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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耶

    刹雀斜靠着凭几,这玩意铺了层软垫,总算能让他舒服些。他这几个月都躺在内室养伤,汤药水似的灌下去,近两日终于能坐起来了。


    窗子开着,有雪往内飘,刹雀侧头,轻轻吹着那几片鹅羽,它们次第落在他的杏色直裾上,很快就要化了。


    男人偏在此时拉开室门:“刹三青,喝药了!”


    “入内前需要先问询主人,”刹雀原样瘫着,“刹三青还没有准许你进来。”


    “你是病糊涂了,”男人把托盘上的药挨个摆在案几上,“这个屋子,还有这条街,都是我的。我大发慈悲把你捡回来,准你吃准你喝,你也从来没有问询过我的意见啊。”


    “你是我阿耶,我的吃喝本就该归你管。”刹雀默数着药碗,“怎么还多了两碗?”


    “时不待人,你再躺三个月,任务都交给我做吗?”男人于案几对面自在坐,他不着发冠,胡子青碴也不剃,模样潦倒又豪放,“喝吧,一会儿凉了,你又要叫唤。”


    刹雀拿起第一碗,问他:“什么任务?”


    “着急走啊?”男人摸出烟枪,看着他,“你只要还在这森罗城里一天,我就要当你一天的阿耶。”


    刹雀把第一碗药一口饮尽,这日子真是苦。


    “你那天星府兵士的身份不能用了,如今改做商户之子。”男人抽两口烟枪,“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小看你阿耶,我虽然是个商户,却是旧都畿内数得上号的大豪商。窗子既然开着,那外头日夜不休的买卖声你应当也听见了,人马货两,别人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


    刹雀喝第二碗。


    “东原四国七十二州,门阀豪族、寒庶巨贾,还有部族酋帅数不胜数,别以为九重有多了不起,出了大禛,我们在外头也是夹着尾巴的可怜虫。”男人身上痒,他随意地抓了抓,“这身份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便宜你了。”


    刹雀说:“那我叫你什么?”


    “阿耶啊。”男人说完又了然,“你想问我叫什么名字?刹三青,你怎么不长记性?任务第三条,勿要打探同伴。”


    “我以后出了这门,”刹雀喝第三碗,“人家问我你阿耶叫什么,我难道要说你少管?”


    男人哈哈:“叫元伯成。”


    “你叫元伯成,”刹雀喝不下了,他推开碗,趴在案几上,“我叫刹三青?”


    元伯成说:“这怎么了,我们是商户,又不是豪族寒门,别人要是好奇,你就说自个儿随母姓,我算是赘给你阿母的行不行?”


    “那我阿母呢,”刹雀问,“她叫刹什么?”


    “刹十三,刹莲花,刹仙蕙,”元伯成摆出任君挑选的姿势,“你自个儿选一个吧。”


    刹雀狐疑道:“森罗的户籍这么好作假?”


    “傻小子,”元伯成摘下烟枪,“不是森罗的户籍好作假,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六曹尚书不说,底下的令史吏员俱是寒门出身,他们誊抄文书、统录籍册,一年的俸禄不足五十匹绢,我一次给他们一百匹,叫他们给我添丁补妻还能办不了吗?”


    “十三娘讲钱可通神,”刹雀如有所悟,“原是这个道理。”


    “这才哪到哪儿,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小雀。”元伯成哼笑,“你就巴望着自己的伤赶紧好吧,等你再出这个门,这条街上人人都要叫你少主人。那风光,光靠我这张嘴说可过不了瘾。”


    他着复古大袖,动作间,吞云吐雾。


    “不过你记好,这世上呢,凡是老天让你得到的,必会让你付出成倍的代价。”元伯成的面容微隐在烟云后,“譬如你们鸾族,人越痛刀越快。我想你也应该听说过,你们会没落,正是因为族中有太多人为了寻求力量而自残自戕。”


    他沉沉呼气,吹开那些烟雾。


    “又譬如弥氏,他们化蛇获力,却要比常人更容易暴怒。君不闻‘弥氏百十人,从此失心自相残’,这便是代价啊。”


    刹雀点了点自己:“那我的复生……”


    元伯成看向刹雀,在这段沉默里,他的眼神中有太多情绪,最后,他只是说:“你不要掉以轻心,死可能只是代价的开始。好了,言归正传,我得考考你的功课。”


    刹雀道:“我的药还没喝完!”


    “你喝着呗,汤汤水水还能堵住你的嘴?”元伯成用烟枪敲打案几,“今早尉迟良在御前挨了顿臭骂,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年底上计,他是禁中幢将不涉及民事,”刹雀捧起碗,半晌也没喝下去,“近来又没听你说过他有大动静,思来想去,应该是为阿忧城。”


    “嗯,还成,”元伯成继续问,“那是为了阿忧城的什么事情呢?”


    “弥津削爵已有三个月,想必不是为了他,”刹雀说,“那就只能是为了明王,但是明王死都死了,尉迟良能触什么霉头?无非就是他贪了明王的东西——是那些马吗?”


    元伯成轻啧,颇为不满:“答得好又不好。”


    刹雀不服:“哪里不好?”


    “是为了那些马不错,但也是为了弥津。”元伯成道,“弥津削爵后被弥离难以‘病’为由禁足长渡宫,他现在羽翼齐剪,形如废人,吃穿行动皆有人严加看管,连自己的心腹幢将也不易见到。旧都诸人都以为他是要死了,可是弥离难若是真想要他死,又哪里还会费劲儿把他弄回森罗。”


    “他储君身份没有了,连王也没有封,号是‘伏心’,字又是‘无耶’,这样不自由,”刹雀放下碗,“即使不死,留着也是受辱。”


    “什么叫受辱?”元伯成站起身,“弥离难剥夺他的姓氏了吗?将他贬为罪人了吗?都没有嘛。现如今这个局面,弥津唯一还能当作底气的,也就是这两样了。你觉得‘无耶’、‘伏心’就算是受辱了?傻小子,你向外瞧瞧吧,近处就是将作寺,那里边全是伎作杂户,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抓起来做活,吃最少的残羹,喝最脏的污水,一个个不是叫狗儿就是叫小豚,生的孩子不准改籍,世世代代都要为人奴仆,那才叫受辱!”


    他撩起大袖,在室内踱步,接着说:“况且‘无耶’怎么了?这世上无父无母的人还少吗?弥离难赐他这个字,即使是要羞辱他,又有几个人能以字直呼他呢?那‘弥无耶’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弥离难一个人能喊。”


    “那弥离难为什么,”刹雀指着自己的腹间,“非得杀了那批东宫卫郎,就因为他觉得这伙人背叛了弥罗?我在路上就料定这批人弥津是打算留一半的,他要起势,手里必须留人使用。”


    元伯成说的这些东西,刹雀是知道的,这也是他留下腰牌的唯一原因,他又不傻,他原计划是借弥津的势,跟尉迟良“从长计议”,结果屠戮王像失心疯似的,不给刹雀喘息的机会,进来就把人全杀了。


    元伯成说弥津拿刹雀跟尉迟良斗法,这是事实不假,但是弥津如果不逼尉迟良晋刹雀为队主,那刹雀的护驾之功就会被尉迟良用“糊涂账”赖掉。


    尉迟良要斩草除根,绝不会留下知晓自己刺杀意图的变数,于是弥津又给刹雀东宫腰牌,他既要震慑尉迟良,也要保下刹雀。如果没有这个腰牌,尉迟良离城前必要寻个理由把刹雀杀了。


    因此这个腰牌,其实是弥津仅剩的,还能给人保驾护航的东西。


    刹雀说完仍不解气,还要接一句:“那个秃瓢当时都要被这天降喜讯砸晕了!”


    “你还不服气,刹三青,一桩事不能只留一条路。”元伯成架着烟枪,没忘记嘲讽,“噢——你是留了第二条路,最后一条命嘛。”


    刹雀说:“元伯成,你不能这么讲话。”


    “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你做儿子的还能管老子?”元伯成继续道,“弥离难杀东宫卫郎,讨厌背叛是其一,这批人人心已散是其二,里头还有别的原因。”


    刹雀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要裂开了,他有气无力,把自己挂在凭几上,任雪抚摸:“你捡我那天晚上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怎么没再说半个时辰啊,让你一只小雀搁这儿叭叭叭。”元伯成不耐烦地挥手,“第三个原因也是我猜的,没凭据,你听着吧。弥罗当初叛逃,弥离难一直认为他是受乞明教徒的教唆,是以这批东宫卫郎进森罗,弥离难一个都不想留,他兴许也是怕里头又出个阿须忧,把弥津也给哄走。”


    刹雀活过来,他微偏头:“阿须忧是谁?”


    “阿忧城的忧,你以为是谁的忧?”元伯成也转过头,“这个阿须忧是个奇女子,她的故事长着呢,你目下只需要知道,她是弥津的阿母,弥罗的妻子就够了。”


    刹雀眼眸轻转,他看向窗口,对着那纷纷扬扬的霜花想起一点弥津。


    命没了一条,这事要算在很多人头上,包括他自己,因此这三个月里,他只能想起所有人的坏,包括弥津。


    “……弥离难禁弥津的足,宫室也选择的是长渡宫,那从前可是弥罗的宫室,这就是个态度……”


    元伯成的话流过耳朵,刹雀转回目光,忽然问:“弥津怎么就能料定这批马有用?”


    “烙印,”元伯成咬着烟枪,指了指自己的左臀,“太子的马厩,什么马吃什么饲料,什么种类印什么火烙,那划分可细着呢。我猜尉迟良当时抢马仓促,根本没顾得上检查它们的烙印编号,落在他手里的那批必然印着‘柒佰’‘捌佰’,所以今早殿前对账,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不管尉迟良究竟贪了多少匹,只要马身上印着八百零五,那就是八百零五匹,其中缺少的数字他只能自己补。弥津当时对他们抢马一事毫不关心,便是因为他早就备好了这份大礼送给尉迟良,无论金鸣石分走多少匹,最后给到尉迟良的,一定是“捌佰”。


    “这批马匹进旧都,”刹雀说,“万一尉迟良忍住了贪意,把它们直接上报给骑兵曹,那弥津岂不是白送?”


    “这便是你目下差他一招的原因,”元伯成挪开烟枪,很有好胜心,“傻小子,你常年在外,不与人相处,再聪明也少点事故心。你以为弥津是在赌天意?人家的准备多着呢。”


    刹雀终于提起点兴趣:“福成王?”


    “不错,”元伯成说,“福成王领兵打仗,最知马匹的重要,金鸣石那个大傻子把马领回去,事情涉及弥罗,福成王肯定会慎重以待,所以他会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批马。马的编号不对,他一下就能发现。”


    刹雀问:“那为什么时隔三个月才送回来?”


    “因为他懂了弥津的意思,须得和弥津打一场配合。”元伯成磕着烟枪,“弥津为什么只作弄尉迟良,不作弄金鸣石?”


    “哦——投石问路。”刹雀勾出点笑意,“尉迟良在阿忧城替人刺杀弥津,只有金鸣石是个被算计的傻子,而派傻子来正是福成王的态度,他想告诉弥津,自己不欲与弥津相争,更无心参与阿忧城内的纷扰。弥津领会了这位叔父的意思,于是投桃报李,送这批马为福成王出一口恶气。”


    “好,好!这里阿耶要赏你两块石蜜[1]吃。”元伯成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两块包裹好的石蜜,丢到案几上,“给福成王出一口恶气倒是其次,最紧要的还是在弥离难面前,为福成王洗清欺凌东宫的口实。你刚才不是还问,万一尉迟良忍住贪意怎么办?我告诉你,那弥津又狠又准的地方恰在这里,他算定尉迟良忍不住!尉迟良是谁俘回来的?”


    刹雀拆着石蜜,慢吞吞地回答:“弥罗。”


    “是啊,尉迟良是弥罗俘回来的,他这一生最不敢忘的就是大敕山那一战。”元伯成感慨道,“他进了阿忧城,看见昔日最怕的敌人变成了死人,而那些马,那些由东部引入的好马,曾经都应该属于他们昆荼人,这叫他怎么忍得住?他的故乡愁情和他的扬眉吐气都叫他贪,他心以为贪那么十几匹马,出不了大乱子。”


    刹雀吃不出辣,但是吃得出甜,他捣鼓着那几块石蜜,思量着是直接吃呢,还是丢到药里。


    “这真是自作孽啊,”刹雀三心二意,“那弥离难又怎么说?”


    “你以为弥离难不知道?屠戮王心里跟明镜似的,”元伯成一锤定音,“他今日就是为了弥津,顺带敲打禁卫军。”


    刹雀很熟悉这套流程,随即说:“他想养蛊吗?”


    弥离难有四个正值壮年的养子,如今又召回来一个手腕雷霆的孙子,这巴掌大小的森罗城,哪里容得下这么多神仙?势必会有一阵血雨腥风。


    “屠戮王老了,如今他最期盼的储君又死了,他也是黔驴技穷,必须想法子给终古找个合适的君主。”元伯成搁下烟枪,凑近案几,“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备选储君全杀了。”


    “全杀了会不会太血腥,”刹雀嚼碎石蜜,眼眸湿溟溟的,总能透出一点近似天真又很微妙的情绪,“从下往上,要死很多人。”


    “你哪有闲暇管别人,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元伯成扔出刹雀的旧腰牌,“你的名字不换,脸也不换,以后行走在这旧都里,除了要小心被这些人杀,还要小心被背后的那些脏东西杀。你记好,凡是有我们渗入的地方,就可能会有那些脏东西在埋伏,因此做任何事,不可以只留一条退路,同时,在没有明确命令前,你见到除我以外的任何暗桩,都必须下死手。”


    “为求稳妥,我需要再问一遍。”刹雀吞掉那点甜味,“你说的暗桩,是指自己人对吧?”


    元伯成笃定道:“我说的暗桩,就是指自己人。我这个身份来之不易,是组织苦心经营十余年,又耗损几百条性命才换来的,所以我很重要。你经历过春芍之乱,应该还记得,自己人一旦顶不住酷刑,随时都会出卖同伴,所以我不让你与其他暗桩见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刹三青,你得记牢,只要你暴露,我就也有可能暴露,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送命是小,还藏在这旧都,甚至是藏在这整个终古里的暗桩都可能会死,是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伙儿,不要暴露。”


    “尉迟良和徐道纯都见过我,”刹雀捡起那腰牌,上面有他用短刀钉出的痕迹,“还有那批杀我的脏东西。”


    “尉迟良和徐道纯的确都见过你,但这不是个弊端,相反,你要好好利用这个优势,至于那十五个脏东西,”元伯成扭头,对室门的方向扬声说,“给你们少主人瞧瞧吧。”


    室门拉开,门口跪着的几个人齐力,把麻袋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哗啦啦一阵响,那些沾有血迹的森罗鬼腰牌尽数堆在地上。


    “十五个,不多不少。”元伯成又抽起烟枪,把姿态摆得很足,“头都砍了吗?”


    “回主人的话,”门口的人伏地说,“一个不留,全部提回来了。”


    “以后杀人记得斩首,”元伯成慢条斯理,“免得再混入一个你。”


    刹雀点头,假阿耶忽然凑过来,很小声地说:“还有那个弥津。你小子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一出来,就拿马匹恐吓尉迟良?这步棋他应该藏到上计结束,现在就发作,弄不死尉迟良——我瞧他的意思,怎么是在逼秃瓢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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