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杜尚公司三十周年庆。
酒店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下来,深蓝色的主视觉背景板上印着杜尚三十周年的金色标志。杜尚是名家大师的山水画设计,笔力遒劲。
香槟塔在入口处层层叠起,杯壁映着暖色的光,穿着正装的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着酒杯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从某个角落传出来,又被音乐盖过去。
这次邀请的人很多,既有常年的合作伙伴,公司核心的管理层,资历久的员工和优秀员工都可以携带家眷出席。
庾倩倩以谢孟渊女朋友的身份陪同出席。
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面料垂顺,腰线收得利落,裙摆拖到脚踝上方一寸。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
谢孟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暗蓝色,跟她裙子的颜色呼应。
谢守礼站在场地最前方的位置,一身黑色西装,头发花白,面色严肃,正端着酒杯与人聊天。
谢孟渊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庾倩倩站在谢孟渊半步之后,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伯父。”
谢守礼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目光从谢孟渊身上移到庾倩倩身上,像是例行公事地打量一个被带到他面前的人。
他对谢孟渊说:“关于公司海外生产厂的那个事情,你那边方案定得怎么样了?”
“已经定了。明天让白总过一遍,跟他商量一下具体落地的时间表。”
“柬埔寨那边三个工厂,产能爬坡到什么程度了?”
“一号厂已经满产,二号厂上个月刚完成设备调试,目前产能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三号厂还在土建阶段,预计明年一季度交付。柬埔寨本地的原材料供应商质量波动大,我们正在对接越南那边的渠道,如果谈下来,成本能降百分之八到十。”
“美国那边的关税政策变动,对咱们出口影响多大?”
“目前影响有限。我们走的是东南亚原产地认证的通道,只要柬埔寨工厂的本地化率达标,就能规避大部分关税。二厂已经启动了本地化采购的替代方案,预计三个月内达标……”
两父子例行谈起公事。
庾倩倩安静站在谢孟渊身侧。
前段时间谢孟渊已经带她去过家里了。
去之前她其实很忐忑,谢孟渊说这件事他爸管不了他,但进门前,她还是忍不住想到电视剧里那些“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桥段。
她甚至想过,如果谢守礼真的说了类似的话,她要怎么回答。
去了之后,谢守礼的态度十分冷淡,却并不针对人,好像对谁都这样,跟自己的儿子说话也像在跟下属开会,第一句话就是:“最近公司碳酸锂产能的安排怎么样?”
谢孟渊的母亲万崔璨倒是很好相处。
她看起来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保养得当,吃完饭,单独带庾倩倩去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吐槽了会儿两父子只要见面就是忙公事,私下问了庾倩倩自身一切情况,但主要是关于谢孟渊的事。
比如他睡得好不好,工作是不是太忙了,有没有按时吃饭。
庾倩倩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怪不得谢孟渊和自己聊天动不动也是“今天有什么安排”“事情怎么样”“听听你的想法”。
原来他在家里跟他爸就是这样,自小就是这一套语言习惯。
而她去了之后,氛围虽然算冷漠,彼此话不多,却没有出现强力反对的情况。更多像是谢孟渊带了一个朋友来,而谢守礼无所谓。
或许他认为谢孟渊年轻这个婚姻一时冲动,结了可以再离;又或者谢孟渊提前做过功课。
此刻在宴会上,谢守礼没有多看她,跟家里表现一样,也没展现出刻意的冷落和反对。
而一个年轻的女子勾着一个年老男人的胳膊走了过来。
那女子穿了身鹅黄色的小洋裙,裙摆蓬松,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配着一双白色的细跟高跟鞋,还戴了顶网纱小帽子作为装饰,整个人像是从巴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似的,精致而张扬。
她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庾倩倩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她。
庾倩倩认出来,是何凡月。
何凡月的目光从庾倩倩脸上挪到谢孟渊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不算敌意,但也算不上热络,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弧度。
看来两个人也没闹崩。
谢孟渊状点点头:“何伯父,凡月,”状若无事,仿佛还跟以前一样,“何伯父,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行还行,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不用住院。”
“那就好。还等着请您来一块儿看看我们新建的工厂呢。”
庾倩倩站在旁边,不知道这两家是否因退婚这件事产生过什么不愉快,但至少从面上看,一切都平稳得体。
何凡月挽着她父亲的胳膊,站在谢孟渊面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谢孟渊的语气也毫无破绽,果然生意人都是这样,非必要不会翻脸,利益永远排在情绪前面。
合作共赢比争个输赢重要得多。
聊了一会儿,何凡月的父亲何总显然跟谢守礼聊得更来。
两个人没吃东西,谢孟渊便带着庾倩倩去了自助餐台那边。
宴会厅很大,摆了几十张圆桌,主桌在正前方,旁边是一排自助餐台,再往外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灯火,一片璀璨的暗金色铺展在夜色里。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酒杯靠在窗边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议论着什么。
餐台上布满了香槟塔、冷盘、甜点和果汁。
冷盘的摆盘很精致,三文鱼片卷成玫瑰花形,火腿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奶酪块被切成均匀的小立方体,插着细长的竹签。甜点区像是小型美术馆,慕斯蛋糕被做成半球形,表面淋着镜面果胶。香槟塔从底部到顶端,细长的杯脚叠在一起。
谢孟渊跟她靠在一块儿,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一排精致的食物。
他忽然歪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气息落在她耳侧,带着淡淡的酒香,温热而轻浅,窃窃私语似的:“你知道吗,我跟你在一起还有个原因——是跟你在一起的收益,也许比跟何凡月的大。”
庾倩倩意外地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跟你一起我状态好。状态好,公司就能做出更沉着冷静的决策。从这个方面来说,你的价值远大于何凡月。”
庾倩倩忍不住笑了。
谢孟渊看着她笑,自己也莞尔了一下:“你不问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状态最好吗?”
庾倩倩顺着他问:“为什么?”
谢孟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带着那种惯常的亲昵:“别老问为什么。”
两个人站在那里,靠得很近,低声说了几句,又笑了几下,像是旁边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都被隔开了一层。
没多会儿,谢守礼又带了几个人过来,像是集团的高管。
谢孟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把手从庾倩倩脸侧放下来,低声说:“我去一下。”
他整了整西装前襟,转身朝那边走过去,换上了一副会谈的姿态。
庾倩倩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端着一杯果汁。
谢守礼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个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谢孟渊走过去的时候,先是朝那个男人微微倾身打了个招呼,然后自然地站到了父亲身侧,加入对话。
谢孟渊和谢守礼长得很像。相貌有七分相似,眉眼之间的间距、鼻梁的弧度、唇峰的轮廓,都带着清晰的遗传痕迹。
神态和语气尤其像——目光落在对方眼睛偏下一点的位置,那种专注的、不带多余表情的注视方式,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习惯。
差别在于细节。
谢守礼个子矮了一些,五官的棱角更加硬朗,甚至带着一点阴鸷。
他的眉头常年锁着,像是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笑起来的时候也很难让人放松,风刀霜刻似的。而谢孟渊经过了万崔璨那一半基因的润色,轮廓被柔化了几分,眉目之间多了一些开阔和从容。
他的英俊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舒服的英俊,不刺眼,不咄咄逼人,但站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忽略。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沉稳,又多了他母亲的那种温和的底色。
当初刚进杜尚的时候,庾倩倩查过不少谢守礼的八卦。
谢守礼这个人严肃、不苟言笑、一丝不苟,子承父业,把杜尚从一家普通规模的公司发展到了现在的体量。
他在业内的名声向来是“铁腕”两个字,做决策快准狠,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在没有必要的事上浪费精力。
据说他早年有个习惯,每周六早上六点雷打不动到公司,看上周的所有报表,直到把每一组数字都核对清楚才肯签字。
后来年纪大了,这个习惯改成了每周六早上七点半,但依然雷打不动。
年轻时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只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
对工作的专注度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对家庭似乎也是尽职尽责的——按时回家吃饭,出席必要的家庭场合。
谢孟渊的性格最像他父亲。他们都极其看重事业,一代接一代,想把公司做到不仅是国内龙头,而是世界级的。
所以他们对家庭生活,容忍度很高,只要不烦、不闹、不惹出麻烦就行,也不喜欢变动。
庾倩倩加了谢孟渊母亲万崔璨微信,翻过她的朋友圈。
万崔璨私底下竟然是个购物狂,最喜欢飞到各地去买衣服鞋子包包,朋友圈堪比奢侈品展览。看起来她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插花、茶道、偶尔去听音乐会。
庾倩倩端着果汁杯,正想着这些,白总在她旁边站定,朝她举了举杯:“倩倩,你也来了。”
庾倩倩回过神,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白总好。”
“好久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在程嘉良那边吧?还在那里上班吗?”
庾倩倩点了点头:“还在。”
“现在白日梦想发展得不错嘛,”白总喝了一口酒,“不过现在ai赛道确实恐怖,又有几家竞品起来了。以前觉得我们公司还是很有技术实力的,现在也不敢这么说了。”
“我们的核心逻辑比较好,”庾倩倩说,“用户反馈一直在涨。”
白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只是听进去了。
目光从她脸上自然地滑到她端着酒杯的手上,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语气里多了一点了然和打趣:“跟谢总又复合了?”
他没等她回答,顷刻间已回想起,谢孟渊一到场就把她带到谢守礼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一起,那枚戒指又明晃晃地戴在无名指上。
“哎,白总你在这儿呢。”就在这时,王威端着酒过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很有分量的笑,他目光先是落在白总身上,然后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庾倩倩,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一副“哎呀,没想到你也在这儿”的表情,“哎哟,庾小姐你也来啦?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到哪儿高就去了呢。”
语气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在大部分外人眼里,庾倩倩的经历是这样的——最开始跟谢孟渊在一起,后来谢孟渊跟何凡月订婚,她就被甩了。再后来谢孟渊不知为何跟何凡月闹崩了,她又立马扒了回来。但谢孟渊的订婚对象都是何凡月那个级别的,庾倩倩根本没有上位的可能。
王威心里还憋着另一件事。
之前庾倩倩离开杜尚之后,谢孟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让人事特别调查了一下供应组那边的情况,直接跟hr说:供应组三个全是男的,以王威为中心抱团,对新同事很不友好,容易造成排挤。
这之后王威就被单独调了下去,降了一级,窝了一肚子的火。他没地方出气,只能把这笔账记在庾倩倩头上,仿佛她才是那个“背后告状”的人。
“庾小姐现在在哪儿工作啊?”他端着酒杯,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么漂亮,不会进娱乐圈当明星了吧?”话是正常的,可那“明星”两个字被他说得别有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调侃,“庾小姐要是当明星肯定能火——会来事,又跟回谢总了。厉害呀!”
话没说完,白总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王威还以为白总被他逗笑了,愈发起劲:“哦,不会是真的吧?”
“王威,你真厉害。”白总弯了弯眼,拍拍他的肩,毕竟王威算是他丈人的派系,“连杜尚未来的老板娘都敢调侃?”
王威愣了一秒。像是被那三个字钉住了。他看着庾倩倩,又看了看白总,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想要分辨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的。
可白总的表情平静,目光里没有戏谑,也不像是随口一说。王威张了张嘴,又合上,那杯酒悬在手里,像是忽然变得很重,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杜尚的……老板娘?”
不远处,谢孟渊正站在谢守礼旁边,听几个高管汇报工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复一句。就在某个间隙,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方越过,落在庾倩倩这边。
她离开了白总他们,正端着酒杯跟李总说话,言笑晏晏。
刚刚王威的神情很是震惊,庾倩倩却没有炫耀和嘲讽,对待这个曾经排挤她的人,只有不在意。
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耳垂上那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在她微微侧头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站姿松弛,谈吐得体。
谢孟渊知道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她会装,很会装。
谢孟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人性格总有形成的原因,命运不是自己选的,苦难也不是。
庾倩倩身上有很多东西——奇怪的自尊心,偶尔会说谎,会下意识地揣摩别人的心思,不喜欢让人窥见自己真实的想法,对物质的安全感和拥有退路的渴望到了近乎执念的程度。
如果别人不先付出,她绝不会交心,无比地保护自己。
可她又比自己以为的有感情,否则不会拿出那六十万去帮程嘉良。
她总是把一切都算成交易,像是把“交易”这两个字当成一道护身符,只要贴上了,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不必感到亏欠。
至于她回来找自己,与其说她是为了程嘉良,不如说她是下意识地向谢孟渊求助。
无论发生什么,谢孟渊都会帮她,只要她开口就行。可她又无法确信,所以总要给这件事裹上一层交易的外壳。
谢孟渊一直认为自己在她心中,比她以为的重要得多,因为他是她最大的依靠。
爱情从来不是道德和品性的甄选,否则每个人都应该只爱伟人。
爱就是那时那刻发生的东西,从怜惜到无与伦比的保护欲,再到无法容忍她跟别人在一起的占有欲。
既然他给得起,又为何吝啬?
白日梦想科技有限公司。
程嘉良坐在电脑前,环顾了一圈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这个月新招进来的两个技术,简单交代了一些工作事项。
“会就开到这里,你们去做事吧。一个星期后我要看到各自的进度。”
“好的老大。”叶晓率先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椅子陆续被推回桌下,脚步声三三两两地散出去了。
程嘉良扫了眼办公室外的工位,人群陆陆续续地坐定,今天庾倩倩没来,她请假去参加杜尚的三十周年庆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程嘉良手挪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可他难得什么都没看进去。
初中的开学第一天。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早上先去了学校的会议厅集合,听了一场室内的校长演讲,演讲结束之后各自回班级。
走廊里挤满了人,伞收得乱七八糟,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程嘉良拿了自己的伞,往教室走。
到了班上,收起伞的时候才意识到拿错了。那时候大家都习惯在伞柄上贴名字标签,以防拿错。
他手里那把伞的标签纸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隐约能看见一个“于”字,后面还剩两个模糊的青色字轮廓,像是被水洇开了,看不清楚。
他当时不记得有“于青青”这个人,只记得似乎有个“于靖”,不确定是谁的。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去失物招领处。手指摩挲着伞柄上那片模糊的标签纸。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对面楼栋跑了过来。
雨很大,一只手挡在额前,步子踩得水花四溅,校服裙摆已经湿了一截。她跑到他面前猛地刹住,微微喘着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明亮而直接,然后落在他手里那把伞上。
“这是我的。那把伞才是你的。”
庾倩倩。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伸出手来拿伞。
“抱歉,是我拿错了伞。”程嘉良道歉。
他接过伞,伞柄上还有她掌心的余温。他下意识攥紧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撑我的伞?”
庾倩倩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淡淡地答了一句:“不想撑。”
说完她连眼神都没多停留,转身走到门口的鞋架旁边,弯腰把伞收好,卷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身,进了教室。
好有个性。程嘉良心想。那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她换回来的那把伞,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虽然在一个村子,可那时候村里人多,也只是照面而已,并不熟悉。是这次初中分到了一个班,才开始真正认识。
后来班里建了班级qq群,程嘉良是班长,要把所有人加进去。
程嘉良想到这里,登陆了久违的qq。
登录的圈转了几秒,好友列表刷地弹出来。他翻到初中同学那一栏,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列表一格一格地往上走,直到那一行撞进视线。
于青青。
果然,当初伞上就是这么写的,不是被水泡模糊了,是她本来就写的于青青。
以前程嘉良家里有本破烂的《说文解字》,他妈妈不管收到什么书都会弄干净留给他,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那天晚上程嘉良突发奇想查了一下,“庾”字底下的“臾”,是时间短暂的意思,譬如须臾。
而上面加一个广字头,从视觉上看,就像打了一把伞。
庾倩倩是“于青青”撑着伞在雨里面走。
庾倩倩来了公司几个月,程嘉良其实有很多机会,哪怕只是约她出去吃一顿饭,可他从未行动过。
庾倩倩坦白她内心的嫉妒和在爱情与现实中的衡量,程嘉良何尝没有。
他也羸弱,也犹豫。他心里清楚,如果谈恋爱,就应该相处在一起,而不仅仅是工作,可他那段时间确实没有时间,不想耽误别人,更不想让别人浪费时间。有些事他自己都看不见尽头,连他也体会过在医院里重若千钧的现实引力。
所以他始终觉得她很直白——她想要离开那个村子,想要安全感,想要一个不会再为钱发愁的未来。他从来不觉得那些是错的。
他不会置喙她的选择,既然他给不了,她去找能给的人,理所应当。他只是怕她受伤。
每个人心里都藏了另一个自己。藏了过去的自己。
无论庾倩倩外表装得多光鲜亮丽,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于青青”,那个在雨天用手挡着额头跑过来的女孩。那两个青色的字,和那天雨雾中少女模糊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程嘉良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办公室门口。
那扇透明的自动门敞开着,外面的天很蓝,夏季正一天一天地远去。
何必憎怨?
祝你幸福。
57、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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