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里，菜很快上齐了。


    张远低头扒了两口饭，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瞟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哎，对了，今天老大是回学校见邹老师了吧。”


    “是呀。”叶晓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


    “林橙刚刚给我发微信，说在杜尚那边看到倩倩了，还以为我也在呢。我还以为是不是老大跟她一起去杜尚了。”


    叶晓的动作顿了一下：“倩倩去杜尚干什么？”


    “不知道。”


    叶晓却突然想起庾倩倩那条热搜，本来是贫穷的村里出来的，跟富二代一起留学，回国之后又立刻进了杜尚。就算只是巧合，也太巧了。


    真的是情妇吗？来这里是因为闹上了网，避风险？


    就在这时，她忽然忍不住脱口而出：“倩倩该不会是杜尚的探子吧！”


    张远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不会吧？”


    要是之前说这话，叶晓自己都不信。


    可经历过刘雄是徐进明上一个公司内应的事，把他们上线这是搞黄了，吃一堑长一智，总不免多心。


    庾倩倩身份本身就敏感，谢孟渊毫无征兆突然说要投资他们公司，他都不是做这方面的，言语又好像对他们了如指掌似的。后来他说撤就撤，转头就投了竞品，而竞品那个项目的内容，跟他们正在做的几乎如出一辙。


    “确实有点太巧了。”李心悦也怀疑。


    叶晓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事……要不要跟老大说一下？”


    所有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庾倩倩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


    好像其他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干活。


    气氛很安静，安静到甚至有些古怪。


    庾倩倩察觉到什么，但没有精力去细想。


    她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翻开电脑屏幕，桌面上那份ai叙事师的文档打开了一半。


    可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离开杜尚大楼之后，她下了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已经接近落荒而逃了。


    庾倩倩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下，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心跳平复下来。


    初夏的风裹着城市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脑子里那团乱麻。


    稍后她扭头，朝九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着午后白晃晃的阳光，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车上，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世界的噪音都被隔绝在外。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贴着微烫的皮质表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算是回过神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谢孟渊的意思，是他对她有感情吗？感情大到甚至令他考虑过放弃何凡月选择自己，是吗？


    可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她认识他很多年了。她见过的谢孟渊，永远是冷静的、自持的、懂得权衡利弊的。他既不花天酒地，也没有别的心思，就踏踏实实走父辈安排的路，从小就在为继承公司做准备。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动摇。更没想过他会因为她动摇。


    绿荫午后，车窗外是梧桐树浓密的枝叶。


    庾倩倩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缓缓抵在方向盘上方，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


    车里的空调还开着，冷气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可她没去调。


    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醒她快要上班了。


    庾倩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理了理被蹭乱的刘海，发动了车子。


    此时此刻，庾倩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捏着一支笔在手里轻轻转着。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依然开着，光标还在原来的位置跳动着，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海中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她开始不停地回忆谢孟渊的神情和动作。甚至，她把过去许多零碎的、她当时并未在意的细节也翻了出来。


    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叶晓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倩倩，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语气有些严肃似的，庾倩倩下意识地转过头。


    叶晓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跟那个杜尚公司的谢总，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庾倩倩愣了半秒。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来电显示：妈妈。


    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又好像来得太不是时候。


    庾倩倩看了叶晓一眼，先接通了电话。


    “倩倩，你有时间吗？”刘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


    庾倩倩其实心情有些乱，她耐下性子：“现在还算有空，有什么事你说。”


    “就是……”刘芳顿了一下，“前两天我骑电动车去村里看装修嘛，然后不小心摔了一跤。”


    庾倩倩眉头一皱。


    “没什么大事，”刘芳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腿给摔断了，已经在医院住下了，石膏也打上了。就是今天需要有人来接我回家。”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虚，像那种犯了错不敢告诉家长的小孩，心虚得让庾倩倩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看你忙嘛。”刘芳小声说，“今天是星期五吧？你要是没什么事，就来接我一下。”


    庾倩倩盯着桌面上那份文档，光标还在跳，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了。下午待在这恐怕也没心思工作。


    “行。我过来。”庾倩倩挂了电话，她起身收拾东西，“不好意思，我今天需要请一下假。我妈摔断腿了，我得先过去接她。”


    程嘉良今天不在。


    周舟抬起头来，他是办公室里年纪比较大、处事也比较圆滑的人，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吧，别着急。”


    公司对请假向来宽容，很多人请完假也都是带着电脑回去继续干活。


    庾倩倩点点头，拎起包往门口走，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回答叶晓的那个问题。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条件很简陋，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庾倩倩顺着指示牌找到骨科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刘芳正坐在病床上跟隔壁床的大姐唠嗑。


    这是一个大通间，八张床挤在一起，床与床之间只隔着一道蓝布帘子。刘芳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架在床尾的一个枕头上，整个人却精神得很，正说到兴头上，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哎呀，我女儿来了！”刘芳一眼看见她，满脸又是光彩熠熠，简直又像是刚跟人炫耀了。


    庾倩倩走进来，站在床边，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芳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我就是怕你忙嘛。而且我确实没什么事，就是腿断了。哎，主要是腿断了不好走，不然我要是手断了，我自己都能骑个电动车回家。”


    “手断了，一只手骑电动车不是更危险吗？已经打完石膏了吗？”庾倩倩放缓语气。。


    “没事。医生说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在家样子就行。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就那个袋子。”


    “行。”不知道刘芳一个人摔在路边上谁送她过来的，东西又是怎么带的，想到这，庾倩倩也不好对她发火，“在这儿等我，我去办手续。”


    庾倩倩出了病房，朝住院部缴费窗口走去。县医院的走廊很窄，墙皮有些剥落，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她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拎着一袋药慢慢走出大门。


    瘦削的身形，微微佝偻的肩背，一瘸一拐地拖着条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费力地挪动自己。


    “张阿姨？”庾倩倩上前一步。


    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倩倩？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摔了腿，我来接她出院。”庾倩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您怎么在这儿？您也病了吗？”


    “哦，我啊……”张阿姨嗓音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老毛病了，开点药回去吃。不碍事的。”说完重重咳嗽两声，发出颤音。


    庾倩倩皱眉，刚刚看她就觉得了，这会儿仔细打量，张阿姨脸色蜡黄，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也是干白的，整个人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比上次见面瘦了好多。


    “正好我接我妈出院，要不我送您一块回去吧。”庾倩倩又说了一句。


    “不用了不用了，我跟一个邻居一起来的，她也在这，我等她一块儿回去就行。”


    张阿姨可能怕承情，庾倩倩站在原地也没勉强她，可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药袋上，又移回她脸上，有点想说什么。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你快去接你妈吧，别让她等急了。”


    “好。”庾倩倩点了点头，没再勉强。


    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刘芳已经从床上挪了下来，单腿撑着地，正扶着床沿等她。庾倩倩上前扶住她，问：“刚才我在走廊上碰见张阿姨了。”


    刘芳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也病了吗？”庾倩倩问。


    刘芳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哎，也是可怜。”


    “什么意思？”


    “你张阿姨她……”刘芳压着声音，“得肺癌了。”


    庾倩倩动作一顿：“什么？！”


    “我前天来住院的时候，听这儿的大夫说的。”刘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夫说查出来有一阵了。但是你张阿姨让别告诉别人，说是怕传出去。”


    庾倩倩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程嘉良知道吗？”


    “过年就查出来了，就是怕我们告诉嘉良。连我都是来这才知道的！哎哟，你看看她省成那样子，真是一个馒头分两顿吃，可怜啊，你说又不抽烟喝酒的，怎么会得癌症！”刘芳发出感慨。


    “为什么不说？！”庾倩倩无法理解。


    刘芳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没钱吧。”


    “张阿姨之前不是还说要买房吗？你跟我说她手上攒了不少钱的。”


    “是啊，”刘芳叹了口气，“可她好像把钱全给程嘉良了。嘉良不是创业吗？你张阿姨好像把积蓄都投进去了，自己手里没剩什么。她又怕影响程嘉良，这阵子公司忙，程嘉良经常不回家，她就一直瞒着，谁也没说。”


    庾倩倩站在医院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其实上次看房的时候见到张阿姨，脸色就有点苍白虚弱，可她记忆中张阿姨一直很瘦，就没往别处想。


    刘芳又叹了一声：“你张阿姨这个人，一辈子都为别人活，年轻时候为了儿子，老了还是为了儿子。生了病都不肯说，怕拖累孩子。”


    庾倩倩没说话，她扶着刘芳慢慢往外走，让刘芳坐在后座好方便方腿。


    到了车边，她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扶着刘芳坐进去，把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搁在座椅上，免得一路颠簸碰着伤处。


    刘芳嘴里还在念叨着“没事没事，没那么金贵”，庾倩倩没理她，把车门关好，又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她系上安全带，双手搭上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挡风玻璃外面是县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小建筑楼，住院部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排列着。


    刘芳在后座调整了一下坐姿，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但她很快安静下来，大约是累了，没有再说话。


    庾倩倩盯着那栋楼，日光落在车头上，雪白的车身反着耀目的亮，刺着她眼睛。


    她没法不想这件事。


    代入一下程嘉良的角度想一想。如果自己是程嘉良，会希望自己的母亲这样瞒着自己吗？


    不会。她不会希望的。程嘉良也不会。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曾经庾倩倩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却发生在了……程嘉良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