴修扔了块毛巾, 他发挥失误, 没进决赛, 今天只有一场接力要比,压力相对小点。


    他看了眼还泡在池子里的景丞迟:“景哥什么情况啊?这一年跟魔怔了似地, 游个没停, 屁大的比赛也往死里游。”


    过去这一年, 景丞迟包揽了大大小小赛事男百自金牌,在这个项目上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严重威胁了美德斯莱的霸主地位。


    裴修耸肩:“明年就奥运了, 有冲劲挺正常。倒是你俩,能不能给我支棱一把?拿个混合泳历史第一金回来。”


    薛靖文揽住一旁的苗昶:“说你呢,苗哥。”


    苗昶主项是蛙泳,这项目在国际上没竞争力, 近十几年来能冲进一次决赛都烧高香。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也想啊, 裴哥, 可咱这硬件条件不允许, 我能有什么办法?”


    裴修擦完身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挖了他一眼。


    “等你努力到景哥那份上,再和我硬件条件不允许吧。”


    三人往更衣室走, 路上碰到了行色匆匆的林鹏昆。


    裴修看了眼他来的方向:“林哥, 你怎么从总教练办公室那边来,他找你有事?”


    “没、没有。”林鹏昆干笑两声,“我就去那边上个厕所, 没啥事,你、你们比赛加油啊。”


    “唉,林哥也是命苦,怎么就和景哥撞上项了。”


    “他早景哥好几年进的国家队,眼看要混出来个主力位,现在倒好,景哥空降回国,直接把种子位占了。”


    “那有什么办法?人景哥是能和美德斯莱对飙的实力,男百自的竞争一向这么凶残。”


    “景哥技改之后成绩又快了,追平世界纪录都有可能。”


    “啧啧,既生林何生景啊。”


    裴修冷着脸回身:“你俩有完没完?泳队是你俩在这嚼舌根讨论生不逢时的地方吗?”


    “我俩就是替林哥可惜嘛。”薛靖文说,“咱队里除了景哥,最努力的就属林哥了,到头来还是个替补,这搁谁心里能好受?”


    “竞技体育不说这些。”裴修没他们那么伤春悲秋,“菜就多练,行就上,不行就滚蛋。”


    两人拍马屁应和:“裴哥,要不你是队长呢,冷血、无情、三观正。”-


    和三人告别后,林鹏昆拐去训练池。


    正撞见景丞迟从池子里出来,两人视线对上,彼此都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林哥来热身?”


    “嗯。”


    林鹏昆虽然是替补,但赛前的热身流程和正式队员一样,马虎不得。


    “辛苦。”景丞迟和他没什么私交,随口客套道。


    林鹏昆笑了下:“场都上不了,有什么辛不辛苦的。”


    “对了。”他又问,“听说韩教练带你改了呼吸频率和节奏,成绩突破瓶颈了,恭喜啊。”


    “谢谢。”景丞迟没多说什么,套上运动服就从泳池离开了。


    他这段时间以来,听到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一句。


    技改之后他成绩是进步了不少,只是依旧不够稳定,需要更多更大量的训练来支撑。


    他状态不错,但美德斯莱在美国正进行全封闭的秘密训练,闭关一整年没参加任何赛事,只怕再出山时,统治力会再上一个台阶。


    景丞迟不敢有半点松懈。


    竞技体育的魅力和残酷都在于此,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大多时候做到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最好是徒劳的,想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就必须打得过所有对手。


    景丞迟刚拐了个弯,口袋里的手机一震。


    【韩教练:景丞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师徒相处三年多的时间,韩峰像这样板着脸严肃的时候不多。


    景丞迟心脏紧了一下:“韩教练,是我昨天训练成绩有问题?”


    “是有问题。”韩峰递给他一份体检报告,“但不是成绩。”


    韩峰看向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提醒他:“最后一页,你的心理测评没达标,医生诊断你有双相情感障碍,我已经和队里说了,先暂停你的所有比赛。”


    景丞迟冷着眸子看完那份报告。


    “就因为这么轻飘飘的一张报告单,就禁我的赛?”


    “不止。”韩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有人发了一封邮件过来,举报你私下作风有问题。”


    “有人。”景丞迟冷笑一声,“谁?”


    韩峰:“一个叫江起的,你认识吗?”


    景丞迟攥起拳头,一拳砸在桌上,骂了句脏。


    景丞迟一眼认出来邮件里的内容。


    他三年前差点错过签约那晚重伤、刚转来101和江起发生冲突那几次…还有不知道从哪偷拍到他掌心里的那道疤。


    以此指控他有暴力和自残倾向,不适合继续在国家队比赛。


    “韩教练,我成绩没问题,46秒88,比美德斯莱在去年公开赛上的成绩快了0.03秒,我最近都在加训练新的换气节奏,按照您的训练计划,很有可能能攻克46秒8的大关。”


    “我的训练状态您是知道的,也没有问题。”景丞迟手掌撑着桌子,关节吃力到泛红,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着抖,“就、就算我真的有邮件里说的那些,也并没有影响成绩,您凭什么剥夺我的参赛资格?”


    韩峰打断他:“那是你没意识到心理问题对一个运动员的危险,等一切发生就晚了!”


    “我说了我可以游。”景丞迟依旧坚持。


    “景丞迟!”韩峰厉声道,“你是想成为下一个程均吗?要为游泳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程均是男队上任队长,为国家队揽过无数荣光。


    可惜最后没能捱过年龄和伤痛的双重打击,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在职业生涯的末期一连输掉几场关键比赛,最后是在广大网友的唾骂声讨中被逼退役的。


    程均是韩峰的第一个徒弟,据说当年程均被逼退役后轻生,是韩峰发现及时送医,才救回来一条命。


    泳队里的人都知道程队是韩教练心里提不得的一道坎。


    韩峰主动提程均名字的那刻,景丞迟就知道没什么和他争辩的余地了。


    “如果这就是您的意思,我知道了。”景丞迟冷脸道,“先走了。”


    他走出韩峰的办公室,三两下就把那份报告撕碎,丢进垃圾桶。


    泳队其他人都等在门外,刚刚两人的争吵他们都听见了,这会儿都面面相觑地看他。


    景丞迟稍顿,径直朝他们走过去。


    “景丞迟。”错肩时,裴修拉住他的胳膊,“我再帮你和教练求求情?”


    景丞迟冷嗤了声:“有意义吗?他现在认定我有病,能游也不会让我游了。”


    林鹏昆叫他:“景哥…”


    景丞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稍滞:“好好比,今天靠你了。”-


    比赛是在周末,俞靳棠约了盛若一起去看。


    高三的课业重,两人不同班,也很久没好好聊过天了。


    两人在体育馆门口碰头,一见面就是个大大的拥抱。


    “棠棠,我好想你!”


    “我也是。”


    盛若没矜持多久,两人检了票进场,她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老实交代!你和景爷现在什么情况,同居生活还快乐吗?”


    “什么同居!”俞靳棠立马红了脸,“你别乱说!”


    盛若咕哝:“同居一个四合院,这样可以吗?这是事实吧。”


    “他这一年都全世界飞地打比赛,连京平都没怎么回过。”俞靳棠如实说,“我也没见过他几次。”


    “哦~”盛若很懂地笑开嘴角,“想他了。”


    “没…没有!”俞靳棠去捂她的嘴。


    两人打闹间,旁边摊主热络地招呼她们:“小姐姐!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盛若打了个响指:“去年冠军赛!是不是你!”


    “是的!今年焕新大升级,加量不加价哦!”摊主炫耀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东西,“我们景神是不是超有魅力,去年没骗你们吧,是不是一场比赛直接爱上!”


    “是超有魅力。”盛若认可,又暗戳戳地问俞靳棠,“不过是一场比赛爱上的,还是爱屋及乌才来看的比赛啊?”


    “盛若!”俞靳棠感觉她再逗下去,不止是脸,全身都要烧起来。


    盛若惹了就跑,拉着摊主小姐姐聊了起来:“姐姐,去年那款巨好看的纹身贴怎么不做了,就是那个Rex Champion的。”


    “唉,做工复杂,造价高,没有厂商接单了呀。”摊主一脸遗憾,“早都绝版啦!”


    最后她们一人选了个头箍。


    盛若看着俞靳棠脑袋上顶着的一颗爱心,甚是满意。


    眼看比赛快开始,两人赶紧往看台去了。


    今天比赛的票是俞靳棠自己从官网上抢的,视野自然是没VIP席好,不过氛围更热烈。


    声浪一波波地席卷过来,几乎都在高呼景丞迟的名字。


    每到这种时候,俞靳棠才能识到景丞迟是举世瞩目的游泳巨星。


    不是那个发了烧也嘴硬着不去医院,然后一把把她圈怀里的痞气少年。


    她真的很久没见他了,怎么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俞靳棠搓了搓手指,让自己别多想,专注看比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迟迟不见开赛的迹象。


    “奇怪,这么大的比赛也能不准时吗?”


    盛若的牢骚声刚落,场馆内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


    随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和观众粉丝排山倒海的尖叫呐喊,运动员逐一从入场区亮相。


    “首先登场的是本次圣宇杯的东道主队伍,China!”主持人的麦克风加了电音,把全场的氛围推至最高\潮,“他们分别是第一棒仰泳裴修、第二棒蛙泳苗昶、第三棒蝶泳薛靖文、第四棒自由泳林鹏昆!”


    “我们赛前刚刚得到通知,作为中国队种子选手的景丞迟,因个人原因提交了退赛申请,将无缘这次圣宇杯混合泳决赛的赛场…”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而后开始响起细细碎碎的闲语声。


    观众席最那边景丞迟的粉丝团,反应最激烈,画着他名字和头像的手幅被高高抛了起来。


    “景爷什么情况?”盛若忙去看俞靳棠。


    俞靳棠不敢相信地盯着入场通道,她今天没联系景丞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临上场了当什么逃兵!”


    “溜人吗这不是?景丞迟不上场,这比赛还有得游?”


    “不会是收了别的队的钱,在这打黑赛演我们呢吧。”


    “自己家门口玩这招?恶心死了,退票!”


    “不会的!”俞靳棠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旁边闲言碎语的几个大哥,“景丞迟不是那种人。”


    “我特么管他是哪种人。”大哥突然被怼,窝了一肚子火,“老子来看比赛的!来看中国队拿冠军的!不是来看运动员卖惨的!”


    俞靳棠委屈地咬了咬唇。


    又觉得他说得没什么毛病,就是语气冲了点。


    和他耗着没意义,俞靳棠反手抓上背包,就往看台出口跑去。


    那大哥看着她背影又骂了一句:“现在这小姑娘真是…看个比赛还整上追星那套了。”


    俞靳棠不知道自己被贴上了“狂热粉丝”的标签,她现在一心想找到景丞迟。


    她了解他的,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他不会放弃上场的机会。


    她第一反应是景丞迟受伤了,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年他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总是那样,明明都痛得不行了,还强撑着。一个耳洞发炎都能撑到高烧三天。


    终于在后台的转角,俞靳棠看见了韩峰。


    维持秩序的志愿者拦着她:“这位小姐,工作区域观众不可以进的。”


    “我是…我不是…”俞靳棠脑子都乱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幸好韩峰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他有些不确定:“小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俞靳棠抓住救命稻草,“您三年前找景丞迟签约的时候,我们见过。”


    韩峰恍然大悟:“对对,我想起来了,当年是你一直拦着我。”


    程均之后,韩峰再没收过徒。


    当年是偶然间看见了景丞迟的游泳成绩,他没受过专业的训练,成绩却比不少省队的苗子都要出色。


    他是惜才,但有程均作先例,韩峰其实一直都没下定百分百的决心要签景丞迟。


    去景园拜访那天,他等了十分钟不见人,就当是缘分未到,拎包就要走。


    是俞靳棠非拦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给他添茶,把好话都说尽了,拜托他再多等等。


    “都长这么大了。”韩峰心里百味杂陈的。


    要不说人生相逢都是缘呢,要不是这小姑娘当初卯着劲地请他相信景丞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后来见景丞迟回心转意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收他入麾下。


    “韩教练…”俞靳棠胸膛还剧烈起伏着,慌得不行,“景丞迟他伤、伤得重吗?”


    韩峰笑笑:“你别担心,他没受伤。”


    俞靳棠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啊。”韩峰摇摇头,运动员的心理问题也同样棘手。


    俞靳棠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安静地说:“他不会的。”


    她的反应倒是很出乎韩峰的意料:“你信他?”


    “信。”俞靳棠没有丝毫犹豫,“所以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小姑娘,这话很耳熟啊,”韩峰笑了,她三年前就这么说过,“但这件事在我这是原则问题,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我也不会允许他再冒险了。”


    “可他很喜欢游泳,您是知道的。”俞靳棠追着韩峰到了他办公室,“您和他朝夕相处训练了这么久,应该比一张心理报告和一封举报邮件更了解他才对啊。”


    她扫了眼电脑屏幕上没关掉的邮件,蹙眉:“是江起发的举报邮件?”


    “他是因为江起欺负我,才打回去的,不是什么暴力倾向。”


    俞靳棠仔细分辨着另外几张照片的内容,想替景丞迟一一辩白。


    韩峰静静地看着她,说实话心里难免动容。


    年轻人身上永远有着要和世界大干一场的锐气和赤诚,会让他这种人感慨老了,不只是年纪,心也是。


    变得畏手畏脚,胆小得跟什么似的。


    “小姑娘。”韩峰轻声打断她,“你真是景丞迟这小子的贵人。”


    俞靳棠愣了两秒钟:“您、您的意思是,肯给他一个机会了?”


    韩峰不知道俞靳棠是哪句话打动了他,也许是她毫不保留、片刻都未曾犹豫过的信任。


    但她说得对,比起那些“证据”,他更应该相信景丞迟。


    他是景丞迟的教练,不能在这种时候比任何人都先放弃他。


    “谢谢,谢谢您!”俞靳棠才想起来问,“景丞迟人呢?”


    韩峰:“走了,比赛开始前就走了,电话打不通。”


    盛若刚找过来,就见俞靳棠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她拉了她一把,没拉住:“棠棠,你去哪儿啊,外面下雨了好大。”


    风声将俞靳棠的声音和脚步声推了过来。


    “我去找景丞迟。”她尾调又急又坚定,“我一定能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男主事业线上涉及的所有比赛/成绩都是私设如山,请勿太仔细地考究


    第30章 夏日人间 “景丞迟,


    景丞迟总怀疑自己命里忌水, 否则怎么每次遇到糟心事的时候,都是在雨天。


    雨丝连织成幕,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缠住他, 然后一点点收紧, 剥夺他流畅呼吸的权利。


    他想起七岁那年淋过的人生中第一场大雨。那时候只觉得冷, 刺彻骨髓的冷。


    初镜亲手把他推进雨里,他还去拉妈妈的手, 举着伞想给她撑。


    初镜一把掀翻了他的伞, 景丞迟眼睁睁地看着它折进水里, 泥点四溅,原本的图案脏得不成样。


    他追上初镜, 拼死拉住她的袖口,很多乞求和挽留的话语在胸腔里翻腾。


    到最后只问了一句:“妈妈,伞还要吗?”


    那是初镜最后一次出现在景园,她跨上机车, 顶着瓢泼的大雨走了。


    没要伞。


    也没要他。


    景丞迟阖上眼, 十年过去了, 原来被抛弃的滋味一点没变。


    又酸又疼, 揪得他整颗心都空洞。


    只不过他现在好像变得麻木了,没多难受, 反而觉得可笑。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走了很远的路, 跋山涉水, 长了不少的本事,结果回头一看还杵在原地。


    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想抛弃他,就抛弃他了。


    就因为一张体检报告和举报邮件。


    突然, 拂面的雨势变弱,空气中混进了淡淡的玫瑰香。


    俞靳棠送他的那瓶护发精油早就用没了,他这一年满世界地打比赛,每去一个新地方都会找她的同款,但都无疾而终。


    她的香就像她的人一样,很难得。


    正因为如此他才坚信不会认错。


    景丞迟迟疑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俞靳棠的瞬间,全身的毛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她总能在这种时候出现、总能找到他。


    像命运一次次出手,一次次将他推向她,让他一次次地沦陷在她的眼眸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景丞迟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俞靳棠吃力地撑着伞,盖过他的头顶,他太高了,现在又不肯低头弯腰配合她。


    “你不开心了就来这,很难猜吗?”


    京郊的一栋别墅,景叔的地产,他们很小的时候两家人周末常过来聚会。


    大人们在户外打打高尔夫、聊聊天,几个小孩就屋里屋外地追着跑着玩,那是他们上小学之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景丞迟还有俞靳珩的抓周宴是一起在这办的。


    别墅的顶层有露天的无边泳池,俞靳棠小时候因为学游泳的心理阴影,怕水,所以她很少上来。


    后来不和大人们一起过来了,景丞迟倒是偷偷带她来过这几次。


    俞靳棠也是那会儿发现景丞迟来这里时,话比平时少很多,要不是一个人坐在那,要不就钻进池子里游泳、一圈又一圈,跟不知道累似的。


    说不定他游泳天赋就是这么激发的。


    “景丞迟。”俞靳棠从口袋里掏了两颗糖出来,“买水的时候凑零拿的。”


    景丞迟散漫地看了一眼,揭穿:“手机支付,凑哪门子的零。”


    “…”


    好吧,她是故意买的。


    “俞靳棠,想哄我就直说。”


    景丞迟望下来,黝暗的眸底,划过一瞬的亮,又被他自己生生地掐灭:“我用不着,你别白费工夫了。”


    俞靳棠举了很久的伞,手腕很酸,仰着头看他,脖子也酸。


    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这么大的雨,打不到车,她换乘了好几趟地铁线不说,最后几百米是直接走过来的。


    深一脚浅一脚,裤腿早都泥迹斑斑,湿哒哒地裹着脚踝很难受。


    她记得以前自己不开心时,景丞迟每次都喂她吃糖哄她,所以才冒雨又多绕了好几步的路,买了这两块糖。


    “景丞迟,你够了没有。”她一把把伞扔了,甩了甩酸痛不已的腕子,“你喜欢淋雨就淋!我陪你淋个够!”


    伞斜倒在一边,砸出了不小的水花。


    “我看见江起发的那封邮件了,我刚刚当着韩教练的面,想替你解释,我发现…”


    俞靳棠心尖涩了一下,她提了一口气,稍缓,忍住了哭腔才继续——


    “我发现,原来我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明明相信你不是那样的,可我、我一句和事实有关的澄清都说不出来。”她还是没忍住,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景丞迟,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你手上的那道疤……当年我给你处理伤口,你拦着不让我看的,就是它吧。”


    “为什么?”她问。


    “没什么。”景丞迟冷着脸,“和你没关系。”


    俞靳棠心灰意冷,笑着看他:“又说这句话是吗?”


    三年前就是这样,然后她说她再也不管他了,然后他们冷战两年。


    现在好不容易关系修复得如初,他又这样轻飘飘、毫不负责地这样说。


    俞靳棠点点头,转身就走,扔了一句:“随便!手机开机了记得回韩教练的电话,他在找你。”


    身体代替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她转身的那瞬间,景丞迟抬手,扣住她的腕子。


    俞靳棠被他拉回来,承着他炽热到滚烫的眸光。


    “对不起。”他的声音沾着潮湿,后悔得很快,“但你,别走,别不管我。”


    只一瞬间,俞靳棠的泪水就夺眶而出。


    她被他声音里几乎是乞求的颤抖击中,连呼吸都被扯得痛。


    “是我自己划的,但不是…”景丞迟突然滞住,他发现他还是没法把那件事坦率地说出来。


    哪个父亲会那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难以启齿。


    俞靳棠见他一停顿,立马又转身,作势就要走。


    不想听他说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谁料,雨天地滑,她刚走没几步脚下就一滑,整个人径直地往泳池里跌去。


    她去年学游泳也就学了个大概,根本没会,过去这么久,那点肌肉记忆全都还给景丞迟了。


    俞靳棠下意识地扑棱着胳膊,下一秒,被一只手稳稳地揽住腰脊——


    景丞迟托住了她,一只手搭在岸沿。


    黑发被雨水打湿,此刻完全垂下来,若隐若现地遮住了他的眉眼。


    “我不是故意想错过和韩教练的签约,也不是故意想伤害自己,是发生了点意外,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池水漫在胸腔上下,俞靳棠呼吸变得急促,依着景丞迟的力量来勉强保持平衡让她有些没安全感,只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近,近到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子在很轻地打颤。


    “手拿过来。”俞靳棠命令他道,“给我看看。”


    他伸手过去,却在最后一秒,又蜷成半拳状。


    “别看了,你会怕。”


    “你知道你当年伤得多重吗,你失了那么多血,呼吸都弱到听不到,你差点死我怀里的时候,我都没怕过!”俞靳棠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你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景丞迟,我没你想得那么胆子小。”


    “可我舍不得。”他开口。


    几乎同时,景丞迟一把把她圈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冷白的指骨插\入她脑后的发丝中。


    舍不得让她看到那些丑陋的、肮脏的、不堪的。


    是私心作祟,他想在她面前永远光鲜亮丽,只有完美且强大的一面。


    景丞迟骨子里很怕他真的会有配不上她的那天。


    风声雨声太大,俞靳棠没听清他的那句话,大半张脸都埋在他身前,声音变得闷闷的:“景丞迟,你怎么又抱我?”


    “那你能抱抱我吗?”景丞迟得寸进尺道,“你还没抱过我。”


    “我…”


    鬼使神差地,俞靳棠指腹拂过水面,带起一串涟漪。


    她抬起手,很轻地落在他宽阔的背肌上,手指微微蜷起。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他也不爱我,我的存在,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累赘。”


    “…景叔和初姨?”俞靳棠试探地问。


    回答她的是淅沥的雨声,绵绵余长,良久良久,景丞迟才嗯了一声。


    “你记得阿猴吗?”


    “你的小跟班?”


    “我和他是那天认识的。”


    那天他从那栋令他作呕的酒店里跑出来,就往景园赶,路过一条偏小胡同时,撞见了被追债人围住的阿猴。


    景丞迟都不认识他,但依然做不到袖手旁观,他随手抄了一根棒子,照着为首那人的后背就是一记重抡。


    他那天打得红了眼,连景丞迟自己都分不清其中有几分的见义勇为,又有几分的泄愤。


    只知道他拼死挡在阿猴前面,替他挨下一拳又一拳时,那种胸腔共振的痛感,让他终于感觉到了存在。


    他没暴力倾向,更不爱什么自残,不过是在这样极端感官条件下,才能感觉到他还活在这世界。


    还有用。不是个废物般的累赘。


    景丞迟苦涩地扯了下唇角:“没有人喜欢我。”


    俞靳棠指尖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背:“还有我啊——”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立马噤声,景丞迟整个人怔住,喉结滚动了几下。


    “还有你,什么?”


    俞靳棠洇了两下嗓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我陪着你。”


    景丞迟低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间,手掌也随之发力,将她以完全私有的距离锢在怀里。


    “嗯,那就陪着我。”


    “糖呢?”景丞迟说,“想吃了。”


    “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一提这个,俞靳棠又委屈了起来。


    景丞迟轻笑,猜到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爱,想掐她的脸,但又舍不得松开她。


    还没抱够。但可能怎么抱都抱不够。


    “景丞迟…对不起。”俞靳棠想了想,还是说,“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还和你说了那么多重话。”


    “是谢谢你。”景丞迟的眼睫垂了垂,“你把我骂醒了,不然我后来也不会去求韩教练收我,更不会走上游泳这条路。”


    景家之外,他还可以拥有其他的可能性。


    他的人生不必为父辈的错误买单。


    “我…没骂你吧?我很淑女的。”


    俞靳棠其实都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是急了点,但总不至于口无遮拦到骂他吧。


    景丞迟被她逗笑。


    “没看出来,你还会听我的话。”俞靳棠又说。


    “小没良心的。”景丞迟笑道,“从小到大,我哪次没听你的话?”


    “…”也是。俞靳棠偷偷弯了下唇角。


    她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没有香烟的苦味,从来都没有过。


    他们冷战两年,见的第一面,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都听了。


    她不喜欢他打架、不喜欢他犯浑,后来景丞迟也都没再那样做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实他也很乖。


    俞靳棠心腔里很不经意地笼升起了一点欣然,她喜欢这种感觉。


    两人往屋里走时,景丞迟突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眼那把栽在水里的伞。


    “俞靳棠,那把伞还要吗?”


    “伞…”俞靳棠惊醒,顶着大雨又跑出去,捡上后跑回来,“差点忘了它了。”


    景丞迟低下眼睑,掐了把她的脸蛋:“一把破伞而已,蠢不蠢?”


    “当然要啊!”她甩了甩,“你怎么说它破,这还是你之前送我的呢。”


    俞靳棠瞪圆了眼睛,望过来:“你不会都忘了吧。”


    没忘。他不会忘的。


    景丞迟不心虚,但还是偏头躲开了她的视线,雨水不安分地掉进眼睛里,惹得他微红了眼眶。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被困在雨夜的七岁男孩,看见他撑起了那把伞,走了出来。


    他以前庆幸,庆幸那晚和俞靳棠在巷子口道了别,各回各家。庆幸她没看见景家的一地鸡毛和狼狈的他。


    但现在他突然在想,如果那天她和他一起回了景园,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有些人是独立于世间所有阴暗面的存在,明媚、纯粹、美好。


    俞靳棠就是这样的,或者说,俞靳棠对于他来说,就是这样的一剂良药。


    是他的阳光,也是药。


    作者有话说:


    丞子哥敞开心扉进度80%这章写得我完全哈特软软!特别像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缩在一起抱团取暖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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