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孟渊眉尾微挑：“白总，这是公开办公的场合，一个年轻女性跟一个男性并排站在一起，看起来明显是同事的关系，却能被认为是男朋友，你这是在造黄谣吗？”


    白总挑了挑眉毛，语气轻飘飘的：“啊？我这就算是造黄谣了？”


    “不然呢？”


    “对对对，是我的问题。”白总无所谓似的笑了笑，“不过之前倩倩跟嘉良挺熟的吧？据我所知，他们本来就是老乡呢，谢总也知道我之前不是投资了嘉良的公司嘛，两人关系确实不错。”


    谢孟渊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白总抬起皮鞋，继续跟上去。


    庾倩倩和程嘉良的电梯已经升了上去。


    ws投资公司的人下来迎接他们，带他们走了另一部更宽大的vip电梯。


    电梯壁光滑如镜，映出杜尚这些男性高管的影子。


    全是整齐的西装，深灰、藏蓝、炭黑，气氛凝滞，没有人闲聊，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站着。


    谢孟渊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数字跳到10楼。


    来迎接的人立刻跨出电梯门口，伸手：“这边请。”


    今天谢孟渊和白总来ws，是为了谈他们在东南亚的收购事宜。


    国内制造业成本越来越高，再者为了在全球布局，他们需要往越南、柬埔寨这些地方布局，找当地的公司做代持和并购的通道。


    ws在这方面的资源和口碑都不错，既做资金投资，也做海外资产代持，流程干净，合作方也多是长期客户。


    来迎接的人走到ws副总裁mr.white的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mr.white,directorxieanddirectorbaifromdushangarehere.”（怀特先生，杜尚公司的谢总和白总来了。）


    mr.white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出桌沿，步子沉稳而从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朝门口迎了两步：“mr.xie,mr.bai!please,comein.”（谢总，白总！请进。）


    白总笑着握了握手：“mr.white,longtimenosee.”（怀特先生好久没见了。）


    本来应该寒暄几句，聊聊近况，可谢孟渊没有绕弯子。他直视着mr.white：“mr.white,theaiprojectyouremeetingthisafternoon——isitastartupworkingonlong-formtextgenerationforepisodiccontent?”（怀特先生，您今天下午要见的那个ai项目，是不是一家做长文本生成剧集内容的创业公司？）


    白总听见这句话，意外地用余光觑向谢孟渊。


    mr.white愣了一下：“yougotthatright.thepersonwhocontactedusisams.yuqianqian.actually,shementionedsheusedtoworkatyourcompany.isthisaprojectyourepersonallyinterestedin,orisshestrikingoutonherown?”（没错。联系我们的人是一位叫庾倩倩的女士。实际上她提到过她曾在贵公司工作过。这是您个人感兴趣的项目，还是她自己出来创业了？）


    谢孟渊说：“neither.butidliketositinonthatmeeting,ifyoudontmind.”（都不是。不过我想旁听一下那场会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mr.white挑了挑眉，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bemyguest.illhavethemwaitabitlonger.imcurioustoseewherethisgoes.”（请便。我会让他们多等一会儿。我很好奇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谢孟渊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庾倩倩和程嘉良被安排在会议室里等待。


    按照约定，见面时间是上午十点。


    可已经十点半了，会议室的门仍然紧闭着。


    刚才只有一位秘书小姐端了两杯水进来，放在他们面前：“怀特先生有访客要见，请二位稍等一会儿。”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庾倩倩看了一眼手机，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对方晾了他们这么久，不像是有诚意的表现。除非确实有很重要的事，否则也该派个其他人来打个招呼。


    外面陆陆续续脚步声经过，却没有人进来搭理他们。


    程嘉良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没关系。”


    像是这样的对待他已经习惯。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庾倩倩立刻坐直身体，脊背微挺，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准备好面对一位陌生的投资人。


    然后她看到mr.white走了进来，身后是白总和谢孟渊。


    mr.white径自走到桌子最前面，朝他们点了点头：“ms.yu,mr.cheng.ivereadyourprojectproposal.itsquitecompelling.ihappenedtohavetwofriendsheretodaywhoarealsointerestedinthisspace——hopeyoudontmindiftheysitin.”（庾小姐，程先生。你们的项目提案我已经看过了，相当吸引人。今天正好有两位朋友也对这个领域感兴趣，希望你们不介意他们一起旁听。）


    庾倩倩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相谢孟渊。


    谢孟渊却没有看她。


    他走到他们对面，随手拉开一把椅子，解开西装下摆的一颗扣子，坐了下来。


    白总笑了笑，跟在后面坐下来，双手十指交叉闲适地放在桌面：“其实上次我看过了，不过我也想知道你们有什么进展。所以跟着谢总、mr.white一起来听听。多几个人也不要紧。”


    他的语气像是宽慰程嘉良，说完抬头看向mr.white：“thisisactuallyoneofthecompaniesiveinvestedinbefore.ihavealotofconfidenceinmr.cheng.”（这家公司我之前投过。我对这位程先生很有信心。）


    mr.white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勾起了兴趣的轻快：“well,inthatcase,idbetterpaycloseattention.”（那这样的话，我可要认真听一听了。）


    谢孟渊背靠在椅子上，没有正对会议桌，身体微微侧向幕布的方向，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程嘉良：“程先生，不介意吧？”


    程嘉良淡淡道：“不介意。”


    秘书小姐姐进来调试投影设备。


    程嘉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桌面图标闪了一下，他侧过身，凑到庾倩倩身侧，示意她来操控翻页，他自己则走到幕布前方，准备宣讲。


    庾倩倩点点头，手指落在触控板上。


    谢孟渊的眼神却在他们这个动作中扫过一眼，像枚极小纸片擦过一般，在她和他之间留下一道锋利的注视。


    为了配合幕布，秘书小姐姐站在门口开关旁，按下了灯的开关，日光灯一排一排熄灭，会议室的亮度瞬间沉了下去。


    她又按下了窗帘的自动按钮，窗侧的灰色遮光帘缓缓下降，把天光一点一点地收拢在外面。


    议室里的光线变得集中而柔和，只有投影的光和桌面上电脑屏幕的微光。


    鉴于mr.white是外国人，程嘉良全程用英文讲述。


    这也是庾倩倩第一次听程嘉良说英语，他的发音带有一些中式口音，但整段讲述非常流畅。


    庾倩倩配合着他的节奏翻页，目光落在幕布上，却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侧过头，对上了谢孟渊的视线。


    他没有看她面前的屏幕，也没有看正在宣讲的程嘉良，他坐在那排位置里，隔着宽大的会议桌，正在盯着她。


    谢孟渊在与她对视几秒后，转过了头，双手放在腿上，又重新朝向程嘉良的方向。


    ppt讲述完，门口的秘书小姐姐重新开了灯。


    mr.white靠在椅背上：“thatwasquiteinteresting.ihavetosay,thelogicisclearerthaniexpected.”（挺有意思的。说实话，逻辑比我预想的要清晰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孟渊和白总之间扫了一下：“whatdoyoutwothink?imguessingyoudidntcomejusttositthroughapitch.”（你们两位怎么看？我猜你们不会无缘无故来听一场路演。）


    白总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方案很清晰，内容也很有意思，比上次好得多。”他微笑转头，“不知道谢总怎么想呢？我记得最近谢总自己也投了一些ai项目吧。之前我还以为谢总不感兴趣呢。”


    谢孟渊接话：“白总说得不错，确实很好。很有投资价值。”


    这句话让白总都诧异了一秒。


    谢孟渊忽然转过身，面对着程嘉良：“程先生，我现在有一个新方案。我想收购你们公司，并让你们并入黑镜，如何？”


    白总发出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感叹，视线投向程嘉良：“谢总不知道吧，我之前也有过这个提议，可是被程先生拒绝了。”


    谢孟渊侧过头：“是吗？白总当时出了多少钱？”


    “五千万。”


    谢孟渊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五千万太少了。”他转向程嘉良，目光没有移开，“一个亿。我也关注过程先生的公司，员工应该不超过十个人吧。”


    “确实是很丰厚的条件。不过我记得当初嘉良拒绝我并不是因为钱吧。而是因为我想用这个项目来跟一些演艺公司合作，定制明星化内容。”白总轻轻掸了掸腿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随口的感慨，“哎，我女儿喜欢追星，我这纯粹是为了满足我女儿的心愿。”


    谢孟渊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仍然落在程嘉良身上：“这么好的项目，让每个人都能创作是很棒的理念，只用来娱乐圈确实太浪费了。程先生，我知道这是你们心血创建的，所以我可以保留你一定的经营权。”


    mr.white摊了摊手：“well,soundslikeasolidoffer.doesthatmeanimnotneededanymore?”（哇，这确实是很好的条件。这么说不需要我参与了？）


    程嘉良盯着谢孟渊，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脸上，像是在探究谢孟渊目的究竟为何。


    庾倩倩坐在电脑后面，也不明白谢孟渊究竟想做什么。


    谢孟渊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程嘉良，继续说：“你们第一轮推流犯了巨大错误，如今app下载量却只有几千，给用户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印象。投资人看见这个数据也只会认为你们方向错误，毫无价值。可我认为你们的模型和调试确实不错，所以跟黑镜合并，对你们利大于弊。”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程嘉良的脸上，不催促，也不收回。


    庾倩倩下意识去看程嘉良，等待他的回应。


    程嘉良语气不卑不亢：“谢谢谢总的提议，我会考虑一下。”


    谢孟渊靠回椅背，像早就料到他不会当场答应，目光在程嘉良脸上停了一瞬：“这个方案只保留一周。一周内你不来找我，我默认你放弃。那时候我不会再留余地。”他缓缓扫过他们两个，“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来找我。”


    程嘉良没有立刻说话。


    而与此同时，庾倩倩感觉自己又被叮了一下——不是话语，是目光。


    她回过头，依然是谢孟渊的视线。之前他一直盯着程嘉良，这会儿却在看着她，没有再转开。


    谢孟渊站起身，系上西装扣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忽然喊她：“庾倩倩。”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


    谢孟渊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白总跟着站起来，推回椅子：“嘉良，这是你的公司，好好考虑。”还笑了一下，“你要是接受我还能拿回我的投资钱呢。”


    mr.white摊了摊手，把这场会面当作与谢孟渊应酬的一部分，毕竟谢孟渊都已经开口要收购程嘉良的公司了，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illleaveyoutwotothinkitover.bestofluck,eitherway.”（你们两位好好考虑吧。无论怎么选，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我们先回去吧。”程嘉良起身，收起笔记本电脑。


    回去的路上，庾倩倩开车。


    程嘉良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回到办公室，张远立刻抬起头：“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


    “是啊是啊，老大，有希望吗？”叶晓仰着头问。


    程嘉良没有藏着掖着，站在开间中央，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


    张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也控制不住的惊讶：“一亿……而且还有经营权？”


    连徐进明都从屏幕后面抬了一下头，隔着他那块巨大的环形屏幕看了程嘉良一眼。


    “还有这么好的事吗！”叶晓眉目兴奋，声音脆亮，“那这也太好了！”


    “是啊。一个亿诶，”李心悦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按不住的开心，“这样咱们既能够还了投资人的钱，还有钱赚！”


    “最重要的是有公司经营权，我们还能继续做！”张远的眼睛发亮。


    这次是几乎所有人都心动了。


    只有庾倩倩扫了一眼身侧的程嘉良。从回来之后他就没有怎么说话，站在那排工位中间，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薄线。


    她在心里清楚，程嘉良大概率不会卖的。


    周舟忽然插了句嘴：“你们也别想得太好。说不定里面有坑。”他比程嘉良大五届，跟过一个学长创业，也在好几个大公司待过，是他们中间人脉最好的，常能打听到很多小道消息，“合并进去之后马上重组，直接架空你。然后就搞kpi，把你边缘化，你做不出成果，绩效考核垫底，最后直接被优化。大公司的水可深了！没那么简单的事！”


    “还能这样啊？”叶晓依然乐观，“那先看合同嘛，咱们提前防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默认程嘉良也会接受。


    此时此刻，大家的目光都落在程嘉良身上，像是都在等那根定海神针自己说话。


    程嘉良温和，坚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像火炬一样，所以下意识地大家愿意跟随他，听从他的想法。


    程嘉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目光先在他身上停稳了，才开口：“我会综合大家的意见，作出决定。”


    叶晓开心极了：“老大老大，快把合同要过来，我找专业的朋友过过目！”


    程嘉良看了她一眼，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庾倩倩全程没有说话，回到自己的工位。


    程嘉良的核心理念从来没有变过。他想做的是一个有用的、属于普通人的创作工具。


    让一个喜欢读小说的人，能把自己想象中那个角色变成画面；让一个被某个游戏文案打动过的人，能把它拉长成一部属于自己的长片。他们的模型优化得很好，完全能实现。


    将独属于自己的想象，变成现实。


    可只要脱离了他手，一定会变成其他东西。可以预知。


    与此同时，黑镜的下载量在迅速攀升，突破千万。


    就连午休的时候刷个短视频，都能看到黑镜的弹窗广告。


    愚人节那天，他们搞了一波大规模推广，下载app邀请好友领红包，这是最传统的拉新模式，简单粗暴有效。


    钱烧下去，用户就来了，而一旦用户在一个app里积累了大量的数据和习惯，就不会再花时间去适应另一个。


    庾倩倩继续发邮件，继续联系投资人，但所有的回复都石沉大海。


    她忍不住想起谢孟渊走之前在会议室门口停下的那一瞬。


    谢孟渊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的上一句话是：“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来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程嘉良身上移开，扫过她。


    这句话不仅是对程嘉良说的，也是对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