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姜柠初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秒,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药片。
刚在楼下等着的时候,闹钟确实响了,但当时情况正焦灼,她没顾上。
看她这反应,江珩了然。
他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骨瓷杯,接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将杯子递到她面前。
“现在吃。”
姜柠初迟疑地接过,抠出一粒药,就着水吞下。
吃完药,她把杯子递还回去,垂下眼睫,声音很低,“谢谢。”
江珩接过水杯,随手放回桌面,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仍带着病后倦意却强打精神的脸,“先带你去会议室。”
姜柠初摸不准他这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显然,对话已经结束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甚至对她刚才那一番“正经陈述”未置一词。
她没再多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再次踏入安静的专属电梯。
下行,穿过铺着厚地毯、光线柔和的走廊,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出现在眼前。
透过门上半截透明的部分,能隐约看见ada和小宋的身影。
江珩在门前止步,侧身,朝门内微一颔首,示意她进去,随即便转身离开。
姜柠初在原地静立了两秒,轻轻吸了口气,整理好脸上残余的怔忡与忐忑,才抬手叩了叩门,然后推开。
室内的氛围与先前在楼下等候区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ada面前的会议桌上摊放着文件,小宋则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一种忙碌的兴奋感。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姜姜,回来了?”小宋先开口,语气里满满的好奇。
姜柠初走到空位坐下,正准备从电脑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启新一轮的等待。
“不坐了,”ada抬手,打断了她的动作。
姜柠初动作一顿,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她。
ada已经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她看向姜柠初,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眉宇间笼罩了一上午的紧绷已然被一种冷静的松弛感所取代,“走吧。”
姜柠初怔住,“……这就走了?”
果然。
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荒谬的希冀,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她一条莽撞的微信、几句胡言乱语就扭转。
是她太天真了。
“嗯。”
ada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的文件,“梁总亲自过来了一趟。”
她顿了片刻,目光在姜柠初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评估,又像是确认什么,“江氏愿意给我们的方案一个被评审的机会,前提是需要有针对性。”
小宋在一旁忍不住补充,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姜姜,局面完全不一样了!梁总那边松口,还给了具体的方向,绝对是……江总发话的效果!”
“……”
姜柠初有点懵,思维一时没能跟上。
“所以,”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确认道,“已经……解决了?!”
“算是!”小宋收起电脑,点头如捣蒜,“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ada收拾停当,拎起了公文包,率先朝门口走去。
她瞥了小宋一眼,留下简洁的一句,“下楼再说。”
三人沉默地步入电梯。
直到迈出江氏国际的旋转门,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才不约而同地舒了出来。
“江总,确实名不虚传。”ada侧头,像是在回忆,“话不多但效率极高,而且他的态度摆出来,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小宋跟在她身侧,难掩激动与崇拜,“没错!我们跑了这么多趟,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江总一句话……不对,他可能都没开口,局面就打开了!”
说着,他朝姜柠初竖起了大拇指,“姜姜,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连江总的面都见不上!”
ada转向姜柠初,低声道,“姜姜,这个项目方案,你跟着一起做吧。”
姜柠初有些意外,抬眼看她,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好的,ada姐。”
林薇之前闲聊时提起过,ada眼光极高,是最不愿意费心带实习生的,可一旦她愿意点头,培养出来的人往往进步神速。
这句“跟着一起做”看似平淡,对于ada来说,已经算是一种初步认可了。
“对了,”ada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语气里透着一种不经意的探究,“你是怎么联系上江总的?”
“对对对,我早就想问了!”小宋立刻凑近半步。
姜柠初心底那点因为事情意外推进而产生的恍惚感还没有完全散去,她抱着电脑包,小声回道,“我……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发了条微信……”
“一条微信,就能把江总请下来吗?”
小宋震惊,步子都慢了,终于忍不住似的,“这关系……肯定不一般吧?!”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连走在前面的ada,脚步似乎也放缓了。
初夏的风裹着城市特有的微燥拂过面颊,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喧嚣。
三人之间的空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能为你直接改了江氏的规矩,”小宋发自内心地感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当然不是!”
姜柠初被接连的问题问得脸颊微热,仓促间只想找个安全又模糊的托词,“算是,一个朋友吧……”
“哦~”
小宋拖长了音调,破天荒地和ada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有一个朋友系列,对吧?”
姜柠初咬唇。
她想解释,但养女的身份和其中的纠葛更难以启齿,最终只无力地辩解道,“不是……”
“嗐,这有什么!”
小宋心大,见她窘迫,反而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什么年代了,这是好事儿啊!懂的都懂,不必尴尬!”
他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憧憬起来,“抱上这样的大腿,咱们萤火虫做大做强,指日可待啊!”
走在前面的ada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却忽然加快了步伐,“扯远了。回公司,改方案。”
回到云启大厦不久,林薇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宏远实业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江氏国际松了口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原本胶着的谈判顺利许多。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颓靡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目标明确的亢奋。
姜柠初第一次参与到具体方案的创作中,头脑风暴、数据搜集、框架逻辑、文案画面……
她忙得昏天黑地,却又无比满足。
滨城,国际青年会议中心。
脑科学与未来医疗前沿研讨会的后台,人影交错。
靠墙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裴熠斜倚在深咖色绒布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会议纪念徽章。
他穿着剪裁随性却质感上乘的亚麻衬衫,与周遭多数西装革履的学者或投资人相比,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气质。
几步之外,连接着小型露台的玻璃门边,江珩静静伫立。
一身简约的银灰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料峭。
他侧对着室内,目光落在露台外滨城傍晚时分雾蓝色的海天交界线上。
“琢磨什么呢?”裴熠挑了挑眉,将徽章抛起又接住,“灵犀和芯动这回在研讨会上风头都出够了,满载而归,还不满意?”
灵犀互动和芯动科技,是国内脑机接口领域最炙手可热的两家头部公司。
而它们的创始人,正是江珩。
江珩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写着“少打听。”
裴熠浑不在意,顺着江珩刚才视线的方向随意一瞥,目光在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庄静宜身上停了停。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调侃:“喏,我猜,又是冲你来的。”
江珩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不置可否。
不远处另一簇人群边缘,庄静宜刚刚结束与一位期刊编辑的寒暄。
她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掠过后台,很快锁定了露台边的身影。
紧接着,她慢步走到周逸池身侧,低声道,“学长,介绍一位非常重要的前辈给你认识。”
“那位是江总,灵犀和芯动的创始人,silas。”
庄静宜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郑重,“大二在mit时,就和同学搞出了震动硅谷的项目。国内最热门的这两家公司,都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她语速平缓,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个传奇青年的轮廓,刻意避开了家族背景,将所有的光环都紧扣在眼光、魄力与实绩上。
周逸池心中震动。
他久闻silas之名。
行业峰会的摘要里、新锐科技公司的融资公告上……这个名字往往与精准、超前、点石成金相连。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年轻。
“姓jiang?”
周逸池下意识问道,“哪个jiang?南城的……?”
江氏二字还没出口,就被庄静宜打断。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低语:“江氏集团目前没有涉足这个板块的业务,silas本人行事低调,从未在任何场合提及过江氏。”
庄静宜的话语委婉,但暗示明显:或许是江氏旁支,或许是巧合,总之,不要在silas面前提及江氏相关。
周逸池瞬间了然,心底掠过一丝诧异与尴尬。
他立刻收声,将所有关于“江氏”的联想压了下去。
两人走近时,江珩恰好结束与身边人的简短对话,对方颔首离开。
庄静宜抓住这个空隙,上前半步,笑容温婉。
“江总,没打扰您吧?这位是我爸爸的得意门生,周逸池周博士。”
“他目前专注于神经调控与精准医学的交叉领域,在算法模型和临床应用结合方面,发表过不少颇有深度的见解。”
周逸池上前,态度谦逊,“江总,久仰。”
江珩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时,沙发上闲坐旁观的裴熠站了起来,极其自然地加入对话,“周博士!幸会幸会!不久前和庄教授吃饭,他老人家一直夸你,总算见到了!”
他朝周逸池伸出手,语气真诚,“你那篇神经编码模型的论文,我们实验室几个小朋友快翻烂了,什么时候有空,来灵犀坐坐,给我们指点迷津。”
周逸池礼貌地与他握手,连称不敢。
有了裴熠插科打诨又真诚推崇的缓冲,三人之间的交谈很快顺畅起来。
话题围绕着脑机接口的技术迭代再到神经科学的结合应用,逐渐深入。
交谈持续了七八分钟,一位组委会工作人员找到周逸池,低语了几句。
周逸池神色一正,随即面露歉意,转向江珩和裴熠,“抱歉二位,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庄静宜见周逸池这就要走,连忙轻轻按住他的小臂,“学长,难得碰面,要不,大家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对对对!”裴熠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我扫我!”
看着周逸池和庄静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裴熠慢悠悠地收起手机,转头瞥了眼身旁的江珩。
他揶揄道,“怎么样,这位周博士,入得了您老人家的法眼么?”
江珩的目光从周逸池离开的方向收回。
静默了两秒,他薄唇微启,言简意赅,“基础扎实,思路清晰,有潜力。”
“就只是有潜力?”
裴熠笑了,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精明,“顶尖的技术功底,颇有远瞻的行业认知。”
他朝刚才庄静宜站立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有所指,“再加上庄教授的千金从旁引路,牵线搭桥,这路径,这配置,天花板低不了。”
“江大老板,怎么说?”
难得见江珩对一个人流露出如此明确的认可,裴熠索性不绕圈子直奔重点,“以后有合适的局,带他接触接触,多了解下?灵犀实验室负责人的位置,可一直悬着呢。”
“嗯。”江珩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许。
窗外,最后一道金色的霞光被深蓝的暮色缓缓吞噬。
远岸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倒映在暗沉的水波中。
江珩望向海天交界处,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周五的夜晚。
云启大厦28层终于迎来了几日来罕见的安静。
姜柠初盯着屏幕上终于成型的完整方案,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喏,还不撤,等什么呢?”一块包装精致的黑巧递到她唇边。
姜柠初侧过头咬进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应道,“我不熟悉,多看几遍,复盘一下。”
林薇倚在她工位的隔断旁,脸上带着些疲惫,“感觉如何?第一次就上这么大的项目,慌不慌?”
“慌死了!”
姜柠初接过林薇手里剩下的巧克力,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ada姐很耐心教我,我超紧张,生怕弄错了给大家添麻烦。”
“ada说你很灵。”
林薇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江氏那边……让你哥帮忙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能开这个口……我……”
琢磨了很久感谢的话,终究没能顺畅地说完,林薇轻叹了口气,“哎,我这几天忙疯了,一直没机会跟你聊这个。”
“有什么好聊的?”
姜柠初正低头把巧克力包装纸抚平,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你够了啊,还演上了。”
她抬起头,瞪了林薇一眼,直接戳破对方的心思,“你早该直说的,要是早点说,说不定少走弯路呢?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能帮就帮,不能帮拉倒,试了再说。”
林薇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直接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也松懈下来,“可以啊姜姜,这就悟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都没发现。”
“近墨者黑呗。”姜柠初也笑了。
林薇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跟你家周学长,怎么样了?之前咱们说的事儿有进展吗?”
姜柠初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还没等她回答,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上。
周逸池。
林薇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道:“说曹操曹操到!”
姜柠初接起电话,半分钟后,她低声说了句,“好,我这就下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林薇。
林薇已经拿好了自己的外套和包,一副了然的神情,冲她眨了眨眼,“去吧,周博士难得这么积极,我也撤了,明日再战。”
姜柠初点点头,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下楼。
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夏夜微凉的风拂面而来。
周逸池的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打着双闪。
看见她,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帮她拉开车门,“等久了吧?我刚下飞机,直接过来了。”
车厢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
周逸池手握方向盘,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平整,说滨城的见闻,聊会议的收获。
姜柠初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轻声回应。
她简单提了实习,略去了其中的焦虑、挫败,以及最具戏剧性的转折。
车厢内气氛平和,甚至算得上温馨,像过去许多次他接她下课时的情景。
“小初。”
周逸池忽然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莫名感慨了句,“你好像……沉稳了些。”
没等她回应,他的视线已转回前方,像是自言自语,“出去走走是对的。这次在滨城见到不少人,才觉得……”
像是回忆到某个场景,他低声道,“山外有山,学无止境。我在会议后台见到……”
话音未落,车载屏幕亮起,是实验室的来电。
电话那头似乎出现了紧急的技术问题,需要他立刻回去处理。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周逸池挂断电话,眉头微微蹙起,“小初,实验室那边有个关键数据出了问题,我得回去看一下……”
他打开导航,更换目的地,“夜宵改天,好吗?我先送你回家。”
“没关系,你先去忙。”姜柠初接得很快,“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这么晚了。”
周逸池不假思索地否定,“很快的,不差这一会儿。”
说着,他已经在前方路口调转了车头,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加速驶去。
姜柠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天气这么好,他倒是一定要送。
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车子驶出主城区,拐进通往半山别墅区的绕城公路。
夜色渐深,路灯变得稀疏,两旁是黑黢黢的山影和茂密的树林,车辆也稀少起来。
就在一个上坡路段,车身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异响。
紧接着,仪表盘上几个警示灯接连亮起。
周逸池尝试踩油门,引擎只发出无力的空转声。
他迅速打开双闪,将车停靠在路边。
“抛锚了。”他试着重新启动了几次,都失败了。
周逸池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眉头锁得更紧,“……没信号。”
“我得往前走一段,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叫救援。”
周逸池下车查看片刻后,看向从副驾下来的姜柠初,“小初,你就在车里等我,这里黑,不安全。”
山间的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四周空旷死寂。
姜柠初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她从小就怕黑。
“我……我跟你一起去。”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别闹!”周逸池骤然拔高的声音里满是烦躁,没了惯常的温和。
姜柠初愣在原地。
意识到语气过激,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放慢了语速:“你跟着只会更慢,山里晚上温度低,你在车里等着最安全。”
“听话,我很快回来。”说完,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沿着公路向前走。
“周逸池!”
姜柠初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沿着空旷的山路飘下去,很快被夜色吞没。
周逸池的步子很急,听见喊声,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甚至都没有回头。
夜风呼啸着卷过,带着山林深处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姜柠初摸出手机,信号栏只有一格。
她点开微信,试图发出点什么。
那个永远在旋转的灰色圆圈,慢吞吞地,转走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她靠着冰凉的路沿,坐了下来。
巨大的失落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会这样……
在周逸池那里,似乎永远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排在她前面。
上一次,是他的导师,是他的同门。
这一次,是实验数据,是抛锚的车。
而她,好像总是可以等一等……
等什么呢?
等他回来,等他忙完,等有机会……
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视线里的黑暗开始模糊、晃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
两道炽白的光柱由远及近,车速明显放缓,最终在她前方不远处彻底停住。
是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奔驰越野车。
姜柠初被强光刺得偏过头,眯起双眼。
逆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挺拔的侧影轮廓。
一种熟悉的、无声的压迫感,精准地击中她。
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车窗内的人似乎侧头看了她一眼,短暂的停顿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
是江珩。
他下车,朝她走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清他身影的刹那,所有委屈和不甘的情绪喷薄而出。
原本憋回去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大脑一片空白。
语言能力也下线了。
江珩在她面前停下,慢条斯理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
他脱下外套,然后,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哭得狼狈的脸齐平。
他抬手,将带着体温的冲锋衣披在她的肩上,拢紧。
生怕她被风吹到似的,又将连衣帽拎起来,妥帖地罩住她的脑袋,甚至往下按了按。
姜柠初被裹成一个饭团,只露出一张愁容满面的小脸。
“哭什么?”
江珩蹲在原地,静静地和她对视。
几秒后,他骨节分明的中指极轻地掠过她的眼底,带走了挂在下睫毛上的两滴泪珠。
“不认识我了?”
身上罩着的外套,满满都是他惯有的、清冽的海洋调雪松冷香,却,是暖的。
姜柠初咬住下唇,鼻尖更酸了。
哽了几秒后,她低声开口,“……哥。”
“嗯。”
江珩仍蹲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底意味不明,“偷车被扣这儿了?”
姜柠初皱着眉,湿漉漉的眼睛忽闪着,茫然地抬头。
打着双闪的故障车,蹲在路边狼狈不堪的自己……
偷车?
他怎么想到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
“那蹲这儿等什么呢?”
江珩见她笑了,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指节上的泪水,站起身,“起来。”
姜柠初仰着脸看他,还没能顺利运转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眼前过于巧合的场面。
她低头,用手撑了一下粗糙的地面,试图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酸麻,身形不由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不是搀扶的姿态,只是平静地展开。
她迟疑了一瞬,将冰冷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冰凉的皮肤。
一股坚实可靠的力量传来,将她稳稳拉起,站定。
紧接着,江珩伸出了另一只手,手臂从她身侧环过,将她半揽进怀里。
就在这时,远处公路转弯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晕。
周逸池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轮廓逐渐清晰。
他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呼吸急促。
当他看到停在姜柠初身前的陌生越野车,以及正被车边那个高大男人拉起身的姜柠初时,脚步猛地顿住。
“小初!”他高喊了一声,加快脚步。
几乎是同时,姜柠初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周逸池。
姜柠初愣在原地。
江珩仿佛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呼喊,也没有理会突兀的铃声。
“姜柠初。”
他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他松开手,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回家。”
10、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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