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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洗完碗,庾倩倩上了二楼。


    乡下那种自建的小楼房,楼梯很窄,水泥台阶,没有铺瓷砖,扶手是不锈钢的,许多刮痕。


    她小时候每天上上下下,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有多少级台阶。


    十七级,从一楼到二楼,十七级。


    刘芳正在给她铺床。


    庾倩倩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从初中开始就是她的。一张完全靠墙的单人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旁边放着一张很大的旧书桌,上方是书柜,网格状的,里面塞了一些书和杂志,下面桌面上有圆珠笔留下的墨迹,擦了又擦,还是有印子。


    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旧绿色的小窗帘,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变,或许刘芳念旧或许她也是无心打理。


    被褥是新鲜的紫红,崭新的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刘芳正弯着腰,把被子往被套里塞。


    “不用在这里铺了,”庾倩倩说,“我今晚跟你一起睡吧。”


    刘芳抬起头,有些意外,手里的被角攥着没松:“你跟我一起睡?”


    “嗯。”庾倩倩点头。


    从初中开始,庾倩倩就几乎没有跟刘芳一起睡过了。她性格不像别的女孩那么黏着妈妈,从初中就是自己一个人睡,高中住校更是很少回来。


    庾倩倩跟着刘芳去了她的房间。


    刘芳的房间在一楼,朝南,采光还行,但东西堆得太乱了。被子被褥全囤在房间里,好几年前的,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柜顶,用旧床单盖着,落了一层薄灰。刘芳从柜子里翻出空调遥控器,对着按了好几下,空调“滴”的一声响了,出风口扇叶缓缓打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气。


    电视还是三十二寸的,边框很宽,屏幕泛着旧旧的蓝光,像隔了一层雾。


    “你好歹也买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吧。”庾倩倩抱臂站在床边,目光从那台旧电视上扫过。


    “空调是新买的。”刘芳从柜顶也拿了套新被套床单下来,给自己房间重新套上。


    “多少钱?”


    “三千多。”


    庾倩倩看了一眼是海信的牌子:“三千多应该可以买格力或美的吧?这是大匹的么?”


    “好像就是普通的。她们说格力要五千多呢,这个也很好,风特别大。”


    庾倩倩笑了,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1.5p。刘芳没钱的时候容易被人骗,有钱了也一样被人骗。好在也不算太过分,估计就是被人吃了点差价,原价应该没有三千。


    “如果我们在那边买了房子,你来盯装修吧。你喜欢装什么样子就装什么样子。”


    刘芳愣了愣,抬起头看她:“我来决定?”


    “嗯。写你名字。”庾倩倩说,即便是拆迁房也可以写名字的。


    刘芳别过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衣柜上,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才开口,继续铺着床单:“是啊,那边离得近,我骑个电动车就能过去,有事没事都能去看看。而且前几年村里有人装修,谁家木工做得好、谁家瓷砖贴得平整,我都知道!到时候我盯着,保证不让他们偷工减料。”


    “行,”庾倩倩上去帮她拉住床单另一角,也没抬头去看她母亲的脸,“你装修完了之后,家具电器就归我买,你别听别人乱买。”


    “好好好。”


    庾倩倩洗过澡后,跟刘芳躺在了一张床上。


    刘芳每天五六点就起床,她还养鸡呢,所以一般到九点多十点就困了,基本不熬夜。


    平时生活除了养鸡种菜,主要是打麻将,没无聊的时候刷刷抖音。她会用拼多多买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纸巾、垃圾袋之类的,因为看起来太便宜了。


    庾倩倩都市人的作息,没有这么快睡着。


    她拿起手机,十点整。三通未接来电,全是谢孟渊的。还有好几条微信。


    庾倩倩回复:等我回去再谈。我今天在我妈家里。


    那边很久才回复:好。


    庾倩倩放下手机,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对面空调的温度指示灯无比亮眼。


    乡下跟城里不一样,城里时常能听到外面的车流声,夜深了也不停歇,像一条永远在流的河。


    可在这里,却安静得很,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窗外传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从小厌恶这里,不把这里当成家。可当她决定跟谢孟渊分手,而暂时没有找到房子的时候,她也决定先回来住几天。


    她其实有钱,可以住酒店,住任何她想住的地方。可她回来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庾倩倩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闻着那种旧被褥的味道。


    这里没有香薰,没有那种很好闻的栀子花香味——那是谢孟渊喜欢的味道。


    没有那种干净装潢的房子里特有的明亮感。这里只有老旧,甚至还有一些木料的气息,还有刘芳身上散发出来的中年女性的体味。


    她不小心碰到了刘芳的手。她妈妈的胳膊很粗,又厚又黑,皮肤粗糙,往下摸了摸,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


    刘芳吃惯了苦。她是从那种苦的环境中生长出来的,以至于她对于不用热水洗碗、夏天不开空调,都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她习惯了。


    可庾倩倩不一样。她很小时候就讨厌吃苦的日子。讨厌冬天的时候要提前烧三四瓶水,倒进热水瓶里,再一起拎进浴室。


    浴室的门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蹲在那里,浑身发抖,用毛巾蘸着热水快速地擦身体。


    洗完澡,距离房间还有一段距离,她必须紧紧地裹住衣服,快速跑过去,跑到房间里再哆嗦半天才能缓过来。


    刘芳跟人买任何东西都要讨价还价半天,为了几块钱能站在摊前磨上十分钟。


    万一被弄虚作假了一点,她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庾倩倩以前觉得丢脸,觉得她斤斤计较,后来她才发现,人没钱的时候,是很难大方起来的。


    而这样的苦日子,她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了。


    庾倩倩不得不承认,她妈妈天真,势利,毫无廉耻心,乃至愚蠢。譬如她笨到能被原配的三言两语就唬住了,以为自己伏低做小去帮人家,人家就愿意分钱给她,这是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


    可在她变成这样之前,先要问问是什么样的环境把她变成了这样?


    庾倩倩用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她跟她妈妈从亲生父亲的葬礼回来之后,庾长根上门打骂。


    当时他一脚踹开门,冲进来,指着刘芳的鼻子骂:“你这个贱货!出轨偷人,不要脸的东西!老子脸都被你丢尽了!”


    抄起门边的扫帚,扬起来就要往前抽。


    刘芳本来被原配摆了一道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儿火从心底蹿上来。


    她蹭地站起来,冲上去:“打呀打呀!你卖老婆,你早知道了!全村人来听听啊,庾长根这个乌龟王八蛋,你早知道我跟别人了,还收了人家几年的钱!世界上哪有这种男人?你自己戴绿帽子还收钱,你还有脸来骂我?”


    本来庾长根跑来打老婆,看戏的人就不少。刘芳这么一嗓子嚎出去,看热闹的全都涌过来了,男女老少站了一圈,连小孩都骑在墙头上,瞪着眼睛往下瞧。


    庾长根脸涨得像猪肝,恼羞成怒,嗓门又拔高了八度:“你个贱货!”


    刘芳跟他打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怎么应对了,专门往人群里跑:“行啊,庾长庚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打啊!打不死我算你输!你跟你那个寡妇搞在一起多少年了?你先出轨的!你拿钱养她养她儿子,你给过我一分钱吗?你配当男人吗?不是你逼的,我会找别的男人?就是你没种!”


    庾长根被她骂得七窍生烟:“我给你吃给你住,你还想怎样?你偷人养汉,你还有理了?”


    “你打我?你还有脸打我?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你给过我什么!你就是个孬种!你就是用卖我的钱养别人的老婆呢!你问问是你的儿子不,说不定是人跟别人生的,找你当冤大头呢。”


    几个小孩一下就笑了起来。


    这么多人看着,庾长庚也不管不顾了,他梗着脖子,又骂了一句:“刘芳,你以为你是好东西?你还污蔑我!刚结婚你就不是处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你跟你养兄上床咧!”


    刘芳脸色瞬间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个不停,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被庾长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尖厉得破了音:“这事你也拿出来说?!庾长根你个混蛋!”


    “我混蛋?你就是个贱货!”


    “我才多少岁!他半夜摸进我房间!你要我说几遍?你要我死给你看吗?”


    “你死不死不关我的事!你就是个贱货!就是不知羞耻!你天生就是个贱种!”庾长根骂红了眼,唾沫星子四溅。


    刘芳气得直接扑上去。指甲抓、手挠、脚踢,她也顾不上捡,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扑上去就是一顿乱抓乱踢。


    庾长根也不甘示弱,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往后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院子里滚到门口。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象征性地劝了两句“别打了别打了”,但没有人真的上去拉。


    直到村长闻讯赶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个人拉开。


    庾长根气喘吁吁地站起来,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头发也乱了。他狠狠地瞪了刘芳一眼,骂了一句“疯婆子”,转身走了。


    院子终于安静了。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走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


    庾倩倩站在旁边,她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这样的场面她见过无数次,摔碗、砸东西、互骂、扭打。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最惨烈的一次,因为他们已经撕扯到了毫无顾忌的地步——什么面子、什么体面、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全都不管了。


    刘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扭过头,眼睛惊慌地看了一眼庾倩倩。


    庾倩倩走过去,主动把门关上了。她转过身时,刘芳已经独自摸墙走进屋子里去了,步子很慢,右手扶着墙,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这是庾倩倩第一次知道,刘芳还有这个过去。怪不得她从不回娘家,怪不得她无所依仗。原来有情夫不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件事才是。


    这件事之后,刘芳就病了。


    庾倩倩不知道她到底是因为那个男人死了,还是因为庾长根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最大的秘密公之于众,也许两样都有。


    刘芳有三四天都没有说话,躺在床上不下来。庾倩倩只能又向学校请了几天假,留下来照顾她。


    她给刘芳做饭,端到床头。晚上她跟刘芳睡在一起,躺在那张旧床上。过了好几天,刘芳才彻底缓过来,肯下床走动了,肯吃几口饭了,肯开口说一两句话了。而且她还装作那件事没有发生,主动过去跟邻居谈笑如常,别人仿佛都不知道。


    庾倩倩曾以为,心大的人都是因为乐观开朗、不计较。那时才明白还有另一种心大的人,她们习惯了说服自己:忘了,忘了,都忘了,什么都忘了。


    庾倩倩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庾长根才跟刘芳结婚没多久就闹崩了。她曾听邻居说过,刘芳刚嫁过来时很是腼腆害羞,后来才慢慢变成了跟庾长庚对打。


    庾倩倩有时候会想,她的生父究竟给了刘芳什么?那个男人又没钱,又不帅,只有一张老实脸。


    一个女人就为了这个男人的“老实”给他做小三——这纯粹是悖论。老实人怎么会出轨?


    可也许,他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给。他看起来不会伤害她。给了她那段时间有人可以依靠的虚幻的安全感。


    刘芳那次大病之后,就像有后遗症似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庾倩倩怕她真的倒下去,好说歹说才把她拖去了医院。


    检查完已经是下午,检查报告还要隔天出来,她们先回去了。庾倩倩也回去上课。


    周五回家,公交车路过医院,庾倩倩顺便帮刘芳去领了体检报告。自助机前排队的人不多,她刷了刘芳的就诊卡,机器嗡嗡响了几声,打印出一份报告单。


    检查报告用的是那种特殊的纸张,非常光滑、雪白,把灯光折射到她眼睛里,刺得她眯起了眼。


    肺部结节4a,怀疑恶性,建议进一步复查。


    刘芳不抽烟,可庾长庚抽,她又天天做饭,油烟重,是有可能的!


    万一刘芳真的得了癌症,怎么办?他们有钱治吗?她还能上学吗?她是不是要辍学打工,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她妈妈?


    庾长根是不会救她们的,刘芳的娘家人也没有助力。


    村里人会捐吗?也许会捐一点吧,但村里人都看不起刘芳,因为她是个小三。


    是的,所有人都鄙夷刘芳。可对于庾倩倩来说,刘芳是她相依为命的唯一的母亲。她坐在那里,真的觉得很恐惧。


    一种茫然的、无助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惧。像掉进了深水里,四周全是水,抓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有人给她朋友圈点了一个赞。前两天她发了一张照片——一朵在雨中颤抖的紫色小花,她用雨伞遮住它,蹲在路边看了很久。


    配文是:雨中的花。


    点赞的人是谢孟渊,他回复:很美。


    庾倩倩下意识地点进了谢孟渊的朋友圈。


    一个足球场上,穿着白色t恤,跟一群伙伴踢球,跑得满头是汗。背景像是在国外,草坪很绿,天空很蓝。


    她又看到一张照片,他在法国巴黎,站在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前面,身后是夕阳,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还有一张他跟同学的合照,在一个很漂亮的学院门口,三个人都穿着正装,身后落满梧桐,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一条通往什么好地方的路。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好,好像人生从来不会有什么痛苦和意外。


    庾倩倩低头盯着照片,想起他曾经说:“有事可以联系他。”


    后来,当然,不幸中的万幸——刘芳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普通的结节,每年复查一次就好。


    那场虚惊像一场梦,醒了就过去了。可那种恐惧彻底深入了庾倩倩的心底。


    庾倩倩挪开挡住眼睛的胳膊,直视着黑暗。


    房间里没有光,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色,天花板上的纹路模糊不清,她盯了很久。


    人总说原生家庭。庾倩倩以前也恨过,恨刘芳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恨庾长根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里。


    后来她想通了,如果自己长大了,自认为比母亲更有能力、更强、更先进,就应该反过来向下兼容她。


    因为永远是强者包容弱者。


    谢孟渊给了她很多,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一张镀了金的学历,一段她靠自己够不到的人生。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恨谢孟渊。


    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情绪的过山车之后,她反而想明白了。


    她跟谢孟渊在一起,直白来说就是因为钱。


    而现在,她已经拿到了。她年轻,有存款,有好学历。她哪怕现在带着刘芳去任何一个城市,都能过得好好的。


    她不怕了。什么都已经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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