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地下通道，迎面便是江氏国际大厦气势恢宏的玻璃幕墙。


    与云启大厦富有活力的现代感不同，江氏国际的建筑线条更为规整，透着老牌财团经年累月的沉稳与威压。


    即便是工作日早晨，进出的人员也都衣着考究，步履匆忙。


    ada显然轻车熟路，她径直走向宽敞明亮但异常安静的一楼接待大厅。


    巨大的挑高空间，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前台后整面以金属线条勾勒出的巨大企业标识，无不彰显着非同一般的门槛。


    “你好，”ada走到前台，礼貌开口，“我们预约了品牌中心的梁总，十点，萤火虫创意。”


    前台是两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的小姐姐。


    其中一位快速在电脑上查询，几秒后抬起头，笑容未变，语气却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疏离，“查到了您的预约，但梁总目前正在开会，请先到休息区等候可以吗？”


    ada眉头微蹙，“会议大概需要多久？”


    “这个不太确定呢，会议是临时召开的。”前台小姐的笑容无懈可击，堵死了进一步询问的可能，“梁总助理稍后会下来接您，请您耐心等候。”


    又是同样的流程，ada沉默了两秒，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她转身，朝大厅一侧用绿植和沙发半围合出的休息区走去。


    小宋和姜柠初跟上。


    ada选了张单身沙发坐下，小宋显得有些局促，挨着ada旁边的沙发坐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下怀里抱着的公司手册。


    姜柠初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将电脑包平放在膝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江氏国际。


    她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


    这里的气息，与江家的氛围有微妙的重合，却又截然不同，更制度化、更冰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ada一次次直起身，又一次次失望。


    她又抬腕看了两次表，脸上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不耐。


    小宋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凝固氛围，他微微朝姜柠初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习惯就好，这已经是第四趟了。”


    姜柠初有些惊讶，同样压低声音反问，“不是说……开完会，助理就下来接吗？”


    “是啊，”小宋苦笑着叹了口气，“前几天也这么说的，然后等到下班点都没人来，保安请我们离开。”


    “……”


    “今天本来也没指望梁总，”ada的余光瞥了过来，她耐着性子，声音极低，“今天目标是直接蹲江总。”


    “江总？”姜柠初怔了一下，“哪个江总？”


    ada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将交叠的长腿稍稍外伸，胳膊支在膝盖上，朝姜柠初这边靠近了些：


    “梁总那边咬死了，江氏旗下的所有户外大屏，原则上一概不租不借。可偏偏全市最大的这块屏，就在江氏手里。”


    “我们只能想办法，找到能改变这个规则的人。”


    姜柠初若有所思地点头。


    能改变江氏规则的人，只会是江珩。


    她忽然想起了临行前，林薇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想来，林薇考虑到她的处境，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参与。


    眼下，她去求江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冷眼旁观，再说她几句。


    可万一……江珩真的愿意抬手帮忙呢？


    这个万一，像一颗细小的火星子，落在了她心底的干草堆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滑动。


    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她还是解锁屏幕，点开了【日行一善】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之前，透着刻意的疏远。


    她深吸一口气，埋头打字。


    没一会，一篇简单概括了前因后果的小作文就写好了。


    姜柠初反复检查了几遍，删掉几个显得过于急切的词语，调整了句子的顺序，确认没有错漏，更没有流露不该有的情绪。


    眼一闭，心一横，发了出去。


    消息发送成功。


    时间从这一刻起，忽然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过去，手机屏幕安静如初。


    两分钟过去，微信依旧毫无动静。


    十分钟过去……


    姜柠初握紧了手机，掌心生出一层薄汗。


    她将屏幕朝下扣在膝上，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每隔几秒就用余光去瞥。


    ada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焦躁，投来一瞥，但没说什么，只是又一次抬手看表。


    就在姜柠初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又冒失，甚至开始后悔时——


    “叮”。


    大厅另一侧，总裁专用电梯忽然传来轻响。


    银灰色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几道身影走出。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助理语速极快的汇报，眉眼沉静，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是江珩。


    他的出现，让原本规律运转的大厅空间凝滞了一瞬。


    附近几个走向电梯的员工放轻了脚步，微微颔首；前台两位小姐姐几乎同时挺直了脊背；ada和小宋更是直接愣住。


    在所有人或惊诧、或敬畏、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他径直走向休息区。


    姜柠初心跳不由加速。


    她不太确定，但心底却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侥幸。


    “冲你来的？”


    直到胳膊被身旁的ada轻轻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前台一位小姐姐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小跑着跟过来，“江总，这几位是萤火虫创意的来访者，他们预约了品牌中心梁总……”


    江珩仿佛没有听见，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在姜柠初面前站定，薄唇微启，“找我？”


    姜柠初脸颊瞬间滚烫，所有事先在脑海里排练过的，“我有个朋友在江氏”、“顺便过来看看”之类的借口，在他洞悉一切般的目光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抱着电脑包，轻轻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气音：“……嗯。”


    江珩看她这副忐忑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的笑意。


    他没再追问，只是侧过脸，对紧跟在他身侧的助理低声吩咐，“带他们去会议室。”


    “明白。”


    助理点头，立刻对仍处于惊愕中的ada和小宋做出“请”的手势，将他们引向另一侧通道。


    江珩转身，朝他的专用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身影，他才略略侧首，投来平淡无波的一瞥。


    姜柠初如梦初醒，连忙抱着电脑包，小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将外界所有震惊、探究、复杂的视线彻底隔绝。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压迫感陡增。


    姜柠初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电梯直达顶层。


    总裁办公室占据着视野最好的位置，全景落地窗外，是南城繁华的天际线。


    室内是极简的冷色调，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上文件整齐，除了必要的办公设备，几乎没有任何个人装饰。


    冷硬，高效，一如它的主人。


    江珩走进办公室，拉开宽大的皮质座椅，随手拿起摊着的文件，继续审阅。


    姜柠初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钉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轻轻带上厚重的木门，站在门内，安静地等着。


    江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得仿佛他本该如此，办公室里从未多出第二个人。


    又等了一会儿，看准他合上文件夹的瞬间，姜柠初向前挪了一步。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发紧：“江总，很抱歉打扰您，关于【属于你的一天】那个城市互动项目……”


    她开始复述项目的核心理念、创新点、价值潜力。


    江珩似乎并不感兴趣，轻飘飘应了声，“所以？”


    “……所以。”


    姜柠初放慢语速，继续争取，“如果江氏能提供这次机会，不仅是对我们公司的支持，也可能成为一次非常出色的企业宣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江珩终于有了动作。


    他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目光在她身上缓慢地滤过，“就这么在意这份实习？”


    姜柠初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尴尬混合着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看她这副模样，江珩眼底那点戏谑更深了。


    江家其他旁支的小辈进了江氏，恨不得把“江家人”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她倒好，明明顶着江家小女儿的名头，看起来却比任何一个实习生都要忐忑。


    “怎么？”他慢悠悠地继续。


    “公事公办，一条微信通知我下楼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么？”


    “这会倒是装深沉了？”


    姜柠初抬起头，本能地想要反驳，声音不由高了点：“没有，不是通知……”


    意识到失态，她的音量又降下去，“那是在……拜托你帮忙。”


    “拜托？”


    江珩眉梢微挑，“以什么立场？”


    “当然是妹……”


    姜柠初脱口而出，又在第二个“妹”字吐出口的瞬间卡住。


    她突然想起自己发出去的小作文，“江总”开头，“谢谢您”结尾。


    从进了办公室到现在，也都，确实很，“公事公办”。


    “……”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试图找补，“……谢谢哥。”


    “呵。”


    江珩短促地低笑一声，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一些，但又透着明晃晃的讥讽，“这会又知道叫哥了？”


    “……”


    姜柠初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她用力攥紧了电脑包的皮质背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紧接着，一口气把萤火虫创意的公司简介全都讲完。


    江珩没有立刻回应，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努力挺直却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最后落在她那双清澈的、盛满了复杂情绪却异常执着的双眸。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被冻住了。


    半晌，他忽然开口，“药吃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