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倩倩回国前就知道谢孟渊要联姻，还以为他回国就会立刻跟自己分手。


    可一天一天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了，他始终没说。


    庾倩倩猜不到他的打算。


    距离国庆也就只剩一个月了。


    难道他是打算在订婚前一两天才告诉她吗？


    不管怎么样，她只能先等着。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买入杜尚的基金，明天开盘恐怕要暴涨吧。


    日子按部就班。


    庾倩倩转正之后，工作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会议排满了日历。她隔一个月去一趟工厂，看看现场情况，跟那边的负责人对接一下生产进度。不算忙，但琐碎。


    偶尔开会，李总的杯子空了，王威就会调侃似的指挥她：“倩倩，帮李总倒杯水。”语气随意得像在叫服务员，好像在这种正式会议上，同样都是员工，端茶倒水的活儿天然就该女生来做。


    第一次，庾倩倩倒了。第二次，她没动。


    “王哥，你坐得离饮水机更近。”她靠在椅背上，低头翻阅笔记本。


    王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个是必须女生来干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


    “哈。”王威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起身去倒了水，“行行行，我来我来，不劳倩倩小姐动手。”


    “哈。”王威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起身去倒了水，“行行行，我来我来，不劳倩倩小姐动手。”


    这话又像是在拉近关系。


    自从谢孟渊立了回威之后，王威没那么找庾倩倩麻烦了，甚至还有几分拉拢之意，说话客气了不少。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至少过得去。


    对面三个男生坐成一排。


    只不过他们同性别，天然亲近。吃饭一块去，工厂一块跑，连聊天的语气都比跟她说话时亲近得多。


    李总人不错，但到底跟同行多年、相处了十几年的属下更亲近。


    又鉴于庾倩倩是谢孟渊的人，他待她的人情关照更多，但那种“自己人”的圈子，她始终没进去。


    李总开会安排工作，庾倩倩都只是一些小活。


    工厂和排单都跟kpi和提成挂钩。


    目前她手头上掌管的事情不多，主力还是在王威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攥着大客户、大工厂、调货运输之类联系方式全在他们手里，时不时跟工厂管理、领导们时常出去聚餐，喝酒、聊天、拉关系。


    也因此，她倒也不忙，不用加班。每天到点走人，倒也清静。


    工作并不累，只是她更多是负责一些文字向的内容：做表格、排计划、定排期、整理数据、作分析报告。


    谢孟渊把她安排进来，恐怕也没想让她成天跑，坐在办公室知道个动态就行，真要肯摆烂，是很舒服的工作。


    可她毕竟是好大学出来的。做着做着，会让人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开完会，几个人一块出来。王威从她身边经过，对另外两个说：“去抽根烟？”


    “走着。”


    “走。”


    三个人一块往楼梯口走去，庾倩倩知道，他们恐怕是私底下商量李总的安排去了，这些事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她没理他们。


    回到工位，她继续做那份排期表。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的，她敲了几行，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上显示：“妈妈”。


    正好那三人也不在，庾倩倩接起来，心不在焉：“喂，什么事？”


    刘芳的声音支支吾吾，吞吞吐吐：“那个……你忙不？”


    庾倩倩按键盘的左手顿住了。如果刘芳用这个语气开头，那肯定有什么事。


    她太了解她妈了——平时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吵架，只有心虚或者有事求人的时候，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先问“你忙不”。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倩倩……你爸说……要告我们。”


    庾倩倩皱了下眉：“什么？”


    她赶紧把正在做的表格保存了，合上电脑，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拐进一个没人的安全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


    “你一点一点说清楚。”庾倩倩认真询问。


    刘芳这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事情又要说回到庾倩倩生父死的那时候。


    刘芳那么大张旗鼓地去给人家披麻戴孝，城里和村里的邻居都有，凭借他们村的消息传播速度，当晚就在村里全传开了。


    庾长根之前能忍，一方面是因为刘芳出轨这事还算隐秘，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收到了一笔“补偿费”，有钱拿，面子什么的可以往后放一放。


    可庾倩倩的生父死了，那笔补偿费没了。刘芳又去给人家披麻戴孝，搞得全村人尽皆知，全都在嘲笑庾长根是个“王八乌龟”。


    自己老婆跑去给人家守丧，连女儿都跑去给人家磕头，这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全村人——老婆不仅在外面有男人，连女儿都不是他亲生的。


    原本只是些小道消息，这下变得人尽皆知，连村里小孩都嘲笑。


    庾长根听了这话，身为男性的面子上挂不住了。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收了钱的，只会说刘芳水性杨花、出轨偷人、不要脸。


    他当众说等刘芳从城里回来，一定要打死她。


    刘芳和庾倩倩回来的第二天，庾长根就上门了。


    他大闹了一场，鸡飞狗跳，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全村都跑来围观，连小孩都骑在墙头上往下瞧。


    直到村长闻讯赶来，连劝带拉，这事才算收场。


    这次过后，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庾长根正式提出离婚，刘芳也没再恶心他的意思，很快就签了字。


    谁想没过多久，村里要拆迁分房子了。


    刘芳的户口迁进了庾家村，照理说庾倩倩和刘芳都有分房名额——按政策，每个人按指标分四十五平，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九十平。


    可刘芳“水性杨花”的消息刚给庾长根下了那么大的面子，他怎么能忍得了这口气？


    所以现在变成不是刘芳找他闹，是他三天两头来找刘芳闹。


    闹着闹着，他动了心思，让刘芳和庾倩倩把名额转给他。这样他自己，加上那个寡妇，再加上寡妇的儿子，就能拿到两套房：一套一百三十五平，一套九十平。


    刘芳不肯。可村里是偏帮庾长根的，来劝和的人七嘴八舌——动不动就说，你离婚了就不算村里的人了，老宅又是庾长根的，你还有什么好争的？又说庾倩倩不是庾长庚亲女儿，可庾长庚也算出过她几期学费；再说了，就算指标给你，你也要交一笔钱才能拿房子，拿了房子还要装修，装修又要钱，你拿得出来吗？


    刘芳那时候也没力气抗争了，再加上闹出这么大的事，她也不想天天在村里跟那些人碰面，被人指指点点。于是她妥协了。


    庾长根拿走了两个指标，出了那笔钱，给了刘芳五万块钱的“指标购买费”，同时把老宅归了她。那栋两层的旧房子，在农村也不算太差，住着还行。这事就算彻底清了。


    现在，庾长根为什么要告庾倩倩？


    事情又要从庾倩倩去工厂说起。


    那工厂就在庾家村附近，村里有些人在厂里打工，看到了她。


    消息又传回了村里：“哎呀，庾长根，你女儿发达了！在公司当领导了！天天去厂里巡查，那些领导都对她点头哈腰的！”


    庾长根本来没当回事，后来又听人说刘芳要买房子，而且是全款。人家村长儿子都想把房子卖给她。庾倩倩还开了一辆听说七八十万的特斯拉。


    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庾长庚儿子也大了需要结婚，他一下就动心思了。


    也许受了网络热门新闻启发，听说现在可以打官司——父亲起诉妻子出轨，女儿不是亲生的，索要精神损失费、抚养费，要多少的都有。


    庾长根不管这些。他觉得试试又不要钱，万一赢了呢？


    “他说自己根本不知道我的事，”刘芳说话都结巴，“说自己一直在外面打工，每个月按时给生活费，哪晓得老婆出了轨还生了别人的孩子。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必须得要这个补偿。”


    “他要多少钱？”庾倩倩听见自己问。


    “一百万。”刘芳像是自己也觉得离谱，“说要是不给就去告我们，还说要来你公司闹。他告我我倒不担心，主要是怕影响你。”


    庾倩倩握着手机，听完身体都不自觉气笑了。


    一百万，他可真敢开口。


    当年他默认刘芳当小三的时候，钱可是全归他收了。现在倒好，他成了受害者，他成了最委屈的那个人。


    庾倩倩深吸了一口气。


    “他诈我们呢。没关系。别担心。我晚上再跟你说。现在还要上班。”


    刘芳低低“哎”了一声。


    庾倩倩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可霎时间，那些字一行也看不进去了。


    屏幕上的数字和字母像被水泡过一样，糊成了一片，怎么对焦都看不清。


    握着鼠标的手极其明显地轻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这是庾倩倩时隔多年后，很难得再次有这种气得手心冰凉、指尖发颤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村子、那些人、那些事都甩在身后了。


    可一个电话，一句话，就能把她拉回去。


    她试图深呼吸，可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无法通畅，甚至……有杀人的冲动。


    自从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她能理解庾长根为什么不给她交学费、为什么对她爱答不理。理解不代表原谅，但至少她能想通。


    她真正厌恶的，是庾长根本人。


    庾倩倩永远忘不了那句话。


    那时庾长根跑来家里要指标。他坐在堂屋里，翘着腿，嘴里叼着烟，当着刘芳和庾倩倩的面说：“你们要是真不肯给，实在不行……我儿子以后找不到老婆，就找你女儿。”他上下打量庾倩倩，“反正她跟我也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两家并到一起算了。也不用读书，早点结婚生孩子，也省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