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梁丘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水里拽上来。
他大口大口喘气,冷汗把枕头罩洇湿了一片。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梦里那些声音还在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嚎,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那个男人从高空中坠落时短促的惨叫。
闷钝的,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紧接着是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他的脑袋打转。
“看,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你还我爸爸!你还我爸爸——”
“杀人犯的儿子……”
“杀人犯的儿子!!”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看见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眼睛瞪得滚圆,食指直直戳着他的脸。
他想说不是,不是这样的,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梁丘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攥紧的拳头砸在床头柜上,水杯晃了一下,叮当响。
他大口大口喘气,额角的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会做这个梦,魇在梦中久久不能平息。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人清醒了大半。
凌晨四点半,窗外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他却睡不着了。
起身走到客厅。
角落的笼子里,新养的那只小仓鼠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得很沉。
梁丘砾蹲下来,目光柔和地落在它身上。
小仓鼠适应新家很快,来的第二天就不认生了。
此刻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鼻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好吃的。
梁丘砾伸出手,顿了顿,还是移开了。
让它好好睡吧。
看了一会儿,他洗漱换好衣服,便出门晨跑了。
天还没大亮,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整座城市像泡在灰蓝色的墨水里。
梁丘砾踏出单元门,微凉的风灌进领口。
天还没亮透,梁丘砾跑出小区,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热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没停下,沿着下坡路往前跑,步子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重了,白雾从口鼻呼出在脸前散了又聚。
路灯还亮着,行道树往后掠去,枝条上刚冒出的嫩芽在晨光里泛着青黄色。
就像十一年前他离开云禾时的那个春天。
跑到海边时,太阳刚好从海平面的薄雾里漫出来。
橘红色的光铺在码头上,把停泊的渔船染成一片暖色,海鸥在浅滩上扑棱着翅膀,叫声被涛声盖了大半。
梁丘砾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把他后背的汗吹干了。
他直起身,看着那片海。
山山茶难得的起了个大早。
今天总共才睡了五个小时,山逸迟今天回来,说去姥姥家一起吃个午饭。她早点起来,把菜收拾好带过去。
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夜的垃圾丢出去,出门迎面撞见晨跑回来的梁丘砾。
她快速把垃圾丢掉,理了理头发,然后冲着他腼腆笑笑:“嗨,早上好呀。”
梁丘砾也冲她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住进来这么久,第一次在早上见到她。
电梯里满是小笼包的味道,茶茶看着梁丘砾受伤拎着的一大袋包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梁丘砾看了她一眼:“吃吗?”
“好呀。”山山茶赶忙答应,又干咳了一声,“方、方便吗?”
“嗯。”梁丘砾用沉默回应了她。
山山茶一路跟着梁丘砾进了家门,一眼便看见了那只养在角落里的小仓鼠。
“梁哥,你什么时候养了仓鼠?”
“就这两天。”
“好可爱呀!”茶茶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它,像是怕吵醒它,压低声音道,“叫什么名字?”
梁丘砾一边去厨房拿碗,一边道:“还没起。”
“怎么不起一个?”
见他没回答,茶茶又问:“是没来得及起,还是没想好呀?”
“你吃几个?”
茶茶转头,小笼包都不大,正常情况她至少能吃十个,不过今天中午要吃多点,晚上还要吃播的话就超量了。
想了想,她说:“……五个?”
“梁哥你看着给吧,我怕你不够吃了。”
梁丘砾装了五个包子在盘子里,递给她。
山山茶还在观察小仓鼠,它瘦瘦小小的,有点营养不良,见一个盘子递了过来,疑惑:“给、给我干嘛?”
“哦。”原来是叫她吃饭了。
茶茶接过盘子站起来,从善如流地坐到餐桌前,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
鼓鼓囊囊地嚼着,问:“要不,我给它起个名字如何?”
梁丘砾动作一顿,见她已经坐下吃饭,也不好再请人走。
他坐到她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和那小仓鼠一般无二,可爱又萌怂。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你说。”
“瘦瘦小小的,叫小豆丁怎么样?”茶茶提议。
梁丘砾垂眸,茶茶以为他不喜欢,便解释道:“这个名字很有寓意的,你别看叫小豆丁,我以前也跟人养了一只小仓鼠,就叫这个名字,后来它长得壮壮的,结实得很。”
她一边摸头一边嘿嘿笑道:“虽然壮壮的形容一只仓鼠有点夸张啦……”
“嗯。”
“嗯?”
“就叫这个吧。”
见他采用,山山茶很高兴,没忍住多说了些话,她说小时候也是和一个邻居家哥哥养的小仓鼠。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是起名废,琢磨了好久都没有想好到底起什么,干脆拿了她给邻居起的外号给小仓鼠。
因为邻居在她的投喂下逐渐长高长大了,小仓鼠也一定能长好,同理可得梁哥的小仓鼠一定也能茁壮成长。
五个小笼包被茶茶说了快要二十分钟才吃完,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虽然男色当前实在舍不得,但是姥姥家她还是很想去的。
临别前,怕梁丘砾又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山山茶想了个招,说自己家的洗衣机坏了,问他可不可以帮忙修下。
梁丘砾答应了,即使想要和她保持距离,但该帮的忙他还是愿意帮的。
早上和梁哥一起吃了顿饭,山山茶心情很好。
哼着歌在姥姥家做了一顿大餐,中午舅舅舅母下班回来,山逸迟出差也赶到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午饭。
见她这么高兴,舅母忍不住问:“茶宝,是不是谈恋爱了?”
山山茶抿唇一笑:“还没,还没。”
“那看来是有情况?”
姥姥拉着她语重心长:“得找个对你好的喜欢你的,知道不?”
茶茶想了想,梁哥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但她肯定喜欢梁哥。
舅舅见她笑成这个样,一点心事藏不住,忍不住对山逸迟道:“你妹这个样可别被别人骗了,帮着把控一下。”
茶茶赶忙摆手:“舅舅,八字只有一撇,捺字还说不准呢,再说吧,再说吧。”
山逸迟道:“小鬼,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让你喜欢的人知道你厨艺好。”
山山茶愣住:“为、为什么?”
“这么早让他知道,他就会图你做饭好吃,以后有你的活干的。”
晚了,一切都晚了。
茶茶徒劳地解释道:“可是他以后可以洗碗扫地干家务,我只做饭就好了嘛。”
姥姥拉住茶茶的手:“我们茶宝说的对,好的感情都是相互的,你来我往的。如果只有一个人付出,感情是没办法长久的。”
山逸迟嗯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家茶宝得得到最好的。喜欢的可以干干,其他的得他干才行。”
“停停停。”听山逸迟叫自己茶宝,茶茶浑身一激灵,她突然觉得不太对,怎么都已经谈到那么远的事了。
她抱住头:“哥哥——八字只有一撇呢!”
下午山山茶回了家。
她把家里收拾打扫了一遍,确保干净整洁了,才敲了敲梁丘砾的门。
梁丘砾拉开门,一身简单黑短袖长裤,眉眼冷沉沉的,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山山茶扯出一个笑:“梁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修下洗衣机?我捣鼓半天实在修不好。”
男人垂眸看向她,眼里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口中却半点推脱都无,低声问:“具体哪里坏了?”
她脑子一空,临时想好的说辞卡了壳,慌忙随口扯了句:“我那个是滚筒洗衣机,脱水的时候哐哐乱响,还卡着不转。”
梁丘砾微微颔首,顺手拎起墙角的工具箱,跟在她身后踏进她家,往洗衣机走去。
洗衣区在阳台的位置,刚拖过地,地面浮着一层薄水渍,滑得发飘。
他脚步很稳,走到洗衣机前蹲下来,查看她说的问题。
山山茶跟在后面,有些心虚地偷瞄着梁丘砾,没有注意脚底。
忽然,她踩到一处湿滑,脚下鞋底猛地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狠狠扑出去。
全部冲力结结实实撞在梁丘砾后腰下方,额头重重抵上去。
一米九肩宽骨架的壮汉被这股力道推得往前踉跄,敞开的洗衣机舱门近在眼前,他来不及稳住身形,上半身径直扎进筒内。
宽厚的双肩死死卡在硬质金属舱框,胯骨抵着筒沿,下半身还跪立在地面,上半身却进退两难,牢牢卡在洗衣机口动弹不得。
山山茶撑着地板慌忙爬起身,指尖轻轻揉着撞得发胀的额头,视线下意识往前落。
那布料紧紧绷在紧实的后身上,宽腰利落,衬得臀线饱满紧绷,大块肌肉线条藏在衣料下,硬朗又富有张力。
她目光顿在那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中的小鹿又出现了,这回还蹦跶地更猛了些。
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了一句话。
“男子汉,大屁股。”
好圆润,好紧俏。
山山茶慌乱半晌,才回过神,脸已经烫的像是红虾。
她快步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发飘:“实在对不起,地上太滑了,有没有撞疼你?”
梁丘砾卡在舱口,后背肌肉绷得僵直,素来平稳冷沉的声线难得掺了几分滞涩:“没事,拉我一把。”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山逸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茶宝,开门啊,你看看谁又回来了?”
16、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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