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无妄 15、香味

15、香味

    可是尉迟良交不出啊。


    秃瓢归宅,孔小犬——现如今该叫尉迟令则了。尉迟令则为他更换袍服,他神思恍惚,突然问道:“那日清理东宫卫郎,你就在那个刹三青的身旁,他是死了吧?”


    尉迟令则脸上乌紫斑驳,他闷声点头。


    尉迟良换上常服,他手臂回揽,倏地甩了尉迟令则一巴掌。秃瓢本是个魁梧的汉子,这一巴掌甩过去,叫尉迟令则险些没站稳。


    “昨日刚教过你规矩,”尉迟良整理衣袖,貌似寻常,“做我的儿子,不准这样唯唯诺诺,你还要挨几回打才能长记性?”


    尉迟令则的神情近似卑屈,他在这三个月里,不知道挨了尉迟良多少巴掌,因而这一刻,他强忍着眼泪,鼻音浓重地回答:“对不起阿耶。”


    “对不起,”尉迟良看着他,“你站好。”


    尉迟令则闭上眼,又睁开,他面对尉迟良站好,脸上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有准备,所以他的身形没有晃,他得看着尉迟良,眼泪不准掉,否则就不止这么两下了。


    “不要只会对我说对不起,要回答一些有用的东西。”尉迟良拍着尉迟令则的后脑勺,“小犬,小犬啊,你几时能变聪明?阿耶把你从那堆烂肉里拖回来,给你改名换姓,又给你脱籍入册,是盼着你能伐毛换髓啊。”


    “儿子受教,”尉迟令则说,“儿子一辈子都不敢忘阿耶的恩情。”


    “光是不敢忘顶什么用,”尉迟良摁过尉迟令则,像是父子叙话,“在这旧都里,只靠恩情活不下去。我问你一句话,你就必须猜出我藏在背后的其他含义,不然你出去,做了森罗鬼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辈子都得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永远卑躬屈膝,永远摇尾乞怜!”


    他的眼眸里淬着一股愤懑,那是他白日里不敢对任何人表露的真心。


    “你跟我说,你从前做力奴,那些人都不把你当人。小犬,这世道正是如此,只要做了别人的奴婢僮仆,便是天底下最贱、最脏的烂泥,谁都能踩你一脚。你以为晋升一级就够了吗?杂户贱籍上面有军户佃客,军户佃客上面有盐户农家,盐户农家上面又有豪商巨贾,”尉迟良手掌施力,他紧紧攥着尉迟令则,“最后你到了寒门庶民,再抬头一瞧,上面还有数不清也数不尽的门阀士族!


    “要爬啊,小犬,你爬得太慢,那些力奴和卫郎就是你的下场。上头人只要一句话,你的生就能变成死。拜神有什么用,承情又有什么用?你那日哭成那个模样,只有阿耶会心慈手软啊。”


    尉迟良捧起尉迟令则的脸,他鹰眸冷冷:“不要哭,不要在这个时候哭,眼泪应当是你的利器。小犬,令则,别怪阿耶对你太凶,是世道吃人,我不这样教你,你以后该如何处事呢?”


    尉迟令则点头,他不断地点头,任由尉迟良给他擦净眼泪。


    “好了,现在去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利落。”尉迟良松开他,“阿耶要带你出去见人。”


    尉迟令则换上常服,他脸上的掌印没有涂药,只要晾几日就好了。他随尉迟良登上牛车,心中很忐忑,但是他这段时间规矩学得很好,面对尉迟良跽坐端庄,不敢乱看也不敢乱问。


    车入街巷,帷幕外面人声鼎沸,隔着那重重纱影,各家酒楼作坊的旗帜林立。


    “这是旧都的雨眠大街。”许是出于愧疚,又或是别的原因,尉迟良俯下身,为尉迟令则掀起了帷幕,“你看,打从这条街开始,连同所有亮灯的区域,俱是雨眠的江山。外头的人来旧都,十有八九,都是为了一睹雨眠的繁华风貌。”


    尉迟令则为这炫目的夜景发怔,片刻后,他很懂事地问:“阿耶,这里为什么要叫雨眠?”


    “因为他们大当家的曾经说过,‘凡人入此境,便若步仙尘,神仙入此境,犹似雨痴眠’。”尉迟良笑说,“他这意思是说,就算是天神到此,也要像雨落下来一样,如痴如醉。”


    尉迟令则露出些许呆相,尉迟良很满意。恰逢牛车到站,他带着尉迟令则下来,临进酒楼前,还问门口侍候的僮仆:“我的贵客到了吗?”


    僮仆在琉璃栀子灯底下行礼:“贵客到了有片晌了。”


    尉迟良颔首,由僮仆引入,他们穿过中庭院,雅间早已布设好了。尉迟良在廊下褪履,先声笑道:“侯爷,这个地方你看着中意吗?”


    他今夜设宴邀请的贵客,居然是弥津。


    龙山身着常袍,跪坐着守于门口。弥津深衣如常,在内室居侧面而坐,他听见声音,稍作回头:“我看还行,不过将军常居旧都,真是底蕴非凡,目下竟然还请得起这样的席面。”


    “唉,我也是强撑着罢了!”尉迟良到门口,带着尉迟令则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下臣拜见殿下,拜见侯爷。”


    原来弥津的上首,还坐着福成王陆观杰。


    陆观杰单手持热酪,见尉迟良行此大礼,连忙说:“起来起来,在殿前你规矩多就算了,怎么到私宴还这样拘谨?尉迟良,你再这样,我可就要走了。”


    尉迟良不动,他埋着首道:“下臣今夜斗胆设宴,一是为殿下接风掸尘,二是向侯爷赔礼谢罪!”


    “这话说得太重,”弥津拨开热酪的盖,轻笑着说,“我一个削爵无俸的废人,哪里能问将军的罪。”


    “侯爷是明王骨肉,又受至尊隆眷,怎么能称‘废人’呢?”尉迟良言辞恳切,“何况下臣听闻,‘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1]’。侯爷虽然远居阿忧城,却能与殿下意气相投,这必然是贤者相近、君子相亲的缘故。”


    他惯会讲话,只字不提这对叔侄联手设计自己一事,仅以一个“意气相投”为论据,尽表自己的求和之心。


    弥津早已料到尉迟良要求饶,原因无他,就是马匹太贵,那缺失的部分秃瓢即使砸锅卖铁也补不上,但是从他们离殿,到此刻也不过几个时辰,尉迟良就能如此含垢忍辱,这倒要让弥津刮目相看了。


    “他要赔罪,”陆观杰看向弥津,“那伽,你也体恤他些许吧,好些事情,他也是没办法。”


    他这是劝弥津不要把尉迟良逼得太紧,今日既然没能杀了尉迟良,那日后就还要与尉迟良周旋。


    “我能体恤尉迟将军,至尊有令,你不得不从。”弥津饮酪,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戾色,“只是赔罪一事,素来要看人的真心,却不知将军有没有把我要的那份‘真心’带来?”


    尉迟良沉默须臾,回头说:“小犬,你上来。”


    “我早说了,”弥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我要刹雀。”


    “小犬,你别害怕,”尉迟良伏着身,循循善诱,“你告诉侯爷,那日在宫门内,刹雀是个什么情形。”


    尉迟令则顶着弥津的目光,汗如雨下,他仓皇地叩首,半晌后才说:“那日……宫门闭合,我看着刹兄弟……他……他受人围堵,那几把长刀捅入他的腹部……等他跪到地上的时候,已是力竭,然后……然后又被人从后洞穿了心……”


    “下臣有负侯爷的信任,”尉迟良没有抬头,他仍然伏在地上,立刻接着尉迟令则的话说,“侯爷将这两位护驾兵卫托付于下臣,下臣本该拼死保护他们的性命,然而至尊的诏书下得太快,下臣费尽苦心,才将小犬护出重围,至于那刹——”


    热酪猛地碎在地上,尉迟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领口便被人骤然提起来——是提起来,弥津看着他,眼眸迫近,寒声道:“我的话你没听懂吗?”


    尉迟良轻轻扣住弥津的手腕,他瞧着这只困兽,这是弥罗的儿子,可怎么样呢?今日他就是交不出人。他欣赏着弥津神情的变化,那里面有一种痛,它们从弥津的胸口向外涌,又从那双酷似弥罗的眼眸里升起。


    刹雀为什么会死啊?


    因为你。尉迟良与弥津对视,在他惶恐的表情下,眼神是这样回答弥津的。因为你是个废物啊。


    你怪得了谁?你以为那只东宫腰牌就能保住他的小命?弥津,你真是个废物,你弑父求荣,你就算有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姓氏又怎么样?一个天星府兵士你都保不住。瞧瞧你,瞧瞧你!


    尉迟良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知道如何诛心,今晚既是赔罪也是报复。他们敢踩着他的头做局,那他就敢掏弥津的心,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畅快!


    “侯爷的话,下臣——”


    尉迟良的上半身霍然翻倒,这是弥津打的,他跌坐在地上,两眼昏花,在甩头的空隙尚不敢相信,这里可是旧都!然而外头的僮仆侍从全惊叫起来,弥津拖住他,又是一拳!


    侧旁的花瓶翻倒,尉迟令则慌张不已,他想护住尉迟良,却撼动不了弥津半分。弥津砸着拳头,尉迟良的鼻梁断了,他口鼻间全是血,挣扎着喊:“侯、侯爷!”


    “那伽!”陆观杰即刻过来拦人,同时对龙山说,“还不拦住你主上!”


    弥津要杀了尉迟良,他现在就要杀了尉迟良!那股愤怒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他满手是血。


    尉迟良吐出牙齿,他陡然升起一阵恐惧,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纹路,它们从弥津的脖颈往上爬。他立时摇起头,想起大敕山,想起弥离难,可是弥津又提起他,他被砸在地上,面颊变形。尉迟良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逃:“发作、发作了——”


    龙山本想让弥津出气,但是他看见蛇鳞纹路也慌了,膝行着拖住弥津的手臂:“侯爷,侯爷!不要发怒……”


    弥津喘着气,他勾着半身,那双眼已经快没有神志了。他脸上刺痛,可能是尉迟良的血溅上来,他在那无法扼制的暴怒中要把尉迟良撕烂。案几滚动,碎掉的酪碗碎片都被压在膝下,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恨意。


    他恨自己,他的暴怒恰恰表明尉迟良没有说错,他是个废物。


    龙山拽下弥津袖间的长链,他把它套在弥津的半身上。天珠如似眼珠一般转动,那些琉璃火珠顷刻间像被点着了。龙山拉扯长链,他狠踹尉迟良一脚:“你还不滚,等着死?!”


    尉迟令则把尉迟良拖出来,陆观杰跟着退后两步,他环视周围,当即下令:“清理室内,不准留人,封住室门,不准入内!来人,去请……”


    他一下停住了,今晚的宴席本就不合规制,又不是朔月,弥津这样发作,万一惊动弥离难怎么办?刹那间,陆观杰已想到数种结果。


    弥津今夜能出来,必是弥离难默许的,至尊这是要弥津和尉迟良握手言和。陆观杰作为前来斡旋的人选,绝不能让他们再闹出纷争,到时候真怪起来,就是他这个做叔父的没有调停妥当!


    “谁都不请,看住大门,不许任何人打搅侯爷休息。”陆观杰扫视众人,“侯爷与尉迟将军今夜吃酒打闹,你们侍奉得好,我有重赏,但是明天一早,我不要听到外头有任何不该有的风言风语!”


    众僮仆伏地应声。


    “龙山,和我一起,把你主上拖进去。”陆观杰说完,看向尉迟良,“侯爷今夜是吃醉了,你呢,你也是吃醉了!还不快退出去,好好思量思量明早该怎么跟至尊交代!”


    尉迟良又啐出牙齿,他哪还有个人样,被尉迟令则搀扶着离开。


    陆观杰和龙山齐力,把弥津送入室内。弥津脸上沾过星点血,因此有星点鳞纹,他拽着那长链,黄金花依次掉在席子上。


    “那伽,”陆观杰重重扶着弥津的肩膀,“拿好你阿母的长链,听叔父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快平息怒火吧!”


    他们不能久留,亦是不敢久留,弥氏发作时性情不定,若是理智全无,胡乱杀人也是有的,所以多数时候,都必须屏退旁人,放他们自己清醒。


    室内没有灯,弥津半伏着身体,他双手间紧紧攥着那条长链。这一条长链怎么够用?从前他发作,阿母会用无数琉璃火珠缠绕着他,小时候,他便是这样伏在地上,听阿母给他唱歌。


    那时,无数黄金花簇拥着弥津,天珠在他指间“叮当”作响,响铃原的风会吹来干草的味道。弥罗会在水池对面,用手鼓或是木荷琴引他入水。


    弥津想起刹雀,从前抚慰他的是那方水池,现在他想要刹雀,只要碰到刹雀,他就能感受到一阵如水般的缓解——那是他那一晚会抱住刹雀的原因。


    他不知道刹雀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刹雀究竟是谁,但是那晚在宫室里,他是因为摁倒刹雀才恢复神志的。当刹雀拍打他的脸颊,他闻到藏在血污后的那一点香味,正是那香味勾住了他的意识,让他从混沌中重回人间。


    刹三青曾经贴在弥津的耳边,叫他弥无耶,因为这句弥无耶,弥津不要刹雀死。


    长链轻响,黄金花忽然被捧了起来。


    “弥无耶,”那个声音又凑在弥津的耳畔,很轻很轻地说,“你在想我吗?”


    弥津倏地抬头,长链被勾动,刹雀那双朦雾又笼雨的眼眸就在咫尺。三青推动那颗天珠,把它摁在弥津的鳞纹上,白皙的指尖隔着天珠,又将那幽幽渺渺的香味送了回来。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文豪基建手册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强者是怎样炼成的[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异人观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