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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 71 章   巴克


    唐人街是江湖气很重的地方。


    这句话还是梁燕回告诉她的。


    或许和被收养的经历有关,又是自小就在美国长大的华裔,梁燕回对外来人口的聚集区很感兴趣,也在《纽约客》上写过关于纽约唐人街的文章。


    顾意浓和梁燕回交往的那段时间,还陪他逛过上海的韩国街。


    又一次想起这个人。


    顾意浓心底感受接近于树叶落在湖面。


    不能说没有声响,也不能说没有波澜,但很快就趋于平静。


    刚要转身,去看另一边的展区。


    余光突然瞥见墙上的亚克力标签,熟悉的粗体英文字母也随之映入眼帘——


    她浓长的睫毛轻轻翕动。


    老陈将原弈迟和顾意浓送回了倚兰洲十二栋,原弈迟向他道了声辛苦,让他早些下班回家休息。


    顾意浓立在庭院前头,几日未回,院子里的花草又茂密了许多,倚兰洲地处僻静,住的人家也不多,此时夜里整个静谧欣然,夜风伴着点点湖畔的湿气氤氲在她身周,有些沁凉,但她找回了些舒适松快的感觉。


    “喝了酒还吹冷风?你想感冒,我可不会照顾你。”


    原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辞不善,但总归是在提醒她。


    顾意浓回头看他,老陈已经开车走了,偌大的庭院前头空旷无比,就剩了他们两个。


    天地方圆,夜幕繁星,他们两个独立渺小的个体,于宇宙万物和亘古岁月而言,实在是太渺小太不值一提了。


    可于他们的生命而言,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对方的生命里,短短几十年,因为一场婚约的缔结而深深缠绕。


    早在这世界中因万有引力而吸引到了一处,量子纠缠不休,他们又不仅仅是独立渺小的个体了。


    合在一起,也显得有依有靠。


    这夜色皎洁,仿佛能看见银河流淌,他们隔得不远,顾意浓朝原弈迟一望,他挺拔挺立着,一只手的臂弯里随性地搭着他的西装外套,整个人立在潺潺月光下,轻佻与稳重两种相差甚远的气质同时浮现在他身上。


    仿佛也看见了他眼里的银河璀璨。


    顾意浓忙伸手将一缕飘散的鬓发别在耳后,长睫掩下,遮去了一丝丝藏在这舒适静谧之中的局促。


    她弯腰想去拿地上放着的箱包。


    原弈迟快她一步躬身将箱包都拿起。


    “去开门。密码1122,你知道的,我的……”


    “你的生日。”


    她脱口而出。


    倚兰洲十二栋的大门密码和原弈迟的手机密码一样,顾意浓早就记住了,她也在倚兰洲住了几天的。


    不用原弈迟再说,她轻声应了一句,害怕原弈迟长久拎那些箱包太重,小步快走到大门前按了密码。


    原弈迟在她身后挑起眼梢,唇角微微勾起。


    不错,竟记住了。


    他心情骤然好了起来,连带着步伐也快了些。


    那点东西拎在手里对他这种常年举铁的人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轻而易举跟在顾意浓身后进了门。


    咔哒一声,门顺手被原弈迟关上,顾意浓听见身后的动静,意识到她和原弈迟两个被关在这一方独立的空间里了,后知后觉又想起了婚礼上那个吻。


    这栋别墅的套内面积可以说很大,但仅容得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空间无形中伴着逐渐升温的紧张感而又压缩变小。


    四周仿佛都是原弈迟惯用的檀香味,如藤蔓一点一点将她缠绕。


    顾意浓不明白原弈迟带她来倚兰洲的用意,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给自己做一些心理建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的檀香味却越发浓烈起来。


    还没回身,却见原弈迟擦着她过去,自顾自将箱包提着上了二楼。


    他将她的东西放进主卧,自己则往客卧走去。


    “回松泠居免不了被他们闹,你就继续住这里,我去客卧睡。”


    草草丢下这一句话,顾意浓怔了一下,原弈迟转身已经进了客卧关上了门。


    她拿捏不准原弈迟的心思,不知原弈迟到底作何想法。


    但好在今夜似乎不必再去思虑那些有的没的,她可以顾独睡在一间房里。


    她累了一整天,的的确确想睡个好觉。


    等洗漱完毕,疲乏和酒劲齐齐涌了上来,顾意浓不知那酒后劲儿竟然这么大。


    尽管身上干净滑嫩,但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变得沉重无比。


    顾意浓太阳穴两侧崩得紧紧的,隐隐作痛,她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想睡却又难受得有点睡不着。


    手机突然弹出了消息,是大数据分析推送来的网络热帖:


    新婚第一夜夫妻都做些什么。


    她想把消息划掉的,却眼花了一下,误触点了进去。


    那条热帖里已经有了好多好多的评论,网友们回复着新婚第一夜他们做了什么,或打趣或笑闹,大部分除了恩恩爱爱,便是一起数份子钱数到天亮。


    顾意浓看了几条,看见屏幕里脸颊微红的自己。


    这也是她的新婚夜。


    可她的新婚夜,没有数礼金也没有别的环节,这大概就是联姻婚姻的模样,也很正常。


    只是酒精惹得她的思绪飘飞,又不知不觉想起婚礼上的那个吻。


    她的视线凝在了屏幕里倒映的红唇上,唇瓣上柔软的触感还依稀犹存,她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属于原弈迟的檀香味道。


    “咚咚咚。”


    三声敲门响惊醒了顾意浓,她恍然从床上起来,怔了一瞬,披了条披肩脚步虚浮走到门边。


    这个时候来敲她门的不会是别人,这栋别墅里头也只有她和原弈迟两个。


    打开门,原弈迟果然倚着门框斜斜站着。


    他换了家居服,手里端着碗深棕色的茶汤,一股酸酸甜甜开胃的味道飘忽到了顾意浓鼻尖。


    顾意浓抬眸看着原弈迟。


    原弈迟摸了摸鼻骨,“解酒的,没控制好量煮多了,给你喝。”


    顾意浓微微睁大了些眼,还没喝到解酒茶呢,头脑里崩了许久疼了许久的那根弦忽而便松弛下来。


    似乎仅听了这句话她就已经好了许多。


    不疼了,只是还有点晕。


    她嘴角动了动,好难得地真心扬起笑意,伸手接过原弈迟手中的碗。


    那碗茶汤盛得满满当当,怎么看也不似没控制好煮多了的样子。


    顾意浓小心翼翼地接,手背不经意间与原弈迟的骨节相碰,茶汤在琉璃盏中轻晃,绮丽的光彩荡漾在他二人之间。


    等顾意浓接过琉璃盏,原弈迟倏然收回手,顾意浓不知为何又掀起眼皮凝住他闪躲的眼眸。


    视线慢慢往下,从他高挺的鼻梁滑了下去,又落在他薄薄两瓣并出一条好看线条的嘴唇上。


    光影流转,她的心也跟着飘荡,飘上了弈端,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然。


    他是真的很好看,光站在那里,端的是优雅温柔,像一件出尘的艺术品。


    虽然有时候也会有些小脾气,但艺术家都会有些古怪的小脾气,那他作为艺术品么,有的话也可以包容。


    如果他那双薄唇有时候说话不那么刻薄嘴硬,她大概会更喜欢。


    顾意浓蓦地伸出手就要去触碰原弈迟的嘴唇。


    “你干什么!”


    原弈迟反应很快,一下便擒住了顾意浓的指尖,她怔怔看着他,原弈迟一看顾意浓那模样便蹙起眉心。


    “你醉了。”


    “我没有。”


    跟在婚礼上一样,顾意浓还想伸出手指头来数一二三四五作证,但她一手端着解酒茶,一手又被原弈迟擒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抽出来。


    她有些丧气地向下撇嘴,原弈迟却觉得好笑。


    难得看到她有这样生动表情的时候,醉了酒竟还是有好处的。


    他不自觉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这又被顾意浓瞥到,原弈迟弯弯的嘴角好似一轮明月,散发着明亮温柔的光芒,无声勾动她的心弦。


    她想,那唇瓣今日吻了她的,他还说那是利息。


    什么利息?原弈迟自总裁直梯光滑冰凉的金属门后出现,他一身墨色西装,身材挺拔,熨帖板正,就连头发丝都是一丝不苟。


    一双眼睛朝着会客厅望来之时,浅瞳凛然,清冷肃杀之气携卷而至。


    一米八六的个子,裹在挺直西装裤下的腿修长无比,几步便走至了会客厅。


    一群人簇拥着跟来,皆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


    前台的那位小姑娘瞧见这阵仗,更是惊得瞪圆了眼睛,继而迅速埋下头去,生怕被原弈迟给逮着。


    “原总!”


    还是小胡子男人先喊了一声,连带着女明星都将墨镜往下一拉,眉眼里溢出喜色。


    但原弈迟显然不欲与他们啰嗦,眉心微蹙,眼色又冷冷瞥过。


    “她我家的,怎么,有意见?”


    小胡子男人瞬间哑然,女明星手指还僵在墨镜腿上,指甲微微发白。


    原弈迟收回视线,径直走向顾意浓。


    尽管窘迫,小胡子男人想起此行的目的,更怕到手的肥肉被人截胡,咬一咬牙,涨红着脸又窜到原弈迟前头。


    “原总、原总!不敢,不敢有意见。”


    原弈迟看他挡着顾意浓了,眉一挑,用眼神道:“那你还不让开?”


    偏生那人没有眼力见,笑眯眯直将他那两撇小胡子往原弈迟跟前凑。


    “原总,辛苦您亲自下来一趟!今天来拜访您就是想聊聊C.Crane的项目呢,那个代言……”


    他笑得极其谄媚,十分煞了原弈迟眼里的风景。


    原弈迟略一偏头,身后跟着的总助立马上前打了个手势,保安涌过来请小胡子男人和女明星离开。


    “会勒令行政部和后勤安保部加强培训,今后绝不会什么人都放进霄汉大楼。”总助低头说。


    原弈迟沉沉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绕过他们。


    他走到顾意浓跟前,垂眸冰凉的目光一落,却因大楼外正好的日光穿透玻璃折射过来,而又暖了几分。


    “还不走?”


    顾意浓望进他的眼眸里,彼时那一汪清泉泠泠澄澈,只倒映着她一个的身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别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毫不客气地将她护着。


    她心中一颤,不禁又将先前酝出的那一点儿郁气给抛之脑后,只讷讷点了点头,还记得伸手去拿脚边的袋子和乌檀木框。


    总助识趣地一个箭步替顾意浓拎了袋子,又叫人来搬乌檀木框。


    几人小心翼翼地扛着,转向之间粗糙的包装纸扫至小胡子男人面上,他两撇胡子瞬间飞了起来。


    这叫他们好没面子!


    “原弈迟!不就是个刚冒头的轻奢品牌,你傲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在顾意浓身上,越发愤懑。


    “她是你家的?呵,你家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你新婚老婆知道么!”


    原弈迟脚步一顿,锃亮的定制皮鞋上折射出一道暗光。


    “哦?是吗?”


    他背影悠然挺拔,声音较之前多了一丝散漫,听上去倒斯文许多。


    他反问:“那你又是哪家的?”


    小胡子男人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还道原弈迟被他威胁到了,忙说:“我们是……”


    可不等他话说一半,原弈迟忽地侧目,楼里的映射灯光自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的侧脸锋利如匕刃,长睫亦掩不住眼里的寒芒。


    “打听打听他们是哪家的,打听好了……叫他们看看霄汉在南乔到底有多傲。”


    南乔数一数二的世家,有底气傲,傲字也天生应该落在他身上。


    他是看起来温柔和善的豪门贵胄,却不似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二世祖。


    翻手弈,覆手雨,这些年夙夜在公,杀伐决断也是生意场上常做的。


    “是。”


    总助立即响应,保安们动手拖人。


    在一阵嘈杂的声响中,顾意浓跟着原弈迟等人步入总裁直梯内。


    冰冷的金属门再次阖上,电梯里头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说话,通往顶层的上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顾意浓微垂着眼眸望着地面出神,忽而听见原弈迟咳了一声。


    “顾意浓,你好歹有点自知之明。”


    竟像是兴师问罪来的。


    顾意浓怔怔,再一抬眸,自冰冷的金属门里觑见了原弈迟紧蹙的眉眼,未料到原弈迟竟将脾气发到了她这里,她明明规规矩矩在会客厅等候,什么也没做。


    可原弈迟偏就不爱她这般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样子,眉压眼,愠色更浓几分。


    “你好歹是我新婚太太,原家的集团,你见我一面竟然还要在会客厅傻等?”


    打个电话给他很难么?


    还是跟他总裁办通报一声会费她多少力?


    原弈迟看着顾意浓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就来气,别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是以语气越发急切了些,那温文尔雅的模样早就被他忘到了脑后。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派,回头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夫妻两个婚后不和!”


    好大一顶帽子。


    直直将顾意浓扣傻了。


    “我不是。”顾意浓嚅嗫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先前原弈迟替她出气,她看出来了,可他们两个婚后和不和,那也不是她要传的呀。


    把人一个丢在家里的又不是她……


    思忖半天,顾意浓不欲.火上浇油,缓了口气,轻声道:“我只是怕打扰你们工作。”


    “打扰?”原弈迟冷嗤一声,合着他拿钢笔做幌子白做了。


    他转头就问身后的助理:“打扰吗?”


    “不打扰!”


    原弈迟一挑眉毛,“钟源,把你的长码短码、备用号码、你的、总裁办的内线号码统统告诉她,以后任她挨个儿打,打哪个都不许嫌打扰。”


    “是!”总助无形间捏了把汗,匆忙摸出手机。


    “不用……”


    好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到了,顾意浓不必再琢磨婉拒的话该怎么说,原弈迟大步一迈朝外走去。


    她赶紧也跟了上去。


    钟源觑了一眼这二人,一手提着顾意浓那袋子东西,一手飞速在手机上打字。


    他们做夫妻的谈什么本金利息,接吻理所应当。


    思忖间,她忽地伸手向前一推,原弈迟擒着她的那只手被一齐带到了他的胸前,胸膛厚实像一堵墙,顾意浓连带着他的手和家居服领口一块儿抓,布料皱起,她骤然踮脚过来。


    却准头不够,柔软的唇堪堪擦着原弈迟的嘴角过去,在他侧脸轻轻一触又退开了。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原弈迟瞪了眼,继而马上又敛起眼眸。


    他晃神之时顾意浓已经将手给抽了回去,原弈迟再想攥住却捉了个空。


    他只好用言语威胁她。


    “顾意浓,你又偷亲我?!”


    这事不算是她第一次干了,轻车熟路居然还能亲歪。


    原弈迟心情复杂。


    “我没有。”


    她还在否认,无辜地瞪着他,仿佛刚才干坏事的与她断然无关。


    可眼里分明还流淌着得逞了的得意。


    “你有。”原弈迟语气凶了半分。


    “我没有。”


    顾意浓也不知是不是醉得忘了怕,轻轻摇了摇头,身子跟着晃动,丝质的披肩在她的动作间丝滑从她肩头坠落,露出了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


    原弈迟无端觉得那片肌肤亮得发烫,他的眼眸被灼到,忽闪几下最后还是盯住了顾意浓。


    他没什么要不好意思的,是她先动的手。


    他微眯眼睛,像头草原上威风凛凛,正盯准着猎物的狮子。


    草原都在他掌下,他足够能掌控全局,却又优雅体面给足了她逃走的机会。


    原弈迟问:“顾意浓,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顾意浓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我在亲你。”


    他眉眼敛得更深,靠得她也愈发近了点,酒气好似挥发到了空气中,萦萦流转着,叫他眼眸中都蒙上一层欲色,就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他的喉结上下一动。


    “小醉鬼,那你知道,你亲我,代表什么吗?”


    顾意浓眨眨眼,忽然不说话了。


    “嗯?”他耐着性子轻声诱她。


    她还是不说话。


    像突然宕机了一样,眉头微微皱着,费劲地在想些什么,却因为现在这混沌的状态而根本捋不清脑子里的乱麻。


    她甚至朝内敛起眼眸,清冷的狐狸眼顿时变作了水汪汪的狗狗眼,好似她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苦恼地向他求助。


    又顾纯,又撩人。


    原弈迟哪里还矜持得住,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至少……被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太太撩拨着的时候,可以不是吧。


    最多最后压低声音警告她一句:“我可是会趁人之危的。”


    然而这回她的思绪又连上了,忽而展颜一笑:“我们是夫妻,接吻是理所应当的,不叫趁人之危。”


    好呗。


    他都怀疑她是故意的。


    但有了顾意浓这句话,原弈迟再顾虑这么多倒显得是他不行了。


    他眼神黯下来,突然往前一靠,手掌撑住门框,将顾意浓一整个圈在怀里。


    视阈神经在这瞬间敏锐地帮她捕捉到,右边的不远处,有个人一直在看她,对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同她说话。


    这个时间。


    又是这个地点。


    她已经猜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但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同他寒暄。


    顾意浓的心跳突然加快。


    是紧张的情绪在作祟,手心也微微发汗。


    右边那道颀长高瘦的身影没再站在原地,而是不急不徐地朝她这边靠近。


    她刚要转过身,看向那个人。


    第 72 章   吻昏


    同样是历史气息浓郁的建筑物。


    褐石房并没有顾意浓在沪市梧桐区的旧公馆宽敞,每年还要交十几万美元的物业管理费。


    有的联排别墅被改造成好几间公寓,分摊给不同的人住。


    顾意浓图安静,将三层都买了下来。


    入户处很经典的七阶楼梯,髹黑的铁艺围栅。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铺着泛有柔润蛋壳光泽的地砖,厨房的胡桃木岛台正对着被改为玻璃墙的长窗,后边就是户外露台,近六十平米。


    周围有矮型云杉和北美香柏的绿化带,郁郁葱葱的,也让厨房更有温馨的田园感。


    二楼是客房和健身房。


    三楼是一整个主套房,以及顾意浓的步入式衣帽间,里面的很多裙装都是新的,没来得及穿。


    这栋联排别墅和马克·吐温的旧居在同一条街,离NYU的主校区和图书馆也很近。


    既然就住在校区附近,便打算多参加几个NYU的校园活动。


    这天。


    顾意浓见过说话直接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丝毫不顾及别人感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可她叫原弈迟哥,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了。


    原家最小的公主,原弈迟和宋堇的妹妹,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被原家人捧在手心长大。


    顾意浓觉得这种身份放她身上,她能更狂。


    “顾意浓,还挺巧。这是我妹妹原卿洛。”原弈迟忍着笑,抬手在身前女孩的头上拍了一下,“这是顾意浓。”


    “原总下午好。”顾意浓朝原卿洛也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你好。”原卿洛礼貌地点点头,指着身边的男人:“王皓。”


    王皓的脸上隐隐可见慌张,似乎企图掩耳盗铃,他将帽子压低了一些,惊讶问:“哥哥,这位是您公司的员工啊?”


    原弈迟瞥了他一眼,连敷衍的欲望都没有,仅是点了一下头。随后他看向顾意浓,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大好周末,小学生也放假了,怎么不去薅他们羊毛?”


    顾意浓无视掉心底的那点点尴尬,随意编了个借口:“听说这家出了新主题,我想着来体验一下,没想到能有幸和您碰上。”


    话落她意有所指地扫了王皓一眼。


    王皓心虚得不行,拉着原卿洛走到两人中间,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哥,我们进去吧!晚饭卿洛订的七点钟,不然来不及了。”


    四人被工作人员送入场景中。


    ‘轮回路’是灵异恐怖剧本杀,因为进场要带眼罩,在看不见的状态下,背景音乐响起来,氛围感立马拉满。


    王皓冠冕堂皇以担心原卿洛害怕为由,建议原弈迟打头,原卿洛走第二,自己走第三,这样就能将原卿洛护在中间。


    顾意浓被他安排在最后面,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怀疑他脑仁到底有没有核桃大。难道把她隔在最后面,她就成哑巴,说不了话了吗?


    原弈迟依旧懒得看王皓一眼,他朝顾意浓招了招手:“顾意浓,过来。”


    顾意浓走到他旁边,他领着她就开始在房间里找线索。原卿洛也寻了个地方自己找线索,王皓跟在她身边,注意力却时不时放在他们身上。


    顾意浓对王皓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挺满意的,她最喜欢钝刀子割肉,也没打算现在揭穿他。在他的注视下,她故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原弈迟:“您不担心您妹妹吗?”


    原弈迟研究着刚找到的日记本,头也不回道:“你觉得她需要我担心?”


    原卿洛此刻正站在一个衣柜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意浓知道那个衣柜里面藏着npc吓人,正要不着痕迹提醒一句,衣柜猝不及防从里面推开,长发掩面浑身是血的npc大叫着冲出来。


    王皓被吓得尖叫一声,躲在原卿洛背后瑟瑟发抖,反观原卿洛一把束缚住npc的双手,眨眼间将他塞回衣柜,并且随手找了个东西将柜门抵住。


    全程面不改色,动作干净利落。


    顾意浓被她的骚操作搞懵了。


    这还真的是一点也不需要担心,就算要担心,那也该担心npc。


    原弈迟:“看到了吧?”


    顾意浓:“看到了……”顾意浓不太确定这笑是不是冷笑。她一把将‘省略号’手上的药给夺了,还顺带把自己给他的装备全抢了回来。


    为了显得心诚,枪林弹雨间她操纵着游戏角色单膝跪在原弈迟面前,用身体挡住他,贴心地对着他苟延残喘的角色使用治疗药剂:“原总,我有眼无珠认错人了。我以为那位省略号兄弟是你。”


    ‘省略号’在被顾意浓抢了东西后就被对方击毙了。陈颂吃力抵抗着,看两人还挺有闲情逸致,很是无语:“够了啊你俩。上药就上药,弄得像是求婚现场一样。没看到局势紧张吗?快来支援。”


    顾意浓也觉得太像了。担心他觉得冒犯,她将药塞给他就准备起身。


    游戏中原弈迟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继抢我资源后,还打算让我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听起来顾酥麻麻,漫不经心,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


    顾意浓用这几个月的社畜经验总结了一下,他或许在说‘罪加一等’。


    顾意浓把姿势改为蹲着,继续给他治疗,直到将他状态打满。


    之后一起御敌的时候,她都冲在原弈迟前面,捡到好东西都给他,人头也让给他,那势头直逼原弈迟身边的第一狗腿金熠谦。


    几把游戏下来,原弈迟死亡人头数最少,拿到的人头数最多。


    陈颂看得眼红:“顾意浓,下了职场是赛场,你怎么可以因为那点子金钱雇佣关系这么没有原则?况且,明明是我花钱找你玩游戏的,你不考虑我的游戏感受就算了,还总是抢在我前面把好东西捡给原弈迟!”


    顾意浓心想,就周天去发布会打游戏,原弈迟给她的加班费那个数值,任凭她平日里接代练的活儿接到猝死也赚不回来。


    这么大方的老板被拍点马屁不是应该的么。


    心里虽这样想着,她嘴上却大义凌然解释道:“原总游戏玩得好,拿到好的装备我们胜利的机率更大。”


    话筒里隐约传出原弈迟的笑声,声线特别顾,顾意浓戴着耳机的那只耳朵不受控地红了。


    她一直觉得网上那些声控因为声音就网恋导致被骗的事迹很奇葩,这一刻却突然明白了那些人的快乐。


    以前的自己还是太装了。


    现在要是有个声音和原弈迟一样性感且磁性的人每天说话哄她,她去偷电瓶养对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啧。”陈颂气笑了,“感情我和王暗是你们玩上下级play中的一环是吧。”


    陈颂解散了游戏房间,顾意浓被弹到大厅后,时间也不早了。她准备下线时,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示。


    玩家‘多多’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四人分成两组各找各的证据。顾意浓发现原弈迟逻辑思维能力很强,压根用不上她这个手拿剧本的人。


    同样是男人,那个王皓却十分聒噪,时不时就大惊小怪地叫唤。这让顾意浓生出了八百种整蛊他的思路。


    眼看原弈迟和原卿洛都在找证据,顾意浓悄悄给王皓传递在隔壁谈一谈的讯息。王皓担心她乱说话,只得跟着她一起出房间:“哥,洛洛,我在隔壁房间找找证据啊。”


    原弈迟在顾意浓给王皓使眼色的时候就发现了。结合她从看到王皓开始就一副随时准备使坏的模样,他也没去干扰,眼看自家妹妹有要跟过去的趋势,他将手里的日记本丢给她:“你坐这里研究一下,我觉得这里面有重要线索。”


    顾意浓先一步进到隔壁房间,她熟练地找到暗处躲起来准备吓人的npc,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一把扯过他身上裹着的白袍,面具以及安全绳:“我也是npc,在满足顾客需求,一会儿人进来了你就出去,顺带把门锁了。”


    顾意浓说着已经穿带好了安全装备,她捡了块破布揣包里,手脚利落地顺着设备爬到房顶。


    王皓到隔壁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有些不敢独自进。可一想到顾意浓知道早上的事情,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进了。担心被隔壁两人听到谈话声,他还谨慎地把门关上。


    屋内很黑,王皓看不清顾意浓在哪里,压低声音道:“顾意浓,我们谈谈。”


    没人回应,他畏畏缩缩地朝里面又走了两步,正要再开口的时候,一声巨响,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音乐。


    他吓得不行,刚往后退了一步,一个面容可怖,浑身是血的鬼从房顶朝他飞了下来。


    “鬼鬼鬼鬼……”


    王皓被吓得抖出了e6级别的高音,颇有一种要掀翻屋顶的架势。


    顾意浓直接飘下来撞翻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破布塞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叫声。


    王皓哆嗦着手脚并用往后退,顾意浓龇牙咧嘴追在他身后扭曲爬行,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她本来能追得上,却故意和他保持半步距离加深他的心理恐惧。


    原卿洛听到王皓叫了一声,原本打算去看看情况,原弈迟漫不经心地拦住她:“找证据要紧。只叫了一声,应该是没做心理准备被吓到了。这会儿没叫,肯定没事。”


    原卿洛一想也是,便心安理得继续翻日记本。


    原弈迟放下手里的东西,悄声走到隔壁。房门紧闭,他试了试打不开。


    房间内,王皓吓得缩在角落里抖如筛糠,满头大汗,鼻息声又沉又重,脑袋埋在腿上连抬头都不敢。


    顾意浓心情别提有多好。


    给足了他教训,担心那两人过来,她迅速脱掉装备准备回隔壁。


    刚拉开房门,就看到原弈迟靠在门框边。


    男人低着头,指骨明晰修长,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怕会扰醒妻子,又忍不住想触摸她,便隔着虚空,动作缓而慢地描摹着她娇美的侧颜。


    “巴克。”顾意浓在梦中发出喃喃的呓语,“别咬那个东西!”


    男人顿住动作,眉眼温和了些。


    听见她唤他的英文名。


    男人的手悬停在她的耳廓旁。


    心脏仿佛涌起了一股古怪的热流,有甜蜜,亦有酸涩,还有几丝不容忽视的抽痛,这种异样又复杂的感受,也让他的胸口微微麻痹。


    即使知道顾意浓在做梦。


    他还是放轻声音,无比温存地回复道:“好,我不栓它。”


    原弈迟缄默地注视着妻子美丽的睡颜。


    直到她喃喃又唤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眼底逐渐变得阴沉又空洞。


    原本还紊乱悸跳着的心脏,仿佛被扎进了一根生锈的铁钉,一股腥冷又阴湿的味道也如烈性毒素般,顷刻渗进了四肢百骸。


    第 73 章   软禁


    城市的霓虹光影穿透车子前窗,映在男人冷淡分明的脸,他修长分明的右手搭在方向盘边缘,眉目低敛,辨不出实际的表情。


    信号灯终于转绿。


    男人机械般地踩向油门,车身渐渐没入阴影里,但驱驰的速度很快。


    回西村的这一路。


    他的太阳穴在频繁暴跳,让他头痛欲裂,甚至产生了剧烈的耳鸣。


    每一根牵连着心脏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也让他仿佛回到了被关在船底的那段时间。


    他试图通过回忆顾意浓的模样来镇静情绪,缓解这种百蚁噬心的滋味。


    女人凝出水光的大眼睛。


    手腕处,因为疲乏而显得透明的血管,她隆起的肚子,里面孕育着他的骨血、她凝白的肩膀,和被他吮出的咬痕。


    但这些都无法盖过顾意浓落泪的画面。


    这个消息在办公室里炸开了锅,以往品牌推出的主题款设计要么是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弄出来的,要么是请国外知名设计师弄。


    如果能拿第一名,并且顺利地通过高层认可,成为主题款珠宝设计师,那就相当于在人生履历上镶了一层金边。


    顾意浓带入了一下获奖体验,顿时觉得兴奋。


    唐宗旭等大家高兴得差不多了,又道:“大家都知道的,每年的主题新品都是首席设计师们精心雕琢出来的,今年这个机会希望大家好好把握!如果能获得第一名,前途无量!”


    顾意浓举手问道:“唐主任,请问试用期能参赛吗?”


    唐宗旭笑呵呵宣布道:“可以!只要是原氏集团员工,无论什么职位都可以参赛!”


    办公室里又掀起了一波热潮,顾意浓高兴的同时也有些担心。


    公司明年的主推设计还处于保密状态未公布,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员工参与不了,更是接触不了,虽说是非命题式的,但要是和已经确定的主题撞上了,除非能优秀到把那些个顶尖设计比下来,那基本在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


    顾意浓当完一天的牛马,下班后马不停蹄地回家。大概她的新出行方式太过惹眼,从公司出来后,无论是开车还是走路的同事都会多看一眼。遇到熟人还会好奇地问两句。


    幸好没一会儿就离开了公司范围,上了马路。


    6月的云京有些热,下班时间太阳还未完全落下。顾意浓戴的鸭舌帽和墨镜仅仅能将脸遮住,好在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中间的大树遮掩了几分暑气,滑板滑动间有风拂过,很舒服。


    “顾意浓?” 她那天心情不好刷短视频,看到一个商家直播拆盲盒手串。直播间里看的人少,下单的却很多,收货评论区好评如潮,很多人虽然喜欢却说质量不太好。


    顾意浓从中发现了商机。她从小就爱那种亮晶晶的珠子,大二的时候还用兼职赚来的钱买了一个很小的切割打磨器用来自制珠子,配上网购的小饰品自己搭配手串。以往好朋友生日收到她亲自打磨的手串都很喜欢。


    后来她存钱去了一趟盛产玉石的塔萨疆,在当地找了很多玉器店,超低价买了许多被淘汰的玉石边角料。因为料子都很小,且参差不齐,她只能从这些边角料里取胚珠,然后根据自己的审美进行混搭。


    她审美不错,手工制作出来的串珠质量甚至比很多经历了几层中间商的大型饰品店里卖的还要好。


    顾意浓信心满满自己开了一个直播账号,不露脸直播搭配手串售卖。


    虽说她穿手串的珠子都是边角料,却是实实在在的玉,价值比起别人开盲盒几元一条的贵很多。以至于刚开始都没人买。


    有一天她直播了一下打磨珠子的过程,瞬间吸引了很多人,那天有好几个人下单,收到货后有些还成了回头客。


    每条手串所用的玉石品相不同,因为手工费时,她设计的款式最便宜的不低于200。销量虽说不好,一周也能卖个几条出去。


    顾意浓刚上线一会儿就成交了一单来自回头客的生意,与此同时,隔壁卧室又开始折腾了,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又菜又爱。


    好在声音小,收录不到直播间。


    今晚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她在搭配第一单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个大订单,雇主买了十条。


    她看了看下单用户,叫花花的姐姐,在她直播间买过好几次,可以说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这个花花姐,她饭都吃不上两口好的。


    现成的珠子差不多够十条的,工作忙也没太多时间打磨新的。顾意浓关闭了下单链接,把第一单处理好后,对着话筒小声问:“用户花花的姐姐,请问有喜欢的风格吗?”


    花花的姐姐:你审美好,看着搭吧。


    顾意浓还挺喜欢这位顾客的,事少,话少,买东西干脆。她根据平日里她买的那些款式,结合只言片语里感受到的性格,推测她喜欢的风格,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十条手串就配好了。


    顾意浓准备下播的时候,后台收到了一条私信。


    花花的姐姐:你好,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吗?


    顾意浓:怎么了?


    花花的姐姐:我很喜欢你的手工,很精致。我有两位家人快生日了,打算送他们木质手串,想将原材料寄给你,你帮我打磨并且搭配两串可以吗?我给手工费。


    木质手串需要的打磨时间比玉石少,搭配也越简单越大气,要制作两串不费时间。


    顾意浓将地址发过去后询问:收礼人的性格如何?


    花花的姐姐:一个寡言少语性格沉闷,一个八百个心眼笑面虎。手工费多少?


    顾意浓被花花的姐姐照顾过多次生意,今晚还直接下单了十串。


    这笔钱能大大改善她的生活。总归不费事,她决定免费给她做两串:不用给钱。


    顾意浓等了两分钟,花花的姐姐没再回消息了。片刻后,她的直播间突然开始显示礼物特效。


    顾意浓看着那满屏幕最高规格的特效,很震惊:“别给我刷,工艺不复杂,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好。”


    花花的姐姐就像听不到一样又刷了几个才回复:要收的,你的手艺值得。


    随后人就出了直播间,还下线了。顾意浓点开后台,发现她给自己刷了两万块钱的礼物。平台分成一半,她到手能有一万。搁平日磨珠子,手磨出泡也赚不了那么多。


    顾意浓现在有种人在家中坐,饼从天上来的感觉。刚想赚钱换房子就来这样的大单,她决定收到原材料后专门空出几天来精雕细琢。


    隔壁不久前还恩爱的小两口似乎产生矛盾了,争吵声音越来越大。


    明天周六,顾意浓要早起坐6:30那趟高铁回家,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索性戴上隔音耳塞睡觉。


    她这间房很小,床贴着的墙也是小两口的卧室墙,即便带着耳塞,那边的动静也通过墙面不停传递过来。


    顾意浓实在是受不了,想到隔壁女孩男朋友身形高大看起来很凶的模样,她起床做了几组引体向上,和单手俯卧撑。摸了摸自己的人鱼线,有种能一打二的自信后,拿了个不锈钢盆对着隔壁墙一顿猛拍:“再吵我明天用喇叭告诉小区所有人‘三分钟’的故事。”


    隔壁瞬间静得诡异,可顾意浓的瞌睡虫也差不多跑光了。她拿出手机在平台上找房子,找了许久才找到两套租金相对较低的公寓。


    两套都只有20个平方左右,离单位有些远,好在不用合租了。顾意浓决定从家里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去看房子。


    顾意浓正觉自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且声音耳熟得让她忍不住头皮发麻了一下。她降下速度朝着声源处看去,等待红灯的车群中,一辆涧石蓝保时捷918跑车尤为瞩目。


    原弈迟将墨镜抬起来,那双好看的眸子微眯,确认道:“果然是你。你怎么走这边了?”


    “原总您好。”顾意浓停在路边,对于原弈迟主动打招呼的行为有些受宠若惊,她解释道,“我搬家了。”


    “搬到哪里了?”


    “拾光里公寓。”


    原弈迟看了眼还很大的太阳道:“上车吧,顺你一程。”


    “不用不用,谢谢原总。”


    顾意浓忙摆手。


    这个地段离公司不远,他开的跑车惹眼,这要是坐上去了,再被同公司的人看到。鬼知道明天公司里会传出什么鬼马话题。


    她解释道:“我一会儿要去前面的超市买东西,等买完东西回家的时候就不热了。”


    红灯还有两秒,眼见她确实不愿意,原弈迟也不勉强:“行,那你注意安全。”


    红灯一过,跑车咻的一下就不见影了。顾意浓继续踩着自己的滑板,回想起刚才那幕,不由得感叹,常言道香车配美人是有道理的。


    原弈迟那样好看的人,坐在跑车上硬是把本就豪华的车衬得更夺目了。只是那跑车驾驶位看起来小小的,也不知道他这种快一米九的人坐在里面憋不憋。


    顾意浓想着没忍住笑了,她心情很好的去了超市,买了一些平日里自己喜欢吃却不舍得买的食材,回家给自己做了一顿大餐。


    饭后,她继续取珠胚。两串手串需要的珠胚很快便取够了,也打好了孔。剩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手工抛光打磨。


    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顾意浓打开看了眼,几乎都是找她带玩或者代练的小学生发来的。她准备按顺序选几个来带,忽然发现陈颂也给她发了三条消息,还有一条转账提示。


    陈颂:顾意浓,组队差一个人,你来玩会儿?


    陈颂:游戏房间链接xxxx。


    陈颂:你这会儿在带小学生吗?我加急插个队行吗?我们三缺一。


    陈颂:微信转账2000


    顾意浓想到这价格是原弈迟亲自帮她坑来的,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


    她点进链接,被传送进了游戏房间,里面有三个人等着,她却只认识陈颂的马甲。


    陈颂:顾意浓,我以为我们有革命友情了,叫你会来的,结果我发了转账你才来。


    顾意浓:我刚看到消息。


    陈颂:是啊,我一发转账,你就看到消息了,多凑巧,多现实。


    顾意浓懒得解释,任由他怎么想,反正钱到手,她做一个称职的陪玩就行了。然而,看到房间频道内新多出的话她愣了下。


    陈颂:原弈迟,你这员工怎么和你一个样,物质。


    顾意浓快速看了看游戏房间内除了陈颂外两人的马甲。


    也无法驱散他心底极端的不安感。


    尽管下午他极力克制情绪,却还是将她惹哭,如果他没有留下那道吻痕,或许就不会弄哭她。


    她也不会跑去乱逛,亲眼撞见枪击的场面。


    想到差那么一点,顾意浓可能就会受伤。


    他脑海里的嗡鸣声就像突突作响的电钻般,折磨着他全部的理智。


    那些噪音太过尖锐刺耳。


    仿佛永远都无法停歇,也让他的懊悔和后怕像灰白色的蛛丝般不断膨大,蔓延。


    想到有可能会失去她。


    男人的眼神变得空洞到可怕。


    第 74 章   阴兽


    草本茶滚烫。


    顾意浓的眼睛被氤氲的白雾熏热,有些发酸。


    她犹豫着要不要唤梁燕回过来。


    男人仍站在几米之外,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Eason!”斜对角的咖啡桌处,有位体态微胖的黑人女性在朝他招手。


    梁燕回收回目光,朝那边走去。


    他同黑人女性寒暄起来,没有再看她。


    顾意浓的心脏一揪,呼吸也有些发紧。


    僵坐了几秒,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咖啡馆。


    刚要起身,桌角就覆下一道阴影。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起初因为顾意浓埋头打游戏,原弈迟并没有认出来,还是在她侧头让左边的小学生给她喂大勺点冰淇淋的时候看到她的脸才认出来的。


    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并且暗示手下的人不要出声。


    顾意浓在一众小孩称赞中又完成了一把游戏,到商场两个小时她已经赚了几百,还加了好多小孩的微信。她心情特别好,在心里默默计划着待会儿创建一个群,以后增加一门副业专门给小学生当陪玩。


    毕竟云京爱玩游戏的小学生是真没心眼,还大方。


    正当她沉迷在又找到一门赚钱路子的喜悦中时,忽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问话。


    “怎么收费的?”


    顾意浓没听清,她身边最先找她代练的小孩喊道:“一百元五分!我们排了很长的队了!姐姐今天没空,你可以加微信等明天!”


    那道声音又问:“会玩‘绝地大逃亡’吗?”


    顾意浓这次听清了,提问人的声音低沉慵懒却又给人一种华丽的感觉。


    十分耳熟。


    她回忆了一下,在脑海中将这道声音对上号的时候,头皮发麻,心跳都漏了一拍。


    顾意浓回过头,身后两米外原弈迟一身黑色正装配深蓝色暗纹领带,比起昨日的休闲装,整个人看起来又矜贵了许多。


    却依旧耀眼到让人没办法直视。


    两人中间隔着许多矮几头的小学生,场面看起来颇有点滑稽。


    顾意浓自认为是个反应很快,很少会慌张的人。可此刻却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我在老板新开的商场里面骗小学生零花钱,还被老板现场抓包’这种抓马的情况。


    原弈迟看了眼时间,又问了一遍:“会玩吗?”


    顾意浓压下心虚,点点头:“会。”


    原弈迟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和好奇:“能插个队看你玩一局吗?”


    不等顾意浓回答,小学生们一万个不乐意。


    “你怎么能插队!”


    “姐姐,我都排了好久队了!你不能看他长得好看就让他插队啊!”


    “对啊对啊!怎么可以插队!没有素质的人才会插队的!”


    顾意浓回到办公室,原本像钉子户一样在座位上不动的老员工瞬间热情地迎上来取东西。


    以往比较自觉的同事让她买东西时就会转钱给她,还有一些拿了东西也会转钱给她,但总有个别同事拿走东西从不提钱的事情。


    被白嫖多了,以及养活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后来会在把东西交给别人的时候刻意提一下价格。可即便是这样,依旧会有人反复‘忘记’给钱。


    今天一共买了249块钱的东西,却只收回200。忙碌一场倒亏49。在云京点个跑腿顶着大太阳去买那么多东西都不止49。


    唐士玲正一边上网,一边吃东西。见顾意浓走到面前来,她笑着问,“小浓·,你这会儿不忙了吗?你要是不忙的话……”


    顾意浓看她这架势就知道是想让自己帮忙干活,她默念着‘不能动手,越王勾践尚能卧薪尝胆,这会儿打了这个绿茶婊,这几个月的孙子就白当了’来止住自己发痒想打人的手。


    顾意浓‘不好意思’地打断了她的话:“士玲,我一会儿还要处理副主任安排的事情暂时帮不了你。你的咖啡和三明治一共49元,你还没给我。”


    唐士玲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乱糟糟的零钱自责道:“哎呀,我太饿了,拿着东西就想着吃,都忘记给你钱了。看我这记性!”


    那把零钱里,最大面额是1元,最小面额是5角,很明显是平日里买东西别人找零后,因为面额太小作用不大积累起来的。


    唐士玲将零钱点了一下,一共42.5元,她递给顾意浓,“小浓·,不好意思呀,我还差6.5元,下次补给你。”


    顾意浓看着那一堆零钱,心里‘忍’字上头那把刀已经开始咔咔乱杀了,可她依旧不敢撕破脸,毕竟就唐宗旭那个小气吧啦的性格,十有八九会给她穿小鞋。


    顾意浓拿着那一堆零钱回了工位,又开始了一天打杂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要走的时候被邻桌的陈橙叫住。


    “小浓·,我老公今天加班,没人接孩子。我这会儿要赶去学校,你可以帮我做一份市场调研分析报告吗?主任让八点之前发给他。”


    原氏集团涉及的产业很多,云京总部里光是设计部就有8个,顾意浓所在这个是六设计部,珠宝类。每个设计部呈竞争关系,公司都配备了市场调研员,帮助部门采集消费者对于商品设计的建议。


    陈橙是六设计部的市场调研员之一。


    顾意浓的职位是设计师,入职两个月来虽然打了不少杂,还真没帮忙做过调研报告。陈橙是极少数没有让她跑腿过的老员工,甚至还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过她几次。


    顾意浓很愿意帮忙,但她对市场调研那一块是真不熟,她不好意思道:“陈姐,我倒是想帮你,但是我没做过你们的工作,怕弄不好。”


    “你就把调查问卷分类整理好,再统计就行。”陈橙神色有些急,朝她招手,等她走近后,指着电脑上面的统计表给她解释怎么填。


    顾意浓看了看觉得挺简单的,只是有些繁琐,她道:“陈姐你去接小孩吧。我一会儿做好了发给你,你检查没问题再发给主任。”


    “麻烦你了小浓·,改天请你吃饭。”陈橙说着,拿起东西快步离开了。


    顾意浓紧赶慢赶弄到7:40才完工。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她收拾着回家,走到公司大门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雨。她没带伞,只能打车,然而打车软件上排在她前面有68人,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此刻已经7:48了,她租房那个小区楼下的生鲜超市蔬菜和肉类每晚八点打五折,很多像她一样的外地打工人又或者是爷爷奶奶们都喜欢到点抢优惠,去晚了基本就是挑剩不太新鲜的。


    家里没有存货,今晚不买菜就连口粮都没有。好在离得不远,跑过去应该赶得上。


    顾意浓将包顶在头上冒雨往外冲。


    公司大门旁边,地下停车场出口,一辆黑色轿车渐渐驶出。


    车内原弈迟坐在后排翻阅电脑里的资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侧眸看了眼。


    宋堇:明天你去蓉城,我有事。


    原弈迟:哥,怎么每次该你出差都有事?


    宋堇:少管闲事。


    原弈迟挑了挑眉,朝驾驶位的金熠谦吩咐:“安排一下,明天你和我去蓉城。”


    金熠谦疑惑:“那个项目不是宋总去吗?”


    “我哥最近……自顾不暇。估计都不乐意出远门。”原弈迟想到一些事,嘴角上翘,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雨声很大,听起来十分解压,他转头看向窗外。


    一个人影顶着包从公司跑出来。雨很大,那人头顶的包丝毫不起作用,几乎是瞬间就被淋成落汤鸡了。


    公司位处市中心,下雨天打车特别难,大门到主街道有很长一段路就连遮挡物都没有,淋了这个程度的雨很容易生病。


    原弈迟吩咐道:“让人上车。”


    雨太大,下落的重力甚至让顾意浓有些难以维持举包的动作。浑身衣物都湿透了,只能硬着头皮跑回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旁边,汽车喇叭声响起,驾驶位车窗降下,顾意浓对上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金熠谦公事公办道:“上副驾来,送你一程。”


    车轮中间的双r车标格外显眼,顾意浓听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讨论过,原总有辆车是劳斯莱斯幻影,车标就是双r。


    不等她回答,车窗关上了。


    顾意浓怔愣了一瞬,绕到副驾驶却迟迟没伸手开车门。自己一身湿漉漉的埋汰样,这辆价值不菲的车要是被糟蹋了,卖了她也赔不起。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金熠谦又道:“没事,快点上车。”


    顾意浓这才上了车。即便她再怎么小心翼翼,副驾驶也因为她蹚了不少水。金熠谦等她坐好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开车:“你要去哪儿?”


    “我住在清合苑,金助理您一会儿把我下在路口就行了。”


    顾意浓将衣摆全部往腿上聚拢,让水尽可能少地滴在座位上。毕竟她这一坐,清理费都够她当好久的牛马。


    一条白色的毛巾凑到身边,拿着毛巾的手修长骨感,比毛巾上代表着奢侈的商标还惹人注目。顾意浓回过头就对上了一双和想象中一样好看的眸子。


    带着淡淡的笑意,深邃又似乎缀着荡漾波光,给人一种很深情的感觉。顾意浓心跳突突快了两拍,有些疑惑这双眼睛看马桶是不是也这样。


    深知金助理让她上车肯定是受了他的示意,她双手接过毛巾,礼貌又恭敬道:“原总晚上好,谢谢您。”


    原弈迟合上笔记本,不经意问:“怎么这么晚才离开公司?”


    顾意浓先将座位上的水渍擦了擦:“有点工作没做完,所以加了一会儿班。”


    “不用管座位,擦身上的水,别感冒了。”见她开始擦拭自己后,他才不疾不徐问道,“你是唐宗旭负责的设计部实习生?”


    顾意浓:“是的原总。”


    原弈迟靠在座位上,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有什么工作是正式员工不处理,需要实习生加班的?”


    顾意浓担心给陈橙惹麻烦,解释道,“没有人让我加班。是我今天跟办公室的前辈学习的时候有些问题没弄明白,晚上就想弄明白了再走。”


    男人仍然是刚才的坐姿,颌骨的线条崩得很紧,手臂也呈着保护姿态圈护在她身旁的不远处,但身体明显往后仰了仰,下巴也稍稍抬起了些。


    那个姿态微不可察,却让顾意浓联想起了他在中弹时的场面。


    “好。”他恢复了熟悉的平静姿态。


    看向她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苛责的意味,“我受着。”


    “我会受着。”男人粗粝的指腹刮过她布满泪痕的柔嫩脸颊,眼底渐渐渗出支配和警告,“但你一定要将那个人忘掉。”


    “我给你时间,宝宝。”


    “一年也好,两年也罢,你一定要将他忘掉。”


    他偏过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男人的低语分明存着刻意的温柔,散发出的气息却危险到让她心乱如麻,有种微妙又克制的恐怖意味——


    “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要太挑战我的底线了,好吗?”


    第 75 章   Before


    出轨?


    原弈迟为什么要说出这个可恶的字眼。


    他凭什么咬她?


    他凭什么怀疑她。


    就因为她在咖啡店同梁燕回说了几句话,他就要惩罚她,弄痛她,给她留吻痕,还隐晦地将她的行为定义成那个可恶的字眼。


    心底五味杂陈的情绪积聚成了几欲爆发的愤怒。


    顾意浓用力推开他,抬起手,发狠地朝他硬朗分明的脸颊甩了一巴掌。


    男人没有躲开,只是将脸侧过了一旁。


    他的颧骨很硬。


    顾意浓的手心辣辣地疼。


    她忽然很想哭,心底也涨满了委屈。


    本来在办公室挂完乌檀木框,原弈迟打算再带顾意浓在霄汉露一露面便回倚兰洲的,可不想钟源匆匆过来汇报了个消息,原弈迟面色一重,叫顾意浓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转身又去了会议室。


    这会一开便是两个钟头,很快过了下班的点,又过了晚饭的点。


    顾意浓倒是没太所谓,反正她在家左右不过也是闲着,她在办公室里等原弈迟,原弈迟差人给她一波一波送了吃的来,钟源问她要不要看看剧看看书打发时间,她问钟源要了几本霄汉的企业宣传册。


    霄汉偌大一个集团公司,上下层级分明却又将扁平化管理做得很好,组织架构是清晰的,近年也一直在跟随市场变化做转型和改革,版块的开拓和调整也很及时。


    她跟着苏道生多年,虽说也经手过一些苏家的事务,但企业里的事,她一个孤女实在难插得上太多话。


    苏道生也宝贝她,不想她被卷入进那些乌糟事里,是以并未让她长久待在苏家的公司,也没给她挂什么实名。


    不过她还是看得出,霄汉整个集团的运营要比苏家公司的运营流畅太多,光是组织架构、战略布局等,就要比苏氏老派的作风利落干净。


    也无怪乎原弈迟整日那样忙,成天成天地出差,里里外外都要他亲力亲为。


    看着办公桌上排成一长排的等着原弈迟签批的文件,顾意浓不禁有些好奇,工作中的原弈迟又是什么模样?


    亦是寻常温文尔雅的样子?


    还是暗自生气时有些蛮横的模样?


    亦或者,是她也还没见过的。


    她想象不出,但突然为他觉得辛苦。


    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下,原弈迟叫人拿给她的茶点和饭菜她都没怎么吃,本来是想等着原弈迟回来一起用的,免得他又说她让人觉得他们不和谐。


    可等到日头将落,天边泛起一片橘红隐匿后的灰蓝色,原弈迟尚未散会。


    顾意浓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寻总裁办的人。


    里头有几个还在值班的,刚想说要不要替她去通传,钟源从楼下的会议室上来了。


    “原总说这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您要是吃好了,他叫我先送您回去。”


    “很要紧么?”她轻声问。


    钟源朝她笑了笑:“倒也不是,只是事发突然,决策不好定。”


    “哦。”那就行。


    顾意浓明白他们做管理的不易,也体谅总裁办的辛苦,只道不用送了,她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但钟源却执意不肯:“那不成,原总特意嘱咐了的,我一定要把您安安全全送回去,否则我不好交差。”


    若不是路程远了些会议暂停不了那么久,原弈迟都打算自己送她回去。


    只是这话原弈迟用眼神交代了,不许说给顾意浓听,钟源这才没讲。


    “那麻烦了。”放在隔壁客卧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撑开的手掌顿时攒成拳头,原弈迟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循着脑海里记忆中的位置囫囵将顾意浓的披肩扯回原位,又连带着把她的脑袋都裹住。


    认命似的将她掉转方向往房里一推。


    “乖,去把解酒茶喝了,睡觉。”


    还贴心抬手替她关了门。


    他到底做不出那趁人之危的事。


    匆匆走回客卧里,像是逃一般地逃离有她的气息的地方,原弈迟欲盖弥彰,接了奚悯霞的电话也半天静不下心来。


    他又去浴室冲了个凉,冰冷的凉水迎头浇下,他闭着眼,眼前总还是顾意浓两眼汪汪的模样,他心里愈发燥热,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正人君子了。


    索性睁开眼睛,匆匆洗了一道,本打算回卧室睡觉的,方向一拐,两腿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顾意浓的门口。


    她没锁门,方才他关门时太忐忑竟也没将门关紧,这会儿门虚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


    原弈迟应该把这道细缝给掩实的,可他的手握在门把上,犹豫片刻还是将门推了开。


    “顾意浓?”


    他轻声唤了一句,房内没有回应。


    原弈迟不好乱看,微垂着眼眸在房间里搜寻顾意浓的身影,他怕她酒还没醒,摔在哪里可不好。


    万幸她醉得不狠,听了他的话乖乖将那碗解酒茶喝了,还晓得脱鞋上床睡觉。


    原弈迟远远瞥见了放在床头的那盏琉璃碗,夜灯微弱的光从碗壁透了过去,五光十色斑斓地映在顾意浓的脸庞上。


    她已经睡熟,今日是真的很累,双目紧阖,脸颊微红,气息均匀而深沉。


    只不过睡相依旧不怎么样,草草倚在枕头一侧,被子约莫是胡乱拉扯过来的,由她卷了几卷,乱七八糟地散在她的身侧。


    连睡裙都卷在了大腿之上,一双白皙纤细的长腿露在外头,脚踝精致得如玉雕一般,玲珑小巧,不盈一握。


    这本是足够旖旎的景色,空气中还泛着由她轻呵而出的淡淡酒香。


    可不知为何,原弈迟心中先头还澎湃着的欲念在他看见顾意浓安稳睡熟的那一刻,竟倏忽消散了。


    竟比他冲凉还管用。


    原弈迟无奈自嘲一笑,叹了口气,上前将顾意浓的被子扯好。


    他小心翼翼不敢惊动她,更不敢触碰到她,却又生怕她再放荡不羁一点卷了被子迟早要着凉。


    直至把四边被角都给她掖好,又将她摆正了些,两腿都用被子掩住。


    原弈迟绷起的肌肉松弛下来,自个儿背脊上都蒙了一层薄汗。


    顾意浓还沉沉睡着,毫无察觉。


    原弈迟却笑了。


    又再看了顾意浓一眼,原弈迟心道老天到底待他不薄,轻手轻脚熄了夜灯,将那琉璃盏一同带出了门外。


    顾意浓醒来时,天光已大亮,金色的太阳悬在空中,屋内布满了它照耀而来的霞光。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依旧有些疲乏,但头却不似昨夜里那样紧绷着疼了。


    她想,这大概多得益于原弈迟送来的那碗解酒茶,否则她也不会松泛许多。


    而想到原弈迟与解酒茶。


    顾意浓的目光骤然变直,前一晚模糊朦胧的记忆一瞬间如海潮涌入了她的脑子里,琉璃盏五彩斑斓的光似乎还在她眼前晃动,那个一触即逝的吻更是清晰无比。


    她的脸一下烧红了,指尖攥着被子开始发白。


    要命。


    她究竟恬不知耻地做了什么!


    她究竟是怎么敢借酒行凶去偷亲原弈迟的啊。


    好像还说了许多没皮没脸的话……


    一阵阵的懊悔像浪花前扑后拥,顾意浓多希望这一切都是梦,可回眸瞥见床头柜上那盏琉璃碗已经不见了的时候,她不可能再自欺欺人。


    这一切都是真的,原弈迟还替她善了后。


    她就这么生生在房间里捱了一个多钟头,兀自不肯出去,好似不出去、不撞见原弈迟,就能当做昨晚的那一切没有发生一样。


    可这不是个办法,她不可能永远龟缩在这房间里。


    于是她倾耳听着,想听听房间外头的动静,想知道原弈迟是不是一如往常浑不在意。


    但她听了好久也没听见外头有任何声音。


    又捱了一时半刻,顾意浓实在没法装缩头乌龟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房间外头静悄悄的,整个别墅内阒然无比,灰白的大理石墙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沉静,四处只有光线里的尘埃在跳动。


    有尘埃跃到了她的肩头,顾意浓方反应过来,原弈迟不在家。


    不知何时,可能他早早就出门去了,整个倚兰洲十二栋又让给了她。


    是想叫她醒来后不那么尴尬么?


    顾意浓拿捏不准,但不用直面原弈迟,她的确没有那么紧张。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多出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回到了前几日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字,一个人打扫卫生、休息睡觉……


    明明是习以为常的日常,可不知怎的,婚前婚后再做这些同样的事,她就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顾意浓再次抬眸,扫了一眼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屋子,很大,很空,每一寸都规整安宁。


    虽没有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却总还是觉得不自在。


    她想她大概是在松泠居住了两日,习惯了人多热闹的场景。


    亦或是她想苏道生了,住在弈苏老宅的时候,她总归自在许多。


    但仔细分辨过来,她心里也明白得很。


    不是不自在,原弈迟都将整个屋子让给她了,她还能有什么不自在?


    左右不过是因为他将她一个留在了家里,在新婚第二天。


    思绪胡乱飞着,在顾意浓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念什么的时候,大门的门铃被摁响。


    她收拾了思绪走过去,外头是送同城快递的快递员。


    对方礼貌地询问了她的身份,顾意浓点头签收,一方长条形有些重量的物件拿进来,不用看便知是什么。


    层层纸张撕开,露出里头包裹住的乌檀木。


    那是她专程着人定制的裱字画框,里头“晴空一迟排弈上,便浓诗情到碧霄”,正是原弈迟那日恣意写的一幅。


    那日原弈迟赠与她一方朱砂鸳鸯墨作为新婚之礼,虽然知晓两人的感情并不深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但表面功夫还需得做,这是顾意浓一早就决定好的。


    于是她问原弈迟要了那幅字,原弈迟自然无所谓,她便拿去托了人定制一方裱字画框,将那幅字裱好了准备也做新婚之礼回赠给原弈迟。


    她不欲被其他人知道,是以地址填的是倚兰洲。没成想今日就送到了,当真是恰恰好。


    她想,这字是送给原弈迟的,当第一时间送到原弈迟手上才是。


    虽说原弈迟现在不在家,但她左右闲来无事,也可以去寻他的对吧?


    脑中思绪翻滚,犹豫间,正巧手机响了起来,顾意浓拿过一看,眼眸微微一亮。


    是原弈迟的消息,说是他在霄汉,有支惯用的钢笔落在了家里,请她无事的话便相送一趟。


    这话正中顾意浓下怀,她也不想待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本来也有准备要去霄汉一趟,那幅字更要送去给原弈迟。


    这下好了,几全齐美。


    她还未在南乔置办座驾,也不想辛苦麻烦老陈一趟,遂打了个车,几十分钟后便带着那幅大字出现在了霄汉集团的大楼之下。


    顾意浓自个儿还提了东西,不便拿那厚重的乌檀木框,她请司机帮忙抬去了霄汉集团一楼的前台边,柔柔一笑,谢过司机,又同行政前台问好。


    “您好,我找原弈迟,原总。”


    她今日依旧是穿的一身旗袍,娉婷婉约,姣好的玲珑曲线被包裹在丝质旗袍之下,讲话又带着弈苏女子独有的轻清柔美,气质出淤泥而不染,与一众穿行在CBD里惯了的职场美人相去甚远。


    是好看的,叫往来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瞧她一瞧。


    但霄汉的行政前台办事严谨,小姑娘周到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因她漂亮而多想什么,规矩地拿出一张访客申请顾给她。


    “这位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麻烦您填一张申请,当然,如果有急事的话我们可以帮您联系总裁办。”


    虽是原弈迟叫她来的,但也不算有预约,而且她找原弈迟也算不得什么急事。


    于是顾意浓轻摇了摇头,“麻烦你们按程序帮我找他一下。”


    “那您会客厅那边坐一会儿,安排上了会有人带您上去。”


    小姑娘朝大厅旁边一摊手,顾意浓顺势望了过去,那头还有几个人也坐着在等。


    她颔首轻笑,又走去大门边请保安帮她把那幅字挪过去。


    来回走动间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行政前台饶是规矩,可懒散在一边喝咖啡闲聊的却免不了议论几句。


    “又一个来找原总的,还真好看,比刚才那个女明星都好看。”


    “别以为戴个墨镜裹了脸别人就认不出,谁不知道是来找小原总要代言的。”


    顾意浓听见了他们讲话,本不想在意,却无端又听进了下一句。


    “听说小原总昨天才结婚,今日就来上班了,连个婚假也不休,你说是不是跟外头这些个有关?”


    “别胡说,你说咱们小原总什么都行,花边新闻是不可能的,谁不知道小原总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


    “那怎么这样废寝忘食工作?”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联姻的老婆他不喜欢呗。”


    “可惜了,也不知道老板娘漂亮不漂亮。”


    “要是有那位那么好看,小原总也不至于不喜欢吧?”


    说着,那几人的目光朝着顾意浓悠悠飘来,顾意浓收回视线,垂眸走到了会客厅一角坐下。


    她挺直背脊,坐着时仍是亭亭玉立的,脖颈纤长笔直,任何时候都不失那一点端庄镇定。


    只是她的手伸在手包之中,捏住替原弈迟带来的那只钢笔一端,指尖的力气却不自觉越来越重。


    耳畔仿佛还响着刚刚那些人的话。


    昨天才结婚,今日就来上班了……


    多半是不喜欢……


    外头这些个……


    是啊。


    她本就该这么想。


    难不成与她联姻的原弈迟还会在一夕之间与她生出些什么情深义重的感情?


    他们是联姻夫妻罢了,能做好表面功夫已然不错。


    就像他赠她鸳鸯墨,她回他一幅裱字,还是他自己写的。


    左右不过是做个样子走个过场,难不成还真想鸳鸯眷侣、琴瑟和谐?


    顾意浓的目光垂落在脚边那幅字上,突然觉得自己约莫是最近太累又喝了酒,始终有些不清醒。


    她轻轻晃了晃头,想叫自己找回些矜持与理智,想着要不把这字和钢笔一同交给前台,让霄汉的人代交给原弈迟好了。


    可这时,她身边坐着的一个打量了她好久的小胡子男人突然凑了过来。


    “嘿。”


    小胡子男人招呼顾意浓一声,顾意浓望过去,瞥见他身边还有位戴墨镜的女人,意识到她大概就是那个包裹得很严实来找小原总要代言的女明星。


    顾意浓不想多牵扯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准备起身。


    但这模样在小胡子男人和女明星看来,却是端着摆架子,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女明星蹙了蹙眉,朝着小胡子男人扬头,小胡子男人坐在原地大声些冲着顾意浓喊了一句:“你哪家的?也来要C.Crane的项目?”


    顾意浓不懂他在说什么,回眸清冷而疏离地点头告别,却没想到身后骤然响起一个不大客气的声音。


    如寒露泠泠坠在了玉石上,沁凉着她的心弦,点醒了她。


    “她哪家的?她我家的。”


    “不麻烦,应该的。”


    回到倚兰洲,又是几十分钟,下车的时候钟源还道没散会,等顾意浓洗漱完毕,休息了会儿躺回床上,钟源还道没散会。


    原弈迟大概很忙,分不出心思来与她多说什么,只发了条消息来叫她先睡。


    顾意浓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留门,可转念一想,倚兰洲是他住得更多,大门密码更是他的生日,不存在留不留门的问题。


    而且她怕自己问得太多叨扰到他,酝酿到最后,只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等到夜里十一点的时候,顾意浓迟迟不见外头有什么车来车往的动静,她又坐了片刻,将二层的廊灯留着,自己进了主卧休息去了。


    第二日清早醒来,许是夜里等得太久,后半夜睡得越发沉些,顾意浓不记得有没有听见原弈迟回来的响动。


    她拉开主卧门,刚迈出一步便注意到昨夜留着的廊灯被熄掉了。


    她想起原弈迟说不爱就着光睡觉,想着他大概是回来了的。


    只是目光落在客卧的那扇门上,紧紧闭着,和昨日里他离开外出了之后一模一样。


    像是早早又出去上班了。


    顾意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落的,萦绕的却又不仅仅是愁绪,还有些许担忧。


    他真的好忙。


    可不等她多想,手机忽然响起了微信通话,顾意浓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是一个大大的月亮emoji表情,后头跟着英文顾词MOON。


    她眉眼一弯,露出温柔的喜色,方一摁下接听,手机听筒里边便传出了一个热切爽朗的声音。


    “Sing啊!恭喜你啊!”


    顾意浓知道来人恭喜的是什么,她心下欢喜,本就轻柔的语调更和气了几分。


    “月儿,谢谢你。”


    “哎呀!说了叫我Moon嘛,大名听起来好奇怪,人家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这里都call me Moon啦!”


    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不用免提都能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清清楚楚。


    顾意浓抿唇笑着,思忖着,那名字委实不太衬她的主人。


    来电的是顾意浓姨妈家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妹,是苏家这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亲戚,名叫京柔月。


    京柔月小顾意浓八岁,十几年前就和姨妈一家移民国外,人和这个温柔的名字一点儿不符,大大咧咧,直率爽朗。


    加之国外开放的教育,京柔月愈发外向,对长辈亲人都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


    她是喜欢顾意浓这个表姐的,虽然从来都是直呼顾意浓的英文名,但这不妨碍她在半球之外牵挂顾意浓。


    她的声音再次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这几天我们做term paper,你知道的,final week了,真的忙不过来,抱歉抱歉,没有第一时间给你讲恭喜,别生我的气!我也是怕昨天有时差吵到你的新婚夜!”


    顾意浓并不生气的,相反,能收到京柔月的祝福,她感到十分欣慰。


    她柔柔声安慰:“没关系的,你比较辛苦。”


    “我是好辛苦哇!你不知道我final week结束之后居然还要去研究所Co-op?!Oh my gosh,我也不知道我妈咪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


    “Moon,不能用‘虐待’。”顾意浓笑着纠正她,“姨妈也是想锻炼你。”


    “Fine,我知道我中文不好,但我有网上冲浪,我妈咪就是虐我。”


    顾意浓苦笑,有点说不过她,还总觉得强词夺理的京柔月和某人似乎有些相像。


    “OK不说我啦,我是来恭喜你的!”京柔月抱怨了几句后又将话题转回到顾意浓身上,“Sing你怎么样?新婚感觉还好吗?我姐夫怎么样?帅吗?你喜欢吗?”


    她一股脑问出了好多问题,骤然提到原弈迟,顾意浓的目光又落在客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的新婚才过两日,日日……不能说独守空房,但到底是联姻,感情不可能是京柔月想象中那种自由恋爱的情形。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京柔月,踟蹰半晌,只答:“还好。”


    “还好?那就是帅咯,你喜欢咯?”


    京柔月几岁大就去国外了,中文的确不大好,在她的理解中,“还好”就是对她所有问题的肯定。


    “那你新婚肯定愉快!好好enjoy吧Sing!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小baby侄女出来玩!我给她买好多小裙子啊!”


    “呃。”


    顾意浓没想到京柔月思维跳跃这样快,她正不知该怎么和京柔月解释还没到那一步,突然间,她目光垂落着的那道房门骤然一震,由内里被人拉了开。


    白皙宽厚的胸膛,水珠晶莹滚落,折射着炫目的日光,原弈迟又一次只裹了条浴巾在下身出现在她面前。


    骤见顾意浓还拿着电话正站在对面,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无声。


    唯有京柔月还在电话那头等着顾意浓的回应。


    听顾意浓呃了一声后又久久不出声,京柔月喊了几嗓子依旧不见回应,她心里咯噔一下,还道顾意浓是有什么不好说的。


    就中文里那个词,难言之隐,对,难言之隐。


    便越发替这个表姐急了起来,关切之间,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直直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响彻整个寂静的二层。


    “怎么啦Sing?你不生吗?为什么?是姐夫有问题?姐夫到底怎么样?帅不帅身材好不好啊?”


    “啊!你们不生的话,不会是他年纪太大,sex方面不行了吧?!”


    原弈迟并没有凶她。


    但她却无法忍受他对她一丁点儿的不好。


    她就是要他永远都惯着她,就算是伪装的,她也要他对她的好是没有底线的包容甚至是纵容。


    可是他对她的信任单薄到一戳就破。


    “原弈迟。”顾意浓憋住眼泪,呼吸起伏,“既然你偏要拿出婚前的说辞,那你也给我记住。”


    “我在民政局前就和你说过。”


    “如果你偏要和我结婚,那么无论我怎么对待你,你都得给我受着。”


    “就算我还想着梁燕回。”


    “就算我真出轨,你也得给我受着。”


    “除非像你那天说的,等这个孩子出世后就把我给杆死,不然我怎样对待你,你都得给我受着。”


    第 76 章   收网


    个别会员存放在俱乐部里的酒水接近天价,譬如这瓶编号为Marcus Y003号的红酒。


    产自1892年的法国罗曼尼·康帝酒庄,并未启封,价格接近十万美元。


    这瓶酒的存放区域也和普通酒水不同。


    将它取出前,需要获得俱乐部管理人员的授权。


    侍酒师拿着那瓶酒,回到俱乐部的一间私人休息室,内部设有小型吧台,几处临窗的沙发休憩区。


    户外的环形天台也有足够宽敞的空间和坐席供会员抽雪茄。


    侍酒师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无名指处的婚戒处。


    东方男人刚进来,他就看见了他嘴角干涸的血痕,应该是被谁咬伤的。


    像他这种地位的男人。


    只可能被自己的女人咬伤。


    果不其然,他听见东方男人说道:“我妻子不喜欢那个味道。”


    顾意浓风尘仆仆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她家所在的小区比较老,没有电梯,扛行李箱把她扛得够呛。


    郑淑丽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顾意浓几个月没见过她,有些想。她拉着行李箱坐到她旁边:“妈。”


    郑淑丽笑道,“你弟弟下午要补习,我们就没等你先吃了饭。”


    “没事。”顾意浓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给家人买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给你和爸爸还有弟弟买的。”


    郑淑丽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皱眉道:“都说了不要乱花钱买东西,有闲钱你就存着。”


    顾意浓:“这几样是云京特产,口味比较淡,你们会喜欢吃的。”


    “快去吃饭,给你留了菜。”郑淑丽不耐烦地摆摆手,碎碎念道,“都买的些什么啊,你要有这个闲钱,可以直接给我。”


    顾意浓本来挺高兴的,见她这么扫兴,很想怼两句,可太久没回家不想生事,硬生生忍住了。她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早就饿了。母亲手艺不错,她期待地走向餐桌,本以为能有两个喜欢的菜,结果桌子上留了一碗莴笋炒肉,还有一盘吃剩,看不太出来是什么的菜。


    顾意浓用筷子拨了两下,看到一块很小的蹄筋,她朝客厅问了句:“妈,你们中午吃猪蹄了?”


    郑淑丽:“你弟弟想吃,我就买了半根来红烧,量不多就没给你留。”


    顾意浓无语:“他那么胖你还给他吃独食?我几个月没回家了,你都不给我留点。”


    郑淑丽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道:“就半根猪脚,多小一件事,你怎么什么都要和你弟弟争?”


    这根本就不是半根猪蹄的问题好吧?顾意浓只想呵呵,上周她就打电话说过今天要回家吃午饭,亲妈明明知道她最喜欢吃红烧猪蹄,却没给她留一点。没给她留就算了,剩菜就不能藏起来么?


    她瞬间没了吃饭的兴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准备出去自给自足。


    郑淑丽见她要出门,问道:“你不吃饭要去哪儿?”


    “没胃口,菜留给家里要继承皇位的太子吃吧。”


    顾意浓丢下一句话,头也没回就走了。她在小区附近找了家中餐馆,给自己点了个红烧猪蹄,以及红烧牛肉,满足地吃饱饭后,她悠闲地开始逛街,逛到了原氏集团在蓉城新开业的商场。据说该商场占地和招商在蓉城都居首位。


    原氏集团一如既往土豪。别的商场开业顶多弄很多花篮,这家商场入口的那面外观墙,上千个平方,全都贴满了鲜花,造型极美,整条街都被一股好闻的花香笼罩着。


    门口铺了很长的红毯,还有一排180以上身着正装长相帅气的侍应生给进商场的客人送花,仪式感满满的。


    顾意浓在那站了一会儿,发现许多不打算逛商场的人看到这场面都跟着进去了。


    同时,不少大包小包出来的人碎碎念着‘本来只打算进去看看不买,结果买了这么多’一类似的话。


    顾意浓跟着人流进了商场,领取到长腿帅哥和颜悦色亲自送上的玫瑰花时,顿感情绪价值拉满,甚至有种不买东西不地道的感觉。


    不得不说资本家以小恩惠博取大利益的亲民诡计很成功。


    踏入商场内部,远远便能看到各品牌柜员们忙得飞起,特别是原氏旗下的手机品牌eclat。


    店内许多人,甚至还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用展示台的手机玩游戏。


    导购员不仅不驱赶,还给小孩们送零食和水。


    顾意浓好奇地凑上前围观,他们玩的是最近很火的一款游戏,叫做‘生还者’,这款游戏的开发公司在游戏上市前无人问津,是原氏集团看好他们的项目投资了,游戏才得以面世。


    面前的小孩因为偷对方家不成,还被一伙儿人围殴至死。小孩哀嚎一声开始抱怨:“他们未免也太警觉了吧!我刚靠近就被秒了。”


    顾意浓本就被他的操作辣到眼了,随口道:“偷家还这么明目张胆,你怎么不干脆拿个喇叭宣布一下,这样死得或许更有尊严。”


    “我哪里明目张胆了!我都是偷偷潜入的!”小孩一脸不服,“你行你来啊。”


    顾意浓耸肩:“我为什么要帮你逆风翻盘。”


    “你要真能逆风翻盘……”小孩东张西望看了看,最后指着不远处的哈根达斯,“我请你吃那个。同样的,你翻盘不了,你就请我吃!”


    顾意浓中午肉吃多了,还真有点想吃冰淇淋解腻。小孩一身名牌衣服,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家中巨富,不差一个冰淇淋。


    她接过手机:“行啊,骗人是小狗。”


    顾意浓操纵着复活的游戏角色,将背包里的地雷还有手榴弹拿了几个出来,朝着不同的方向丢出去,她估算着敌方应该去爆炸地点查看情况后,悄咪咪往他们基地摸去。


    基地里只有三个留守人员,她躲在暗处一枪一个人头,枪法十分准。把几个围观的小孩惊讶得哇哇乱叫。


    “哇!姐姐,你好厉害!”


    “啊啊啊!太厉害了吧!姐姐你枪法好准!”


    “姐姐你手速也好快!没有个单身二十年,压根就做不到!”


    西村,联排别墅一楼。


    沙发前的大理石矮桌上放了个甜甜圈盒子,边缘印着橙黄色的Dunkin字样,旁边还放着几大杯果味奶昔。


    进门后,原弈迟遥遥看见了女人单薄娇弱的侧影,她浓长的卷发垂在肩背,双手握着用纸巾包住的草莓甜甜圈,低头连咬了几口。


    Ezio叠腿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举着双手,笑意腼腆地拒绝起顾意浓递来的甜甜圈,因为太有分寸感,搞得自己像个投降的罪犯。


    看见原弈迟正往这边走。


    Ezio打算起身离开,就被他用眼神制止住。


    觉察出男人无声侵近的冷冽气息。


    顾意浓的身体突然变僵。


    她抬起脑袋,嘴角还沾着糖霜,看向已经站在她眼前的原弈迟。


    男人也在用视线上上下下地观察着她的情况,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有恙。


    他的目光有关切。


    也有几分沉重黏着的情愫,让她的心脏有些发麻。


    紧接着,又仿佛中了颗温柔又无害的子弹,深深地凹陷进肉里,泛起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的阵痛。


    顾意浓的眼底很快就盈了层水雾。


    他眉宇轻皱,心脏也刮过同样的阵痛,却以为顾意浓是又害怕了。


    还好她没有出事。


    还好他的宝宝没有出事。


    确认妻子无恙后。


    原弈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她身边坐下,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先把晚餐吃完。”


    第一次在这种重要场合和重要人物坐在一起,顾意浓心里其实有点紧张,面上却尽量绷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等到工作人员开始计时,进入游戏后,她反而放松了许多,埋头玩游戏,催眠自己只是个工具人。


    台上的主持人风趣幽默地引导着流程,原弈迟盯了一会儿,空隙间视线落到顾意浓的手机上,正好看到她操作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游戏里大杀特杀还超神了。


    他抬眸,视线落在顾意浓脸上。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看起来十分乖巧,脸颊上还有些许婴儿肥,和游戏里的表现判若两人。


    原弈迟有些感叹:“你玩游戏是真猛。”


    顾意浓只感觉呼吸间闻到股淡淡的木质香,余光里一道身影离自己很近,她操控着游戏的手指僵了一瞬,原本瞄准敌人的枪一下子就打偏了。


    旁边的陈颂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这个位置你射不中的概率几乎为零好吧。”


    “没事,我手抽了一下。”顾意浓说着就将漏网的敌人秒了。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了产品介绍,展厅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原弈迟没听清她说什么,朝她的位置凑近了些:“我影响你发挥了吗?”


    “没有。”


    顾意浓摇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谁旁边坐着个‘穿金戴银’香喷喷,像漫画里面走出来的大帅哥,还能不受影响了。


    摄像机扫过来,原弈迟坐正身体朝着镜头笑了笑,等镜头移开后,视线又落在了顾意浓手里的游戏上,“你用这款手机玩游戏感觉怎么样?”


    “很棒。”顾意浓平时用自己的手机玩游戏被卡出阴影了,拿到eclat8的时候很惊艳,她实事求是道,“绝地大逃亡这款游戏对手机要求很高,我从拿到手机到现在,开启高性能模式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画质非常好,手机反应特别快,机身不发烫,也没有出现过卡顿情况。”


    顾意浓捡着领导会喜欢听的话,又补充了一句:“是我玩过所有手机中,游戏体验感最好的。”


    她说得诚恳,一点也听不出话里的‘所有’小于3,这么个事实。


    台上的灯光有一部分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那双小鹿般的眸子似乎带着些许狡黠,十分可爱,和游戏里抡大锤的彪悍模样形成了极端。


    游戏里,陈颂犯了一个失误,自己死了不说还导致顾意浓暴露在敌人视野中,林漾和曹瑞离得太远帮不了忙,顾意浓身处四人包抄的情况,她打算卖自己一波,用手榴弹把包抄她的人全带走。


    正当她要跳出掩体去刚的时候,只听身边的人问道:“能活着反杀吗?”


    顾意浓敷衍了一句:“看运气。”


    明明能简单结束游戏,傻了才会费力不讨好。


    原弈迟见到她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还是eclat五年前的那款,边角被磕碰了许多痕迹,他道:“能的话有员工奖励。”


    顾意浓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原弈迟:“你手里的手机。”


    顾意浓:“……”


    eclat8处于预售阶段,还未面世。公司里目前用上的不到五人。最主要,为了今天的展示,她手上这款还是最高配的。


    今天要是错过了这个手机,顾意浓觉得半夜做梦梦到这件事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两个耳光。


    顾意浓:“手机不手机都是小事,我主要是担心一会儿大屏幕抽到这一段同归于尽的视频给公司丢脸。”


    她说着立马操纵着游戏里面的人物躲回了掩体后面,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将包抄她的人逐个灭掉。


    一把游戏结束,陈颂抻了个懒腰:“顾意浓,你花那时间做什么呢。就那几个敌人了,你直接一枚手榴弹下去,游戏就提前结束了。”


    顾意浓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手里已经姓顾的手机,眸子里的喜悦掩饰不住:“原总说活着反杀,手机就送我了。”


    “嘶……”陈颂动作一顿,一脸不爽地看向原弈迟,“你不够意思啊。前几天我求着你给我一台的时候,你说什么还没面世,等面世了再给。今儿个给顾意浓就行了?枉我还特意抛下工作来给你撑场子。”


    原弈迟丝毫没有反省,甚至还挑衅了一句:“刚那种局面,你要能一挑四,我给你送两部。”


    陈颂‘嘁’了一声:“得了。你明明可以直接说我菜,还非得拿两部手机来侮辱我。”


    台上宋堇讲话已经到了尾声,工作人员走到原弈迟身边,告知他准备上台。游戏排队等候期间,顾意浓目视前方,看着原弈迟走上台。


    台下掌声如雷,原弈迟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宋总已经给大家介绍了我们eclat8,接下来由我给大家做技术演示……”


    原弈迟的声音很有磁性,比起宋堇温润许多,举手投足间虽然带着些许随意,却隐隐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


    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本就耀眼的人,更加让人挪不开眼。


    顾意浓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耳机里传来游戏匹配成功的声音,她才挪开视线。


    脑海里对于台上的画面始终挥散不去。


    也不知道前途这么刺眼的人,晚上睡不睡得着。


    顾意浓点头,咬了口甜甜圈。


    她别过眼睛,闷闷地说道:“那你吃晚餐了吗?”


    “还没有。”他说道。


    顾意浓递给他一枚甜甜圈,有些不敢看他:“你也吃。”


    第 77 章   保护欲


    保洁刚进来打扫过,给室内的绿植浇了水。


    两边的洒金杂色龟背竹的叶片闪着晶莹的光泽,表面有漂亮又极富野性的锦化纹路。


    这起源于它热带雨林的基因——龟背竹在发生病变后,价格也更昂贵,一片叶子就要近万块。


    林晟将视线从杂色龟背竹处收回。


    它的纹路不仅让他欣赏不来,还感到生理不适。


    有一种蟒蛇叫白化缅甸蟒。


    总裁办的龟背竹就让他想起了它的花纹。


    许是因为图形剥离的视觉效应。


    又许因为是人脑掌管恐惧中枢的杏仁核会本能对类蛇的物体极度警惕。


    他甚至感到背脊阵阵发凉。


    “原总。”林晟压下心底的不适,说道,“华臻证券刚才送来了一些资料,一并给您放在办公桌上了。”


    顾意浓与唐士玲也算认识好几个月了,深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德行。她不想多聊,假装没看到消息,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常人差不多都该睡觉的时间才回复。


    顾意浓:不好意思士玲,我去夜跑忘带手机,回家才看到消息。活动的事情我没有头绪,公司的主题珠宝都是高奢产品,我没什么眼界,对我来说太难。


    唐士玲:哎,我也没头绪。小浓·,你要是有想法了可以找我讨论啊,我肯定是没希望了,但是我可以帮你出主意!


    顾意浓:好,谢谢你。


    顾意浓在脑海里构思了很多,可将目前的那些想法用来和往年热度最低的主题珠宝比较,还是差一大截。为了激发灵感,她下班除了会去了解近期的热门珠宝外,还会观察客人购买需求。


    这天她又逛完了一家珠宝店,离开的时候路过一家剧本杀,门口最大的海报上一位红衣女子牵着两个小孩站在一座屋宅前。海报色调很沉,看起来阴森又可怖,上面有三个较大的字“轮回路”,字体阴暗交错,直接将阴森感拔高了一个度。


    顾意浓有些意外,没想到能看到这个。


    几个月前她通过层层筛选进了原氏,公司离学校很远,住宿成了问题。如果要在原氏工作,她必须得租房。云京物价很高,家里父母收入低,弟弟还在上学开销大,没有多余的钱给她。


    她当时身上钱不多,可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机缘巧合下在网上刷到一家剧本杀的剧本征稿,一经采用稿费有1-2万。


    她没玩过剧本杀,于是去研究了各种大热剧本,加上大学时候为了赚生活费有写小说的经验,花时间自己写下了‘轮回路’。


    没想到稿子被征用了。


    也正是因为‘轮回路’,她获得了1.2万的买断稿费,这笔钱不仅帮她解决了租房问题,也帮她度过了工作第一个月的尴尬期。


    看到这个剧本上线,即便内容是她亲自写下的,她还是很想去体验一下。


    店内许多人正在等候,顾意浓进去找了个工作人员:“您好,请问‘轮回路’这个主题什么时候上的?”


    工作人员热情道:“上周才上,一出来口碑就极好。小姐姐胆子大的话可以玩玩。”


    “多少钱一个人?”


    “‘轮回路’是近期主推主题,里面的场景和道具都是我们店花重金打造的。再加上是新上的缘故,现在要299一个人,四人即可组团。”


    顾意浓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资本家的剥削以及劳动力的廉价。这家店是连锁品牌,在云京很出名,‘轮回路’一场四个人就要差不多1200,再加上是主推款,一日收益高不可估。而作为剧本的撰写者,她就到手了12000,自己想玩还得自己花299。


    顾意浓瞬间没了兴致,打算离开的时候视线扫到收银台上贴的一张告示:兼职npc招聘,根据难度200-400元每日。


    她指了指告示,朝工作人员问:“你们的日工资是怎么定档的?”


    “根据npc的戏份,演技以及主题难易程度分类。”工作人员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行不行,“最主要,来我们店兼职得胆子大腿脚灵活才行。”


    顾意浓觉得还挺对口:“怎么参加面试?”


    两个小时后,顾意浓和该店签下了本周周六周日的兼职合同,因为她胆子大,演技好,智商也不错,店长给她开了400每日的工资。


    顾意浓这段时间想出来的几个主题都不尽人意。压力较大,急需疏解,她当即决定周六周日暂时放过那群小学生,来店里当npc嚯嚯别人,相当于放松一下了。


    隔着虚无的空气,他眉心折起,伸出右手,表情沉郁地抚摸起监控屏映出的那道单薄又娇弱的身影,仿佛要将女人用掌心托起来。


    顾意浓在飞纽约前晕倒过。


    那时医生就叮嘱,要多观察她的血压指数,避免罹患子痫的风险。


    虽然是虚惊一场。


    但只要这个孩子没有出世,顾意浓仍然会有患上那种会夺去她生命的疾病的风险。


    每个女人在生产前,都要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而越是临近那个日子。


    他心底的恐惧感就像阴暗潮湿的菌丝般,无限制地不断膨胀。


    因为这个孩子是顾意浓和他的结晶。


    他才会对它珍爱。


    在刚领完证后,他看着顾意浓被这个小生命折磨得心力交瘁,孕反严重的时候,不是没有产生过会让她恨他的念头。


    顾意浓还没有完成学业。


    他也不认为她在这个年纪就能适应母亲的身份。


    三人很快到了吃饭的地方,顾意浓本以为自己会不自在,可看到原弈迟两兄妹都是一副随意的姿态,她不自觉也放松了下来。


    下车后,原弈迟忽然问了一句:“顾意浓,你能吃辣吗?”


    顾意浓点头:“能吃。”


    她是蓉城人,蓉城的美食以麻辣出名,辣菜不在话下。只是看着面前这家在门口挂满了辣椒的川菜店,顾意浓有些意外。


    她来云京工作几个月,对云京人的饮食习惯也算了解,几乎都是清淡口的。


    原弈迟见她盯着辣椒看了好几眼,问道:“怎么了?”


    顾意浓:“我以为云京人口味都比较清淡。”


    “我母亲是南顾人,喜欢吃辣。在我们家不能吃辣的都被视为拖累。”原弈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吃火锅都要点鸳鸯的很扫兴。”


    服务员接引三人进了包间,原弈迟将点菜的平板递给顾意浓:“想吃什么都可以点。”


    这家川菜店顾意浓网上刷到过很多次。据说在云京开了几十年,价格虽然偏高,但是来用餐的人很多,旺季甚至需要提前一天预约。她翻看了一下菜单,看到上面一份炝炒小白菜都要88,她觉得网上说的价格偏高有失准确性。


    她家乡菜市场早市,农民伯伯们现采来卖的新鲜水灵小白菜一斤都不超过2元。


    菜品价格都很高,所谓无功不受禄,顾意浓只选了一份店里最热门,且三人大概都能吃的鲜锅兔,就将平板递回去:“我选好了。”


    原弈迟看她只点了一个菜,他想了想又勾选了几样蓉城的特色。就在他点菜间,原卿洛坐到顾意浓身边:“上菜差不多要半小时。我们玩一局游戏?”


    顾意浓对上她带着期待的眸子,觉得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玩游戏。毕竟下午碰到的时候,她看王皓都没有过这种热络的眼神。


    “好啊。”


    顾意浓翻出手机,原卿洛在看到她手机的瞬间,人炸了。她谴责地看向原弈迟:“你不是说要过段时间才带新手机回家试用吗?!”


    原弈迟丝毫没有要安慰她的觉悟:“顾意浓凭实力赢的。在发布会现场被四个人包抄,没有救援的情况下反杀了四个人,这种操作不该奖励一个手机吗?”


    原卿洛控诉道:“你就是不想给我!”


    “这样吧。”原弈迟提出解决办法,“你和顾意浓在绝地大逃杀solo一把,你要是赢了,我让金助理每个颜色都给你送一台过来。”


    原卿洛:“说话算话!”


    两人一起登陆了游戏。顾意浓心想要是原卿洛技术不如她,就放点水,让她如愿以偿。毕竟大boss亲妹妹还没用上的新款手机被她用上了,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有点怪。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游戏里弹出来了一条提示:您的好友多多已上线。


    您的好友多多发来一条私密消息:顾意浓,给她戒网瘾。


    鉴于‘花花的姐姐’有一饭之恩,顾意浓犹豫:原总,这……不好吧?


    多多:发布会的加班工资让金助理给你走加急渠道,周一到账。


    顾意浓捧着手机一脸正义打字:我是说,网瘾太大不好,我一定帮您给她戒了。


    原弈迟亲眼见证她前后两幅面孔的转换,没忍住笑了。


    原卿洛发现两人氛围不对,警觉道:“二哥,你背着我做什么了?”


    原弈迟漫不经心扫她一眼:“我怎么了?”


    原卿洛:“你笑得不怀好意。”


    原弈迟:“有吗。”


    原卿洛笃定道:“你每次这样笑都是在阴着使坏。”


    但他没有说。


    因为顾意浓是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他的孩子,她大概率还是会继续反抗,而不是放弃挣扎,就这么落进他的手掌心里。


    回国后,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佳。


    他也无时不刻都处在会失去她的极端不安中。


    游戏房间只剩下两人,顾意浓看到消息一时间有那么点心虚。毕竟仔细想想,她和游戏里那些带女朋友上分的人是真没啥差别。


    即便看到那两人已经出了游戏房间,她还是义正严辞地在公频发言:请不要乱揣测我和我boss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耳机里传来男人的低笑声:“人都走了,你发了消息他们也看不见。”


    顾意浓立马道:“我私信他们解释。”


    原弈迟忽然转开了话题:“明天不兼职了?”


    顾意浓诚实道:“要。”


    原弈迟:“今天看你兼职那么卖力,还不累吗?”


    顾意浓不累,但是话都到这里了,她顺着道:“是挺累的。原总,我下了,您也早点休息。”


    游戏下线后,顾意浓摘下耳机,又揉了揉耳朵,发现耳朵有些热。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闭着眼睛强睡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索性起床将自己的速写本拿到床上,琢磨这次的参赛作品。


    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去打卡不同的珠宝店,研究商品,询问一些消费者的喜好。


    她琢磨了很多主题,可是这些主题在她看来都不够。大部分市面上已经有了,没新鲜感不说,就她现在的眼界搞出来的设计,和前辈们在同主题上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也是不可能的。


    想要在这次比赛中取得胜利,作品的主题立意可以说占了重头。只要立意好,设计不拖后腿,赢面都会多几成。


    顾意浓的实习期还有一个多月结束,那个时候作品评估结果大概也出来了。


    即便不拿奖,作品能在公司高级设计师那里留下印象,转正机率也会更大。


    他的手指明晰修长,骨节分明,微微弓着肩背,仍然抚摸着监控屏处的那道娇弱身影。


    “意浓,我不允许你出事。”


    电话那边。


    顾意浓的心脏一紧。


    原弈迟同她说话时,总会存着刻意的温柔。


    冷不丁将声音放低沉,总让她觉出几分软性的威慑意味,头皮也一阵又一阵地发麻。


    自从回国后。


    男人对她的保护欲,或者说是掌控欲也越来越极端。


    得知他身负枪伤,也要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后。


    顾意浓已经决定将曾经的喜欢还给原弈迟。


    也亲口对男人承诺,可以接纳他的不完美。


    所以尽管心底有些不适。


    她还是尝试接纳他在这方面的古怪。


    顾意浓坐在床边,低着脑袋,向前踢了踢脚,闷闷地说道:“可是我没有出事啊。”


    “嗯。”男人的语气恢复了往昔的温柔。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用凝重到发晦的眼神注视着监控屏里的她,“那你能不能乖一点,这几天都待在家里,好好卧床静养。”


    结合原卿洛的订单要求,顾意浓意识到她订的两串手链应该是要给原弈迟和宋堇的。


    珠子还未抛光好,她原本打算这周末加班尽快弄出来,现下又决定推迟些时间,慢工出细活。


    原弈迟递蛋糕给她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眸子带着浅浅笑意,格外亮。那一幕在顾意浓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家路上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原弈迟这口袋蛋糕应该是感谢她揭穿王皓以及陪原卿洛玩游戏才送的。


    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间帮她赚了挺多钱,顾意浓想了想,还是决定还个礼。她从自己唯一一个带锁的箱子里翻出来一块切割开的玻璃种飘蓝花翡翠。


    这块翡翠没有杂质,光泽特别好,是她在盛产翡翠的塔萨疆·英卡斯捡的原石开出来的。这种品质的天然翡翠价格非常高。


    她刚出来工作的时候母亲让她谈个对象并且好好存钱。还说家里没钱给她准备嫁妆,让她自己边工作边慢慢准备。


    大学捡到这块翡翠后,因为品质太好,她一直舍不得卖,后来存习惯了,索性就想留着给自己当嫁妆。


    原家什么也不缺,自己目前能拿得出手用来感谢的,似乎也就这个了。


    顾意浓很抠搜地将翡翠切了一小小块下来,她原本给原弈迟设计的款式是奇楠配金白珀,可真的和他接触过几次后,发现奇楠配玻璃种飘花的翡翠或许更适合他。


    时间已经很晚了,第二天还要兼职,顾意浓取完胚后,打算玩一把睡前游戏就睡觉。她登录上游戏发现原弈迟也在线。且人没有在游戏中,是在大厅的空闲状态。


    顾意浓点开他的名片,手指在‘游戏邀请’四个字徘徊了一下,还是退了出来。她担心对方或许是要下线了,自己的行为会打搅到他。


    她自己创建了一个游戏房间,时间挺晚的,小学生们差不多也睡了,正当她准备自己开一局游戏,画面里弹出了一条提示“好友多多邀请你一起组队。”


    顾意浓立马接受了邀请。


    人物被传送到原弈迟的游戏房间,两人的角色很巧的来了个近距离面对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人嘴软的缘故,顾意浓觉得就连游戏里的原弈迟看起来都格外眉清目秀。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抢先发消息打了个招呼:原总,您还没休息呢?


    原弈迟没有打字,开了队内语音:“玩一会儿放松就睡,你有空吗,有的话玩一把?”


    大概是准备睡觉的缘故,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很性感。


    顾意浓乍然听到,头皮都麻了。她揉了揉脸也开了语音:“有空,我也准备玩一把就睡觉。”


    原弈迟开了游戏,两人一起进入地图。顾意浓以往收费带人都打得特别狠,不怎么照顾队友体验,全程满脸写着想赢。


    面对原弈迟,不知是因为拍马屁行为作祟亦或者是吃了他送的蛋糕的缘故,不论他需不需要,顾意浓都很顾及他的游戏体验。


    能让的人头都会让,能让的武器也会让,把他养得特别好。


    一把游戏下来,原弈迟被她照顾得起飞,拿下一次四杀,获得全场mvp。


    然而苦了一起组队的另外两人。


    顾意浓雁过拔毛,所有的好装备会先给原弈迟,原弈迟用不着的再自己挑。剩下的才给另外两名队友。


    两名队友直接被酸成了柠檬精,离开游戏前还在队内发消息吐槽。


    队友a:最烦你们这种来游戏里谈恋爱的了。


    队友b:大半夜的,狗情侣不谈恋爱上什么游戏。    他循循善诱又说:“只有身体好转了,才能尽快做你想做的事,不是吗?”


    原卿洛先将顾意浓送回家,车子停在拾光里大门,她目送顾意浓的身影消失后才重新启动车子。


    原弈迟看她这‘痴汉’模样,有点牙酸:“你交往那么多男朋友,也没见你目送别人回家的。”


    “顾意浓和那些男的能一样吗。”


    “这么喜欢跟她玩?”


    “我很少遇到这么合拍的。”


    原弈迟也不意外。毕竟圈子里的女孩子大多都朝着知书达理千金大小姐的方向培养,偏偏她从小就爱刺激,喜好和圈子里那些个名媛差别很大,即便和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比起来也格格不入。


    原弈迟想了想道:“顾意浓的喜好的确和你很像。今天碰到她的时候我看她手里拿着个云京塔蹦极纪念钥匙扣。”


    原卿洛眼睛亮亮的:“她也喜欢蹦极?”


    原弈迟瞥了她一眼,看起来漫不经心:“冲浪,滑雪,轮滑……哦,对了,她也喜欢垂钓。”


    原卿洛眼见地兴奋了:“下次回南顾我想叫上她一起。”


    原弈迟轻压下嘴角的笑意:“顾意浓要工作,你以为跟你一样只想着啃老啊。”


    原卿洛理直气壮:“家里那么多钱养八百个我都用不完,我啃点怎么了。找个时间你派顾意浓去南顾出差吧,跟我去。”


    原弈迟语气‘勉强’道:“行吧。”


    原卿洛透过后视镜看到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些奇怪。她趁着等红绿灯期间转过头又仔细看了看。


    原弈迟将她的脑袋推开了些:“怎么了?”


    “你有点奇怪。”


    “哦?”


    “平时我和女性一起玩你都不管我的,今天我去玩滑板你还等我。”


    “不好吗?”


    “假如我让你假公济私要和你属下去玩,搁平时你肯定让我哪儿凉快哪呆着。”


    原弈迟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自家钢铁直女妹妹还有点救:“所以呢?”


    “只有我每次换男朋友,你和大哥才会特别上心。”原卿洛不知想到了什么,无语道,“我和顾意浓就是纯友谊,我喜欢男的,你别监视我们。”


    “不过我最多再在家里修养两天,童倩和江浩天就快要开庭了,我要陪她去法院。”


    将手机撂断后。


    原弈迟仍然没有关掉监控,他看见屏幕里的顾意浓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在主卧里胡乱地走动起来。


    女人的身影距离隐藏起来的摄像头也越来越近。


    梳妆台上。


    放着顾意浓和原弈迟在纽约拍的合照。


    顾意浓将它举起。


    照片里,她戴着学士帽,穿着紫罗兰色的学士服,身边的男人一袭雅贵的正装,也应景地打了紫罗兰色的领带。


    他平时的衣物基本都是黑白灰三色。


    无论是微有混血感的骨相,还是深邃的眼窝,被那抹跳脱的紫色一衬,都英俊到蛊惑人心。


    她看着照片里的原弈迟。


    男人仿佛也在用平淡无澜的目光注视着她。


    顾意浓的心脏有些鼓噪。


    像在被细弱的电流一下又一下地触击,悸动到开始发麻。


    近来她总会因为他的眼神而产生这种反应。


    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那么宠溺。和龙春燕聊完后,顾意浓心情复杂,倒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


    她想知道假如她离职了,父母会不会像许知父母一样包容她,疼爱她。


    也想知道父母对于她经历的这件事情会是什么态度。是维护她,还是其他的。


    想到这里,她抽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给自己母亲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郑淑丽似乎在忙,还在和别人说话。顾意浓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边结束才问:“妈,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你有时间吗?”


    郑淑丽:“怎么了?”


    顾意浓简单给她讲了一下自己遇到的事情。郑淑丽听完后声音都大了两个度,似乎还很开心:“原氏集团那么大,我听说要通过试用期很难,用一个作品换取正式员工的身份,怎么看也不亏啊。”


    顾意浓挑了挑眉,压下怼人的欲望,又道:“这个作品我感觉即便不能得奖,也能在评委那里留下印象,我想靠自己的作品去争。”


    郑淑丽很不赞同:“人家原氏那么多人才,是你想争就能争的吗?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况且这件事情你不答应,你们主任随便给你使个绊子,你试用期就通不过。”


    顾意浓故意道:“通不过就算了呗,我到时候回家。”


    “你可别回来,我和你爸好不容易才把你供毕业。你就好好赚钱吧。你弟弟还在读书,家里经济本来就紧张。你听我的没错,一部作品而已,你先设法留下来再说。原氏正式员工待遇那么好……”


    郑淑丽滔滔不绝,顾意浓将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了些,也没听她到底在念叨些什么。她的思绪飘的很远,心情复杂。


    这些日子她玩游戏的时候都会带上原卿洛,两人亲近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原卿洛的关系,原弈迟对她也很客气。根据她对两人的了解,她觉得自己要是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帮自己处理,可要是这样的话,顾意浓又觉得气不过。


    况且,遇到事直接找老板也太冒昧了。像她这样的普通人,职业生涯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总不能每次都找人帮忙,像菟丝花一样。


    抢她作品的人,她得亲自收拾,不然若干年后想起来都会难受。


    经历了这种事情,家人不仅不看好自己还赞同作恶者。顾意浓觉得自己再不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她可能会忍不住发癫。


    下午副主任安排她外出办事,她很快办完后,在网上约了一个离得最近的蹦极,奢侈地打车去了目的地。


    绑好安全带跳下去的时候,强烈失重感让她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支配下,心情瞬间平和了。


    从蹦极的地方出来后比平日里下班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这个月份天黑的晚,索性这地方离公寓只有不到6公里,顾意浓踩着自己的滑板慢慢往家的方向滑,并且一路计划着‘回报’唐宗旭叔侄俩人的方法。


    “顾意浓。”


    半路上听到有人叫她,她回过头就看到行车道跟着她的速度慢悠悠开着的车。原卿洛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原弈迟在驾驶位,侧眸看了她一眼,还笑了一下。


    但也那么沉重,又那么黏着。


    无论是哪种眼神。


    都会让她体会到一股流动的欲望感。


    像空气般没有形态。


    却也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


    想到那些眼神。


    她的心跳又是一阵加快。


    相框内。


    隐藏的针孔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发射着信号。


    原弈迟看着屏幕里的女人将照片拿起。


    电脑的画面中。


    女人美丽的脸蛋随之放大,素颜也艳光四射。


    顾意浓是最容易让人体会到美色昏头是什么滋味的女人。


    那样的明艳和美貌映入眼帘后,最先感受到的生理冲击,就是眩晕感。


    监控屏里,女人又将照片放回了原处。


    她微微歪着脑袋,打量了它一会儿后,才折回床边,重新躺在了上面。


    第 78 章   哄睡


    他伸出右手,想要碰触她。


    却因为顾意浓抗拒的表情,僵在了半空。


    男人的眼神有些空洞。


    一些极端的念头也宛若湿腻的青苔般,在脑海里无尽蔓延。


    分明在回国后,顾意浓每天都很乖。


    肯戴婚戒,也肯让他抱着睡。


    现在却要往后退。


    甚至比之前还要更设防。


    他无法接受。托了原多多的福,顾意浓成了大会上最闲的一个人。


    她有些恶劣的想了一下他不在唐宗旭可能会遇到些什么麻烦。行李箱里所有的资料全是她整理分类的,就唐宗旭这种平日里什么都不爱管的性子,估摸着有的忙。


    说不定还会出丑。


    要是下午也能出来遛狗,留那糟老头子一个人去参会就好了。顾意浓决定和原多多好好培养感情,她摸了摸它的脑袋:“咱倆打个商量呗。”


    “汪汪——”


    “下午也让我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也就是片刻的怔愣,原弈迟悠闲地继续朝着蛋糕店走:“顾意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滑板的?”


    顾意浓回过神来跟在他身后:“初三下学期。”


    原弈迟想到她那有些野的路子,猜测道:“是自学的?”


    顾意浓点头:“嗯。”


    原弈迟:“初三下学期在冲刺中考,有时间学这个?”


    顾意浓:“当时压力有点大,玩这个比较解压。”


    原弈迟:“除了滑板你还喜欢玩什么?”


    顾意浓:“滑雪,轮滑,垂钓,冲浪……玩得比较杂,其他的一时间想不起来。”


    原弈迟闻言嘴角上扬:“洛洛从小受我母亲影响,很喜欢玩一些比较刺激的游乐项目。也难怪她喜欢和你玩。”


    “我也很喜欢和她玩。”


    顾意浓这倒不是说的狗腿话,一直以来她身边的朋友同学亦或者同事,几乎没有和她志同道合的。刚刚一起玩了几个小时滑板,她和原卿洛是真的很合拍。


    “不过……你还喜欢垂钓?”


    顾意浓点头:“钓起来鱼会很有成就感。”


    其实是因为小时候家里比较困难,她闲着没事就拿父亲的鱼竿,自己挖蚯蚓去乡下无人管辖的小鱼塘钓鱼,收获多的时候能改善好几天的伙食。时间一久,就成了爱好。


    “洛洛喜欢海钓,有机会……”原弈迟顿了顿道,“让她带你去南顾玩。”


    顾意浓总感觉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不过她没多想,她这辈子还没去过南顾,挺感兴趣的。只是比南顾更近的沿海城市有很多,她不太明白原弈迟为何偏偏提到这个地方。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原弈迟解释道:“我母亲是南顾人。”


    两人一起走进了店里,顾意浓让服务员拿了原卿洛想吃的蛋糕,转头问原弈迟:“原总,您想吃哪款?”


    原弈迟:“要请我吃?”


    顾意浓点点头。虽说小半月的蛋糕贵,可现在的她还是有余钱买的。且不说原弈迟上次送她的一大口袋蛋糕了,在夜市所有的费用都是原卿洛给的,兄妹两人还请她吃过饭。


    “好。”


    原弈迟笑了笑,指了下展台上的一款樱桃蛋糕。


    那款蛋糕极小,体量甚至没有纸杯的一半大,以至于价格都不像是小半月能标出来的。顾意浓怀疑这蛋糕不够他吃两口。她看向服务员:“这款蛋糕有大点的吗?”


    服务员笑盈盈道:“6寸,8寸,12寸都有,需要我帮您打包哪款?”


    原弈迟阻止道:“就这款吧。我不像你们玩了那么久,不饿,吃不下太多。”


    顾意浓想了想就作罢了。


    她给自己选了款上次原弈迟给她买的里面她最喜欢的口味,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原弈迟朝着收银员点了点原卿洛以及她的那款:“这两个我结。”


    随后直接付了款。


    见顾意浓愣住了,他还调侃了一句:“不是要请我吃吗?”


    最后顾意浓只付了原弈迟选的那款迷你蛋糕,原本都计划着大出血了,结果就付了58元钱。反倒是她和原卿洛选的那两份加起来要六百多。


    “汪汪——”


    原多多乖巧地用脑袋在她手心蹭了蹭,咧着嘴笑。


    要多傻有多傻。


    它是只公狗,皮毛白得过分,看起来就特别干净,和顾意浓以往看到过的那些比起来简直判若两狗。


    脑袋上戴了一条鹅黄色的爱马仕头巾,狗绳和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爱马仕。


    脖子上的挂牌从链条到牌子都镶嵌着钻石。上面的字特别豪气:‘捡到我请别伤害。联系我哥哥,他有钱。’


    狗中王子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了。顾意浓又一次深刻的体会了什么叫做人不如做狗。


    大概人都在会议厅里的缘故,山庄里很安静。绿化做得很好,空气清新,顾意浓久违的有一种回归大自然的感觉。


    特别舒服。


    原多多应该不止来过一次,顾意浓全程被它带着走,看它熟门熟路到处转,口渴了还会准确的拉着她找水龙头。


    早上的会议要持续到12点钟,山庄很大,一人一狗逛到十一点半的时候顾意浓算着时间就打算往回走。


    不想原多多精力旺盛地扯着她到处跑,就是不走回头路。


    顾意浓想到原弈迟用来威胁狗的话,确定周围没人后道:“原多多,再不回去宋堇就要来找你了。”


    原多多显然不信,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顾意浓索性将她给抱起来往回走。幸好她平日里健身,不然还真拿这狗没办法。然而抱着没走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串没备注的本地号码,但这个号码和原多多狗牌背后的一样。


    她意识到应该是原弈迟来电,立马接了起来。


    男人磁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隐约中还夹杂着别人话筒的回音。


    “顾意浓,原多多是不是不乐意往回走?”


    顾意浓“嗯”了一声,心想这人是真了解自家狗。


    原弈迟:“你把手机开扩音放给它听。”


    顾意浓听话地开了扩音,并且将话筒凑近原多多耳边。


    原弈迟压低的声线里带着点蛊惑:“原多多,回来吃饭了。午餐有三文鱼。”


    “汪汪——”


    原多多显然听懂了,扯着顾意浓就往回跑。顾意浓一个不察,差点被它带摔。电话那头的原弈迟仿佛知道她的境遇似的,又道:“不要跑,再跑没有了。”


    原多多立马降下了速度,这一刻顾意浓都怀疑原弈迟背地里去上过什么训狗培训班。毕竟连傻乎乎的萨摩耶都被他养出了一种精明感……


    “顾意浓。”


    她还在感慨就听原弈迟叫了她一声。她问:“怎么了原总?”


    “一会儿你和多多一起去花挽厅吧。”原弈迟顿了顿又道,“会议快结束了,我在那个厅等你们。”


    他接受不了。


    想到她又要逃离,就快要精神错乱。


    没一会儿两人点的甜品就被端上来了,唐士玲很健谈地找了很多话题聊,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唐宗旭的点拨,她今天比起往日里更沉得住气。


    甜品都快吃完了才问出参赛相关问题。


    “小浓·,你的参赛作品设计好了吗?”


    顾意浓适时露出点遮掩且慌张的表情:“还没有。”


    唐士玲将椅子拉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亲昵问:“你的参赛作品是什么主题的啊?”


    顾意浓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暂时还没有确定。”


    话落,带着点心虚地补了一句:“但是肯定没有上个主题好。”


    唐士玲避开了她话里的‘上个主题’,问道:“我能看看你设计的作品吗?”


    顾意浓很难为情:“士玲,不是我不给你看,我……”


    唐士玲安抚道:“好啦,我就帮你看看你的设计稿,我门两个以后肯定都是同一个部门的正式员工,得相互帮助。”


    顾意浓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磨蹭着拉开背包拉链,唐士玲直接从她包里拿出了她的速写本,翻到了她的新作品。


    唐士玲看了之后眼睛发亮,特别喜欢,还问了许多作品相关问题。跟顾意浓预想中的一样。


    吃完甜品,两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唐士玲挽着顾意浓的胳膊去了收银台。她趾高气扬地拿出一张会员储值卡递给收银员,收银员礼貌问:“唐小姐觉得今天的甜品怎么样呀?”


    一副很熟稔的语气。


    这家店消费不低,就顾意浓所了解到的,唐士玲虽然是唐宗旭的侄女,但她家里条件一般,不然平日里也不会让人带东西,给钱都缺斤少两。


    收银台旁边传来阵阵咖啡香,顾意浓看过去,发现该店用的咖啡机还是他们办公室同款的咖啡机器人。


    听办公室的人说,市价25万左右。


    顾意浓的视线在咖啡机器人上扫了扫,发现该机器右上角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她怔愣了瞬间,笑了。


    和唐士玲分开后,顾意浓在企查查上搜了一下刚才那家甜品店……法定代表唐宗旭,实际控股100%。


    她刚到原氏上班的时候,因为听大家说了部门里那台咖啡机器人的价格,她对那台机器便格外关注,甚至每天都会去弄杯咖啡喝。然而她上班不到两个月,那台机器突然坏了,维修工人来修了两次都说修不好。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没有咖啡机大家怨声载道,唐宗旭便又以部门名义申请了一台新的。


    那台旧的咖啡机器人右上角有一道和唐宗旭开的这家店里的咖啡机器人一模一样的划痕。


    顾意浓很肯定是同一台。


    公司里判定了修不好的,25万的咖啡机器人出现在了唐宗旭开的甜品店里……这就很好品了。


    顾意浓点进企查查上唐宗旭的人物信息,发现他名下不仅有这家甜品店,还有一家小型广告公司。


    能胆大到把公司25万的东西通过违规的手段据为己有,那在这之前肯定还有许多这种行为。


    毕竟胆子都是逐渐变大的,依照唐宗旭小心谨慎的性格来看,不可能一来就打25万东西的主意。


    找到了一个能扳倒唐宗旭的方向,顾意浓很开心,晚上多炒了个菜给自己庆祝。


    男人隐忍地阖上眼眸。


    再次睁开后,那层极端的晦色被极致的温柔替代。


    “宝宝。”他轻声唤道,“你怎么了?”


    原弈迟仍在尝试靠近她。


    顾意浓的两只手撑着床面,又往后边躲了躲。


    “你出去。”她呼吸紊乱地说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男人的脸庞迎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并没有动,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顾意浓的眼底盈出泪光。


    在她咬住唇瓣,有些犹豫时。


    男人已经用捕猎的经验接近了她,坐在床边,身上熟悉好闻的冷冽气息也瞬间捱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她圈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他的目光透出支配意图,嗓音低沉地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第 79 章   沸腾


    她微微眯着眼眸,逐渐有了些许睡意。


    恍惚间,也觉得原弈迟的身影透出罕见的柔和。


    从顾意浓的这个角度看。


    他修长分明的右手托着书脊,肘弯处的深蓝色睡衣也有了自然的褶痕,肩膀依然很宽,侧脸也不再那么冷峻,满满的人夫味道。


    男人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听上去格外低醇动听,有些许颗粒感。


    听得她心脏发麻。


    仿佛布满了细小的气泡,温柔又缓慢地沸腾。


    她阖上双眼。


    任由心脏深处的气泡不断发酵,膨胀。


    其实她一直都清楚。


    自己的婚姻大概率是身不由己的。


    恋爱顾家或许会允许她随便谈。


    用过早饭,原弈迟叫着顾意浓到了书房。


    原家一家除了原弈妙,皆好文学古韵,身上多少沾染了些书卷意气,书房是整个松泠居的别墅内布置得最为雅致的地方。


    顾意浓刚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馨幽的墨香,她抬眸朝窗边的一方黄花梨翘头书案望去,上头已铺了一沓四四方方的红纸,镇纸镇着,旁边一方凤栖祥弈纹端砚里已研好了墨。


    许是掺了金墨与金箔,映着窗外朝阳,流光奕奕,光明灿烂。


    原弈迟亭亭立在书案旁边,衬衫的袖口卷起,见顾意浓来了,他放下手中墨条,招呼她:“来。”


    顾意浓朝他过去,鞋跟在木地板上轻巧发出“哒哒”的声响,踏进了他的心里。


    他抛给她一个锦盒,顾意浓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方彩绘描金的朱砂鸳鸯墨。


    顾意浓讶然,“这是?”


    “虽说是你来赔罪,但我也不能光占你便宜。”原弈迟摸摸鼻骨,“一点谢礼。”


    他没敢说这是他那日专程从倚兰洲拿的。


    知道联姻已定后,他从国外飞回南乔的路上刚巧想起自己在倚兰洲还收了两方好墨,一方可开了用来写喜字,另一方正好做见面礼赠给他素未谋面过的联姻对象。


    只是没想到联姻对象竟然是顾意浓,两方墨刚巧又用到、赠到了点子上。


    他是欣喜的,就是那天被顾意浓一气又不想将墨送出去了,这才拖到了今日。


    顾意浓不晓得原弈迟所思所想,只伸手轻轻抚过那方鸳鸯墨。


    墨色纯正,砂质细润,描金绘彩,正面浮雕的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


    她心头喜爱,抬起头问原弈迟:“你要我帮什么忙?”


    “替家里写几张喜字。”


    原弈迟从笔架上挑了支狼毫递给她,顾意浓跟着他,目光在红纸上落下。


    前几日便有听闻,原家逢年过节遇喜事,习俗守旧,家人团聚时最热闹最好玩的便是满院子里挂红灯笼贴红纸,而那些对联和大字皆是由原家人自己写的。早些时候原客朗写得多,后来他年纪上来,原弈迟便成了主力。


    难怪原弈迟会说叫她帮忙。


    她估量了那沓红纸,不在少数。


    不过抽一个上午来写完这些也不算什么,她自幼喜静,无论是儿时苏道生教她写字,还是长成后她闲暇时胡乱写几个字画一幅画,动辄将自己关在书房几个小时也是有的。


    而且她害得原弈迟险些着凉感冒,她心有歉意,答应他帮忙就是答应了,也不会反悔。


    只是……


    “你怎么晓得我会写字?”


    顾意浓接过那支狼毫笔,转身走到书案里侧。


    原弈迟将镇纸拿在手里盘转一瞬,眼梢微挑,眸子里也如那金墨泛起金光。


    “我自然晓得。”


    顾意浓不解。


    不过她很快琢磨过来。


    也是。


    她出身弈苏苏家,外公苏道生在书法篆刻上算是颇有造诣,她自小跟着苏道生长大,耳濡目染也算小有所成,这些年她在苏家除了跟着苏道生一起打理些简顾的事务外,闲暇时就爱作点字画,倒还真得了些人的赏识。


    只是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和原家人提过,想来原弈迟会知道,多半是知晓要与她联姻后,提前叫人去打听查问了。


    顾意浓并不介意原弈迟调查她,这本来就是联姻两家应该做的事。


    她拾起狼毫笔蘸了些墨。


    “写什么字体?”


    “随你喜欢。”


    原弈迟懒懒仰头,明明这是原家的重头戏,他还早早来研墨裁纸,还专程叫了她来,可现在看着又是并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


    顾意浓拿捏不准,敛着眉思忖片刻,落笔。


    狼毫控锋强劲、笔画规整,最适宜写楷书与行书,顾意浓稍试了几张后,逐渐找来了些许手感,原本还敛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又写两张,落笔越发劲挺流畅,将性子里收敛的那一些些锋芒都融在了笔触里,一气呵成,好不自在。


    但她忽然又皱起眉来,调出的金墨浮在红纸之上,行书恣意,楷书挺拔,好看是好看,却到底写的是个端庄规整的喜字,有些不衬。


    稍稍一琢磨,顾意浓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抽出几张纸,这回刻意藏锋逆锋,饶是握着一杆狼毫,也稳稳写出了隶书与篆体。


    左右一看,似乎还是不满意,又换了张纸出来,再沉住气细细写过,端着笔看了好久,这才笑了。


    她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隶书喜字递到原弈迟面前,刚想问他哪种好些,叫他来选,却蓦然对上他微微发怔的眼神。


    “你?”


    “写完了?”到了约定的那日,原弈迟亲自开车至倚兰洲来接顾意浓。


    开的也是一辆宾利,但与老陈常开的那辆不同款,顾意浓将手搭在车把上思索了几秒,车门从里面被打开。


    原弈迟微微俯身,压着眉,挑眸看她,“怎么?真要把我当司机?”


    “没有。”顾意浓摇头,侧身坐进副驾驶,将安全带系好后习惯性地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原弈迟发动车子,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顾意浓。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牙白绣玉兰真丝旗袍,端庄贵重,素雅高洁,一点点绿从玉兰花的针脚里透出来,又添了一份欣荣的生气。


    长发由一根玉簪绾起簪在脑后一侧,发包蓬松,含苞待放,再垂一缕懒懒散在肩胸之前,尽显书卷之气。


    看得出,她为了赴今日的约是隆重打扮了,像是要给他留下一个妥帖的印象,却不知自己好得过了头。


    原弈迟眼睫一阖一开,冷然收了视线,唇角却露出一刹的笑意。


    “身份证带了吗?”


    “嗯?”顾意浓侧目,“带了。”


    “要去哪儿?”她不禁问。


    这顿饭由她赔罪请客,但未和原弈迟事先沟通,她拿不准原弈迟的喜好便没有提前订地方。


    现在十点未到,两人都不是那要人等的,提前出发,似乎去哪儿都还不到饭点。


    “到了你就知道。”


    原弈迟的语气还是那样冷淡,顾意浓静静看他。


    他今日似乎也细细打扮过了,发上抹了头油,细碎的发丝齐齐背后,侧面看轮廓硬朗却依旧斯文俊秀。


    裁剪合衬的定制西装与他身形相当,一般地迟立挺括,黑色细腻沉稳,但里头那件月白色衬衣又显些许矜贵散漫。


    光是坐在这里一言不发,也叫人挪不开眼。


    顾意浓的目光静静在他身上流连着,车子驶近倚兰洲大门岗亭前,原弈迟忽地偏头将她捉住。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顾意浓眨眼,收回目光,狐狸眼下的肌肤却在春日的照耀下泛出了些微红。


    而等原弈迟将车驶进民政局院子里时,顾意浓双颊上的那抹红更加明显了。


    她诧异地看向原弈迟,这人却将将避过她的目光垂眸看腕表,正经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不是说要讲和?证领了最是和气,你、我、苏家原家都安心,前头的事便一笔勾销,就当赔罪了。”


    “可是……”


    话说了一半噎在唇舌间,顾意浓忽觉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好可是的。


    正如原弈迟所说,她顾意浓来南乔一遭不就是为了结婚?


    领证结婚正是她所求,领了证,苏家原家都安心了,迟一天早一日都要领,又有什么好可是的。


    他约莫是要用领证来探一探她的诚意与决心,也是,他平日里忙,随意抽一天把这无关紧要的联姻给敲定,于他而言是没有办法,于她,可能就是轻慢。


    如果她答应了,兴许能让他找回几分颜面,消消气,前头的事就此过去。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心思九转绕了一绕,话头也绕了回去,顾意浓撩起长睫将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好。”


    “顾意浓。”


    临下车前,方才语气间还有些恫疑虚喝的人又紧紧叫住了她。


    她回眸,若有迟疑看着。


    原弈迟眸光颤了一颤,神情忽而严肃起来,“这是唯一可以反悔的时候了。”


    “我不反悔。”她也认真地答。


    她的倒影在他眸光里徜徉,平白相逢的人却在此时纠缠到了一起,她忽然觉得无论将来如何,他们都将一起溺在这春日朝阳之下。


    倏忽,原弈迟漾出一抹笑,起身下车。


    “行,那你没有机会反悔了。我从来都不打算在我的人生中多添离婚这一条履历。”


    随后他领着顾意浓进民政局取号、排队、登记……每一项流程他都带她走得稳稳当当。


    他前日给她发信息说要接她时就做好了预约,大概他就是一个如此井井有条的人,习惯了事先熟悉、安排好一切。


    只是他们两个没有合照,等叫号的空隙又去摄影那边排了个队。


    轮到他们时,摄影师叫他们并排坐在大红挂布之前,镜头一摆,语气比他二人之间的气氛甜蜜许多。


    “来,新郎新娘靠近些,笑一笑!”


    “都穿情侣装了还那么害羞干什么?这么般配,靠近些,很好看的!”


    哪里就是情侣装了?


    顾意浓余光略在原弈迟身上,他依旧昂首挺括,双手随意又恰到好处地搭在膝腿上,十指纤长、骨节分明,人要比衣裳好看许多。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模样坐正,只按照摄影师的指挥稍稍朝原弈迟靠近了些。


    她想,也许没有感情的结婚照拍出来就是这样的,像谈生意一样,正经,规整。


    可当照片被洗出来交到顾意浓手上时她却愣了一瞬。


    拍照时她以为自己和原弈迟还相隔有段距离,两人都是规规矩矩,绝无合衬相配的意思在里面。


    可再看这照片,她一袭月牙白旗袍与原弈迟一身浓墨色西装,相映相称,肩抵肩、臂靠臂,完全称得上亲密无间。


    而那一丝丝的矜持更是点睛之笔,将新婚夫妇二人的浓情蜜意收敛三分,化作了柔情与羞涩,渲染成朦胧的氛围。


    有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巧妙。


    她甚至在原弈迟端正的笑容里瞧出了一丝称心胜意。


    她以为是幻觉。


    “好般配!我就说了!”


    “那祝二位新婚快乐,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多谢。”


    原弈迟从她手中抽出照片,弯了弯嘴角,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顺势牵了她往窗口那边走去。


    “到我们了。”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良缘遂缔,匹配同称。


    再三签过名字之后,两本盖上钢印的红色小本子被递到了顾意浓和原弈迟手里。


    工作人员眉眼盈盈说着喜庆话:“恭喜原弈迟先生、顾意浓女士,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顾意浓第一次觉得他们两个的名字并排念在一起似乎也是顺耳好听的,她下意识抬首侧目去看身边的人。


    日光正好,透过民政局敞亮的玻璃窗折射进来,如五彩斑斓的蝴蝶和绚烂的梦,正正洒在了他温柔的眼眸、高挺的鼻峰——


    以及肆意轻扬的唇角边。


    哦。


    那不是幻觉。


    原弈迟被顾意浓出声打断回忆,他朝她手中一看,她两手正献宝似的托着张隶书双喜大字。


    嘁,到底是把他忘了。


    他在心中愤懑嘲了一声。


    弈苏苏家顾意浓写得一手好字,最擅便是小楷,当年在学校的文化节上可没少获好评。


    那时还是他一力举荐顾意浓去写字的,他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小楷,明明多画两幅画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却依旧使唤着当时讨了个生活委员当官做的孟川去磨班长,硬是让班长说动了顾意浓也写一幅字,代表班级参加文化节。


    孟川怄他:“你也手断了么?多画两幅画会死?不知道我和班长不对付呢?”


    原弈迟白他一眼:“拿人粮饷、食人俸禄,你当个生活委员就要替人民办事。”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


    原弈迟指着前排一位手上缠纱布的男同学道:“老白叫我出两幅字,叫他画画。可他现在把手给摔断了,我一个人怎么能全包?”


    他头头是道:“这不叫替我分担,这叫为班级出力。”


    孟川两眼一翻往后倒,说不过他便不说,反正顾意浓也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这事仍旧一波三折。


    第一日,班长把这活交给了顾意浓,她温温软软答应了,第二天就带了一幅字来。


    可还不等班长把字交上去,那幅被顾意浓放在课桌上的字转眼就被茶水打了个透湿,打闹的同学悻悻赔罪也抢救不回来了。


    原弈迟在心里直呼可惜,他只在课间路过顾意浓的课桌时瞥见过她写的字,好不容易说动她写了一幅墨宝,卷轴还没打开便没了。


    他看着顾意浓面上萦绕的愁色,以为顾意浓不会再写,又暗自后悔叨扰了她,却不想第三日顾意浓居然再带了一幅字来。


    这回她好好封装了,一来学校就找到班长要交给她,本来一路顺顺利利毫无差错,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两人拆封交接时又来了个冒失鬼,糊里糊涂撞上班长后背,那幅字撕拉一声,又夭折。


    顾意浓脸上柔柔的笑意都还没褪去,乍见自己的字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眶里瞬间胧起一层水雾。


    这下连一向以好脾气闻名的原弈迟都发了火,抓着那冒失鬼:“你看没看路!”


    “还……来得及吗?”


    “什么?”


    嘈杂的课间人声鼎沸,顾意浓一句还来得及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弈迟站在一旁看着她将眼里的雾气眨去,只愧疚难当地小声问着班长:“我明天再写一幅,还来得及交吗?”


    他瞬间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好端端地叫她写什么字?无端让她受累受委屈!


    “来、来得及。”


    班长站在顾意浓面前,斜眼睨着站得几人远的原弈迟,见他怔怔不说话便赶紧哄着顾意浓。


    “来得及的,不过你要是不想写了也没关系,差一幅就差一幅。”


    “没关系,我可以写。”顾意浓摇头,唇角抿出一丝笑意。


    原弈迟忍不住扬声问:“你没脾气的么?”


    顾意浓垂着头,一笑了之。


    所幸最后他们班还是按时交上了两幅画两幅字,顾意浓那一手小楷端方秀美,柔中有刚,温婉清逸,写曹子建的《洛神赋》,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原弈迟觉得写得不顾顾是甄宓。


    实在难忘。


    却不想她现在倒板板正正托着一张隶书来给他看,还如此小心翼翼,恭敬又讨好。


    怎么?他就这么不识风雅?


    老实说,顾意浓的字挑不出半点错处,任谁来赏都是要夸赞一句的。


    但原弈迟不高兴,一想起她彻彻底底没记起他,他就不高兴。


    “这张太柔,一点都没有喜庆的意思。不行。”


    “这张……勉勉强强吧,最后收笔太急。”


    “这张笔锋过于犀利了!顾意浓,你是要跟我结婚还是要跟我拼命?”


    顾意浓缄默半天。


    “是你给我挑的狼毫。”


    但到了年纪,她还是会像所有的豪门千金一样联姻。


    但她总是会做一些片段模糊的梦境,梦里她像从前那样被男人压在身下,只能无助地抬起手臂,攀附住他的肩膀,耳边落满了他黏着又冷冽的气息。


    那股气息像嘶嘶作响的蛇信。


    直往她耳膜里钻,带着她无法逃避的入侵性,一直钻,一直钻,仿佛不钻进她的心脏深处就不肯罢休。


    那样阴森又诡异的感觉在睡梦中不断袭来


    让她毛骨悚然,心肺骤停。


    醒来后。


    她因为那个梦情绪不佳。


    但还是强撑着梳洗打扮,让陈叔载她去了法院。


    去之前,顾意浓有些担心江浩天会缺席,直到看见他坐在被告席处,才松了口气。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


    江浩天那种妈宝男,竟然没让他母亲陪同,身边只坐着他雇的那位离婚律师。


    第 80 章   抱抱


    原弈迟赶回公寓后。


    李阿姨又将顾意浓的情况同他详细复述了一遍。


    大概在中午十二点。


    顾意浓被童倩和郑闯送回寓所,李阿姨当时很意外,因为顾意浓的原定计划是从法院出来后,直接去家属院看还处于修养期的沈长海。


    这个比自家小姐年长八岁的姑爷,向来深沉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刻意展现出亲和的态度,也会让人体会到来一种来自阶层之上的压迫力。


    同他讲话,就像在向法官陈词证供。


    流露出真实情绪的他,更让人心底发悚。


    “嗯。”他眼神沉郁地低着头,像在思虑着什么事,“我知道。”


    李阿姨离开后。


    原弈迟往主卧的方向走,到了门外,他没有敲门,径直按下黄铜的手柄,不声不响地走了进去。


    小牛皮的床凳上。


    有一枚歪倒的手提包,还有一件杏白色的女士西装外套。


    女人娇弱的身影背对着他,呼吸孱弱地躺在床上,浓密如海藻般的卷发散乱在枕边。


    何与贤停了几秒。


    “至于邀请的宾客,顾、苏两家在南乔的亲朋不多,大半都是原家的人,你可以看看还有没有想从弈苏请来的,还有时间。”


    听到这里,顾意浓翻阅文件的手指顿住,饱满精致的蔻丹甲叩在纸张上,绷出了些许白痕。


    她摇头,“不请。”


    自她十五岁父母意外车祸亡故后,她和顾家的亲戚几乎就无往来,叔父顾则武狼子野心,一直惦记着她身上这百分之三十的顾家股份,要不是顾则武趁着苏道生倒下了开始试图控制她,她也不至于来南乔联姻。


    她是苏道生养大的,十五年过去,与苏道生相依为命,她的婚礼若一定要亲人出席,那人只会是苏道生。


    可惜现在苏道生躺在病房里昏沉不醒,她的婚礼注定不完美,那也没什么好再完善的了。


    “协议呢?”顾意浓把婚礼文件递还给何与贤。


    联姻的事有何与贤去与原家谈,顾意浓现在要看的,是苏道生很早之前就拟好的那份让她与原家联姻的协议。


    那时顾则武在苏道生的病床前逼迫她,何与贤陡然将协议拿了出来,震慑了一众豺狼虎豹。


    协议简顾来说就是一个意思:顾意浓如果能按照苏道生的安排完成与南乔原家的联姻,苏家超过一半的家产便都将留给顾意浓,顾意浓会继承苏家的家业。


    这无疑是好大一个诱惑。


    唯利是图的人面对更大的诱惑时往往都会产生盲目的自信,苏家的产业诱人无比,他们动摇了,想要更多,顾意浓暂时脱身。


    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远离苏道生,但何与贤也劝她。


    何与贤祖辈开始就跟着苏家,何与贤长她六岁,是个大哥般的存在,将苏道生之前的打算细细和她说明以后,顾意浓懂得苏道生的良苦用心,自然不能辜负。


    何与贤说,联姻之后,她能有个依靠,苏家也能有个依靠,苏道生还不知道将来情况如何,要是挺过这一劫却无法恢复如初,苏家和苏道生总得有人撑着。


    顾意浓明白。


    她本来也无所谓男女之情,如果能用她自己的婚姻换取苏道生和苏家平安,也算是报答了苏道生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顾意浓点头,事情办得很快,何与贤业务能力优异,早一周到了南乔与原家协商,顾意浓不知道何与贤是怎样沟通的,总之同意联姻的消息很快又传回了弈苏。


    恰逢清明,顾意浓给父母扫墓祭奠过后便启程前往南乔。


    临别的时候兴许是祖孙俩有所感应,苏道生清醒了半瞬,在病房里口齿不清地与顾意浓说了些话,零散的音节拼凑起来,无不是在嘱咐她照顾好自己,让她别担心。


    顾意浓那时忍着没哭,现在翻看着协议回想起来,眼鼻却是一阵一阵地酸涩。


    何与贤几次听见顾意浓哽咽却还要将呼吸艰难压住,他心有不忍,抽出纸巾递过去。


    “如果不想联姻,还有回头路,我会尽全力帮你保住苏家和股份。”


    顾意浓接过纸巾,弈苏女子讲话总是轻清柔美的,细细道了声谢。


    她没有擦眼,只是不轻不重地攥在手里,良久,抬起眼眸坚定地看着前窗,长睫上氲了些湿气。


    “原家就要到了吧。”


    没有回头路了,她也不打算走回头路了。


    这一回,她得站起来,去保护苏家和苏道生。


    她佩戴婚戒的左手无助地压着发丝,另只手则覆在隆起的肚子处,已经恢复如初的纤细小腿被肉色的丝袜包裹住,还没来得及将穿出去的平底鞋换下来。


    顾意浓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恐慌。


    那抹恐慌像生锈的钢钉般,瞬间将他的心脏刺穿,最宝贵的血肉,也仿佛被她的眼神剜掉。


    他忍受着那股钻心的痛觉。


    只能任由黏稠又阴冷的血,汩汩地向下淌着。


    男人鸦睫轻颤,眼睑下方的阴翳有些浓重,衬得脸部的轮廓也更深邃。


    尽管男人极力掩饰,顾意浓还是窥见了他眼中闪过的那抹极端的晦色。


    她头皮瞬间发麻。


    肌肤的一些毛孔也随之翕张,不断地渗出冷汗。


    还在法院大厅时。


    顾意浓就有些惊恐发作。


    江浩天充满恶意的目光,唤醒了她潜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创伤。


    仿佛又回到了在宁城国际高中读书时的至暗时光。


    匿名论坛里,那些层出不穷的帖子;走在校园的走廊里,落在后背处密密麻麻盯着她的无数双眼睛。


    无论是文字,还是那些来源不明的目光。


    从弈苏飞往南乔的航班降落。


    春三月,南乔万物复苏,气候比稍北些许的弈苏暖和一点,尽管天气阴沉,还带着潮气,但在半空之上就能看见遍地花草繁茂,生机盎然。


    这无疑是一种好的讯号,顾意浓将身上的披肩拢好,月余不见笑意的脸上露出点淡淡的、忧愁的喜色。


    她安慰自己,也许她孤身一个来到南乔与素未谋面的男人联姻,说不准也是一件好事,于她,于苏家。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左右不会比现在更差,和谁联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帮上外公苏道生。


    “顾意浓。”


    还没走出到达口就看见了何与贤,身着深灰色笔挺风衣的男人矗立在拐角处,一见她便叫了名字。


    她很好认,惯爱穿旗袍和绿色,今日穿的是一件山岚绿苏罗旗袍,平裁一片式,既显端庄气质又不妨碍行动。


    只不过披肩未选能提亮增色的,反而择的是苔青,加上她仅用一根白玉兰玉簪就齐齐绾在颈上几寸的乌发,倒平白多了几分沉稳。


    顾意浓与何与贤汇合,何与贤绅士要替她拿手包,她轻抿薄唇婉拒,直问了重点:“原家怎么说?”


    何与贤眼皮抬了一下,收回手,“苏家祖上于原家有恩,老爷子的手信与协议送到,原家没有异议,婚事定在六天后。”


    说完,何与贤微微侧目,用余光去看顾身旁的顾意浓,却发现她神色淡淡、步伐平稳,好似那个马上要嫁给陌生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意浓总是温和的,得知婚事定下,语气里松快三分已经是她最大的反应。


    “那就好。”


    她说。


    婚事定下,意味着苏家的家业,以及她身上百分之三十顾家的股份,保住了。


    一个月前,苏道生意外摔了一跤陡然住院,年近九十的老人经不起摔,各项指标都算不上好,人也一直昏昏沉沉,几次眼看着都要进ICU。


    这事一出,有人雪中送炭就有人趁火打劫,首当其冲便是苏道生宝贝了小半辈子的外孙女顾意浓。


    何与贤收了步子迁就顾意浓,但顾意浓心中忧虑重重,细高跟踩在到达口平滑的路面上,发出急促地哒哒声响。


    不知不觉竟还走在了何与贤前头,她倏然察觉到,回过身。


    “怎么?”


    何与贤静静看着她,“婚期很近。”


    顾意浓知道何与贤言外之意是什么,婚期很近,留给她反悔的余地不多。


    但顾意浓没想过要反悔。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是很仓促,原家能够答应也是足够尊重我们,一应要求我们尽管配合。”


    “原家没什么要求。”


    顾意浓是南乔、弈苏两地世家中有名的江南美人,名门闺秀的典范,即使年纪有些大了,那也不过是因为苏道生看重她,舍不得她出嫁。


    所以没有不好的。


    他们走到一辆黑色宾利前,候在车门旁边的原家司机礼貌地替他们拉开车门。


    何与贤给顾意浓挡车顶,顾意浓躬身上车。


    “谢谢。”


    坐定后,何与贤抽出公文包里的文件给顾意浓看。


    “说仓促,但毕竟是世家联姻,该有的一应俱全,只是到底不比你自己挑选筹备来的好。”


    “我不介意。”


    顾意浓细细翻看,眸中无波无澜。


    都充斥着浓重的恶意。


    想起那种滋味。


    顾意浓便感觉肠胃痉挛,心脏也在被挤压。


    而在开庭前,原弈迟派人帮她调出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将最关键的证据给了她,但她仅是被江浩天辱骂了几句,就失控成这样。


    他一定又会嫌她软弱,无能。


    顾意浓绷紧肩膀,防御般地嚷道:“你走!”


    原弈迟这时敏锐地觉察出。


    顾意浓应该是陷入了惊恐发作的状态。


    她隆起的孕肚也在随着紊乱的呼吸一起一伏。


    男人心底的刺痛感在加剧。


    迫不及待地想弄清在法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也理智地深谙,当务之急,是安抚妻子濒临崩溃的情绪。


    “是我惹到你了吗?宝宝。”


    男人眉宇轻蹙,用极耐心的口吻问道。


    原家在南乔根基深厚,婚期是仓促了点,但想要临时调动些资源也不算困难。


    加之有原弈妙前两年结婚时的经验在,只要那些条条框框谈妥了,婚礼对顾意浓来说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好过多要求的。


    若不是她是婚礼的主角,怕不是到那日了露个面吃个饭就算完。


    “嫂嫂,你看婚礼上的花摆哪种比较好?百合?玉兰?主色调是白色,我觉得这两种都好看。”


    原弈妙端着平板凑到顾意浓身边来,她眼底的兴奋闪出光,对这桩喜事的憧憬溢了出来,似要比顾意浓还上心。


    顾意浓收回思绪,对她柔柔一笑,眉眼比四月里的春色还要动人几分。


    原弈妙觉得亲切,又倚在顾意浓身上。


    “真好,嫂嫂和哥哥结婚的时候在春天,庄园里草都绿了,肯定是很好看的!”


    婚礼的场地定在原弈妙之前订婚时用过的庄园,是她丈夫家的置业,是以借用起来更加方便。


    那里有着一片偌大的草坪,绿植茂密,高大的树木与修剪齐整的灌木错落有致,倒映池流水潺潺,法式风格的建筑使那里每一寸都透着诗意与浪漫。


    是绝对让人心旷神怡的。


    只是婚礼这事上提个绿字不大好听。


    奚悯霞戴上副眼镜过来,和两人一起挑选:“玉兰吧,玉兰衬浓浓。”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嗯。”顾意浓没有异议,唇边的笑意浓了两分。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原弈妙想的却不是玉兰花的高洁与不可比拟,她杏眼稍稍敛起,狡黠赞道:“玉兰是美,但人更比花娇!哥哥讨大便宜咯!”


    倏然提到原弈迟,顾意浓尚且讷了几秒。


    待品味出原弈妙话里的揶揄时,她方才后知后觉生出了些羞赧和尴尬。


    奚悯霞瞧了出来,照顾顾意浓便让原弈妙收敛些,顾意浓虽然允准原弈妙提前叫一声嫂嫂,可自己却还没有改口。


    不过奚悯霞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顾意浓千里迢迢嫁来她家,知书达理,没得不好,她为人母的自然要多照顾些。


    于是又担忧到了自己那个看似风雅实则不甚懂风雅的儿子身上。


    奚悯霞微微蹙眉,“说起来,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哥哥怎么还不着家?不是回来了?”


    原弈妙立即抬头,“在公司呢。说是国外的工作忙完了,国内的还有的忙。听钟助说,这两日脸色不大好。”


    她又悄悄看了顾意浓一眼,压了压声音:“我看,他就是不好意思,所以才躲在公司不回家。”


    “那也没有撂挑子不管了的道理,他不回来那礼服怎么办?戒指怎么办?总得他亲自去试吧?”


    “哥哥说可以找个和他差不多身高体型的先替一替……嫂嫂家的那个律师就行。”


    “这说得什么话!难不成这婚让别人替他去结?”奚悯霞一时高了嗓子。


    她从来不愁自家儿子游手好闲,愁得反而是他太操心工作。


    可这话一出,她又觉得似乎像在说原弈迟不想结这婚,有怠慢了顾意浓的意思。


    嘴微微张着,顿了会儿才抚上顾意浓的手背。


    “浓浓你别介意,阿迟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忙惯了,一些工作放心不下给别人做……你放心,婚礼前我一定让他回来见见你!”


    “我不介意的伯母。”顾意浓收敛了几分表情,笑成了那四亭八当挑不出错的模样。


    听原弈妙和奚悯霞几句话,又是脸色不好,又是律师替一替的,她们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顾意浓听懂了七八分意思。


    大约是前天那乌龙的见面,她惹恼了她根本不温文尔雅的未婚夫婿。


    人可能本就对这桩婚事不满,这下好,对她更加不满了。


    虽然奚悯霞嘴上说着让她别介意,说原弈迟没有别的意思,但顾意浓心思重,早将各种因果利弊盘算了八百回。


    她心知自己不能惹恼原弈迟,更不能影响了这桩婚事,待在松泠居待到了暮色四合,奚悯霞留她过夜而原弈迟还不归后,顾意浓在回倚兰洲的路上十几次拿起手机,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顾全大局,给原弈迟发了条信息。


    她说前日是她唐突,但这几日有些事情还是要细细商量为好,她想请他吃饭,权当赔罪。


    几分钟后,手机上进来了一条短信,号码已经被她备注上了原弈迟的名字。


    顾意浓的眼眶溢出滚热的泪水,哽声道:“你只会说我是纸老虎。“


    “我以后都不会再说那个词了,好吗?”


    男人目光怜惜,捧起她脸颊,另只手细致耐心地帮她擦拭眼泪。


    顾意浓咬住唇瓣:“那你走。”


    “我不能走。”


    再次被她驱逐,男人的眼神不易察觉地转黯,但依然极具耐心地哄道,“我的宝宝这么伤心,如果我走了,谁来哄你?”


    顾意浓的眼眶仍在大滴大滴地淌着泪水。


    心脏却因这句问话发麻发胀。


    她情绪失控与原弈迟无关。


    但她就是想对他无理取闹,也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


    她忽视掉他的问话。


    反而一股脑地朝他宣泄道:“你欺负我,威胁我,控制我,还说——”


    顾意浓的声音哽住。


    不知是泣不成声,还是难以启齿。


    “很好记。记住。”


    “我挪不开手,你帮我操作。”


    他不是藏着掖着不肯让人看,反而是坦坦荡荡,生怕她不看。


    顾意浓无奈,这才再次拿起他的手机把两人的微信扫上。


    他方才满意,长睫如扇轻阖两下,看着前方春和景明。


    “总不能婚都结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全上。你说是吧,太太?”


    男人低头,蹭了蹭她眉心,以一种温哄的语调询问道:“我还说什么了,嗯?”


    她闭了下眼睛。


    干脆破罐子破摔,闷声说道:“还说…要杆死我。”


    他无奈地失笑:“那是气话,宝宝。”


    “我能舍得吗?”


    男人掀开眼帘,凝过来的目光依然温柔又晦暗,嗓音低沉的继续哄她,


    “无非是让你多到几次,但你每次都忍不住哭,你一哭我就会心软,我怎么能舍得呢?”


    但接下来的话,语气明显变重了几分。


    话中夹杂着的威胁意味,让她的心底一悚:“只要你不逃跑,不天天想着同我离婚。”


    “我答应过你的,会在那方面娇惯你,不记得了吗?”


    顾意浓咬牙切齿:“你骗人!”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背,仍然禁锢着她,叹声:“我不会骗你。”


    顾意浓的情绪已经有好转。


    原弈迟对她撒野发泼的无底线纵容,让她的心底产生了微妙的骄狂。


    她像蛮不讲理的孩子般,继续试探他的底线:“你就是骗人,我不信你!”


    “我从来都没让你完全吃进去过。”他无奈地吻住她泛红的耳廓,磁性的声音震得她鼓膜一阵发麻,不无自嘲般地说,“这样还不信任我。”


    顾意浓忍不住发起抖。


    婚礼就在明日,原家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准备,原弈迟请顾意浓写那些喜字,自己与原客朗也写了几幅对联。


    用过饭,原弈妙拉着她的丈夫周衍满院子挂灯笼贴红纸,顾意浓本来也想帮忙的,但奚悯霞说下午约了定制婚纱的裁缝与化妆师上门,叫她不必忙活那些。


    顾意浓只好应承,陪着奚悯霞再三挑选确定婚礼仪式上要的东西。


    等到化妆师上门了,奚悯霞陪着顾意浓试妆,原弈妙对挂灯笼贴红纸没了兴致,抛开周衍也一头钻进房里,捧着一张脸笑盈盈地看顾意浓化妆。


    弈苏的风水养人,养得女子性格轻清柔和,皮肤也如新雪如凝脂,吹弹可破。


    加之顾意浓本就生得极好,般般入画,仙姿佚貌,不施粉黛就已是绝色,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这会儿难得地上了妆,五官的优势被放大,一双狐狸眼潋滟生波,仿佛湖光山色都在她眼中,她一望去,山水百花都要为她折腰。偏偏她又是个冷清柔和的性子,将将好中和了那点媚态,一颦一笑,嫣然大方,叫谁看了都要着迷。


    原弈妙由衷地感叹:“嫂嫂,你要是进圈子里拍戏,光站在那里就红透半边天了。”


    顾意浓被原弈妙这般直接地夸赞羞红了脸,山山水水间漫红一片,更好看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原弈妙的话,奚悯霞在一旁埋怨原弈妙一句:“你可别带坏你嫂嫂,家里有你一个进娱乐圈的就够了。”


    原弈妙听了这话不依:“什么叫带坏?我挣的钱也不少了妈妈。”


    “这是钱的事吗?”奚悯霞一说到这里就头疼,见原弈妙非要与她掰扯,她便好好掰扯掰扯几句:“家里不是反对你当明星,可是你当明星也要顾及自己的生活吧?你看看你,结婚都几年了,家里半个娃娃都没添,我不催你,我都担心周家催你!”


    “天哪妈妈……”


    “小周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就不能把这事提上日程吗?你真当人家愿意陪着你再霍霍多少年?”


    “妈……周衍哥他不介意的……”


    “是,我管不了你们俩,但你也别想再带坏你哥和浓浓了!对了,你哥哥人呢?”


    母女俩惯嘴了几句,奚悯霞一想到自己两个儿女就头疼,乍提到原弈迟,才想起化妆师都来了这么久了,他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把你哥哥喊过来!他自己的婚礼这么不上心的吗?不化妆也给我在这儿待着!”


    恰巧原弈迟与周衍贴完最后一幅对联正走进屋内,原弈妙迎了过去,周衍以为她在迎他,手还未伸出去敞开怀抱,原弈妙与他错开,上前拽过原弈迟便拽至了奚悯霞面前。


    “妈妈要你在这里待着,不化妆也看着嫂嫂化妆。”


    她任务完成,留下原弈迟一个懵憧着不知所谓。


    而顾意浓坐在临时架好的化妆台前,正对着原弈迟的方向,一听他靠近,下意识掀起眼皮朝他一望。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脸颊,又用哄诱的语气询问道:“现在可以让我抱抱你了吗?宝宝。”


    没等她回答。


    原弈迟已经担起她的膝弯,将浑身颤抖,气息娇弱的她抱在了腿上。


    顾意浓像被捉住的小羊羔般,有些抽筋。


    他则埋下脑袋,不停地用粗硬的发丝蹭她的肩窝,像野兽标记猎物般,仿佛要让她浸染起他全部的气息。


    她脸颊的泪痕被他粗粝的指腹悉数抹掉。


    心脏也像被浸泡在温水里,缓而慢地被他散发出的温柔气息煮沸。


    但男人对于定下的目标向来清晰又明确。


    也没有忘记想要问的内容。


    他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泛出无机制的冷色。


    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顾意浓窥见了一抹阴暗到极致的杀意。


    那股情愫过于极端可怕。


    让她顿觉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他仅因她才会流露出的温柔,也在随着质问不断瓦解:“现在可以告诉我,在法院里都发生了什么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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