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巨大的深蓝玻璃窗，像一面被切割过的天空，把整个城市收拢在它的视野里。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被深蓝色的镀膜滤成一种偏冷的色调，落在室内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隐隐的光泽。


    谢孟渊站在窗前，眺望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他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阳光落在他肩头和发梢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淡的光边。


    深蓝色的玻璃把他身后的天空收拢进来，让他整个人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画框里。


    他扭过头，庾倩倩正背靠着窗，站在附近几步远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无袖紧身裙，面料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她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枚钻戒赫然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庾倩倩此时在心里想：谢孟渊向她求婚是一时冲动吗？


    是为了反抗他父亲安排的联姻？还是对程嘉良那种胜负欲始终不减？


    不，他要针对反抗联姻当初就不会答应跟何凡月订婚。谢孟渊不是那么不理性的人。绝大多数时候，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过的、盘算过的。包括这一件。


    “你爸会同意这件事吗？”庾倩倩开口。


    谢孟渊的目光回到远处某栋高楼的尖顶上，只淡淡回答：“他管不了我。”


    庾倩倩真的讶异了一秒。


    她以前一直以为谢孟渊是顺应他父亲的想法在继承公司。


    他父亲谢守礼是个强势的人，即便腿脚不便、已经退居二线，在杜尚的话语权依然很重。


    谢孟渊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抗或者不满，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走父亲铺好的路。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谢孟渊自己的意愿。


    他自己想继承家业，和父亲无关。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钻石的棱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


    “说。”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是交易。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吗？”


    谢孟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像一次眨眼，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庾倩倩读懂了：他觉得她在问一个蠢问题。


    她看懂了，但没打算退回去。


    “那你为什么每个月给我十万的零花钱？”


    但谢孟渊沉默了好几秒，比她预想中要久，像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卡住了。


    “因为——”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截了当，“我怕你没钱。”


    “……………………”


    庾倩倩愣住了。


    她一直把那十万块当作交易的价码，当作明码标价。


    可她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谢孟渊只是怕她没钱。


    怕她缺钱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每个月定时打过去。这样她就不必主动来求他，把这件事做得像发工资一样公事公办，原来只是不想让她难堪？


    所以在谢孟渊眼里，他们是认认真真地谈恋爱？


    怪不得上次发那么大的火。


    庾倩倩终于回过味来，她忍不住又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间的那颗钻石在餐厅暖光下折出一小簇冷白的火彩。


    并非被它的贵重而迷恋，而是因为它像那种只在电视剧和新闻里出现的东西。


    她从未想过它会出现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以至于产生了一种梦幻感和不可置信。


    谢孟渊的下颌线条在逆光里格外清晰，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半只眼睛，注视着她端详戒指的动作，忽然再次开口：“庾倩倩，我可以不跟你签婚前财产协议。以后我赚到的钱，都分你一半。”


    她猛地抬头。


    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依然黑得发亮，像两颗被水浸透的石子。谢孟渊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孟渊没有立刻回答。忽然拉过她的手，掌心托住她的腰，低下头，目光便那样落下来了，伴随着深蓝色透明墙幕——像一场无声的雨，细细密密地，淋进她的眼睛里。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在我厌弃你之前，”语气分明，索要保证，“你不能厌弃我。”


    不能厌弃，是什么意思？


    是不能先提分手，不能先离开，不能在他还没有放手之前就转身走掉。


    是不是意味着她必须一心一意地留在这段关系里，直到他对她失去兴趣为止？


    她本来应该觉得这个条件苛刻的。


    可她转念一想，比起不签婚前协议这件事，这个条件简直轻得无足轻重。


    她抬眼看着他逆光里的轮廓，直勾勾地问：“为什么？”


    谢孟渊的手松开了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沉沉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向远处——和她在办公室里问他为什么要对付程嘉良时，一模一样。


    谢孟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别问为什么。”


    庾倩倩沉默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枚钻戒的棱面，没有再追问。


    她从不相信甜言蜜语，更不相信山盟海誓。


    她只看对方为她付出了什么，而她又能得到什么。


    谢孟渊解除了和何凡月的婚约。


    如果他跟庾倩倩在一起的代价，是像偶像剧里那样王子变青蛙、身无分文、从头再来，她不确定谢孟渊还会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何氏矿业对杜尚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没有这朵花，杜尚虽然遭受损失，却不会大伤基底。


    但他确实放弃了这朵可以带来诸多裨益的锦上花，毕竟庾倩倩连那朵花都不如。


    谢孟渊未必没有私心。如果庾倩倩当初没有剧烈反对，他或许真的会两全其美，一边维持联姻，一边留着她。


    可因庾倩倩不肯，二者只能选其一，他居然选了庾倩倩。


    谢孟渊平时带她吃饭、带她参加聚会、送衣服珠宝数码产品，从无什么浪漫举动，更别说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连求婚都只有那么一句话。


    可他承诺不签婚前协议，才是实实在在的证明。


    庾倩倩不是天真的人。


    她不知道谢孟渊对她的新鲜期有多长。


    也许过几年他就后悔了，后悔这么年轻就跟自己的初恋女友领了证，后悔没有选一个更门当户对的人。


    也许这个厌弃又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允许她率先表露出厌烦，要妥妥当当全心全意地爱他。


    可这桩婚姻带给她的只有好处，哪怕将来离了婚，她也能分到东西。


    她甚至没有那么贪心，不需要他的一半——只要一小部分就够了，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够她不必再为钱对任何人低头。


    是的，庾倩倩盯着钻戒，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女主角。


    姣好的皮囊底下，只有一颗庸俗的心。


    她势利，自私，凡事首先盘算自己。她从不否认这一点。


    程嘉良是她的一个白日梦想，可人不一定要跟自己的梦想在一起。靠得太近，也许只会两看相厌、彼此失望。她帮他那一回，已经圆了梦。


    而谢孟渊，两个人或许是真的相处久了，他简直完全知道她想要什么。


    这个提议，她不会拒绝。


    庾倩倩说：“好。我答应你。”


    网上曾经流传过一个选择题。有一个人有一万块，但他只给你一千；另一个人有一千块，但他全部给你。主流答案通常选后者，那个给了所有的人。


    但庾倩倩会选前者。


    她不喜欢那种“对方付出了一切”的关系。如果一个人为了她把所有的都掏出来了，那他留给自己的就所剩无几了。


    一个连自己都很难爱自己的人，很容易在漫长的日子里生出怨怼——“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那种关系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方给了全部，庾倩倩必然也要回应同等的分量。两个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会不得不承接对方所有爱和欢喜，也包括憎恨和怨怼。


    她宁愿选择更轻松的关系，因为只要努努力，也许能得到更多。对方随手给的，可能就是她需要努力很久才能得到的。


    这样有盈余的关系，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多负累和愧疚。要是哪天不合适了，随时可以分开。


    庾倩倩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光照在钻石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温暖的光斑，落在她的掌心和指缝间。


    程嘉良说过：凡有捷径，必有代价。


    庾倩倩曾经以为自己跟谢孟渊这样一个高富帅在一起，还拿到了一些钱，算是很幸运了。


    可现在她发现，这也许有另一种代价——


    真吊诡。


    谢孟渊爱她。


    谢孟渊居然是真的爱她。


    正因为爱她，他不允许她离开。又因为他完全知道她想要什么，于是她反而彻底……


    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