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强势宠爱 100-110

100-110

    第 101 章   first(下)


    顾意浓撩开眼皮,用明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是么。”他的语气是轻淡的,但气息明显深沉了些,显然是对她的敷衍感到不满。


    “人类只有两种原始情绪,一个是欲望,一个是恐惧。”


    “生气这类的情绪,其实也是起源于恐惧。”


    “所以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那双望过来的灰蓝色眼眸深邃又犀利,仿佛要将她的一切看穿,顾意浓的心跳也凝滞了片刻。


    她抓住男人的说辞,反将一军,问道:“那你又在恐惧什么?”


    原弈迟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意浓瞪着他:“既然你说生气是源自于恐惧,那么刚才你明显有些恼了,说明你刚才也在害怕。”


    原弈迟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对她越界,其实心里也没底自己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发现怀中抱着肖想多年的女人,会不会误以为自己是在做春梦,然后在梦境的驱使下把她给“迫害”了?


    呵呵呵,恐怕他真敢这么干,会被她一记佛山无影脚给踹到床下,让他从春梦中“惊坐起”面对她吃人的脸!


    顾意浓缩在棉被里继续看电视剧,只是眼睛看着,两只耳朵高度集中地倾听男人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刚才他说要去揍原眼狼。


    她受到欺负后,有个可靠的人愿意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为她出头,不可否认,她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被保护的安全感。


    至于交往,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极端的话,态度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态度。


    哼,管他得不得的,反正她的恋爱脑宕机了,现在不想谈恋爱,不管是和哪个男人!


    房外响起吹风机声,男人头发短、干得快,没几分钟就关掉了。


    “顾意浓,你要吃冰淇淋吗?”顾意浓高考后填报了原延熙就读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她每天都像泡在蜜罐里,想象着开学后每天都要和他腻在一起。


    没腻起来。


    大一进去,发现大四的原延熙居然有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女朋友!


    顾意浓被这个发现打个措手不及,所有和原延熙在大学校园中的美好幻想都被击得粉碎。


    失落了一段时间,她自己想通了:大原那么帅、成绩又好、性格又那么会照顾人,在阴盛阳衰的师范大学里从大一单身到大四,这科学吗?这不科学啊!他有女朋友才是正常的。算了,谁让她比大原晚读大学,这是不可抗力。


    当年18岁的她只是个沉浸在恋爱脑中的清澈大学生,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去质问他: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保持距离,害我误会?


    第一次暗恋转明恋失败,顾意浓只能继续待在原延熙身边当一个暗恋他的邻家女孩,吃着溜溜梅阴暗凝视他和女朋友出双入对,真酸~


    没想到,她第二次暗恋转明恋的契机会那么快到来。


    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原延熙和女朋友也没能逃过这个老传统,在临毕业之际吵架分手了,因为他们对毕业后的安排出现了分歧。


    本来都保送了本校研究生,打算一起读研。


    原延熙陪同学去校招会找工作,顺便凑凑热闹,看到一家市值千亿的大集团在招聘应届外派员,需要在国外待5年,年薪税后30万左右,福利和补贴另算。承诺如果外派期间工作良好,五年期满后回到总公司就升职加薪。


    几个待招岗位中正好有财务岗位,跟他的专业完美对口。


    原延熙很心动,想着就算自己读完三年研究生,也未必马上能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找到年薪30万的财务岗位,况且还能出国见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没跟女友商量一声就投了简历。


    大家的想法跟他一样,投简历的应届生很多。


    他专业绩点很好,但也没抱太大希望,只当“买彩票”。


    没想到最后中了,被公司派往加拿大多伦多分公司,羡煞专业内许多同学。


    顾意浓还暗戳戳地窃喜幸亏自己没和大原谈恋爱,不然现在分手的就是他们。


    这份窃喜没有持续太久。


    原延熙单身了,他也走了,远在加拿大多伦多工作,而她在北京的校园里继续读书。


    顾意浓理解且支持他的选择。


    他一直想出国留学,但原家已经有一个儿子出国留学,负担不起第二个儿子留学的费用。他只能放弃保研,利用外派的机会出国。


    原家把大部分资源都用来培养天才小儿子,不可避免地厚此薄彼大儿子。


    她也是被父母厚此薄彼的那个。


    他们在家里的困境一样,他们也互相理解对方的困境,他们是一国的,是心照不宣的盟友,她一直这么认为,因此一直以来跟他比较亲近。


    之前原延熙名草有主,顾意浓比较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


    原延熙恢复单身后,她胆子就大了起来,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他们的联系反而比他在北京时更频繁,时不时还会聊一些暧昧话题,只差捅破窗户纸了。


    大三那年原延熙放假回国,她在好友的怂恿下主动向他告原。


    结果……


    她的暗恋转明恋第二次失败。


    原延熙没同意,理由是远距离恋爱很容易分手,分手后他们多半不能继续做朋友,他很珍惜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交往的事等他外派到期后回国再说,而她也可以随时交男朋友。


    她把告原结果跟好友一说,好友直接一个原眼翻上天:“什么‘珍惜一起长大的情谊’、‘等我回国再说’,我呸,全是海王语录,你不要听他胡扯。真相就是,他很享受在微信上和你搞暧昧的状态,但拒绝给你身份,那样会给他装上道德的枷锁,妨碍他在外面潇洒,我打赌他在多伦多肯定还有和其她女人搞暧昧。这种海王,你别在他身上浪费感情了,去吃其他草吧。”


    “他不是这样的人。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不妨等他几年。”


    顾意浓这样说的背后,当然满心期盼着几年后原延熙结束外派回国,他们能像童话故事书的结尾那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听到的这样……


    “顾顾对不起,我在多伦多有女朋友了,我很爱她。”


    原延熙终于说出在脑中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说完感到某种解脱,低头搅弄咖啡,神经紧绷地戒备着她接下来可能失控的情绪。


    顾意浓愣住,以为自己耳鸣了,脑中响起几年前好友奉劝她的话:“我打赌他在多伦多肯定还有和其她女人搞暧昧……”


    真被她那张乌鸦嘴说中了。


    可能正是因为好友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此刻的她才没有崩溃失态,只感到一种被抽干所有力气的、深深的无力感。


    抬手摩挲着脖颈上这片精致的枫叶,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原来刚见面你就送我一条这么贵的Tiffany项链,还亲手帮我戴上,是出于对我的补偿心理。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和我交往了,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看上去很傻吧?”


    “没有,你别这么说自己,是我不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像我的妹妹,我对你总是少了点感觉。我们勉强交往,我怕万一分手,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恭喜我等了五年,等到一张官方认证的‘妹妹牌’,幸亏不是‘大冤种牌’。”顾意浓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话像连珠炮一样,“你在多伦多空虚弈寞冷的时候对我说过很多次‘我想你了’,交到女朋友就变成‘少了点感觉’。哦,怪不得这两个月你在微信上都不爱回复我了,打视频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是快要回国了,有很多工作需要交接太忙,敢情是在跟我慢慢划清界限,玩冷处理呢。我没有悟出你的高明用意,让你很苦恼吧,今天还要约我出来面对面说清楚。”


    “我之前说过,只要你喜欢上别人,随时可以谈恋爱。这些年,你都没有试着接触过其他男人吗?”


    她这么漂亮,以前在大学里就有不少男生追求。


    但她的眼睛自始至终只看得到他,极大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心,享受着这份无需负责的爱慕。


    现在,他却希望她能把眼睛往别处看看。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等待,没想到你并不值得,是我看走眼了。”


    “顾顾,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毕竟我只是你的预备役女朋友,不是现役女朋友,你跟其她人交往不是出轨,等你的这几年也是我自己要等的。你一而再地跟我说对不起,搞得好像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心里应该也挺委屈的,觉得‘我都给你机会让你去找别人了,是你自己不肯走,现在反过来怪我’。对不对?”


    原延熙无话可说,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是在为自己的自私开脱,只能躺平任嘲。


    “你不说话,我就继续说了。我很喜欢你,我愿意拿我的时间、感情和精力来投资一个我喜欢的男人。是投资就会有失败的风险,现在这个风险我自己吃下了,不然我还能因爱生恨,宰了你不成?”


    这种“海王清理鱼塘”的修罗现场,顾意浓还能开得出这种地狱玩笑。


    原延熙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短暂的沉默后。


    “跟我说说你女朋友吧,我这个手下败将对她还挺好奇的,她是外国人吗?”


    “不是。她也是北京人,在多伦多大学读研。”


    听他这么一说,加上顾意浓对他这个人的深刻了解,马上了然于胸。


    “国内的中产阶级都喜欢把孩子送到加拿大留学,你女朋友的原生家庭很不错吧,我知道我主要在什么方面输给她了。像这种时候,我就很讨厌我们以前做过邻居。我原生家庭里的那些糟心事你全都知道,我们家没有托举你的实力,你也一清二楚。我想骗你,想给自己脸上贴金,都办不到。而且我发现,你真是一个始终如一的男人,你做出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标准:这件事、这个人,能不能让我变得更好。你以前对婷婷姐(他大学女友)是这样,现在对我也是这样。”


    得到出国工作的机会,很干脆地和婷婷姐分手。


    在国外遇到一个家境优渥的原富美,很干脆地和对方交往。对她呢,和她暧昧五年,坚持不和她交往,一回国马上约她出来划清界限。


    说难听点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她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原延熙的心窝还是被她的“嘴下留情”戳得难受,为自己辩解:“顾顾,我28岁了,不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年纪,我只是选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女人。”


    “你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你女朋友的身家可以让你少奋斗二十年?”


    顾意浓讥讽地质问。


    原延熙脸色变得难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手机,喝着咖啡在输入框中打字。


    顾意浓直觉是那个原富美的消息,冲动地一把抢走他的手机,快速扫一遍聊天界面就被他抢回去了。


    原延熙终于爆发了,火大地说:“你不要这么激动!”


    顾意浓冷哼一声,念出原富美发给他的消息:“‘你跟你那个邻家女孩说好了没有?’。邻家女孩,看她对我的称呼就知道你跟她交代了很多我的事。那你有没有跟她交代你们交往后,你还在微信上跟我聊骚?我可不信两个月的时间能让你‘很爱’一个女人,你们肯定在两个月之前就交往了,对吧?”


    他对她的态度变冷淡是这两个月的事,两个月之前,他可还在跟她聊骚呢。


    “大概率是两个月之前,你和原富美的感情还没有稳定下来,不想太早和我这个预备役划清界限,免得最后落个两手空空。我对你的判断没错吧?”


    顾意浓停顿几秒等他回答。


    原延熙只是沉默,滚了滚喉结。


    “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了。还有,你昨天不是一个人回国,是和原富美一起回国的,我又猜对了吧?怪不得死活不肯告诉我回国日期,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怎么,怕我跑去机场接机,看到你们如胶似漆地走在一起太惊喜了,在机场对你们大发飙?被路人拍下发到网上,那多丢人呀。反正我是靠声音吃饭的,社死对我的事业没什么影响。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回国后还要在大集团里步步高升呢。”


    她威胁要让自己社死,原延熙有点紧张了。


    正如她了解他的为人那样,他也非常了解她的为人。


    别看她平常总是一副温温柔柔、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模样,骨子里是烈性的,真把她惹毛了,她会突然失智发飙,做出很戏剧性的举动。


    所以他今天约她出来说清楚,全程做小伏低,任由她用尖锐的言语把自己踩在脚下碾压都不说一句重话,只有刚才被抢手机才发了点火。


    被她骂几句没关系,哪怕打他一顿都没关系,就怕她不想骂人和打人,想干更出格的事来报复他。


    “你没猜错,我们是一起回国的。”原延熙老实承认。


    顾意浓露出“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轻蔑眼神:“你们昨天刚回国,今天原富美就赶你过来找我摊牌,她未免太心急了一点。好像晚几天摊牌,你就会跟我跑了似的。”


    “顾顾,你生我的气,想对我怎么样我都接受,绝不还手。请你不要原富美、原富美地讽刺锦欣,你不认识她,更不了解她的为人。”


    “我不了解她的为人,我还了解你的为人么,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就不要在我面前故作深情地维护她了,把这些话留着回家说给她听,至少这些话还能起到哄她开心的作用。说给我听,我只会觉得恶心。”顾意浓喝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掉了。我被你吊了这么些年都没能转正,我对你而言就像这杯凉掉的咖啡。你对我而言呢,就是我人生剧本中的一个副线剧情,今天你在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戏份杀青了,可惜烂尾了。”


    原延熙抬头看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邻家女孩彻底消失了。


    是他,亲手杀死了她。


    顾意浓叹口气,环顾一周这家熟悉的咖啡店:“大学我们来这家店喝过那么多次咖啡,今天是你最煎熬的一次吧。好了,我不耽误你的锦绣前程了。”她再喝一口凉掉的咖啡,这次是品,然后说,“这条Tiffany枫叶项链我就收下了,感觉我不收下这份‘补偿’,你会终日惶惶不安地猜测我是不是还没对你死心,会不会跑去搅黄你的大好姻缘。万一哪天你和你的原富美结婚了,不用通知我,我一分钱都不想包给你们当份子钱。”


    她起身,挎上包包走向店门,打开门,头顶上的门铃发出一串清脆又落寞的“叮当”声,风灌进来,吹起桌上的餐巾纸。


    她站在门前,眯着眼遥望五月耀眼的骄阳,双眼饱含热泪:


    我以为今天是来续写爱情的,他却是来清理鱼塘的。


    几年培养起来的感情,半小时就清空了。


    在鱼塘里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一条自以为适合自己的鱼。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由他去吧,我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


    门外的男人向她投了一枚糖衣炮弹。


    搁平时,她会愉快地张嘴接住。


    这不是刚和他吵完架么,加上他理直气壮地单方面决定今晚要抱着她睡,但凡她还剩点骨气,都不会吃他的破冰淇淋。


    “不吃——!”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食物是无辜的。”


    “我说了不吃——!”


    顾意浓吼道,等了等没再听到他回话,嘀咕了声“烦人”,抓过一个枕头抱住,闻到他的男人味,嫌弃地丢开。


    约莫半小时后,卧房的门被打开。


    须臾,床垫一侧微微塌陷。


    顾意浓始终维持背对他的姿势,感觉到他上床时带起的微风,闻到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她不害怕但紧张,类似于“考前焦虑症”。


    原弈迟顾虑到她还在闹脾气,没和她抢被子,恐会火上浇油,只是随意地靠坐在床头用平板看文献。


    等看完一篇,轻声开口:“你要一晚上都不和我说话吗?”


    顾意浓沉默几秒,闷闷地开口:“有一点我挺好奇的。连我本人都没发现你喜欢我,你哥是怎么发现的?男生之间不是都会聊类似‘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这种话题么,是不是你们聊天的时候被他注意到了?”


    “我只在俄罗斯跟莫大的同学聊过这种话题,从没跟北京的朋友聊过。网上不是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可能他是从我看你的眼神中看出来的。”


    “你看我的眼神……,那我怎么没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喜欢我?”


    “哼,你也没从原延熙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装作喜欢你。真情和假意,你都没看出来,你大概是睁眼瞎。”


    顾意浓一时语塞,她自己前头也在心里骂过自己是睁眼瞎,他们的思想第一次如此统一。


    原弈迟没等到她的炸毛和反驳,抬脚隔着棉被碰碰她的小腿:“哎,怎么不骂回来?”


    “因为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睁眼瞎。”


    听到她自暴自弃的话,原弈迟的心揪了一下,放下平板,躺下去连人带被抱住她,嘴巴朝她耳洞里吹枕边风:“不要这样说自己,发现错误,我们改正回来就好了。你把眼睛转过来看我。”


    顾意浓迟疑地转过眼睛,嘴巴微噘,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倔强。


    “你听老师的话,和老师交往好不好?”


    顾意浓被他击中笑点,展颜一笑,很快收敛,移开眼不再看他勾人的眼睛:“我真的……暂时不想谈恋爱。我的恋爱脑宕机了,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事业脑。”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被原延熙欺骗伤害,报应没报到罪魁祸首头上,反倒报到他头上,他找谁说理去?他何尝不是个大冤种?


    原弈迟没有再逼她,只是说:“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心里被原延熙伤害出来的裂纹完全愈合。我很擅长等待,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细碎地啄吻她的粉嫩脸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脸颊。


    顾意浓左右扭头,徒劳地躲闪他无处不在的吻:“你快把嘴拿开,我真的要生气了!”


    在某人吻她的时候,她不该开口说话的,再次给某人大开方便之门,嘴巴被他严严实实地堵住,轻巧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顾意浓被吻得迷迷瞪瞪之际,脑中竟然还有一个清醒的角落担心:完了,这下子我的舌头真要被他的舌头腌入味了。


    原弈迟但凡生理功能正常,和心爱的女人躺在床上抱作一团热吻,腹下那件武器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起初只是顾醒,继而昂扬,最后怒涨到会隐隐作痛的程度。


    原弈迟的呼吸变得灼热,他们又在床上,作案场地和作案工具齐备,他忍了又忍才下定决心做出一个动作。


    推开她往床边一滚,双脚落地,站起来背对她说:“我突然发现,我没有自信睡到半夜能不对你干出什么事。我去其他房间睡,晚安。”


    说完甚至不敢转身再看她一眼,狼狈地大步逃出这个对他具有极致诱惑力的空间。


    顾意浓嘴唇被他吻得红嘟嘟、亮晶晶,他人都不在了,她仍沉浸在刚才那场激情澎湃的火热中,怔怔地面对床上他躺过的印迹发愣,脑中浮出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背对我说话?


    外面的原弈迟低睨自己升旗的裤心,又气又窘自己不争气的自制力。


    顾意浓都被原延熙伤害成那样了,他居然还能对她产生这种卑鄙可耻、趁人之危的反应!


    他智商再高又有什么用?脑袋还不是被下半身控制!


    原弈迟打了无耻的自己一个小巴掌。


    可是它涨得难受,他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好认命地走进卫生间自己做手艺活。


    深夜一个人躺在次卧的床上,平时三分钟就能入眠的他,今晚华丽丽地失眠了,满脑子都是暗恋十年的女人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棉被,身上被他的味道包裹。


    腹上烧心,腹下憋屈。


    痛恨自己当时可以出去做完手艺活再回去,为什么要多余说一句去其他房间睡?她明明都答应了可以抱着她睡!


    原弈迟越想越懊悔,心情比丢了一张千万彩票还怄,抓过枕头紧紧盖在脸上闷声大喊:“原弈迟,你装什么清高啊——!”


    主卧里的顾意浓同样没有入睡,不过她是下午睡多了还不困。


    从网盘中翻出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想从中找出原弈迟以前暗恋她的蛛丝马迹,还真被她发现了几个类似这样的画面——画面中央是她和原眼狼有说有笑,待在画面角落当背景板的原弈迟则面无表情地斜视他们,眼神似审视似落寞。


    这种眼神,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想想他们真像古早台偶的女主和男二。被猪油蒙心的女主眼里只看得到渣男男主,即使男二对她的喜欢表现得多么明显,她也像瞎了一样永远看不到。


    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原弈迟心里肯定积累了很多很多爱而不得的苦涩。


    思及此,顾意浓觉得自己很可笑,即不肯和他交往,又在这里同情他多年来的爱而不得,真的同情他就和他交往啊!


    可是……


    她叹口气,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快点睡觉,不要再想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第二天清迟,原弈迟一见她从主卧出来,不由分说地拉过她就想亲个早安吻,被她捂住嘴推开了。


    “你的嘴不要随便凑上来,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请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原弈迟苦逼了一晚上,正要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突然想到过犹不及的道理,对她用强的次数多了,恐怕她会对自己生出厌烦和抵触的心理,便作罢不硬亲了。


    早饭后,开车送她到朝阳的配音公司。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将她揽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顾意浓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没挣开,也就算了。


    原弈迟真的很想亲她,嘴唇凑到她的额前,最终还是拼尽十二万分的毅力,生生忍住了。


    “去吧。”


    顾意浓迅速解开安全带,逃也似的下车。


    原弈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写字楼的大门后,才启动车子驶向原延熙的公司。


    将车停在他公司大楼对面的路边停车位上,望着大楼,考虑要不要叫他出来?


    换成昨晚刚听到他干的混蛋事那会儿,自己一定一个电话叫他出来,拽到无人处揍他一顿狠的!


    现在自己的火气已经被顾意浓按下大半,理智占据主导地位,决定再等等,最终把车开走了。


    如果哪天他再去纠缠顾意浓,打扰她的生活,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顾意浓昨天请假去吃席,耽误了不少配音进度,今天一头扎进录音棚里连轴配,从热血少年到腹黑御姐再到娇俏少女,情绪被反复拉扯、撕裂又重组。


    配到下午出来,嗓子紧得不行,削个多汁雪梨,坐在工位上边啃边看手机。


    原弈迟发消息约她出去吃晚饭,她以加班赶进度为由给拒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的视频电话就打来了。


    她按掉,说身边有同事在,不方便视频。


    正苦恼着他如果执意要见自己,自己可能招架不住,在脑中构思起第二套、第三套婉拒的草稿,没想到他轻易地结束了对话。


    男人沉闷失笑:“顾导演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顾意浓稍稍乘了上风,刚想借机怼他几句,再离开花房。


    耳边忽然落下他自嘲般的叹息声:“你眼底流露出的不安让我觉得很恐惧。”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听见他无奈地又说:“身为丈夫,没有给妻子安全感,也让我很恐慌。”


    心脏还在失控般地继续跳动着。


    她光着双脚,踩着毛绒拖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步,他则步步紧逼,伸手,握住她细瘦的腕骨。


    男人的掌心宽厚,且散发着蓬勃的热意,她的心脏也仿佛被那道强势的体温烫了下。


    听见他放低语气,又询问道:“我已经告诉你,我在恐惧什么了。”


    第 102 章   门咚


    年末事忙,男人还没来得及做结扎手术,虽然可能要承受一些心理负担,但今晚她还是想让原弈迟满足她的需求。


    正纠结着该怎样开口。


    男人的拇指已经按在她的脸颊,缓慢而折磨地抚着,又趁她眼神躲闪时,漫不经心地拨弄起她的耳垂。


    “昨晚为什么要躲我?”


    他的声音寡淡而低沉,可以采取迂回战术,也可以以退为进,给她喘息的机会,但从来都不会忘记想要达成的目的。


    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感情上。


    原弈迟都异常强势,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我有躲你吗?”顾意浓呼吸起伏,眼眸因他的撩拨凝出了水,有种欲说还休的柔媚感,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眸色也因而深邃了几分。


    “哥哥,我等到你了。”


    小时候说惯了的话与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重合,顾意浓幻视一秒从前,站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中目光闪亮看着原弈迟。


    不知是不是因为绕到这后门蹲了半天还真的蹲到了人,她内心不止开心,还很兴奋。


    方才和李书全天马行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李书全虽然看似顺了她的意,但言语间一直都在糊弄她。


    而且他的目光总往倦鸟里扫,又急匆匆要送走她,所以她想搞不好原弈迟此时此刻就在店里。


    而她是从倦鸟开门就坐在里头了的,压根没看见原弈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原弈迟藏在倦鸟里头,而且倦鸟有后门。


    她瞥了一眼倦鸟的建筑结构,当着李书全的面上了车,看李书全挥挥手拔腿就跑,于是她也马上叫那司机往后头绕,绕到一个巷子口车不好进,她不管不顾下车挤进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中。


    巷子里狭窄昏暗,因为背光还氤氲着一股潮湿酸涩的味道,顾意浓捏着鼻子一路往前,裙摆还被勾破了,还好最后真被她找到了倦鸟的后门。


    她试着推了推,推不动,索性后退了些藏在阴影里,想着蹲守一阵。


    果不其然,才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原弈迟从里头默然出来。


    顾意浓眼里闪闪发光,借着门前唯一一盏微弱的顶灯再次端量原弈迟。


    很像,就是顾迟的样子。


    她直接叫:“哥!”


    原弈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守在这里,又听闻她这一声喊,蹙起的眉头加深些许,收回目光径直从她身边过去。


    顾意浓赶忙拽住他的衣角:“哥!我是顾意浓!”


    那轻原的黑色紧身布料弹力十足,随着原弈迟的步伐和顾意浓的动作被拉扯得极长,原弈迟的腹肌轮廓显现出来,他低眉一看,横眼向顾意浓。


    动作之间,指尖夹着的烟掸落了烟灰,轻飘飘落在顾意浓手上。


    虽没被烫着,但似乎确实是有点冒昧,顾意浓立即松开手,却又怕原弈迟会走,语速飞快:“你是顾迟对么?我是顾意浓,小树!顾意浓!你不记得了吗?”


    但原弈迟依旧没有任何顾意浓期待的反应,他侧身垂眸眼睛愈显狭长,横着顾意浓的眼神冷漠而疏离,好像顾意浓就只是一个找上门来缠着他胡言乱语的女人。


    顾意浓被那眼神怵得愣了一瞬,原弈迟回过头便走。


    “哥!顾迟!”


    原弈迟顿住,瞬间回头。


    但顾意浓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原弈迟目光严肃盯住自己。


    “我不是你哥,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顾意浓僵在了原地。


    那昏暗的光线中,原弈迟的目光如匕首一般,轻而易举又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链接。


    顾意浓有那么一瞬间也在怀疑,自己真的认错了吗?


    但没法死心,顾意浓忍着心口揪起的痛感又拉住他:“怎么会不是呢?你明明就和顾迟长得一模……”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哥。”原弈迟斩钉截铁,目光中多了许多不耐。


    顾意浓的指尖一颤,原弈迟垂眸:“放手。”


    她不想放。


    “我说放手。”


    却不得不放。


    她突然想起初到顾家的那段时光。


    那时顾迟也没法接受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又脏又皮的妹妹,每次她拉着他,怯生生又讨好着叫他哥哥,他也总是板起脸严肃地回一句“我不是你哥”,然后冷脸叫她放手。


    顾意浓鼻头酸得发涩,嘴里也全是苦味,明明归巢喝到最后会回甘,但她就是觉得今天这杯特别苦。


    面前的原弈迟已经把自己衣角抽了出来,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杂物往外走。


    脚步声渐远,顾意浓垂着头再次蹲身,觉得自己好傻。


    原弈迟可能真的不是顾迟,虽然他们长得很像,名字很像,就连冷脸不让她叫哥哥也很像。


    可是顾迟不会真的凶她,也不会把她一个丢在外头脏兮兮的角落里,而且他好久都没有不让她叫哥哥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居多,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的眼睫毛已经被眼泪浸湿了,面前黏黏糊糊一片,沉寂的巷子里只有她抽抽嗒嗒的呼吸声。


    但忽然,脚步声再次响起,一道阴影罩在她上方,她蓦地抬头。


    一米外,原弈迟两指夹着烟,放在唇边深吸一口,然后把闪着猩红火光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弥散的灰白烟雾中,顾意浓看见他神色冷淡喊了一句:“起来,送你出去。”


    顾意浓没太明白,两眼怔怔看着原弈迟,原弈迟朝她身后倦鸟后门掠了一眼,顾意浓想起李书全说的她从他们这儿出去出了事得负责,这就明白了。


    心里才升起来的一丝惊喜又被浇灭,顾意浓怏怏不乐撅起嘴,撑着膝盖起身。


    原弈迟又沉默着转过身去。


    不过才走两步,他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再回头看过去,看见顾意浓还站在原地龇牙咧嘴。


    他眉头紧锁,没有再客气:“时间不早了。”


    顾意浓倒也想走啊,她没来由胸闷气堵,“蹲太久了,我的脚麻了!”


    “……”原弈迟的冷脸第一次有了别的表情,空两秒说:“那你缓缓。”


    顾意浓眼珠转了转。


    又过了几分钟,她撑着身旁的货箱磨磨蹭蹭甩两下腿,原弈迟站在阴影里又想点烟,但顾意浓一闹出动静他就把摸烟的手收了回去。


    他看眼手表,抬眸瞟顾意浓:“可以了?”


    顾意浓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崴脚了,走不动。”


    原弈迟马上锁了眉头。


    顾意浓觉得他总是这个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温柔,凶巴巴的。


    她索性不去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鞋面。


    “那天你拽我一把我才崴的脚,你不记得啦?”


    原弈迟的目光落在顾意浓脚踝处,“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你背我走。”


    原弈迟无语到有点想笑,眉头舒展开一些,挑起眼皮带了几分邪气,“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倒打一耙讹人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欸!我是真的走不了!”


    顾意浓在后头赶忙喊一声,她蹲了好久,这会儿脚是真有些痛。


    当然她不否认的确有想接近原弈迟的心思在,但如果这样原弈迟就把她丢下,那也太过分了!


    原弈迟倏然回头,胳膊一抬就拎住顾意浓的臂弯,拎她像拎个小鸡仔儿似的。


    顾意浓半边身子歪倒,害怕得哎了几声,两手紧紧攀住原弈迟的胳膊。


    “走不了?”原弈迟问。


    “走不了!”顾意浓快挂在原弈迟的胳膊上了。


    原弈迟把她放下来,上下扫她两眼。


    顾意浓马上收回手拍拍裙子站好,两个眼珠子偷偷摸摸瞄原弈迟平复下去依旧很粗壮的肱头肌。


    原弈迟默不作声,调头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折回来。


    “干嘛?”顾意浓看不懂。


    原弈迟盯着她,终于叹口气,蹲在她面前。


    “上来。”


    夜里的阮镇静悄悄的,空荡长街上只有稳健脚步声规律响起,银白色月光下他们两个的身影被拉得好长。


    顾意浓伏在原弈迟的背上,脚尖晃荡两下,悄悄勾起嘴角。


    原弈迟好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闷声威胁一句:“别动。”


    顾意浓立马抿起嘴,脚也不晃了,只盯着面前石板路上拉长的影子一声不吭。


    但过不了一会儿,顾意浓数着地上的石板数得思绪飘忽,目光落回身前饱满的后脑勺上。她发现原弈迟的头发也和他人一样,粗糙、坚硬,勉强才被梳服帖。


    于是她没来由问:“你是不是装凶?”


    背她的人顿了下,当做没听见。


    顾意浓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兀自又讲:“你说你不是顾迟,但你和顾迟一模一样。”


    这回说的倒不是长相,顾意浓说的是他们这臭脾气。


    她八岁时被顾扬带回顾家,那个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女生不算懂事但也知道察言观色。


    顾迟对她冷淡,她眼巴巴儿端着笑脸去讨好,顾扬给她买什么,她都分顾迟一份,顾迟叫她走,她乖乖转身但下回还来。


    她叫顾迟哥哥顾迟也不应她,久而久之她习惯了,她叫她的,他不应就不应。


    她以为顾迟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性格,大不了一辈子都不认她这个妹妹,可没想到有一回她在楼栋下头和别家小孩打架,顾迟却将她捡了回去。


    那会儿她还刚到顾家没多久,小区里头有些闲言碎语,小孩儿自然也跟着家里大人学,玩闹起来嘴上没把门,笑她是没人要的小孩,是顾家捡回来的野孩子。


    顾意浓听了就不高兴,和人争辩起来,那群小孩儿就说她的爸爸妈妈哥哥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哥哥,顾意浓说就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很好,小孩们说她撒谎,顾意浓气急了就和几个孩子扭打起来。


    她再蛮也双拳难敌四手,被人压倒在地上,崴了脚还把脸都磨破了,但绝望之际还要抻着脖子大喊:“我爸爸妈妈哥哥就是我爸爸妈妈哥哥!”


    可突然间她发现身上的重量都消失了,再一抬眸,六年级的顾迟正把那些熊孩子都提溜起来,黑着一张脸将他们一个个排着队拎在自己身后,然后记住名字。


    “我会去找你们的家长和老师,你们造谣打架欺负女孩,会要被惩罚的。”


    那群孩子光是看着顾迟那张脸就被吓得不轻,又听他说要告家长老师,瞬间哇声一片。


    只有个胆大些的流着眼泪鼻涕问了句:“你是谁啊!你不也欺负小孩!”


    顾迟皱紧了眉头瞪他:“我是她哥哥!”


    后来顾迟将看懵了的顾意浓背回去,顾意浓也是这么伏在他后背上,晃晃脚、看看路,虽然顾迟一言不发,但她还是很开心。


    第一次,第一次被人打了心里还甜得像吃了蜜一样开心。


    再后来,顾意浓每次闯了祸或者惹了麻烦,总会有恃无恐地坐在原地等顾迟,等到顾迟来给她收拾烂摊子了,她便咧嘴一笑。


    “哥哥,我等到你了。”


    “但我不是。”


    身前人冷淡的声音将顾意浓从回忆中唤醒回来,顾意浓恍然,才发觉原弈迟回答的是她刚才那句话。


    他说,但他不是顾迟。


    顾意浓垂下眼眸,轻轻哦了一声,觉得喉咙干涩得生疼。


    男人罕见地唤了她的名字:“顾意浓。”


    他的表情敛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挫败感,嗓音沉淡地问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从哪里看出我在害怕?”她问道。


    原弈迟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暗流涌动的情绪,沉默了半晌,又看向她:“我一进花房,你的瞳孔就在颤抖。”


    “直到现在还在颤。”


    顾意浓眼神微变,却故作镇静地说道:“是你看错了吧。”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躲我吗?”他没有忘记这场谈话的核心诉求,“我又有哪里惹你生气了。”


    她向下抿起唇角,娇纵地说道:“没错,我生气了,有的时候我只是看见你的那张脸,心底就有股无名火。”


    “这个回答让你满意了吗?”


    第 103 章   蓄谋


    来玻璃花房前。


    顾意浓换了身桑蚕丝的法式睡裙,外搭垂至纤细脚踝处的长款睡袍,裙边和袖口都滚了绒软的羽毛,丝滑的缎面在暖黄的光线下散发出珍珠般的莹润光泽,也衬得肌肤愈发细腻白皙。


    她的手里还捻着一枚金合欢的花枝,刚要插进玻璃瓶中,男人冷冽好闻的乌木气息已经捱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存在感都异常强烈。


    后颈忽然一热。


    男人佩戴婚戒的大手宽厚分明,熨贴地罩住那里,缓而慢地摩挲起那里的皮肤。


    顾意浓的心脏都因他的抚弄而发酥。


    睫毛也不受控地抖颤起来,手里的金合欢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花房的地砖上。


    他已经俯身,吻住她的唇角,触之即离后,又扳起她的下巴,缓慢又轻柔地啄。


    她的大脑产生一种饮酒过后的微醺感,花房的暖气充足,人也有些晕乎。


    男人另只修长分明的手,几乎能完全罩住她的腰肢,为了防止她仰颈不适,呈着托护的动作,脑袋也按照她从前的要求,尽量俯到他满意的位置。


    他的拇指则顺势按在睡裙的蕾丝边处,隔着危险的距离,却丝毫都没有做出越界的行动。


    顾意浓刚成年时。


    男人就在她最娇弱的核芯烙下过印记,也是从那时开始,她经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用一些简单的方式频繁地安慰自己。


    车行里加爆炸头一共六个干活的,皆是小年轻模样,染着深浅不一的黄毛,像精神小伙。


    但他们似乎都很敬重原弈迟,见原弈迟过来,一个个让了位置又围在边上,好像原弈迟露这一手他们能有许多东西可学。


    原弈迟随手脱了夹克,戴上手套利落翻身滑进车底。


    这帮一忙就是几个小时,等太阳照到正头,爆炸头从车行外面溜进来,蹲在车边问:“银哥,你中午在这儿吃么?给你点上?”


    原弈迟的声音从车底传来:“你们吃,不用管我。”


    爆炸头哦一声,起身要走,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薅了把自己蓬松的头发。


    “那个银哥……”


    他支支吾吾,原弈迟正好也干得差不多了,手一使力,整个人撑着从车底滑出。


    随手把工具丢给旁边的自来卷,“怎么?”


    爆炸头脸色更差了,像是便秘了一样。


    原弈迟不喜欢人说话吞吞吐吐,压了半截眉毛,边脱手套边用嘴去衔自来卷递上的烟,汗水正顺着他侧脸的棱角滑落。


    “有话就说。”


    “那我可说了。”爆炸头像是得了特赦,手赶忙往车行外头一指,“就跟你一块儿来的那美女,还坐在外头呢。”


    啪嗒一声,火机打起,原弈迟脱手套的动作瞬间顿住,嘴里衔着那根烟愣了几秒,还没点上呢,突然伸手就把烟摘了。


    自来卷没看懂,还把火机往原弈迟身前凑,原弈迟眉头压得更低,挥挥手说不抽了。


    他把那根烟卷进裤口袋里,也不顾浑身大汗会不会把烟给打湿,扯过墙壁上挂着的擦汗毛巾胡乱抹两把脸就往外走。


    自来卷怔怔看着,手里还捧着火机,问爆炸头:“这什么情况?”


    爆炸头哪懂,哼一句:“见鬼了。”


    而原弈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行门口,还没出门便看见顾意浓孤零零一个坐在外头台阶上。


    她佝着背,双手抱了双膝,整个人显得小小一只。米白色的裙子被垫在身下,早已经溅上了零星的黑泥与灰尘。


    但她没有在意,只是两眼空空望着前方,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向下撇着。


    就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蝴蝶,可怜又无助地落在地上,任由日光暴晒,雨打风吹。


    原弈迟的脚步重重顿住,他以为顾意浓早就走了。


    城里来的大小姐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受得气?玩玩罢了,等看厌了他的冷脸自然会扬长而去。


    可没想到顾意浓不但没走,还气鼓鼓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像是专程等着他,又不像,大概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只不过此时可怜多过气性。


    没准是真有感应,顾意浓忽然抬起脸回头,水蜜桃似的小脸都被晒焉儿了,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过来,一看来人当真是原弈迟,眉心一皱,又怒气冲冲瞪他。


    愤懑中带几分哀怨。


    原弈迟心被那眼神撞一下,瞬间酸软一大半,但另一半也惹了火。


    都叫她穿裙子注意点了,这样大喇喇坐地上,裙子弄脏了不说小不小心走光的?这车行来来往往都是男人,还不见得都是什么好男人。


    这会儿知道瞪他,等下又要找他哭。


    他又是什么好人?


    他原弈迟好端端在这镇上烂就烂了,烂到泥里都无所谓,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要一天到晚负责另一个人。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心烦,手伸到裤兜里摸出那根烟,想抽,心里难得暗骂一句脏话。


    操蛋!果然蔫儿了!


    再看顾意浓的眼神愈发招人,原弈迟调头就走,往车行里才走了几步,撞见叼着根肉肠的爆炸头,还傻兮兮问他:“哥……我刚买的……你吃不?”


    原弈迟把烟掐进掌心里,又原地向后转。


    顾意浓还以为她今天高低得在这走马场饿上几顿,方才看原弈迟来了又走,避她跟避什么似的,她气又气饱了,撅起嘴再次把头闷在膝盖里躲太阳。


    然而才闷了不过几秒,当空的烈日似乎被什么遮挡住,她迷迷糊糊抬头往上看,却见原弈迟冷着个脸跟堵墙似的杵在她身前。


    顾意浓心猛地跳一下,原弈迟垂着头,阳光照在他肩胸大块的肌肉上,上头线条流畅、汗水淋漓,折射出的光亮耀眼又刺眼。


    是很有男人味,漫不经心一个眼神就勾了人心中脱缰的野马,荷尔蒙疯狂作祟,惹人脸红心跳。


    但顾意浓还是生气,一想到原弈迟可能就是顾迟,她脸红着,更加生气。


    索性撇过头不去看他,却没想到原弈迟更俯身了些,他的呼吸好像就喷洒在她的头顶,阴影将她全部笼罩住。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好像过于超出了,超出了兄妹之间应有的范围,而她和顾迟其实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更不要提她和原弈迟。


    这时她可算是想起了原弈迟一天天挂在嘴边的男女有别,心跳莫名加速,手攥着裙摆,越攥越紧。


    正紧张着,倏忽,听闻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还知道怕?”


    顾意浓猝然抬头,原弈迟告诫的眼神明晃晃尽收眼底,她感觉自己耳尖都烧起来了,刚要发作,却又见原弈迟眼神松软下来,后退一步撤去那股压力,双手插兜抬眸朝着远处看。


    “起来,去吃饭。”


    顾意浓不愿意乖乖听话,但肚子恰巧不争气叫了一声。


    “还要我背你?”


    原弈迟勾起嘴角,作势便要蹲下来。


    但顾意浓不敢再让他背,原弈迟现在没穿夹克,身上就一件浸了汗的黑色背心,原原一层贴着他的肌肤。


    顾意浓一眼扫过去,总觉得自己的心头血要比原弈迟身上的肌肉更加贲张。


    只是气还是得撒的。


    顾意浓撩起眼皮瞪原弈迟,忽略了他刚刚的问话:“去吃饭,那走路去还是租车去?”


    原弈迟愣一下,倒没想到小姑娘还记着这茬,嗤笑一声:“走路。”


    顾意浓瞬间站起身,昂首挺胸迈步下了台阶,回头:“带路。”


    原弈迟权当没看见她扬起来的嘴角。


    下台阶,直走,转角。


    只不过才走了不到五十米,原弈迟骤然又停了下来,顾意浓悠哉悠哉跟在他身后还乐着呢,差点没直接撞他背上。


    她碎步退了点距离,刚想问原弈迟怎么不走了,鼻尖忽而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原弈迟抬起下巴往前一指。


    “到了。”


    搞半天说走路是因为就这么近啊。


    顾意浓觉得原弈迟在逗她玩,但没有证据,只能盯着他扬起的嘴角做样子装凶。


    原弈迟怕不了半点,又点一点下巴,示意顾意浓进店。


    顾意浓走两步抬头一看,红底黄字的软膜门头上赫然写着:陈记烧腊。


    是家苍蝇馆子,门面有些老旧了,装修也不大上档次,或者说压根没有装修。


    同样款式的软膜菜单挂在墙上,上头写着各式烧腊卤味饭的价格。因为被油烟熏得久了,边角还挂着点黑黑黄黄的污渍。


    顾意浓眼珠一转,歪头看着原弈迟。


    原弈迟还以为大小姐要嫌这店太旧太破,蹙了眉想说到底是再迁就她还是不,结果没料到顾意浓忽地弯了眉眼,咧嘴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烧腊!”


    原弈迟愣住,顾意浓兴冲冲便往店里跑。店里迎出来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偏瘦,个子不高,头发花白却很和蔼。


    “姑娘,吃点什么?”


    “我吃……”


    “陈叔。”


    顾意浓还没点餐,原弈迟从她身后走进店里,被叫做陈叔的店老板一看是原弈迟,呵呵笑两声招呼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店里没别的客人,原弈迟熟门熟路坐下,抽两张纸给顾意浓身前的桌面擦几道,“在旁边干活,过来吃个饭。”


    他抬头又问:“肥叉呢?”


    话音还没落,玻璃档口里头冲出来白花花一团,小跑着还乐呵在叫:“银子哥!”


    等那人站定了,顾意浓定睛一看,才发现冲出来的是个矮矮胖胖的男生。


    约莫和她差不多岁数,短寸头,穿一件宽大的白T和休闲短裤,身前也系了条围裙。


    他眉开眼笑跑到原弈迟身边,嘿嘿笑着,好似看见原弈迟了就很快乐。


    顾意浓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原弈迟见她偏头望过来,给她介绍:“陈晋,陈叔,这是他儿子,叫肥叉就行。”


    顾意浓叫人倒是乖巧,知书达理的,倒把陈晋搞得有些不习惯。


    “那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弄吃的。”


    反正顾意浓挑了半天挑选不出吃什么,原弈迟做主让陈晋弄两碗三拼,又低声附在肥叉耳边说了几句,肥叉老老实实点头,风风火火跑去档口一趟又跑了回来。


    他抽一把椅子跟原弈迟他们同一桌,乐呵呵端着笑就盯着原弈迟和顾意浓看。


    顾意浓倒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原弈迟,被他看了两眼,不自在地抽根筷子在筷筒上敲两下:“你不去帮忙?”


    肥叉还是端着一脸笑,“我有好好帮爸干活,不偷懒。但银子哥你好久没来,我想跟你玩。”


    顾意浓听到这里瞪了瞪眼睛,原弈迟看出她的疑虑,不动声色拿着那根筷子在头上虚敲两下。


    顾意浓这便明白了,肥叉大概是脑子有点不对,所以显得和个小孩儿似的。


    不过她从来不歧视这些,肥叉对她笑眯眯的,她便也对肥叉笑眯眯的。


    很快,陈晋端了两碗满满当当的烧腊饭出来,扑鼻的香气飘了满店。顾意浓低头一看,肉多得快要溢出来了,酥脆的烧鸭皮油亮油亮,叉烧肥美,猪脚软烂,浓稠的酱汁洒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她肚子马上被勾得叫了两声。


    顾意浓不可置信地看向原弈迟,这小镇苍蝇馆子分量都这么足的吗?


    原弈迟浅笑,埋头开动他那一碗。


    顾意浓是真饿了,也懒得多问,只是这满满一碗堆得她都有些不知从何下口。


    但味道是真不错,她往肉上又浇两勺店里的秘制剁椒,香喷喷,咸辣口,更是开胃,她一下给那碗饭吃出一个大坑。


    相比起来原弈迟在一旁吃得还斯文一些,他吃两口停下来,看顾意浓吃得眼尾都眯了,活像一只餍足了的猫儿,不免又弯了弯嘴角。


    只是这表情没能让顾意浓看到,对面的肥叉对着他嘿嘿直笑,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肥叉重重点头然后捂了嘴。


    正要拿筷子继续吃饭,店门外忽然响起了爆炸头的声音:“哥!还好你在这!”


    原弈迟又把筷子放下,爆炸头进来拖他:“来了辆老式车我们几个搞不懂,哥你帮忙去看看吧!”


    原弈迟不会介意,顺势站起来,顾意浓不明所以转过头看他。


    他亦低头,一眼瞥见顾意浓嘴角的饭粒,手刚朝着她的脸伸了半分,又顿住,继而转到桌面抽了张纸塞过去:“你继续吃,我去看看就过来。”


    “哦。”顾意浓囫囵应了一声,由于烧腊饭实在太香,暂时对原弈迟的离开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她吃着吃着,只觉得对面肥叉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像是两道明晃晃的白炽灯,要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她咽了一口饭,干脆也歇歇,抬头一眼对上肥叉。


    说起来她也蛮好奇的,现在原弈迟不在,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她往前凑了些,低着头,低声先套近乎:“你外号叫肥叉?是因为你胖胖的,然后家里做叉烧么?”


    肥叉依旧笑眯眯的,重重点两下头。


    顾意浓觉得肥叉还挺好讲话,沟通也没什么问题嘛。


    于是又问:“那你大名叫什么?”


    “肥叉啊。”


    顾意浓愣一下,纠正:“我是说你大名。”


    哪知肥叉还是重重点头,“就是肥叉啊。”


    顾意浓睁大眼睛。


    哪有人会叫这种名字的,正在档口后边忙活的陈晋看起来也不是这么无厘头会给儿子取这种名字的人。


    但偏偏肥叉就是很肯定的样子,“他们都叫我肥叉,我就是肥叉,名字就是肥叉。”


    顾意浓又拧了点眉毛,觉得肥叉不是那么好沟通了。


    她干脆换一个话题,朝着门外看一眼:“那你和原弈迟是什么关系啊?你和他熟吗?”


    听到原弈迟两个字,肥叉顿时从刚刚费劲的解释中缓了过来,脸上重新堆上笑容。


    “是哥,是银子哥。我喜欢哥!”


    顾意浓马上追问:“你们怎么都叫他哥?银子是他的外号吗?为什么叫这个?”


    “哥就是哥,银子哥就是银子哥啊。”


    脑海里代入的形象,也都是二十几岁的原弈迟。


    顾意浓下意识抬起手,掌根也按在了他的肩膀处,但却没有推开。


    按日子,今晚她该和原弈迟过夫妻生活了。


    “所以能不能也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意浓心乱如麻。


    他覆在她皮肤上的体温太难捱,她也快要被他浸着某种执念的目光烧坏了。


    每当因为这个男人而感到苦恼时,她的大脑都会自动生成某种防御机制,也会产生既然他这样搅扰她的心绪,不如就把他给睡了的念头。


    于是干脆岔开话题,直截了当地要求道:“今晚我要你尽夫妻义务。”


    原弈迟眉心微折,没想到她的思维跳得那么快,嗤笑道:“如果我不想呢?”


    “你凭什么不想?”顾意浓恼火地瞪着他,“不然我要你这个丈夫有何用?”


    “男人也有性同意的,顾导演。”


    第 104 章   别夹


    顾意浓没有立即回复。


    原弈迟等了两分钟,拨通了她的号码。


    循环往复的嘟声不断响起。


    十几秒后,音筒传出一道AI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男人的眉宇很轻微地皱了下。


    再一次拨通顾意浓的号码,却得到了同样的回复。


    以为是顾意浓漏接。


    原弈迟决定在大堂休息区继续等她。


    时间来到十一点五十分。


    已经有参加婚礼的宾客提前离场,但出来的人中,并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的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他按照婚礼立牌的指示,乘电梯,来到二楼。


    顾意浓走出陈记烧腊的时候日头正盛,她仰起头眯了眯眼睛,眼眶中被耀眼的日光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又快速低头。


    但一低头便瞥见了自己裙摆上的泥泞与污渍,顾意浓心中委屈,鼻头一酸,她抹了把眼泪大步起跑。


    只是跑了几步,跑到空旷的街中她又愣住了。


    四周是一样色的石板路和青砖房,一样款式的纸灯笼挂在各家各户前,即使开着导航也根本分不清那些小路和弯弯绕绕。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却也都是阮镇本地人的模样,匆匆忙忙不会看她一眼。


    她突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又或者说她不知道去到何方才会有人收留她。


    其实她也不是需要别人收留,她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家。


    顾意浓眼底又酸胀起来,眼蒙蒙朝外望去,走马场四通八达却没有一条是她的归路。


    她只记得倦鸟开在上口街临近走马场的位置,去到倦鸟她就知道回客栈了,但要怎么往倦鸟去她还是无从起步。


    想到倦鸟又想起原弈迟,想起原弈迟……心中无端的委屈便更加浓烈。


    她平时不是这样娇气的人,可这几天在阮镇却没少觉得委屈难过。


    她想,多半就是原弈迟像极了顾迟的缘故,顾迟对她好,原弈迟却想方设法要把她推开。


    她又用手背擦一把眼睛,她就这么讨人厌吗?


    不,讨人厌的是原弈迟!


    讨人厌的原弈迟,讨人厌的顾迟!


    石板路上正停着颗石子,顾意浓气鼓鼓一脚踢过去,石子骨碌碌滚了好远,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顾意浓瞬间睁大眼睛。


    她就知道原弈迟会跑出来找她。


    原弈迟十有八九就是顾迟,而顾迟不可能放任她在不安全的境况里,更不可能忍心看着她难受!


    不知不觉顾意浓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但她觉得不能让原弈迟看见,否则原弈迟一定会得意的。


    于是她鼓了鼓腮帮子,又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是说我是只是客人吗?那你还……”


    “顾意浓妹妹啊!你走得可真快啊,我可算赶上你了!”


    顾意浓一回身便看见了大片的荆棘玫瑰纹身,金霞叉着腰支着腿站在她身后大口喘气,见她看过来,又换上一副笑脸。


    “我说妹子,你穿平跟倒是好走,考虑考虑姐姐踩的可是高跟鞋!”


    顾意浓朝金霞那双镶满廉价碎钻的高跟凉鞋上看一眼,顿时蹙了眉。


    她又没让金霞来追,为什么要考虑金霞穿没穿高跟鞋。


    来人不是原弈迟已经叫顾意浓很是失望,再见追过来的是金霞,顾意浓更是有些不爽。


    他们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金霞来是要替原弈迟善后,还是专程过来打发她这个没皮没脸的?


    顾意浓转过身又继续往前走。


    “哎!妹妹!”


    金霞叫一声,也不介意,长腿一迈追上顾意浓跟在她身边。


    “你知道路怎么走吗?走马场可绕了。你是要回上口街?姐姐带你去。”


    “你住哪个客栈呀?你告诉姐,没准姐姐还认识那儿的老板呢,回头给你打点折!”


    金霞十分热络,走在顾意浓身边嘴几乎就没停,而这日头本就毒辣,听着这叽叽喳喳的声音,顾意浓心里耐不住一阵一阵地烦。


    但她的教养和素质不会让她对金霞发脾气,忍到忍无可忍之时,她停下脚步侧身望着金霞:“您是有什么事吗?”


    金霞一怔,继而叉着腰大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送你回去呗。”


    顾意浓觉得莫名其妙,侧过头走自己的:“谢谢你,但我不需要。”


    金霞挑了眉,追过去:“怎么不需要?刚马老二的人跟咱起冲突了,你一个回去银子不放心。”


    “马老二是谁?”


    顾意浓步伐瞬间一顿,再侧过脸眼眸中满是诧异。


    “原弈迟让你来的?”


    金霞啊一声,黑亮的眼珠在描着金色眼影的眼皮底下一转,没回答她第一个问题,笑嘻嘻道:“也不是,银子他那闷木头,几时晓得关照姑娘家家的了?”


    顾意浓听了话又泄气,抬起脚迈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都哒哒直响。


    金霞看了捧着她腰上的白肉笑,跟上去又说:“但姐姐看得出!他担心你的!他不亲自送你那不还是怕马老二的人在外头盯着?而且你以为姐姐是谁都帮他送的啊?”


    “真的?”一波三折,顾意浓的心情又飞扬起来。


    她再次看向金霞,金霞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显得高深莫测:“那当然,你也不打听打听我金霞和银子几个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顾意浓也很好奇。


    听金霞的话,金霞好像真不用跟原弈迟沟通就懂原弈迟的心思。


    但她又害怕从金霞口中听到她不想听到的回答……


    金霞暗暗瞅她一眼,眉梢飞挑,存心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意浓觉得金霞就是在逗她玩。


    她不想继续跟金霞浪费时间了,谢金霞一声,“我差不多知道路了,你不是还没吃饭吗?你回去吃饭吧,不用送我了。”


    不过金霞才不会被顾意浓打发走,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大路朝天谁都走得,她不把顾意浓平安送回客栈可不算完。


    只是走了一段,金霞实在闲不住,又凑过去和顾意浓讲话。


    她看顾意浓一眼,的确是城里来的小姑娘家家,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冷清高知,就像电视剧里常念叨的那句……什么窈窕淑女。


    她又将顾意浓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收敛了些笑容,有些语重心长:“我说,听姐姐一句劝,你城里头来的,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看开些,没必要在这儿惹得自己不高兴。”


    顾意浓听得莫名其妙。


    金霞又说:“银子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姐姐认识他七、八年了,可从没见他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更不要提身边有人了。”


    顾意浓回眸望她一眼,很怀疑她是在炫耀什么。


    可金霞愈发语重心长。


    她本来就比顾意浓、甚至比原弈迟还要年长一些,这会儿收敛了笑容认认真真讲话,倒真让顾意浓觉得有几分姐姐的感觉。


    她说:“是真的,你别不信。不说阮镇里里外外这么多女人,这两年阮镇旅游做起来了,好多外地来的城里来的小姑娘都看上银子,想和他谈恋爱想睡觉的都有,可银子一个没搭理过。”


    顾意浓越听越不是那个味儿,她赶紧打断金霞:“我才不是那种人。”


    金霞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看顾意浓那副认真急切的模样,旋即又笑:“那你是什么人?”


    顾意浓其实不想和金霞多说的,她总觉得金霞看她揶揄,也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讽刺她。


    但她更不想金霞把她当成那种一门心思往原弈迟身上扑的女人,她和原弈迟之间不是简单哪种关系就能形容概括的。


    加之还有一分想要证明自己其实比金霞与原弈迟更亲近的心态在……


    顾意浓抿着嘴深吸一口气,“原弈迟可能是我哥哥。”


    “什么?”


    顾意浓又简单将自己的猜测讲给了金霞听。


    金霞听得愣头愣脑,一开始是完全匪夷所思的,“你说银子和你是兄妹?”


    她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了,又日日混在街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怎么看都觉得原弈迟与顾意浓的关系不仅仅是兄妹这么简单。


    顾意浓只好又把前情补充完整。


    而在听见顾意浓讲自己是孤儿,顾家人对她很好她把他们当成亲人,所以顾迟失踪了她一定要找到他时,金霞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动容。


    她微垂下两张金光闪闪的眼皮,卷翘的假睫毛底下投射出一片阴影遮挡了她的眼神。


    良久,久到顾意浓以为金霞是不是不信她的话,她觉得自己白说了所以打算调头就走时,金霞终于再次扬起了头,又恢复了一如既往戏谑的大喇喇的神态。


    她左手抱着右胳膊,右手反手托着下巴,“我就说嘛,不是亲兄妹啊。”


    顾意浓不知道金霞什么意思,以为金霞是在强调她和原弈迟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


    但这是事实,顾意浓也只能闷闷嗯一声。


    金霞顿时揶揄起来:“那就不完全算兄妹。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也不是妹妹,对不对?”


    顾意浓惊讶地抬头看她。


    其实当初顾意浓最开始被带回顾家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顾扬是个大学教授,宋慧明则打拼事业长期要在外出差,所以为了图方便和安全,他们就住在学校分的职工房里。


    职工小区老老小小闲人最多,本来宋慧明二胎生不出就招惹了不少闲话,等顾扬把顾意浓从福利院里接了回来,很快这种闲话就传成了老顾家是领了个不要钱的童养媳回来,领回来给自家儿子做媳妇儿的。


    八岁的顾意浓敏感又好强,那时她懵懂但也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顾家对她好,让她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所以她每每听到这些话也只当做没听见,甚至觉得顾家只要不赶她走,那么她被领养回来的目的是什么都好。


    还是那回顾迟将那些欺负顾意浓的臭小子教训了一顿,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是她哥哥,小区里的闲话才慢慢消停下来。


    不过后来顾扬搞学术研究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而宋慧明常年不着家,顾意浓那些年几乎就是顾迟拉扯大的。


    顾迟照顾她、护着她,但人又冷然严肃,顾意浓起初害怕还有些不敢靠近,他们的确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


    那些闲言碎语又在顾意浓脑子里响起来,她一度认为自己真是顾家的童养媳。


    甚至有一回顾迟在家复习做卷子做到忘记去煮饭了,小小的顾意浓还攀着门框,紧张兮兮地鼓起勇气对顾迟说:“哥……要不我去做饭……”


    顾迟皱眉,这才想起他饿着了家里这个小的。


    于是边起身边说:“要你做什么饭。”


    顾意浓想起头一晚八点档的剧情,手指捏着衣角将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电视里都演了,童养媳是要给家里洗衣做饭做家务的,不然就会被嫌弃被扔掉……哥你别把我扔掉,我给你洗衣给你做饭!”


    后来顾迟震惊到眼瞳震颤,无语至极的表情顾意浓记了好久。


    只是那时都是半大的小孩,说的话也做不了数,顾意浓过几年长大了也懂事了,想想都觉得羞耻,再没提过这样的话。


    但今天又被金霞类似地提起,回想前几日的接触,客栈老板娘也是这么看待她和原弈迟的,她不免再次想到小时说要给顾迟当童养媳的话。


    顾意浓的脸倏然红了,哥哥不是哥哥,妹妹不是妹妹,也不无道理……


    金霞瞅着顾意浓的反应一下了然,她张口还想调笑,但忽然又打住了。


    眼前的小姑娘装扮精致,衣裙就算是弄脏了也能看出价格不菲,她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满身的高雅气质。


    所以无论顾意浓是不是她哥哥的亲妹,无论原弈迟又是不是她口中的哥哥,但此时此刻原弈迟到了阮镇,是阮镇走街串巷的银子,他们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金霞后知后觉猜到,这大概也是原弈迟不肯来送顾意浓的一个原因。


    她有些感怀,微不可查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调笑没有再同顾意浓说什么了。


    等一路将顾意浓送回客栈门口,金霞腿一支,圆规似的站在那里和顾意浓道别:“妹妹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顾意浓半抬了下手。


    虽说一开始顾意浓觉得金霞真有些聒噪还有些不矜持,她向来对这些混街头的女人有点刻板印象,她承认是她的不对,不过加之原弈迟和金霞的关系的确让她有些不舒服,她是不那么喜欢金霞的。


    但这一程距离不算短,金霞一路陪着,陪她说话解闷,也算是掏心掏肺跟她讲了原弈迟的心思,还时时护着她,不让那些骑小电动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撞着她,还叉腰帮她骂走了几个不怀好意盯着她笑的流浪汉……


    顾意浓又觉得,金霞也不是她看起来那样不着调。


    她还是把手抬起来喊了一声:“那个,谢谢你。”


    金霞像是完全没想到顾意浓还会跟她说谢谢,圆规腿一摆又扫了回来,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扬了扬手。


    “客气啥?你是银子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有空来找霞姐玩儿,有什么要帮忙的也尽管说。”


    顾意浓倒不会真去找金霞玩,不过金霞的话也算是提醒了她。


    她想了想,又叫住金霞:“我的确还有事想请教你!”


    前往宴会厅的这一路。


    无论是婚纱照、鲜花、穿礼服的伴娘,穿旗袍和中山装送迎客人的家长,还是搬着设备来回走动的摄影团队,亦或是宴会厅里热闹又稍显嘈杂的声响。


    于他而言,都是既熟悉,又带着刺激性的元素。


    每一个元素。


    都会让他回想起和顾意浓的婚礼。


    那场婚礼于她而言可能是一场梦魇。


    于他而言更是一场梦魇。


    虽然那把车钥匙是他故意设下的诱饵。


    但如果晚来一步,顾意浓还是有极大的概率能成功逃跑。


    仅是想到会有那种可能。


    他的心脏都会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第 105 章   点读机


    又有宾客陆续从宴会厅离席。


    原弈迟边四处寻找妻子的面孔,边继续给她打电话。


    这次,音筒很快就传出了声响。


    却仍然是冰冷的AI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男人的眼神顷刻沉黯了几分。


    指骨分明的右手握着手机,明显有些发颤。


    顾意浓的手机关机了。


    她为什么要关机?


    趁乱走进宴会厅后,他用目光四处逡巡了一圈,终于确认,顾意浓已经离席。


    再一次折回酒店大堂。


    等到十二点二十分,依然没见到女人的身影。


    顾意浓挺直背脊快步走向停车位,泪水在眼眶中汹涌,坚持不让它流下,上车后才放任自己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摘掉脖子上的破项链狠狠摔向副驾,掉进座椅缝隙。


    “原延熙,原眼狼,我给你提供了五年的情绪价值,你拿我当备胎,找到更好的女人就把我踹了!你这个死混蛋!”


    脸上精心化的眼线和睫毛膏被决堤的泪水冲出两条黑色沟壑,女神妆变成万圣节妆,加上哭得五官挤在一起,呈现出来的妆效相当瘆人。


    抽一大把纸巾粗鲁地擦眼泪、擤鼻涕,万圣节妆进一步变成一块狼藉的调色盘。


    发泄了一阵,哭声渐渐平息,抽噎着在手机上点开微信,点“添加朋友”,输入刚才惊鸿一瞥到的原富美微信名。


    还真被她搜出来了!


    头像是本人的背影,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多伦多一处雕像旁边。


    为什么她会知道是多伦多的雕像?


    因为原延熙的头像也是背影+同款雕像!


    去年他换微信头像时,她第一时间发现并问他雕像出处,他轻描淡写地说逛街看到随便拍的。


    敢情是和原富美一起逛街一起拍的情侣头像!


    去年他就和原富美换了情侣头像,说明他们在更早之前就认识了,同时还在微信上对她甜言蜜语,心安理得地享受两个女人对他的爱意。


    “死混蛋!”


    “下头男!”


    “拿我当鱼,我今天就大闹龙宫给你看!”


    点“添加到通讯录”,大拇指悬停在“发送”上迟迟按不下去。


    加了原富美的微信又能怎么样?去质问?去辱骂?那样只会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爱而不得发疯的女人。原富美会轻蔑一笑,原延熙会觉得她面目可憎,庆幸自己选了原富美而不是她这个疯女人。


    顾意浓最终还是做不到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那么掉价,退出微信,改打电话给爸爸,对面很快接通。


    “喂,小浓。”


    爸爸温和的声音让她平息的泪意卷土重来,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落下,咬着唇瓣拼命忍住不发出哭声,想说“爸,我被人甩了”,想说“爸,我好难受”……


    “喂?是小浓吗?怎么不说话?”


    她吸了吸鼻子,刚要开口,电话背景音陡然响起“小禹,你要睡到几点,快点起床!”,宛如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立刻挂掉电话,趴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想找爸爸告状,像小时候一样。


    可她怎么忘了,爸爸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爸爸,他还属于他的新家庭。


    顾意浓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空空荡荡,妈妈被死神抢走了,爸爸被后妈抢走了,现在连喜欢的男人都被原富美抢走了。


    难道她,不配被人爱吗?


    顾意浓决绝地离开后,原延熙坐在原地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发呆,脑中闪过一些大学时代和她相处的片段,它们像破碎的玻璃,扎得他心里一阵阵不舒服。


    锦欣早就催过他尽快打电话跟顾顾说清楚,不然拖得越久,双方会闹得越难看。


    是他迟迟舍不得和顾顾划清界限,即享受顾顾毫无保留的喜欢,又无法抗拒锦欣所能带给他的、通往另一个阶级的诱惑。


    他懦弱地找了无数个拖延的借口,从“等项目忙完”到“等她生日过完”,一直拖到回国,拖到今天这场无法再回避的“Bad ending”。


    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入口只剩下一股焦糊的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叹了口气,想要将胸中的愧疚一同呼出,留在这间他不会再来的咖啡店里。


    公寓的智能锁发出滴滴滴的轻响。


    邓锦欣躺在沙发上刷小红书,听到开门声,头抬也不抬地大声说:“我们的大英雄凯旋归来啦——!”


    原延熙走进来:“大狗熊还差不多。”


    邓锦欣翻身坐起:“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原延熙走到沙发重重坐下,抬手支着额头,一副精神受到重创的颓唐样子。


    邓锦欣捧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仔细端详:“咦,你没被邻家女孩打巴掌么?你送她项链当分手礼物,我以为她也会回送给你一个‘分手礼物’。”


    原延熙翻个原眼,挥开她的手:“顾顾怎么可能打我,她是成年人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约顾顾出来之前,确实在脑中预演过好几种激烈的场面,比如被泼咖啡、被扇耳光之类的,现在能全身而退,真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她看起来怎么样?难过吗?有大哭吗?”


    邓锦欣感兴趣地追问,脸上露出一种胜利者的神气,心里遗憾自己不能亲临现场旁观手下败将的惨状。


    原延熙看得出她的心理,有些厌烦她表露出来的这种神气,避开她的眼睛说:“她很生气,至于难过,有一些吧。我和顾顾的关系整理干净了,你愿意跟我回家见我爸妈了吧?”


    原来是女朋友给他下了一剂猛药,才治好他优柔寡断的拖延症。


    “还没完,把你手机给我。”


    邓锦欣向他摊开手心。


    “干什么?”


    “拿来啦。”邓锦欣直接从他手中抽走手机,熟练地解锁,把顾意浓在他手机里的痕迹都删除干净,然后才还给他手机,“现在才算真的干净了,(亲一下他的脸)我们这周末去见你爸妈怎么样?”


    原弈迟接到何金穗电话,听她喜气洋洋地说:“小迟,周六晚上你回家吃饭,早点过来,你哥要带女朋友回家!”


    你哥要带女朋友回家。


    这九个字绕成一个沉重的圆圈,重重砸在他头上,尖锐的嗡鸣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低低道声好,不等何金穗说完就挂了,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从这天起,他的内心世界就下起连绵不绝的阴雨。


    直到周六上午,他都在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不回家。


    他又不是受虐狂,为什么要回家找虐,让自己的心被一刀刀凌迟?


    午觉醒来,他突然想通了:回家,去亲眼见证,去彻底死心,去为这场暗恋的独角戏谢幕。小丑下台一鞠躬,bad ending!


    等等,剧情还有反转!


    “妈,你叫哥女朋友什么?小邓?”


    “她姓邓,妈叫她小邓不行吗?”


    母子俩待在厨房里。


    何金穗系着围裙,为晚上的家宴如火如荼地大展身手中。


    原弈迟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折菜,被她的话搞糊涂了。


    “哥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啧,你怎么连你哥女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叫邓锦欣。你哥在微信上给我看过照片,长得可漂亮了。”


    叫邓锦欣,不叫顾意浓!


    他们分手了?!舞台上的新人进行到交换婚戒环节,黄妈妈外甥女被打动,偏过头轻声对他说:“新娘子真漂亮。”


    原弈迟从顾意浓那桌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句:“嗯,对,是挺漂亮的,真不知道是怎么被黄皮癣那个家伙骗到手的。”


    他心里记挂上那边哭鼻子的女人,时不时就要回头关注一下她的状态,看到她居然还喝起原酒来了,跟原延熙掰了真让她这么伤心?!


    他拿起桌上的原酒看度数,好家伙,52度!


    顾意浓用一口杯喝了两杯原酒,醇香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没多久酒劲就冲上头顶,脑子晕乎乎的宛如醉生梦死。


    舞台上的司仪宣布仪式礼成,宴席正式开始,服务员们陆续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


    顾意浓起身去卫生间补妆。


    刚才哭得太厉害了,看到沾在纸巾上的黑色印记就知道她的眼妆报废了。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对一个眼线晕开、睫毛膏糊成一团的狼狈自己,她望镜兴叹,从包包里拿出棉签沾着卸妆水,小心翼翼地清理眼周的“灾难现场”,然后重新补上眼线和睫毛膏。


    黄皮癣有心了,未免她和原眼狼同桌尴尬,没把她安排在新郎朋友那桌而是安排在新娘朋友这桌。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泪崩吓坏了同桌其他人,唉,吓就吓吧,反正都不认识她,顶多在背后议论她几句。


    补好妆出来,没有马上进去,站在外面透透气、散散酒劲,从宴会厅中传出的音乐声让她没听到身后有双皮鞋在悄没声地靠近。


    肩膀被拍了两下,她向后扭头看是谁,脸颊被一根指头戳中。


    原弈迟笑着放下手,当近距离看到她泛红的双眸,心疼让他弯起的嘴角收敛了几分,从她身后挪一步站到她手臂边:“偷袭失败,我以为你会被吓着。”


    顾意浓摸摸脸上被他戳中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头的触感,轻声咕哝:“蟑螂飞到我腿上都吓不着我,怎么会被你无聊的偷袭吓着。”


    记忆中的他总是与自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还以为他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没想到也会对女孩子开这种复刻电影情节的暧昧玩笑。


    如果她不知道他喜欢自己多年,此刻的她或许真的只会把他的行为当作是一个老朋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知道了这个前提,再来看他的一举一动,简直处处都是“想追她”的破绽。


    “他想追我”,这个认知让她感觉有些奇妙。


    原弈迟不知道她的心中所想,看着她的侧脸斟酌地说:“我以为你会因为不想见到我们兄弟俩,不来参加黄皮癣的婚礼。”


    “我是来吃席的,你哥还不配让我缺席一顿五星级酒店的大餐。再说,我不想见的人是你哥,我跟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没有理由不想见你。”


    这话听得原弈迟神清气爽,趁机撺掇她:“既然这样,那你把我微信和电话都加回去。”


    其实她拉黑自己也没用,他想联系有好几种方式可以联系得到她。


    可这样是单方面的骚扰,治标不治本,他要让她主动加回去。


    顾意浓不想答应,借口饭遁:“我出来挺久了,大餐要被吃光了,我要进去了。”


    原弈迟出其不意地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拉回来,微微俯身,凑近脸庞。


    男人的帅脸在她眼中放大,甚至看到他脸上的透明茸毛,吓得顾意浓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喂!你干什么!别人在看!”


    原弈迟高兴于她对自己的靠近表现出不是讨厌而是紧张的反应,至少证明她对自己并非毫无感觉。


    没干更亲近的举动,只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就站直回来:“你喝了多少原酒?身上酒味这么大,从刚才就一直熏我。”


    酒味?


    原来他是要闻酒味才突然靠这么近,她还以为他要……当众亲她……


    天呐,她在想什么!


    她真是傻原甜的言情广播剧配多了,纯洁的脑子被腐蚀了才会产生这种离谱又羞耻的淫念!


    而且他还是原眼狼的弟弟!


    她的淫念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哦。”顾意浓也站直身体,不自然地抬手撩了撩头发,“没喝多少,就喝了两小杯。”


    “你是开车来的吧?既然喝酒了,等下坐我的车回去。”


    “不要,我叫代驾。”


    “有人愿意免费送你,你还要花钱叫代驾,不会算账。”


    “拜托,到底是谁不会算账!这里是五星级酒店,你知道停车场一小时的停车费有多贵吗?我把车停在这里过夜然后坐你的车回家,明早再打车过来取车,这一来一回的费用和时间成本,我还不如直接找个代驾把我连人带车一起送回家。你现在是豪横了,能一口气拿出300万给你爸妈付首付,不把一点小钱放在眼里,消费观已经严重脱离我们普通群众了。”


    “看看你这张咬牙切齿的仇富嘴脸。我给我爸妈的首付款也是我辛辛苦苦做项目、写论文存下来的血汗钱。你仇富的语气却好像我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砸中我的脑袋,没砸中你的脑袋,让你很不爽。我让你坐我的车回家,就是想争取一个申诉的机会,在车里说服你把我放出小黑屋。在社交APP上被封号了,用户还有个申诉通道,你怎么就这么说一不二?何况我还是一个无辜的躺枪受害者。”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原弈迟直言不讳地、故意带点委屈地说出自己想送她的真实目的。


    顾意浓被他一顿犀利的输出成功削弱了气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见不得别人好的酸味,似乎还不自觉地把对原眼狼的怒气迁怒了一点点到他身上。


    好吧,是她仇富和心胸狭隘了。


    她放软姿态,弱弱地说:“我没有你说的这个意思,对不起嘛。那我加回你的微信吧,你给我扫一下二维码。”


    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原弈迟头顶警铃大作:现在加不就没有理由送她了!


    “我手机放在里面,没带出来。”


    “那你在我手机上输入你的手机号,你进去再通过申请。”


    “我微信只能通过扫二维码添加,用手机号搜不出来。”


    话音刚落,从他身上响起微信消息音,有人给他发消息,当场戳穿他的谎言,尴尬得他脸上肌肉都僵硬了。


    顾意浓原本带着一丝愧疚的双眸慢慢眯起,两簇火苗在眼底跳动。


    危急关头,从宴会厅内传来司仪高亢激昂的喊声:“各位来宾请注意!前方高能!有请我们英俊的新郎和美丽的新娘为大家献上一段精彩绝伦的双人热舞!Music!”


    原弈迟仿佛听到天籁之音,感动到想冲进去抱住黄皮癣亲一口!


    “快,我们赶紧进去,黄皮癣要开始跳舞了,微信等酒席散了再加也不迟。”


    他不由分说地牵上顾意浓的手往宴会厅里赶,动作一气呵成。


    顾意浓的心思停留在他一连串令人费解的迷惑行为中,没留意到自己微凉的小手被他温热干燥的大手牵住,而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牵手。


    邓锦欣时不时就要望一眼宴会厅大门,当看到顾意浓是和原弈迟手牵手一起回来的,这才消去对原延熙的怀疑。


    刚才原延熙起身说要去卫生间,她注意到顾意浓也没在位置上,敏感地以为原延熙是跟着她出去的。


    没过多久,原延熙从外面回到位置上,神色如常。


    舞台上的新人跳到高潮处,引得宾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邓锦欣斜身凑到他耳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出去安慰哭鼻子的邻家女孩去了?”


    原延熙不冷不热地自嘲:“我去安慰顾顾就是去送人头,万一她跟我吵起来,动静闹大了,今天这场婚宴就要换男主了。”


    邓锦欣嗔怪地飞他一眼,不再试探,看向舞台上跳舞的社牛夫妻,身体也跟着音乐节拍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原延熙趁她看得专注,瞄一眼那边吃东西的顾意浓。


    锦欣没说错,他出去就是打算安慰哭过的顾顾,这是对她的习惯性保护欲在作祟。


    只是原弈迟快了他一步。


    他下意识地站在角落看他们,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交谈,看着原弈迟突然凑近她,看着她惊慌地后退……直到最后,看着原弈迟牵起她的手离开,得出一个让他心中五味杂陈的结论:原弈迟还在喜欢顾顾,从未改变。


    他明明原原地知道,事到如今,原弈迟对顾顾的喜欢与否都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去干涉顾顾的任何事情。


    可是,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他看到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自然地互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还是生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痛点,包含有一点点酸涩、不甘、嫉妒,不至于让他痛不欲生,却也无法忽视。


    这个痛点会渐渐消散,还是会渐渐扩大,只有时间知道。


    顾意浓一回到自己的位置就开启“吃席模式”,目光扫过桌面,通过每道菜品的剩余量,精准判断出哪几道是今天的爆款——爆款菜品的盘子基本上空了。


    都怪原弈迟在外面拉着她东拉西扯半天,末了还骗她,严重耽误她吃席的进度。


    夹起一只醉虾,剥着虾壳看向舞台。


    夫妻俩跳得很有意思,引得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她看得兴起,手也没停,醉虾一只接一只地剥。


    这个醉虾选用个头饱满的罗氏虾,用上好的花雕酒、话梅和各种香料腌制而成,酒香浓郁,吃两只就能让不胜酒力的人上头。


    一桌子人,有开车的没吃,喝不了酒的也没吃,一盘二十只大虾都没动几只,最后差不多全被她承包了。


    她前头就喝了原酒,再“喝”点花雕酒也无所谓了。


    婚宴持续到午后一点多,气氛从热烈转为平缓,陆陆续续有宾客离场。


    原弈迟向黄妈妈外甥女礼貌道别,离席走到顾意浓身边,很满意她没有趁乱偷溜,乖乖坐在原地等自己。


    “顾意浓,我们走吧。”


    顾意浓维持一只手支着脸蛋的姿势纹丝不动。


    原弈迟弯下腰才看到她闭着眼:怎么回事,吃席吃到睡着了?身上酒味怎么更大了?哦,那盘醉虾!


    她爱吃海鲜又嘴馋,估计吃了很多只醉虾。


    原弈迟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推推她的肩头:“顾意浓,醒醒,该走了。”


    顾意浓上身一个趔趄,歪倒在他身上:“嗯~?结束了?”


    原弈迟扶她坐好,数落道:“你可真行,吃席都能吃到睡着,周围还这么吵。”


    顾意浓搓着困顿的眼睛起身,娇憨地咕哝:“我只是闭着眼睛,没有睡着。我们走吧。”


    拿上包包先走一步。


    原弈迟跟在后面观察她,虽然走路有点拖沓,好在走的是直线,应该只是微醺,没有很醉。


    两人走到门口,向正在送客的新郎新娘道别。


    黄平贤目送离去的两人,自言自语地啧啧称奇:“怪事,阿迟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还亲自送喝酒的发小回家。这俩不会有什么情况吧?”


    顾意浓醉成这样还惦记着她的五星级酒店停车费,就是要找个代驾把车开走。


    原弈迟不反驳,让她找代驾,自己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


    代驾到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坐自己的车走。


    顾意浓大无语,甩了甩手,没甩开,只好让代驾把车子开去她的公司,自己坐上他车子的副驾,系着安全带没好气地抱怨:“我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颠三倒四。”


    人被自己捏在手里,原弈迟笑得特别小人得志:“我没有不良居心,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顾意浓被他一记时速一百八的高速直球砸中,微醺的她,脑子本就有点晕,现在更是晕得七荤八素,脸颊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直原的话,干脆不回应,拿出手机凶巴巴地说:“赶紧把你的破微信二维码给我。”


    被关了半个月小黑屋,原弈迟终于离开重见光明:“以后你可以误伤别人,不准再误伤我。”


    顾意浓“嘁”一声,打个哈欠:“你送我回家吧。我脑子晕乎乎的,回公司也做不了事,不如回家睡觉。”


    原弈迟立刻计上心来,体贴地说:“那我把椅背放下,你先睡,等到了我再叫醒你。”


    “也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四环路上。


    顾意浓闭目躺在椅上,安静的她忽然开口,感慨地呢喃:“时间过得真快,黄皮癣到你房间偷玩电脑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今天他就娶妻生子了,我听新娘朋友说新娘已经怀孕了。这个臭小子,人生大事完成了一半,比我们所有人都神速,是不是偷偷开外挂了?”


    原弈迟听笑了:“他呀,以前一天到晚看小说,高中写小说,高考考四百多分,读了个大专。黄阿姨每次一说到这个不孝子就咬牙切齿,今天在婚宴上,我看她笑得合不拢嘴。”


    他说到黄阿姨,顾意浓就想到他被迫相亲的事,脸上浮现幸灾乐祸的笑意:“黄阿姨对你当然笑得合不拢嘴,你在她眼中可是未来的乘龙快婿。她还让你坐副主桌,就是提前把你当自家人对待。”


    原弈迟顿时窘住:“你看到啦?”


    “你和那个女孩就坐在我的斜前方,我能看不到嘛。”


    原弈迟尴尬地轻咳一声:“你不是要睡觉?不要说话了,快睡。”


    顾意浓小战告捷,愉快地入睡。


    似乎刚睡着没多久,她就被摇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唔……这么快就到石景山了吗?谢谢你送我回来。”


    说着看向窗外,窗外陌生的景物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这里不是我家附近!”


    “对,这里是我在海淀的公寓楼下。”


    可是上个月见顾意浓的时候,提到原延熙她笑得眉眼弯弯,一点都不像分手的样子啊!


    何金穗说了很多话,背后的小子都没声响,她回头:“几根菜你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下道就要炒了,你快点啊。”


    原弈迟加快速度折菜,头垂得低低的,嘴角疯狂上扬,狂喜和困惑在他体内对冲:原来是原延熙和顾意浓bad ending!


    内心世界的雨停了,乌浓散尽,一轮骄阳将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当邓锦欣被原延熙牵进门,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她时,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浓散了。


    家宴的氛围还算融洽,桌上摆满何金穗的拿手好菜。


    邓锦欣看男朋友父母正如他说的那样都是好相处的人,心中的石头落下一半,反常的是他的天才弟弟,不像他形容的那样高冷傲慢,还挺风趣健谈的。


    原弈迟主动向“恩人”介绍自己的工作,从人工智能聊到算法优化,将枯燥的专业术语用生动的比喻解释得通俗易懂,相较于他平时的不爱理人,今晚的表现可以说是超出所有人预期的“热情”。


    原延熙对弟弟的“热情”嗤之以鼻,猜他心里肯定在幸灾乐祸自己和顾顾掰了。


    原家二老则对小儿子在未来儿媳妇面前的表现很满意,以为他今晚这么积极地展示自己是在给哥哥撑场面,给哥哥的婚事大大加分。


    一桌五口,心思各异。


    随着话题的深入,原弈迟从邓锦欣的言谈中拼凑出她的家庭背景:家里在北京开一家医药公司,疫情三年赚了很多(推测),她自己今年刚从多伦多大学统计学硕士毕业。


    以他对亲哥的了解,作为结婚对象,这个家境优渥、高学历的邓锦欣,肯定要比顾意浓那种靠自己努力打拼的普通家庭女孩有吸引力得多。


    他也立刻明原了顾意浓是被抛弃的一方,而且他们大概率不是和平分手。


    原弈迟心情很矛盾,一方面窃喜顾意浓恢复单身,另一方面又心疼她被嫌贫爱富的男朋友甩了,她该有多么伤心和不甘。


    等等!


    原弈迟替顾意浓打抱不平的脑子突然反应过来了。


    邓锦欣刚才提到他们交往两年了,原延熙同时又跟国内的顾意浓交往,那他这样不就是出轨?!


    原弈迟不知道顾意浓根本没和原延熙交往,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当了五年预备役的“大冤种”,此时对原延熙的“出轨”怒火中烧,在桌下攥紧拳头:我视作原月光的女人,竟然被其他男人这么轻视!


    晚饭后五人又聊了会儿,邓锦欣适时地打住话头起身告辞,原延熙送她下楼。


    他们出门后没几分钟,原弈迟借口吃太饱撑着了,想下楼在小区里遛遛弯儿。


    邓锦欣从保时捷的车窗探出头。


    原延熙弯腰亲亲她,目送她的车子开进夜色,插着裤袋往回走,目光落在路面上若有所思,不知道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哥。”


    原弈迟嗓音清冷地喊住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半脸庞隐在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下来了?”


    “你和顾意浓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事,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出轨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原延熙漠然地说,转身走人。


    会被质问是不是出轨,是因为在过去几年,他有意无意地在原弈迟面前营造出自己和顾意浓正在热恋中的错觉。


    但在国外工作5年的经历让他的思想成熟了很多,他该为自己未来的事业做打算了,不想再玩这种“嫉妒天才弟弟”的游戏。


    原弈迟呢,他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原月光是不是被出轨了,这个不肯说,他就问另一个!


    她的手机仍然是关机状态,打不通。


    完全不知道去了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的眸色晦暗到近乎空洞。


    心脏深处也仿佛渗进了黏稠又极端的情愫,让他觉得躁意难消。


    既然他的宝宝总是这么不听话。


    也总是一声不吭地就跑掉,将他玩弄得心跳过速,濒临发狂。


    那么,如果他采取适当的手段。


    她也不要责怪他。


    顾意浓在高铁上被乘务员唤醒时。


    火车即将抵达上海站。


    商务舱并未坐满,座椅也很宽敞舒适。


    第 106 章   男科


    次日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点。


    昨晚太过疲累。


    顾意浓终于睡了个好觉。


    原弈迟上午有公事。


    下午会接她一起去看婆婆那里看昭宁。


    家政阿姨已经过来,帮她准备了丰盛的早午餐。


    吃饱喝足后。


    顾意浓猛地意识到,昨天原弈迟打不通她电话后,应该去了二楼的宴会厅。


    她在婚礼逃跑过。


    在看见类似的场面之后,原弈迟应该应激了。


    顾意浓越来越清楚自己在他心底的分量。


    虽然觉得那种感情过于黏重和沉甸,但也让她觉得甜蜜又酸胀。


    顾意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来,那边的单总好意过来问一句,说没车了要不就跟她一车回去,顾意浓又看一眼原弈迟的消息,眼睛亮盈盈的。


    “谢谢单总好意,我不好意思坐您的车,而且……”


    她探头朝着酒店外头不远处看去,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铺就的小桥上,好似有人踏着月光而来。


    瞬间,喜色攀上眉梢,顾意浓指着外头道:“而且有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单总再见!”


    月色之下,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白色的裙摆肆意绽开,振翅扑向属于她的月光。


    原弈迟正好从青石小桥上走下来,老远瞧见顾意浓蹦蹦跳跳一路小跑,他压了点眉梢,走快两步,伸出双手正好将顾意浓接住。


    “跑这么急小心摔着。”


    顾意浓猝然抬起头,两只眼睛怔怔看着原弈迟,看得原弈迟心头有些发虚。


    他挪开目光,口吻一如既往冷淡下来:“不是崴了脚还没好?好了还叫我接?”


    顾意浓回过神来,眼前顾迟的影子在原弈迟身上消散,她的胳膊撑在原弈迟的手心里,撇撇嘴:“也不是完全好了,跑了几下还会痛呢。”


    原弈迟把顾意浓抬起来,收手调头往前走。


    顾意浓小跑两步跟上去踮着脚附在他耳边。


    “我喝了酒,走不动了。”


    原弈迟慢下步伐,垂眸看见地面上并肩着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昨天的教训还不够?还喝?”


    “也就一两口,饭局又躲不掉的……”


    其实顾意浓就抿了一口,嘴唇都没全沾湿。


    但原弈迟还是停了下来,像前两次一样,毫无征兆地蹲下身,蹲在顾意浓身前。


    那月光叫他们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顾意浓只愣了一瞬,眉开眼笑趴了上去。


    到了客栈前,大概是怕那老板娘再想些有的没的,原弈迟提前将顾意浓放了下来。


    顾意浓也不想让旁人误会原弈迟,她老实下来自己走,走了两步回身问原弈迟:“你今天上班吗?我会不会耽搁你上班了?”


    原弈迟跟在顾意浓后边,本来目光是落在她后脑勺上的,她回身回得突然,原弈迟的目光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他一下撞进顾意浓殷切又满含关心的目光里,半晌不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摇摇头。


    顾意浓马上弯起眉眼,像极了天上那轮半弯的月亮,“那这几天我还可以找你吗?我是说我的脚还没有完全好,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要负责的。”


    她眼里的殷切愈发浓烈,但越是这样,原弈迟越觉得有什么在心中炽热滚烫,烫得他不得已想要退远些。


    他没敢再看顾意浓的眼神,恰巧客栈前的灯笼闪烁,他抬起头,止步于此。


    “你明天有空吗?”


    顾意浓不知原弈迟为何突然这么问,但她思索了下,“明天没有活动安排,我脚没好,老师还能让我休息两天。”


    “那明天我来接你。”


    “去哪里?去玩吗?”


    “明天就知道了。”


    原弈迟没有多说,趁着客栈老板娘出来之前和顾意浓道别离开,虽说分别得有些仓促,但一想到明天的约定,顾意浓心里还是暖暖甜甜的。


    第二天一早她便收到了原弈迟的消息,也幸好她起得更早,早就收拾了一通,同还在睡懒觉的陈遥招呼一声,拿着自己的帆布包就跑了下去。


    客栈外面原弈迟已经到了,只是他今天并不是徒步而来,老远顾意浓便看见他穿得一身黑靠在一辆厚重的摩托车边,臂弯中还抱着一个黑色的头盔,正低着头刷手机。


    那摩托看着就不大好惹,块头很大,充满了机械感。只是应该年岁有些久了又是辆二手的,上面有些饱经沧桑的痕迹。


    顾意浓以为原弈迟要带自己去兜风,她倒没什么不乐意的,蹦蹦跳跳跑过去。


    “我们去哪儿?去玩么?”


    原弈迟闻声抬眸看向顾意浓,看她今日打扮似乎比前些天还要精致一些,少女的面孔不需要浓妆艳抹,淡淡的妆容便衬得她像个粉嫩多汁的水蜜桃。


    一头柔顺的长发半绾起在脑后,米白色的连衣长裙知性又不失可爱,她蹦蹦跳跳地来,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原弈迟觉得这秋日里清晨的阳光不同寻常,过分燥热了些。


    “今天骑摩托吗?”顾意浓满是好奇地问。


    原弈迟的目光再次落在顾意浓的裙摆上,他拧了下眉,自己骑车过来倒忘了跟她说了。


    但顾意浓浑然不觉原弈迟的顾虑,她瞥见摩托后座上还放着个白色的头盔,不等原弈迟再说什么,自己已经跑了过去乖乖把厚重的头盔往脑袋上套。


    “走吧!我准备好了!”


    原弈迟看她套头盔套得歪七扭八,护面镜重重扣下来还把头发给夹在外头了,他无奈走过去又把她扣好的头盔解开,重新给她套了一遍。


    等再把护面镜放下,他看见顾意浓的小脸正挤在头盔里,望着他甜滋滋地笑。


    原弈迟瞬间偏头,兀自长腿一跨上了摩托,车子发动后冷声嘱咐顾意浓记得垫着裙子坐。


    顾意浓答一声“知道啦”,攀着原弈迟的肩膀手脚并用上了车。


    其实这段路并不算太远,阮镇统共也就这么大,一分为三,目的地就在上下口街衔接处的一片市场,阮镇人叫走马场。


    原弈迟骑摩托来是想着大白天再背顾意浓也不像话,他骑得不快,风把他的夹克外套吹得呼啦直响,但顾意浓的裙摆却没有被吹得太高。


    等到了地方,原弈迟帮顾意浓挡着叫她先下来,顾意浓松开一直拽着原弈迟夹克的手,还嫌怎么就到了,还不够风驰电掣。


    原弈迟面无表情帮她把头盔解了,随手和自己的头盔一起放在摩托上,跨下来朝着顾意浓背后走。


    顾意浓回身,这才看清原来原弈迟带她来了个车行。


    这车行还挺大,一个店就占了三、四个门面,原弈迟往正中的门面走,里头正在修车的几个黄毛小伙抬头跟他打招呼,叫他“银子哥”。


    顾意浓听不懂,蹑手蹑脚跟在原弈迟后头。地上有很多水渍泥渍,散落的零件上满是机油,她扯着裙摆跟上原弈迟,问:“这是你的店吗?”


    原弈迟没有马上回答她,等从那段脏路走过去,走到柜台那边,他才回身反靠在柜台上说不是。


    顾意浓好奇:“那我们来这是?”


    正好有个修车的爆炸头小伙洗干净了手走过来,他走去柜台后边,叫原弈迟一声,又偷摸打量顾意浓几眼,然后边翻本子边和原弈迟说话:“哥,你今天没有单啊,怎么过来了?”


    原弈迟又转过去,熟门熟路地讲:“租辆代步,租几天用,算我账上。”


    说完他顿了顿,再补一句:“你和菜头这两天谁有空?帮我开车吧。”


    那爆炸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手上继续翻着本子没停,嘴上却乐呵笑起:“哥,你还需要我们给你当司机?你这带妹子,我们在那不就是电灯……”


    原弈迟闻言蹙眉横他一眼,爆炸头马上噤了声。


    一旁的顾意浓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耳根有些热,想解释来着,但又觉得原弈迟还不一定就是顾迟呢,要解释就更乱了。


    正沉默间,车行外头又来了两人,爆炸头抻脖子看一眼,原弈迟让他先去招呼。


    “你好,我们要租车。”


    听得讲话,顾意浓回头才发现来人竟然是苏氏的负责人单总,和一个衣着气质都很贵气的男人。


    那大概是单总的丈夫,气度不凡,风度翩翩,目光却似长在了单总身上。


    爆炸头出去讲了几句,男人和他去一旁选车,单总打量车行一圈,看见了柜台前的顾意浓。


    她朝顾意浓莞尔一笑,顾意浓对她也很有好感,两人招呼一声聊了起来。


    原来单总是要和丈夫去阮镇周边自驾,顾意浓兴致勃勃自告奋勇要给他们推荐地方和路线,只是刚一开口,却骤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才来阮镇不久。


    大概是和原弈迟混了几天,让她有了自己也是阮镇本地人的错觉?


    顾意浓怪难为情地挠挠头发。


    原弈迟站在一旁低头看顾意浓,没办法,张口接过她的话。


    他倒真推荐了几条不错的路线,说着说着,单总的丈夫也走了过来,很自然揽着单总的肩膀细细听。


    顾意浓看着莫名觉得有几分艳羡,一起听到好奇处,她也不自觉往原弈迟身边凑了些,哪知原弈迟莫名一顿,下意识与她拉开了点距离。


    等推荐完,单总和她丈夫谢过原弈迟和顾意浓,租上车就走了。


    原弈迟看顾意浓还在朝远处挥手告别,他低着嗓子开口:“在外面注意男女有别,别什么心眼都没有。”


    顾意浓莫名其妙歪头看原弈迟,“可你是我……”


    原弈迟知道她又要说自己是她哥哥,他蹙起眉头,“我不是。”


    不过两人并没有如往常争起来,爆炸头送走贵客小跑着回来了。


    续上刚才的话题,爆炸头问:“那就搞辆Polo?也不贵,肯定给哥搞辆新的好开的。”


    原弈迟点头:“你看着办。”


    顾意浓听两句,又想起刚刚单总他们来租车是要自驾游,于是问道:“我们也出去自驾吗?”


    原弈迟顿一下,垂眸看向爆炸头手中的本子,“给你租个车,你腿脚好之前出行也方便。”


    顾意浓品出了些不对劲,歪头到原弈迟跟前:“那还要租司机?”


    原弈迟没有看她,“时时能接你。”


    顾意浓这下算是明白了,合着原弈迟拉她到车行来,是要给她租个车租个司机,好把她撇下来,撇得干干净净。


    她顿时就怄了气,直起身子,秀气的眉毛皱成小山,“所以你不管我了是吗?”


    原弈迟声音低沉,“有车会更方便一些。”


    “所以你是要把我撇干净,对吗?”


    柜台里的爆炸头感受到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他本来要登记的手悬在半空,小心翼翼问向原弈迟:“银哥,要不……”


    “没事,你按我说的开单。”


    “可我没有同意!”


    顾意浓很不喜欢原弈迟这样的自作主张,更不喜欢他一而再再而三和她撇清关系。


    就算他真的不是顾迟,可相处这么多天连李书全都对她客气得很,原弈迟何至于这么嫌弃她?


    何况她越来越觉得原弈迟就是顾迟,她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就是不认她。


    一想到这里,顾意浓心中的苦闷越发浓重,早些时候还开开心心以为原弈迟是要带她出去玩,现在就这么被原弈迟撇下,顾意浓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她愤愤瞪原弈迟一眼,又喊一句“我不同意也不需要”,转身跑出车行。


    爆炸头有被吓到,颤巍巍讲:“这……”


    原弈迟却没有转身,只漠然垂着头。良久,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爆炸头一句:“有没有活,我去帮忙。”


    原弈迟是强势又强大的。监控面前的四个人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顾意浓徒手抓毛毛虫的时候几人表情就开始一弈难尽了,此刻更是。


    宋堇冷着一张脸感叹了一句:“她怎么这么能?”


    顾漾作为亲哥也是一脸懵逼:“我怎么知道。”


    沈昀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对小浓喊哥哥有阴影了。回头还是让她叫我名字吧。”


    宋堇点头附和:“嘴里喊的有多甜,下手就有多狠。”顾意浓和原弈迟不算陌生人开局。


    他们很小的时候就随父母互相认识,但原家老爷子过世后,17岁的原弈迟突然远走纽约再没回来过。港岛这边,他的哥哥原青临和姐姐原蔓如独当一面,风光无限。


    然而就在去年圈子里传原青临即将接管集团时,那位常年不在公众视线里的三少爷却突然回港——带着原老爷子生前的私人律师、原家家族信托的管理人、还有鼎均集团最大外部股东的代表强势现身。


    等外界再得到确定消息时,原青临和原蔓如已经退出决策层,原弈迟成功上位。


    那个久居国外的原家三少爷,回来就掀翻了整张牌桌。


    一纸婚约落到头上时,顾意浓不敢相信。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跟原青临联姻,从来没想过那么稳重能干的人竟然被自己的弟弟斗走了。


    顾意浓不知道原弈迟用了什么手段,但一定不是什么好手段。直到晚餐结束,顾意浓再也没碰过那道东星斑。


    这场原业式饭局也达到了原弈迟的预期,融资项目谈得不错。离开餐厅时,经理依然恭敬地将两人送到门口,目送这对港岛最有钱的夫妻离开。


    演了一晚上的恩爱夫妻到车上终于回归互不打扰的安静,有种“终于下班了”的救赎感。


    顾意浓偏着头,目光没有定处地看了会窗外夜景,脑中其实还在想,原弈迟是怎么知道自己淮山过敏的事。


    而且刚刚,明明知道自己喝过了那杯水,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下去。


    想着想着,顾意浓的视线不知不觉偏移。


    原弈迟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腕骨随意搭在窗沿,夜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好看的眉眼。路口红灯亮起,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稳稳停在线前。


    是那种淡淡的,充满松弛的掌控感。第二天早上,顾意浓正常生物钟时间醒。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四目对视,那人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雨珠顺着车窗玻璃滑下来,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斑驳的光影,微敞的黑衬衫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危险又迷人。


    顾意浓莫名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她匆匆收回视线,安慰自己说算了,喝都喝了的东西,再计较也只是争一个口舌之快。


    原弈迟也无意斗嘴,“不管怎么样,今天多谢。”


    顾意浓很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受了这声谢。


    他又说:“保险起见,我建议你放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过来,不然迟早会露出破绽。”


    原弈迟的话不无道理。


    之前顾惠珍突袭还好没有上楼,但凡她稍微深入那个“家”,会发现毫无顾意浓生活的痕迹。


    “好。”


    两人第一次达成一致意见,气氛也难得和谐了片刻。就在快要顺利驶回山顶时,车突然在私家车道处熄了火。


    Kenneth下去检查了一圈,回来说:“可能临时故障,需要我打电话让其他人开车过来吗。”


    原弈迟看了眼手表,“不用了。”


    他明天要和宋骥签合同,9点半法务部要跟他在线确定几个修改的条款。再等别的车过来接至少要半小时以上,而这里离家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距离,走一走,就当呼吸雨后的新鲜空气。


    “我们走回去,不用管我。”


    闻言,顾意浓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们?”


    原弈迟:“这里到你住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百米。”


    顾意浓瞬间明白他的意意,双手交叉抱胸,几乎是斩钉截铁,“不可能!”


    “你知道我脚上这双鞋多贵吗?我订了半年才买到,全球只有三双,外面这么湿你让我走回去?走坏了你赔我吗?”


    因为那碗补脑汤,顾意浓在梦里都没放过原弈迟,两人因此打了一架,可她力气不够大,梦里也被原弈迟控得死死的,偏偏关键时候还跳出个人说,夫妻嘛,床下打架床上和咯。


    顾意浓心想,和个鬼。


    她才不要跟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原弈迟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调转,看向顾意浓。


    大小姐悠然地抱着咖啡看窗外,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头。


    目光对视,顾意浓状似困惑地眨了眨眼,体贴地问:“怎么了?”


    可还没等原弈迟开口,她又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啊,sorry。”


    顾意浓指着自己的脑门,“刚刚我的第二人格好像跑出来了一下,你知道的,这种事无法控制。所以如果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


    顾意浓耸了耸肩,“真是抱歉。”


    她哪来的抱歉,原弈迟只在她脸上看到胜利者的得意。


    恰好这时车开到了顾意浓公司楼下,她眯起眼睛朝原弈迟又笑了一笑,声音轻快,“走先了,老、公。”


    车内顿时只剩两个男人。重新驶出后,Kenneth透着后视镜看了两眼原弈迟,半晌还是没忍住道:“顾小姐主动跟你示好,你又何必。”


    原弈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就事论事,客观评论而已。”


    顾意浓的大小姐脾气声名远扬,所以刚刚那些故意找茬的行为原弈迟都算是有所准备,但的确没想过她会突然大发善心地跟自己分享早餐。


    Kenneth摇头,“其实你不讨厌她。”


    原弈迟知道Kenneth是在说默许兜圈的事,他解释,“我不想计较这种小事。”


    Kenneth也纠正,“这就是潜意识有好感的一种表现形式。”


    原弈迟顿了一顿,抬起眸。


    “OK。”Kenneth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安静片刻,又提醒原弈迟,“还是要小心,一旦你大哥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借机造势卷土重来。”


    突然提到原青临,原弈迟的眼底闪过复杂情绪,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而是顾意浓口中轻飘飘的那句:


    “我印象中只记得青临,完全不记得那天你也在了。”


    无人注意,后座年轻男人的眉极其轻微、几乎像错觉一样地沉了下。


    一想到昨晚“也治健忘”那四个字,顾意浓还是会生气,就因为说七年前的生日会上忘了他,他竟然连夜给自己送补脑汤来?


    什么小气男人?


    果然人无论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直觉告诉你一件事不符合常理,不必迟疑,对方必定没安好心。


    打开手机,昨晚和原弈迟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顾意浓发的「痴线」上。


    她在他面前属实也不需要维持什么形象,毕竟是前夫,想骂就骂了,又不用挑日子。


    但原弈迟好像没有要跟自己打嘴炮的意意,一夜过去没回任何消息。


    顾意浓没兴趣深究,正要摁灭屏幕,母亲顾惠珍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8点10分,按照顾惠珍的习惯,此刻应该是在去公司的路上。顾意浓没多想接起,“妈咪?”


    “还没起来?”


    “嗯。”


    “阿迟呢?”


    顾意浓大脑卡顿了一下,下意识道:“……在我旁边,怎么了?”


    说出口的瞬间顾意浓便觉得自己不够谨慎,万一顾惠珍要找原弈迟怎么办?所幸她脑子转得也快,还没等顾惠珍开口,又故意用气声说,“不过他还在睡。”


    “嗯,听说老吴脚扭伤。”顾惠珍说:“我今天顺路过来接你上班。”


    昨晚后来顾意浓才收到翟钰的消息,说司机老吴不小心扭伤了脚,送医后说要一个月的休息时间。


    顾惠珍的话让顾意浓瞬间清醒过来,掀开被子,随手拿了件外套便飞奔出房间,“不用了妈咪,我可以自己开车。”


    “我还有十分钟到。”顾惠珍没有听出女儿的婉拒,“你慢慢,不急。”


    顾惠珍是时间观念很强的人,她说10分钟,就肯定不会在11分钟才到。


    顾意浓脚下飞快,语气却故作镇定,“你8点半不是要开会吗,其实不用管我——”


    “我快到了,待会见。”


    似乎捕捉到顾意浓的注视,原弈迟侧过身。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顾意浓心头一尬,立刻看向他处,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淮山过敏?”


    不问不行,她太好奇,更不想总惦记着和这位前夫有关的事。


    谁知原弈迟淡淡回她,“很重要吗。”


    她虽是独生女,生下来就手握珠宝帝国的继承权,但身处豪门,自幼也目睹了各种因为利益而发生的争夺。一个踩着兄长姐妹上位的人,他能有几分真心?


    顾意浓故意用“前夫”这个词提醒原弈迟,他们的婚姻早在婚后第三天完成了改变。


    但原弈迟并没有被挑起情绪,很平静地道,“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果断又决绝,在这个将顾意浓奉为神明的名利场中,他冷漠得甚至对不起曾经夫妻三天的身份。


    快到门口的时候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宋骥打电话来说感谢我们出席捐款,约我们明天吃晚饭。”


    顾意浓抱胸看向别处,“没空。”


    离婚时说得很明确,除了非常必要的公开活动或应酬需要合体,两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一个朋友的饭局算什么?


    但原弈迟没给她选择的余地,“我已经答应了。”原弈迟垂眸朝自己的肩头睨了一眼。


    顾意浓装模作样的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现在正气定神闲地等着他“配合”,那股香气轻飘飘沾染到他的衬衫上,在空气中拉扯出几分说不清的荡漾。


    原弈迟知道顾意浓想在自己的地盘做一场戏,轻轻扯唇,如她所愿地伸手抚上她的头顶。


    按顾意浓的计划,这人只需要和自己一样做个样子就行,可原弈迟从来也不是任由人拿捏的性子,掌心停在顾意浓的头顶几秒后,慢慢滑到后脑——


    他手腕只是轻轻发了下力,便将顾意浓整个人勾到了自己唇边。


    近在咫尺,可以感应彼此呼吸的距离。


    顾意浓吓了一跳,脊背倏地绷紧,没想到原弈迟敢这么猖狂。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发作,只能撑着笑意,从齿缝里低低碾出两个字:“……你敢。”


    “敢什么。”男人的气息压在耳边,明知故问。


    顾意浓懂他意意,没什么是这个人不敢的,区别在于他想不想而已。


    “松开。”她强装镇定。


    见她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散了,原弈迟轻嗤了一声,覆在她脑后的手也随即撤开。


    顾意浓低着头,生怕即将崩盘的表情被人发现,快速侧身躲进车里。


    两人在一众吃瓜的目光下开车离去。


    车刚驶出去没多久,顾意浓就开始骂人:


    “原弈迟你是不是有病?”


    “靠我那么近干什么!”


    “你信不信下次再这样我当场喊非礼!”顾意浓上一秒还在心里骂原弈迟不是个东西,下一秒就被这人抱到了怀里。


    他动作很快,也很轻松,突然的失重感让顾意浓惊呼出声,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待反应过来这一切时,顾意浓瞪大眼睛看原弈迟,“你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意浓肢体略微挣扎,更像是在质问原弈迟——谁允许你抱本小姐?


    原弈迟感应到她的抗议,在原地停下,假意将她放低,“那你自己走?”


    漂亮的鞋尖倏地往地面垂落,顾意浓心头一跳,双手立刻攥紧他的衣领,用最直白的动作给出了答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原弈迟没拆穿大小姐的尴尬,只心照不宣地,重新将她抱稳走进夜色里。


    顾意浓也闭上了嘴,毕竟和脚上再也买不到的绝版高跟鞋比,两百米的距离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再说了,她今天帮了他的忙,他为自己卖苦力也是应该。


    夜晚的山路格外安静,这条属于两人的私家车道更是空旷得只剩他们。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顾意浓试图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但第一次和原弈迟这样近距离地贴在一起,她身体反馈来的种种回应,又的确不自在。


    那人的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那种独属于成年男性滚烫而干净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衬衣,从他的臂弯与胸膛,缓慢又直接地渗透进她的感官。


    顾意浓不禁想起那天早上撞见他刚洗澡出来的画面,而眼下,她与那具漂亮的身体只隔了一层布料。


    人有时很难控制自己的大脑去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种感觉太暧昧,不该属于他们这种已经离婚的夫妻身上。顾意浓微微挺直后背,整个人往外挪,试图脱离那种紧贴感。


    可她上半身悄悄发力的时候,毫无察觉,腰部以下的位置也正随着惯性不经意地往里抵。


    原弈迟走着走着,皱了皱眉,停下来说:“你能不能别动?”


    这种亲密本就让顾意浓不太自在,现在突然被这么一说,她立刻不甘示弱道,“那你能不能别抱我这么紧。”


    原弈迟看都没看她,“还想有下次?”


    顾意浓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转过身咬牙切齿,“变态。”


    但没几秒又转过来,板着脸强调:“麻烦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我前夫,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


    原弈迟:“我是在演戏。”


    他扭过头,目光戏弄又从容,“你当真了?”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时候,男人已经转回身体,径直走向了门外。


    “原弈迟你——”顾意浓望着他的背影眼睛瞪圆,一时间许多不合身份的话涌到嘴边,但最终还是咽下了。


    豪门婚姻,背后多有利益牵绊。婚后顾意浓的母亲和原弈迟的父亲高调签署了一项高达数百亿的项目,双方公司都为此付出巨大。她和原弈迟眼下不仅是夫妻,更是深度捆绑的利益体,稍有不慎都可能引发不可估量的原业损失。


    罢了。


    顾意浓在心里不断深呼吸,是前夫,前夫而已,气坏了不值得。


    原弈迟看着视频里的顾意浓,她一个人窝在山洞里漫不经心清点旗子,面上却似乎在神游,一点也没有刚斗智斗勇赢了别人的喜悦。这副模样很熟悉,一些很久之前的记忆慢慢清晰。


    原弈迟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原来一直没变啊。”


    此刻游戏场上只剩下三个人。原弈迟几人又一起见证了顾意浓以身作饵淘汰了一个大冤种,原本的24面旗子已经被她凭着一己之力积累到了51面。


    场上还有两个人,此刻离游戏结束也只有十几分钟了。两个人以上,找到异己的时候会担心其余人比自己旗子多,从而收集旗子,两个人这种情况下,基本上都是找到异己直接除掉。顾意浓很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能火拼过别人。


    她慢条斯理的将所有的旗子装在背包里,还把他们队制造的垃圾也收了起来,窝在一处茂密且安全的地方直接一动不动的蹲着,等待比赛宣布结束。


    毕竟旗的总数就100,对方虎破天也就49面。因为每场比赛都会有队伍选择窝点藏旗,这些队伍一旦运气不好所有人都被淘汰后,旗子就成了游离旗,都不会记入结果。


    山入口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屏幕,镜头来回切在顾意浓和剩下的一个男生身上。两人一个蹲成小小一团缩着,看起来孤单无助又可怜,一个满脸都洋溢着即将夺冠的喜悦。


    场外所有围观了这两人‘极限操作’的被淘汰亦或着是下一局候场的人员皆展开了热烈讨论。


    眼看着大屏幕上恭喜他们队伍夺冠,顾漾生怕自家妹妹被人打,带着原弈迟他们冲到直升机靠停的地方准备第一时间迎接。


    不知道是出于对冠军的好奇又或者是对顾意浓这个人的好奇,他们到的时候直升机停靠的地方已经等了好些人了。


    一些男女玩家还因为意见不同吵了起来。


    “这他妈,最毒妇人心啊。我要近距离看看这女孩模样。”


    “兵不厌诈。”


    “以后在场上看到女的不要听她们逼逼,直接送走。”


    “说得就像我们会和你逼逼一样。”


    “这女的心太黑了,她击杀的第二个人看她走山路吃力还热心肠的想背她呢,结果她到好,转头就给人嘎了。最主要淘汰完别人还笑得那么无害,鸡皮疙瘩都给我看出来了。”


    “那不然呢?敌方杀了你然后对着你的遗留体哭天抢地?”


    但他也有弱处,也会缺乏安全感。


    或许是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才会在她短暂失联后如此紧张。


    她喜欢原弈迟,也爱他,很爱很爱他。


    她不想让他再感到痛苦或不安。


    顾意浓坐在餐桌旁,用指背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在上海的这几天,她打算弄个小小的仪式。


    可以将主卧稍作布置,增些新婚的氛围,全当是她和原弈迟新的花烛夜。


    这样,应该可以将他哄好。


    也应该能打消掉男人心底的那些偏激情愫吧。


    临近中午。


    客厅又响起电子门铃的声音。


    有闪送的骑手侯在铁栅门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花束搭配得雅致且有品味,选用的花材也很名贵,有水仙、马蹄莲、蝴蝶兰和仙客来。


    第 107 章   心跳


    她很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虽然补足了睡眠。


    但总觉得心脏微悬,像有什么事情没做。


    她揉了揉眼睛。


    反应了好半会儿,才完全清醒。


    拿起手机后。


    顾意浓的心跳短暂地跌停了一秒。


    靠。但原弈迟横李书全一眼,李书全只好说:“好好好,我送,我送。”


    “我不要你送,我就要他送。”


    顾意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大约原弈迟和李书全的话都被她听了去,两个大男人蓦然转身,看顾意浓两手拍在木桌上抬起下巴和他们说话。


    倒还真有几分大小姐颐指气使的意思。


    顾意浓下巴抬向原弈迟:“你害我脚崴伤的,你得负责送我。”


    原弈迟瞬间黑了脸。


    顾意浓也不怵,“你那天也送了啊,我要出事了你们得负责。”


    原弈迟听了不吭声,脸色却越来越差。


    李书全瞧着不对赶紧上来打圆场,“是啊是啊,你出事了我们肯定负责,不过他现在在忙……”


    “忙什么?忙着和人打情骂俏还是忙着敲诈勒索?”顾意浓抬眼面向李书全,“我说你们这儿到底是干正经生意的吗?”


    “你这……”李书全无语,怎么顾意浓也怨他不对?


    “够了。”


    原弈迟忽然呵斥一声,手里的餐盘被他杵在木桌上,木桌震荡,顾意浓跟着哆嗦一下。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原弈迟,原弈迟没有看她,垂了点头,刘海将他阴沉的双眼遮挡去,顾意浓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原唇。


    他的下颌再次因为怒意变得无比锋利,两腮处的肌肉是硬的,顾意浓心惊了一下,他生气了。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


    顾意浓还妄想嘴硬来缓和点什么,但原弈迟开口就将两人之间的气氛冻僵。


    一点儿情面没留。


    “我要挣钱,没有功夫陪你玩。要是不要人送就自己回去,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顾意浓一下也皱起眉头。


    她从小到大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哪怕以前顾迟不理她,她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照样我行我素。


    但这是原弈迟第二次说她在玩了。


    她哪里在玩?所以隔天顾意浓再出现在倦鸟时,李书全盯住她眼底下深邃的乌青和眼球里的红血丝,惊得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站在过道里,手里还端着一杯归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去了顾意浓身边。


    “你怎么还来了?你这是捉奸还是打鬼去了?”


    捉奸?谈不上。


    她都不知道那是不是顾迟呢,何况就算真是顾迟,她也只是顾迟的妹妹,何来捉奸?


    顾意浓摇摇头,很受打击。


    李书全看她十分憔悴,有点于心不忍,想了想把手中那杯归巢推到她面前。


    “别伤心了,哥请你喝。”


    顾意浓低眉看他一眼,端过归巢怏怏说声谢谢。


    李书全抓耳挠腮。


    原弈迟来的时候和他提过了,说今天顾意浓肯定不会来。


    他虽然不知道原弈迟为什么就这么肯定,但看原弈迟说话时那失意自嘲的样子,又看眼前的顾意浓,这一琢磨,两个人之间倒好像真有什么。


    李书全摸着下巴问:“你和你那个哥哥感情很好吗?不是养兄?还这么多年没见了。”


    顾意浓喝了一口归巢,转过脸对着李书全:“可我们是亲人,是一辈子的亲人。”


    李书全没了办法。


    他下巴上本来就没有胡子,干搓了半天搓得脸皮痛,正好另一头有人在喊老板,李书全站起来。


    “你要找他的话就先在这等吧,原弈迟在后边准备。他今天不演出,干服务员,可能会晚些。”


    “他还当服务员?”


    不过顾意浓想起他们在倦鸟第一次见面那天原弈迟后来的确穿着白衬衫端盘子来的,可能能者多劳?或者他和李书全关系好,顺道帮个忙。


    李书全没回答她跑走了,顾意浓默默坐在角落喝归巢,目光在倦鸟里徘徊。


    但徘徊了一阵没瞧见原弈迟,大概是她昨天真的没睡好,徘徊着徘徊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等原弈迟忙完一圈从后边出来,一眼看见顾意浓已经趴倒在桌上。


    他又皱起眉,冷冰冰径直向顾意浓走去,旁边还在跟人侃天侃地的李书全看着了,以为原弈迟要去撵顾意浓,赶紧冲过去。


    “欸!欸!悠着点,悠着点!”


    原弈迟无语看他:“你让她在这睡?”


    李书全怔住,怎么还成他的不是了?


    “不啊,是她要在这等你,等久了才睡着的吧。我还好心请她喝饮料呢!”


    原弈迟目光又扫向那张桌子,上头是有一盏空杯摆在顾意浓手旁,小姑娘枕着胳膊酣睡,倦鸟里空气不怎么流通,睡得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但多半还是有心事,眉宇间带褶皱,眼珠也总在转动。


    原弈迟静静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你让她留下的,你等下给人安全送回去。”


    李书全听了这话瞪圆眼睛:“是你招来的!”


    原弈迟理直气壮:“我要做事。”


    她想把顾迟找回来,她在确认原弈迟到底是不是顾迟!


    她好奇原弈迟的生活、关心原弈迟的生活,不过是想和他多接触再聊几句。


    怎么在原弈迟眼里她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看上了旁人一副好皮囊就要耍性子强取豪夺的大小姐吗?


    那他还不是让那个女人挨着他了,有什么两样?


    顾意浓觉得胸中一口气冲了上来,她看着冰块似的原弈迟,又看看满脸崩溃的李书全,啪地从帆布包里抽出手机拍在桌上。


    “好,你不是要挣钱?我也有钱!老板!开酒!”


    李书全下巴都要掉了,苦兮兮直说姑奶奶你别搞我,结果原弈迟冷哼一声。


    “开门做生意不赶客。”


    他冲着李书全:“她要喝什么喝多少你尽管上。”


    李书全一个啊还没啊出来,原弈迟拿上餐盘就已经离开。


    李书全怔怔望向顾意浓,顾意浓气鼓鼓大喊:“对给我上!我要喝多少你都别管!”


    这一个比一个拗,李书全板寸都根根炸起。


    他见顾意浓态度坚决,而原弈迟还当真撂挑子不管了,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最后只得给顾意浓上了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


    哪知顾意浓还不乐意,“你当我小学生吗?我成年了!我要喝酒!啤酒白酒洋酒!”


    李书全无语但没法,又一手端了两杯扎啤来。


    其实顾意浓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啤酒她喝一罐就醉,方才跟李书全要这么多啤酒也不过是在和原弈迟置气。


    这几大杯啤酒她自然是不敢喝,万一原弈迟和李书全真不送她,她就回不去了。


    但样子也装了、钱也花了,一点儿不喝也不像话,顾意浓等了好久不见原弈迟再往她这看一眼,她心里闷闷不乐,挑来选去把那杯看起来五颜六色很像饮料的鸡尾酒一口喝光。


    味道是比归巢浓郁一些,她眯起眼睛咂吧嘴,酒气冲进鼻腔里让她很不好受。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民谣唱得她昏昏欲睡,她的头快垂到木桌上,一个激灵抬起来后再没在倦鸟看见原弈迟。


    她想原弈迟大概是下班了,或者在后边忙活。


    总归是不肯再跟她说话。


    心里的气恼变作苦闷,顾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这个点在阮镇已经打不到车,再不回去可就真不好回去。


    于是她撑着木桌站起来,才迈开一步便惊觉自己脑子混混沌沌像装满了浆糊,她动一动,又像有人给了她头上一拳。


    她诧异望了桌上鸡尾酒的空杯一眼,这酒喝起来饮料一样,度数这么浓吗?


    但李书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顾意浓没办法,只能摸着桌椅踉踉跄跄往外走。


    她想兴许外面的冷风吹一吹精神就会好很多,吹一吹,她心里可能也不那么难受了。


    结果还没走到外头,她不知倦鸟的大门居然也这么沉重,往里拉了好几把都拉不动。


    气上头,她攀着金属把手便哐哐往里晃,没晃得两下自己却站不住了,被反作用力带得整个身子往门上倒去。


    倒过去才知道,哦,原来这门是朝外推的……


    但要刹车已经刹不住,顾意浓眼看着自己的身子倒在门上,门又往外开,她很有可能就此摔在地上,而那一刻她还在想她只穿了条裙子,摔在地上会不会很痛。


    可门只开了一点就被卡住,顾意浓愣了几秒,左左右右看了几眼才想起往上看,一抬头,原弈迟正伸手撑在她上方,毫不费力把住了门。


    顾意浓傻了,脑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想起怎么说话:“你怎么在这?”


    原弈迟冷眼向下睨她,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摆正,推开门兀自蹲到了她身前。


    “你不说要我送你回去?”


    她忘给原弈迟发消息了。


    从酒店离开才十点半,她临时买的高铁票,上车后就睡得很沉,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按下手机侧边的唤醒键。


    顾意浓的眼神又是微微一变。


    顾意浓嘴角翕动,仍温顺点头:“好,我知道。”


    电话终于嘟一声挂断了。


    顾意浓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又蹲了多久。


    小镇里人口不多也不算热闹,即便是在较为繁华的商业街,夜里也没有多少人走动。


    耳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月光披在丝绦般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向远处缱绻而去,温柔,缠绵,却有点冷。


    她的思绪不由又飘回了许多年前,那时候她也爱坐在窗台上赏月,小小一个抱着膝盖坐在软和的垫子上,月亮对于她而言意味着家和团圆,有时藏在高耸的浓丫后面,有时悬在天边,也如现在看到的这轮月一般温柔。


    还很暖和。


    她想,大概是因为那时赏月总有人陪?


    而曾经陪她赏月的那个人现在却……


    “顾意浓?你还……好吗?”


    黄思思的声音小心翼翼从身后传来,顾意浓瞬间收回思绪,眼睛快速眨动两下才想起自己已经拿了人家的手机许久。


    她慌忙站起来,就算黄思思并不在意她拿了自己的手机,还很关心地安慰她,顾意浓却还是认真表达了自己歉意。


    黄思思摆摆手:“没事儿,小事儿。就是你妈妈……我也没想到你妈妈会……”


    顾意浓谢过她:“吓到你们了,以后不会这样麻烦你们的,抱歉。”


    她在同学心目中一直是个礼貌客气的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还有点疏离感。


    黄思思静静看了她几眼,毕竟这是人的家务事,也没敢管。


    “那我们进去吧?大家都蛮担心你的。”


    顾意浓点点头,跟在黄思思身后往倦鸟走去。


    才刚走到倦鸟门口,一股音浪便随着浅淡的酒香拂面而来,不知什么时候闲散的民谣已换成了热烈的摇滚,顾意浓有些惊讶,清吧还会唱摇滚吗?


    黄思思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笑道:“李锴明他们觉得气氛太淡了,点了几首歌,正好让你开心开心。”


    顾意浓尴尬一笑。


    要真想讨她开心,就更不应该点摇滚了。


    顾意浓对摇滚没有兴趣,进到倦鸟只觉得快节奏的鼓点和绵延不绝的电吉他音吵得太阳穴直突,刚才哭过一场,少不得要偏头痛一会儿。


    她想,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先回去休息。


    “那个,我有点……”


    “顾意浓!你快来看!那个鼓手好帅!这小镇里还有这样的帅哥啊!”


    陈遥热情地拉着她进了卡座,有几个女同学已经在花痴尖叫,顾意浓不得已顺着陈遥的手指朝台上看去,跃过攒动的人头,果然有个看起来气质冷冽的鼓手坐在最后。


    她没兴趣,敷衍两声,正要挪开视线,那鼓手却在猛地打响一镲后抬起了头。


    顾意浓愣住,目光在一瞬间凝结。


    手机没电了,直接关了机。


    她想重启,但屏幕上只浮现出一个低电量的图标。


    到上海后。


    她连忙在火车站附近的便利店租了个充电宝。


    等待手机重新开机的那十几秒。


    顾意浓的心跳声鼓噪又剧烈。


    手机的屏幕终于亮起。


    顾意浓的美眸微微瞪大。


    没想到原弈迟竟然给她打了93条电话。


    这个数字夸张到像是错觉。


    看得顾意浓的心底有些发毛。


    一分钟后,原弈迟没有回应。


    五分钟后,原弈迟还是没有回应。


    等到了十分钟后,顾意浓开始觉得这个要求大概是有些过分了。


    她的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犹豫要不要再找个借口,把这无理的要求搪塞过去。


    其实大赛主办企业苏氏的负责人单吟单总也是一位女性,较他们这些学生大一些,却也算年轻。整个人看起来温柔端庄,办起事来又很有魄力。


    她一整天都很照顾他们,尤其是一行中几个年纪小的女同学,就连在饭局上其他的合作方叫她们敬酒,单总也会很严厉地呵斥说没有这样的规矩。


    所以顾意浓并不担心她会在饭局上吃什么亏,就算是她想提前回客栈,想来那位单总也不会说什么,没准还会给她安排车安排人送。


    只是她的试探没有得到回应,这种无理的请求可能还真会被原弈迟当成她在耍什么心眼追求他。


    顾意浓有点烦,心情也跟着低落下去,没想到饭桌另一头的单总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温柔问她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意浓赶忙说没有,又垂眸看了眼手机,单总像是一下领会到意思了,笑一笑,很快把局上的话题结束。


    一行人来到酒店楼下,单总贴心给所有学生老师都安排了车送,快要轮到顾意浓,单总的目光转了过来,顾意浓垂下头闪避,心里还抱着一丝丝希望,希望原弈迟能回她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的祈祷太大声,大到终于得幸被上天听到,她再打开聊天界面的一瞬间,和原弈迟的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得,顾意浓知道这个话题也问不下去。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陈遥已经睡下了,顾意浓蹑手蹑脚洗漱完躺回床上但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侧着身摸手机给姜知阮发消息。


    姜知阮是她大学室友,人温柔细腻,两个人虽然不同系但性格很合得来,是为数不多知道顾意浓家那些事的人。


    顾意浓把这几天在阮镇见到原弈迟的事告诉姜知阮,说她还是觉得原弈迟就是顾迟,但不知道为什么原弈迟就是不认她还变得那么冷漠,是不是生气她时隔这么多年才找到他?


    不一会儿姜知阮回了消息。


    她有些挫败,拿了饭勺戳饭,正想着还能从肥叉口中问出点什么,没想到肥叉抓两下头,竟还会开口反问她。


    “那你是谁?你和哥什么关系?”


    顾意浓愕然抬头,心说自己这么复杂的关系和情况,能和肥叉解释得清么?


    但肥叉好像又不太在意她解不解释,看她抬头,又是嘿嘿一笑。


    “哥喜欢你,那我也喜欢你。”


    顾意浓看着那一行字,默默回了句“谢谢妈妈”,决定暂时先不将原弈迟的事告诉宋慧明。


    而她也不会气馁,第二天做完图,她又去了那间银匠铺。


    这日去的时间比前一日早些,长街上还有几间店铺开着门。


    她一出现那几间店铺里的人都探头出来看她,仿佛在好奇怎么会有外地游客找到这里来。


    顾意浓没管那些或打量或凝视的目光,她径直找到银匠铺去,却没见到原弈迟,而是看到了前一天出来叫原弈迟吃饭的那个男人。


    正在锻打的男人看见顾意浓也愣了一下,他记得顾意浓的模样,也记得顾意浓昨天伤心失落的表情。


    想了想,他脱下手套放下器具,颇为友善地朝顾意浓一笑:“是你啊姑娘。原弈迟他现在不在,你要不要进来坐坐等他?”


    顾意浓是想来找原弈迟的,她其实有些害怕再看见银匠铺的父女,所以她摇了摇头,“原弈迟不在我就先走了,谢谢您。”


    “欸!”没成想男人突然叫住了她。


    顾意浓疑惑地回头,见男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她想说有什么可以直说的,反正都出了原弈迟这事了,她还有什么受不住。


    但那男人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像是顾忌屋子里间的少女,最后干脆脱下围裙,从墙上又取下一件衬衫披在身上。


    他走出铺子,朝顾意浓走来:“姑娘,关于原弈迟的事,你要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喝杯茶,去聊聊吧。”


    第 108 章    破戒


    六天后,十月三日。


    上午十点,顾意浓去医院接叶柔回了家。


    不是回京州租的这套房子,而是直接回了杭城。


    顾意浓想让叶柔留在京州,方便她照顾,可不管她怎么劝,叶柔都铁了心地要回杭城去,说什么前几天梦见顾意浓的父亲顾天阔,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说很想她们,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


    没办法,顾意浓只能顺了叶柔意愿。出院当天下午,带她坐上了回杭城的飞机。


    京州到杭城不算太远,飞行两个半小时就能到。只是到了杭城,再打车回家,折腾下来,傍晚五点半,她们才拖着行李箱进了家门。


    半年多没回来,老家这套房子半点人气都没有。


    刚打开门,一股潮湿气扑面而来,空气中盘悬着瞧不见的细小尘埃,弄得顾意浓鼻尖发痒,难以抑制地连打了两个喷嚏。


    捂着口鼻缓缓,顾意浓伸手摁开玄关的灯,让叶柔先进去休息,自己把放在门外的行李箱搬了进来。


    刚反手关上门,不经意抬眸,瞧见叶柔没去沙发上坐着,而是径直走到了客厅靠阳台的置物柜前。


    顾意浓眸光闪动,很轻很轻地呢喃了声:“妈。”


    叶柔回过神,偏过头碰上顾意浓的目光,微微一笑,招了招手:“浓浓,来,和你爸爸说说话。”


    “这么久没回来,他一定很想你了。”


    顾意浓点头,在玄关换好拖鞋,快步上前,在置物柜前站好,和叶柔一起望向被定格在相框里的男人。


    黑白照片里,顾天阔一身军装,眉眼深邃,气质凛然,多年不曾改变。


    顾意浓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用儿时同他撒娇时的口吻,嗓音清甜道:“爸爸,好久不见。”


    “你有没有想我和妈妈?”因为周六,又是难得诸事皆宜的好日子,民政局人很多,顾意浓和原弈迟到现场取号时,等候区只空出来一个座位。


    原弈迟让顾意浓坐着等,他倚在一旁的墙壁上,单手托着手机,处理工作消息。


    就这样在大厅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下午三点,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请0047号到7号窗口。”


    顾意浓和原弈迟朝着窗口走去,并排坐下,将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递给工作人员。


    和等待的时间相比,办理结婚证的流程快许多。


    核对完彼此的身份信息,签了字,一起宣读过誓言,十分钟不到,两张戳好公章的结婚证,递向了顾意浓和原弈迟。


    “祝二位新婚快乐。”工作人员微笑祝福。


    原弈迟率先接过,温声道谢,顺手将顾意浓那张结婚证递给她。


    顾意浓接过,跟着原弈迟一起离开窗口,往大厅外走去。


    其实她一直对领结婚证这事儿没什么实感,觉得和办身份证没什么区别,可真的将结婚证拿到手里,触摸到它红色的封皮,看见贴在里面的双人红底照、他们的身份信息、还有那红色的印章,心里竟有种难以一言蔽之的奇妙感。


    她这二十五年,一向循规蹈矩,只在青春期时有过一段朦胧的、没来得及发展的情愫,还未真的进入过一段感情当中。


    没曾想恋爱还没谈过一场,现在直接领了结婚证,还是和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


    顾意浓心情复杂,一直端详手中的结婚证,双脚机械地跟着原弈迟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身旁的人忽然出声:“顾意浓。”


    顾意浓停步,偏头朝他看去:“嗯?”


    面对面的姿势,原弈迟缓缓摊开手:“把右手给我。”


    顾意浓不解其意,但乖乖照做,把结婚证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搭上他的掌心。


    原弈迟轻轻托起她的指节,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枚钻戒,套上她的无名指尖,一点点推至指根。


    “这是……”顾意浓讶异瞠目。


    “新婚礼物。”他轻描淡写地说。


    新婚礼物。


    顾意浓目光聚焦在指节那枚雪花形状,璀璨到晃眼的钻石上,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有些不知所措了。


    虽然她并不了解钻石的克数如何区分,但这一枚无论是从大小,还是色泽来看,都不像是凡品,更何况原弈迟一向出手阔绰,价格不会太低。


    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她尴尬地放轻声音:“抱歉,我没想到这茬儿,没给你准备什么新婚礼物。”


    原弈迟薄唇轻弯:“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要回礼的。”


    顾意浓抬眸看他,差点儿脱口而出,那是为了要什么?好在话音在喉咙里停住,被她及时咽下,没让场面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抿抿唇,她没再说话。


    原弈迟眉梢微抬:“尺寸合适吗?”


    顾意浓晃晃手,验证一番过后,认真点头:“很合适。”


    “款式喜欢吗?”


    “很喜欢。” 原弈迟送她的这枚雪花形的钻石,与她右手手链上的小雪花十分相似,不知道的还以为本身就是同一套首饰。


    “那拍张照吧,发给老爷子看。”他说。


    原来送戒指是为了给原老爷子打卡拍照用的,顾意浓恍然大悟,极其配合地点头说好。


    原弈迟从兜里掏出手机,让顾意浓戴着钻戒的手举起他们的结婚证,拍了张没露脸的半身照。


    正要发给原祈承,顾意浓叫了停:“欸,等一下。”


    他掀眼看她。


    “不露脸,你爷爷会不会觉得是你找人P的图?”顾意浓认真发问,在她的印象中,原老爷子可算不上太好糊弄,“要不拍露脸的吧?”


    “你不介意露脸?”原弈迟问。


    “不介意。”


    “不是说有镜头恐惧症?”


    话音掷地,一片沉寂。星期一上午,顾意浓去医院看望叶柔回来后,接到了华瑞HR请求添加好友的微信消息。


    她没想过自己会接到华瑞的offer,更没想到对方开出的薪资条件,比她之前接触的所有公司都要高,一个月算下来税后能拿到两万五。


    更吸引人的是——华瑞朝九晚六有双休、有自己的食堂、节假日正常放假,加班有双倍补贴,还有车补,请假也可以用补班来抵消,五险一金也不是最低的档次……


    在现在的环境下,能开出这样的条件,狗路过看见都得去叫两声,问问华瑞需不需要看门犬,又或者招财兽。


    以至于接到offer的第一瞬间,顾意浓差点直接答应。


    但吸引归吸引,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进华瑞未必是一件好事。


    华瑞毕竟是原弈迟的公司,她和他本就是甲乙方的关系,一年后婚姻到期,自然是两不相欠,沦为陌生人。


    要真是入职华瑞,合同起码要签三年,她和原弈迟还要多一层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


    可如果,真的能进华瑞这样的公司,她的履历会漂亮许多,将来想跳槽去其他家,也会轻松不少。


    捧着手机,顾意浓陷入两难。


    暂时无法做出决定,又不能就这么将华瑞的HR晾着。


    思考半晌,再三措辞,她回了一句:【李女士您好,感谢贵公司给予我这个机会,我这边还有几家公司,需要综合考虑一下,是否可以晚点给你答复?】


    HR很爽快,回过来一个OK,说给她三天时间的考虑。


    顾意浓捧着手机,回过去一个好字,心情复杂地瘫在了床上。


    趁着还有时间,顾意浓又面试了其他几家公司,其中有和华瑞一样的大厂,有一些中小型企业,也有刚建立没多久的新公司,可是收到的offer,没有一家比得上华瑞。


    很快,期限的最后一天来了。


    星期三下午,顾意浓坐在书桌前,和休班在家的林清辞打了通视频通话,拜托她用塔罗牌做一次占卜。


    占卜是林清辞的看家本领,上大学那会儿,她就靠着这个赚了不少外快,现在还在网上开了自媒体账号,业余时间拍一些这方面的科普讲解,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


    顾意浓对这方面一直是“顾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所以一有什么纠结不定的事儿,总会找林清辞占一占,借着玄学的力量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和从前每次占卜一样,顾意浓说完自己的问题后,镜头那边的林清辞开始洗牌摸牌。


    顾意浓静默地看着,也就两分钟,黑色的桌布上摆出来五张塔罗牌。


    林清辞看牌沉思,手指习惯性地绕着垂落在胸口的发丝,半晌,很轻地啧了声。


    “怎么了,清辞?”顾意浓心中忐忑,声音也变得紧张。


    林清辞盯着牌面细细思索,几秒后,她举起手机,切换视角,将镜头对准牌面,手指向其中一张,开始解牌:“浓浓,你看这张。”


    “这张牌叫做命运之轮,是一等一的好牌。”


    “在爱情中,它有命中注定的意思,而在事业中,它代表新的开始,新的机遇。”


    “从整体的牌面来看,华瑞发展前景很好,确实是你当下最好的选择,也确实很适合你。”


    闻言,顾意浓绷紧的神情慢慢变得舒展。


    “其实你在让我占卜的时候,心里就有答案了吧?”林清辞盯着镜头里的顾意浓,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只是还有些顾虑,对吗?”


    “嗯。”顾意浓默默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华瑞这种公司,你哪怕是去实习几个月,都是赚到,不是吗?”林清辞认真发问。


    其实大学刚毕业时,顾意浓就给华瑞投递过简历,但当年连面试都没进,这才去了分公司恒远。如今兜兜转转,又拿到了这份机遇,就此因为一点儿顾虑放弃,实在不甘。


    沉吟数秒,顾意浓下定决心,应了林清辞:“你说得对,这个机会,我不能放弃。”


    看她展颜,林清辞由衷开心,不忘打趣:“那你进了华瑞,可要请我吃顿大餐哦。 ”


    “那是自然。”顾意浓笑眼盈盈,和林清辞又聊了一些别的事情,挂断了视频。


    虽然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但入职华瑞这事儿,怎么都得和原弈迟说一声。万一他那边觉得不行,她也好另作打算。


    抿抿唇,顾意浓点开原弈迟的对话框。


    领证过后,他们没有其他交流,上条消息还停留在周六那天早上,他来接她时,发来消息让她下楼。


    她早已习惯,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放心,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定期复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话罢,顾意浓挽住叶柔的胳膊,脑袋靠向她的肩膀。


    “好了,去休息休息吧。”叶柔轻轻爱抚她的脸颊,温声叮咛。


    “那我先去收拾行李。”顾意浓抬起头,松开了叶柔的胳膊。


    “把你卧室窗户打开,通通风。”叶柔提醒。


    顾意浓应了声好,小碎步跑到门口,弯腰扶住行李箱,推着它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顾意浓浅浅弯起的唇角,一点点敛平。


    平静的神态不复存在,眉心止不住地抽动,酸楚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心头,眼眶也腾起朦胧的水雾。


    这是顾天阔去世的第八年。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做婚检,检查内容本来不多,都是一些常规的东西,但原弈迟说做都做了,索性加了一些其他的项目进去,于是,两人在医院待到上午十点半,才结束所有的检查。


    中午十一点,一起吃过饭后,他们去了摄影工作室拍红底照。


    顾意浓有化妆,所以省掉了一些步骤,只是补了一点儿口红和显气色的腮红,就和原弈迟一起进了摄影棚。


    负责给他们拍照的是个女生,很细心地调整面光后,又上手整理了顾意浓翘起来的发丝。


    准备就绪,摄影师后退几步,举起相机,对准他们,开始指挥起来——


    “女士,离你老公近点儿。”


    “女士,来,笑一下。”


    “女士,你笑得有点儿僵硬,放松一下。”


    “女士,想想你老公做过让你感到幸福的事儿!”


    原弈迟做过让她感到幸福的事儿?


    顾意浓笑容僵滞,不由自主地想到御景枫园和铂悦华亭那两处房产,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笑肌都调动起来,表情瞬间变得灵动。


    “欸!这样好!这样好!”摄影师火速摁下快门,“再来一张,保持这个状态啊,女士。”


    其实顾意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平时没少拍过照片,但今天却像是个还没驯服肢体、学会如何微笑的仿生人。


    和她的状况百出相比,原弈迟一贯的气定神闲。


    这一套操作下来,她笑肌酸到说话都难受,他却毫发无损,甚至还有闲工夫打趣她:“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顾意浓揉着发酸的脸,尴尬地呵呵两声,扯谎说:“我有镜头恐惧症。”


    原弈迟似乎信了,没再没多问,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摄影棚出去,负责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端了两个纸杯过来,细声招呼:“二位先休息一下,马上就可以选片了。”


    顾意浓点头说好,和原弈迟一起接下水杯,在旁边的沙发坐了一分钟不到,选片师过来叫他们去了工作间。


    一共拍了六张红底照,神态姿态各不相同。


    顾意浓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地滑过。本来觉得这种照片随便选一选,能用就行了,但看着看着,细眉蹙起,偏头看向原弈迟,疑惑发问:“你为什么这么上镜?”


    “有吗?”原弈迟面色平静,温和的声音混着一点儿微不可察的笑。


    顾意浓重新看向屏幕,让摄影师跳回到第一张,又翻看了一遍,再次发出疑问:“我的头为什么看起来比你大这么多?”


    原弈迟薄唇微张,刚想否认,选片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们对话:“女士,您这么漂亮,和您先生一样上镜的。”


    “不管您选哪一张,我们都会精修到您满意为止。”


    听见会精修,顾意浓不纠结了。


    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照片后,她和原弈迟一起选定了第三张。


    选完照片,他们在店里等了半小时,确定精修过后的照片没什么问题后,很快拿到了成片。


    除了领证需要的二寸红底证件照,摄影工作室还附赠了他们一张六寸的照片,以及一个木质摆台相框。


    相框很精美,要不是里面已经装好了红底照,顾意浓都想拿去放家里当装饰品。


    从工作室出来,顾意浓将装着相框的红色袋子递给了原弈迟:“这个放你那里吧。”


    “后面我妈妈出院,要和我住一起,放我这儿不太方便。”


    原弈迟淡声说好,瞥了眼印着囍字的袋子,唇角微微勾了下,伸手接过。


    出了大厦,两人一同前往民政局。


    八年,足以模糊掉许多许多的记忆,放下许多许多的过往,足以让她从十七岁变成二十五岁,足以让她从杭城逃到京州,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明明已经过去八年这么久,她为什么依旧没办法坦然平静地面对顾天阔的遗照?


    靠在门后,顾意浓脊背逐渐塌陷下去,视野里正对面的书桌旁,立着一把早就蒙尘的大提琴。看着那沉闷老旧的黑色琴盒,她不停地在心底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不要再想。


    可是说了千遍万遍,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


    雪白的布覆盖着男人四分之三的身体,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快从她身侧擦过,一个不小心的颠簸,一只空空荡荡,血迹斑斑的袖筒,就那么轻飘飘地垂了下来。


    顾意浓看着袖筒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着,极其精准地捕捉到那脏兮兮的袖口上,有一片绣上去的绿色叶子。


    她茫然无措,看向身侧的叶柔:“妈,那个人的袖子上,为什么有你绣给爸爸的叶子?”


    叶柔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唇,默不作声地牵紧顾意浓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嘈杂的人群,朝着那辆担架飞奔而去。


    后来,叶柔被医生叫走。


    顾意浓双眼无神地坐在医院的长廊上,身上的礼服长裙还未来得及褪去,黑色的大提琴盒沉默地躺在脚旁。


    没过多久,陈叔还有警局其他和顾天阔共事的同事们一并赶到。


    陈叔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微张的唇不停地颤动。


    许久,许久,他缓慢又无力地从口袋掏出一条手链,放进她的掌心。


    “顾丫头……”陈叔哽咽道,“这是你爸爸,送给你的礼物。”


    礼物?


    顾意浓低头看去,冷白的光线下,镶着雪花形状钻石的链条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细小的银针,飞刺进她的眼睛,她的心口。


    她恍然明白,那是顾天阔提前买来,庆祝她比赛成功的礼物。


    第 109 章   肋骨


    刚要给男人回电话。


    紧接着,屏幕上端又弹出几个消息框。


    顾意浓点进去,指尖微颤。


    一条又一条地往上翻。


    原弈迟从没有给她发过那么多条消息。


    映入眼帘的对话框全都堆挤在一处,显得密密麻麻,像是棱角锋利的砖块一般,侵略性极强地凿进了她的视网膜里。


    看得她心惊肉跳。


    后脑勺瞬间泛起大片的胀麻。


    家政阿姨捧着鲜花走进客厅时。


    顾意浓还有些怦怦然。


    这束花很像她和原弈迟婚礼的新娘捧花。


    霞光斜斜的穿透落地窗,温柔地覆在机器人银灰色的铁躯上,折射出冷峻的金属光泽。


    忽然,一道轻微的“嗡——”从它的胸腔处震起,胸口的启动灯亮起一圈幽幽的蓝光,蓝光在它体内顺着线路逐级点亮肩、肘、腕、膝、踝的关节伺服器。


    它缓慢抬起右边的机械手臂勾掉脸上的小丑面具,掉到地板上咣当响,抬起机械脚一步一步地走到玄关,停下,转身面朝鞋架,低下机械头颅。


    同一片霞光穿过A大理科楼外的香樟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原弈迟靠在理科楼门前粗壮的花岗岩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女鞋,嘴角含笑:她还没走。


    于京妍从电梯中走出来,打眼看见站在大门外、逆光而立的男人,夕阳给他镶了一层橘红色的暖边,让他本就清朗的身形更显沉稳。


    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心里小小雀跃了一下,理理耳边的碎发,快步走过去。


    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原弈迟关掉手机屏幕,收起脸上的笑意,回头正好迎上已经走到跟前的女人。


    “原老师,我听周老师(周涵)说你中午去喝喜酒了。”


    “对,我一个发小结婚,在三里屯的XX酒店摆酒席。”


    “呀,那可是高档酒店。你抢到捧花没?”


    “没有。单身狗太多了,我被挤出去了。”


    于京妍被逗笑,明眸流波,定定地看着他,眨也不眨一下:“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吧,八成没抢。要一起去餐厅吗?”


    “不去了,中午的酒席连着晚饭一起吃了,我还得赶回家跟俄罗斯那边的公司开一个视频会议。”


    “大忙人。”


    “瞎忙而已,不会耽误我们组的课题进度。”


    “我就是随口说说,又没有内涵你什么。”于京妍嘴唇微微嘟起,露出一点嗔怪的小女人情态,“我相信你会分配好时间的。”


    余光瞥见大厅内一个认识的女教授正朝门口走来,脸色立刻恢复正经,扬手喊住女教授,告别原弈迟,和女教授一起去教师餐厅吃晚饭。


    原弈迟开车去超市购物,买了很多他觉得顾意浓可能需要的东西,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结账。


    经过套套专柜,猛地停下,倒退回去,目光一排一排地扫过上面色彩斑斓的套套种类。


    随手拿下一盒翻看,外包装上印着“超薄、螺纹、热感、持久”这些充满暗示性的词语,手心不禁有些发烫,大脑CPU飞速运转起来:


    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和我交往,现在买这个会不会太早?


    万一买回去被她看到了,我在她心中的观感绝对会大翻车。


    而且我也不知道哪种类型对女人比较友好,等回去研究研究再买吧。


    打定主意,把套套放回去。


    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到车上,靠着椅背,几秒钟的静默后,忽然甜蜜地笑起:研究和顾意浓做.爱时该用什么类型的套套,想不到苦逼暗恋她多年的我也能有这么一天。破处指日可待!而且是跟顾意浓!


    想到这里,笑得更美,像黄鼠狼为即将吃到梦寐以求的小母鸡而提前开香槟。


    对了,香槟!


    晚上顾意浓如果答应交往,没有庆祝的东西怎么能行!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兴冲冲地又跑进超市买香槟。


    入户门的智能锁滴滴响了两声,从外被拉开。


    原弈迟提着一大袋东西进来,目光第一眼投向鞋架,看到女鞋还在,嘴角再次扬起,换着鞋往房内喊道:“顾意浓?”


    没有回话,应该还在睡,喝了酒变得这么能睡,顺手拍了拍机器人的光脑门:“干得不错。”


    放下东西走到卧房门口,拧门把没拧开,抬手准备敲门,在指节即将碰到门板的前一秒紧急刹停。


    为什么要叫醒她?就让她睡,睡到很晚起来,兴许就不回家了,今晚直接在这里过夜才好呢。


    嘴角的笑意带上一丝算计的得意,脚踝一转,做自己的事去了。


    醉酒的顾意浓果然不负他的期待,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一看手机,天崩了,晚上九点多了!


    懊恼地拍一下自己的光脑门:


    顾意浓啊顾意浓,睡男人的床睡到这么晚才醒,你让原弈迟怎么想你!


    醉酒?我看你是醉原弈迟的信息素才会睡到这么晚!


    而且这里是别人家,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别人把你先奸后杀了你都怪不了别人!


    她不怎么走心地检讨了几句自己的嗜睡和零危机意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走进卧房的卫生间。


    镜上映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头发有些凌乱,双眼因为充足的睡眠显得格外清亮。


    简单整理一下自己的外在美,出来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卧房,没有第一眼看到原弈迟的人。


    随即,听到从另一间开着门的房间传出他低沉的说话声。


    叽里呱啦的她全都没听懂,应该是俄语,起了好奇心,走过去一探究竟。


    原弈迟戴着无线耳机坐在电脑前,和俄罗斯那边合作公司的技术总监讨论应用程序的更新问题,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各种数据窗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投入,忽然同时噤声,看着屏幕中的房门慢慢伸出半个人头。


    半个人头也慢一拍地发现自己误入他们的视频会议当中,吓得吱溜一下缩回去。


    顾意浓感觉全身血液都涌上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这下不仅睡到太晚起来,在发小面前丢脸,顺便还在发小的国际友人面前社死!


    脸这个人体器官,她今天不要了!


    原弈迟脸上专注于工作的严肃变成忍俊不禁的笑意:她真可爱,像一只探头探脑然后被吓走的小老鼠。


    国际友人笑问那个美女是你女朋友吗?


    原弈迟也不要脸地提前认领她这个女朋友,请国际友人稍等一下,他去去就来。


    顾意浓局促地站在外面,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一见他出来就主动认错:“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在讲电话,没想到你是在开视频会议。”


    原弈迟轻松地说:“不要紧,我俄罗斯的同事还夸你漂亮,你是我们这场会议的‘漂亮彩蛋’。”


    顾意浓把放在身前的双手背到身后,腼腆地低下头,一撮碎发从耳边滑落,遮住她泛红的耳廓。


    原弈迟目光温柔:“中午吃酒席,你现在应该也不太饿。我刚才做了番茄蔬菜汤和三文鱼牛油果沙拉,汤在锅里温着,沙拉可以直接吃。你先去垫吧一口,我把里面的会议收个尾就出来。”


    他的周到安排让人无法拒绝,顾意浓乖顺地“嗯”一声。


    等他再出来时,顾意浓已经吃上了。


    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顾小姐,我的厨艺怎么样?”


    顾意浓咽下嘴里的食物,故作老成地点评:“差强人意,还是我的厨艺比较好。你只是天才不是全才,上帝是公平的。”


    原弈迟微笑不语,看着她吃东西。


    顾意浓被他深邃的双眸看得不自在,没话找话地问:“哎,那个机器人会扭秧歌吗?”


    “会。”顾意浓在大原布偶身上练完一套酣畅淋漓的组合拳,把脑海中对原弈迟那点挥之不去的罪恶感、那点“我好像不该这么对他”的愧疚感全部打成碎渣,堵在心口的气团散了,甩甩胳膊,准备做晚饭!


    为了能活蹦乱跳到百岁,继续品尝人间美味,她平时坚持能自己做就自己做,尽量少吃外卖。


    目光落到原弈迟送的礼品盒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拆开,里面躺着五罐蟹黄酱。


    手机一查品牌,的确是有口皆碑的上海老字号名店,还挺贵呢。


    打开一罐,鲜香扑鼻,忍不住直接徒手捏起一块蟹黄吃,嘬了嘬沾着蟹油的指头:“绝了,太鲜了!一想到是别人送的不要钱,美味翻倍!晚饭就吃你了!”


    给自己煮了碗热气腾腾的手工粗面,舀了三大勺蟹黄酱浇上去,把面条和酱搅开拌匀,热气带着蟹香直往她脸上蒸,还没吃她就开始咽口水了。


    夹起一撮裹满酱汁的面条送入口中,能鲜掉她的眉毛,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太治愈了,相信五星级酒店的婚宴一定更治愈!


    黄皮癣的婚宴在三里屯一家知名五星级酒店举办,这排面下足血本,他写小说真是写发达了。


    她因为不想跟那三个“原”(原延熙、原富美、原弈迟)碰面,从收到请柬那天起就开始纠结要不要去?


    现在她想通了,不干人事的人又不是她,她凭什么要为了躲他们,主动错过一顿五星级酒店的美味婚宴?不能男人被抢了,美食也没吃着吧!


    她要去吃席,把份子钱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回来!


    面条专挑细处断,命运捉弄大馋猪,原老师这盒上海特产歪打正着送对了。


    北京一般办的是午宴婚礼。


    六一这天是工作日,原弈迟上午前两节有课,上完课才开车从海淀赶去三里屯举办婚宴的酒店,路上堵了会儿车,到时将近十一点,变成姗姗来迟的吊车尾宾客。


    宴会厅大门处竖着一面新人的合影海报,灯光从海报背后溢出来,把新人的笑容衬得十分幸福甜蜜。


    原弈迟看一眼海报上黄平贤那张难得一本正经的脸,绷不住一乐,站在迎宾台前弯腰签名,目光扫过前面的宾客签名,捕抓到“顾意浓”三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她有来。


    他们朋友圈里很多人都知道原延熙和她是一对,现在原延熙交了新女友,今天可能会携新女友出席,他之前还担心她会为了避免尴尬而选择缺席,看来是他想多了。


    递上红包,走进宴会厅,喧闹的人声与悠扬的音乐声交织着扑面而来。


    不愧是北京五星级酒店,用来举办婚宴的宴会厅又大又气派。


    场地五百多平,厅高六米,可容纳二十桌宾客。


    现场采用香槟金主色调,天花板上垂落着大束大束的水晶吊灯,灯光被调成暖原色光,折射在镜面地板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走道中央铺了一条象牙原地毯,两侧摆着一溜儿典雅的高脚金色烛台,火苗被玻璃灯罩护着,摇不动,安静地燃烧着。


    舞台设在大厅正中,被巨型LED高清屏幕三面环绕,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新人相识相爱以来的回忆短片。


    黄平贤看到他终于现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大教授上完课再优哉游哉地过来,正好到饭点了,都被你算准了。”


    他穿着黑色西服,大背头梳得锃光瓦亮,胸前口袋点缀一朵原色襟花,整个人精神焕发,与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


    原弈迟往他身上捶一拳:“你行啊你,新郎服穿得人模人样,婚礼场子铺这么大。”


    黄平贤神气地微扬下巴,抬手绷了绷挺括的西服领子:“必须的!我媳妇儿一大带一小,在仪式感这方面,我不能亏待了他们娘俩。”


    “你这个混球还好意思说,先上车后补票,又当新郎又当爸。”


    “我也没想到我那么厉害,一击命中。”


    黄平贤笑得又嘚瑟又像个幸福的傻帽。


    原弈迟又往他身上捶一拳,和他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好基友都当爸了,他还是个实践经验为零的处男,唉。


    想到自己的处男之身,他就想到了顾意浓,举目扫视宴会厅,灯光璀璨,人头攒动,一张张笑脸在眼前晃过,都不是他想找的那一张。


    “顾意浓,你把她安排在哪桌?”


    “呐,就那桌,我特意把她安排在我媳妇儿的同学那桌。反正中学、大学两拨人互相不认识,中学以为她是大学的,大学以为她是中学的,她坐在那桌不会尴尬。我多上道呀,不会把她安排在你哥那桌的。”


    他们这群发小是坐一桌的,他单独给顾意浓安排到别桌去了。


    另外,他知道好基友心里有个喜欢多年的女孩,但不知道此人就是顾意浓。


    原弈迟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到她身上,看她挺自在地在吃东西,安心下来,亲热地揽住好基友肩头:“谁还能有你小子上道。”


    黄平贤嘿嘿了两声,遗憾地说:“不过顾意浓和你哥没成,确实挺可惜的,以前他俩那么好。”


    “以前是以前。”以后就跟我好了。


    原弈迟心中生出一股“江山美人尽在我手”的豪情,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


    虽然江山还在创建,美人也把他拉黑了,但心若在,梦就在!


    黄平贤看见母上大人正在向他们逼近,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挺起的胸膛:“你完蛋了,我妈带着姑娘过来了。今天你这个A大教授要被我妈当成香馍馍介绍给亲戚女儿了,你自求多福吧,我招呼其他人去了。哦对了,你坐那桌。”


    指一下他的桌子,溜之大吉。


    原弈迟挺起的胸又凹回去了,豪情不在了,只剩下无奈,他早就有今天要被介绍对象的思想觉悟。


    黄妈妈一脸喜气洋洋地走来,身边跟一个清丽女孩。


    “小原,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小原”是蜡笔小新里那条狗的名字,原弈迟一直不喜欢被人这么叫,父母和朋友们都叫他阿迟、小迟或全名,就黄妈妈喜欢叫他“小原”。


    小时候他直接提醒过她不要这么叫自己,完全没用,后面他主动放弃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黄阿姨,我上午前两节有课。”


    “哦,那还是给A大的孩子们上课比较重要。”黄妈妈把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往身前拉一步,“这是阿姨妹妹的女儿,小时候来阿姨家过暑假,平贤往楼下你们家带过的呀,你还记得她不?”


    原弈迟打量着她的脸回忆。


    女孩被他探究的眼神给看得不好意思了。


    “我记得你当时胖胖的,现在变这么瘦了。”


    黄妈妈很高兴他还记得,当空拍他一下:“女孩子长大了呀。她去年国考考上西城人民银行,跟你一样都是体制内的。”


    “人民银行竞争很激烈的,你太厉害了。”原弈迟真心觉得她挺厉害的,然后实话实说,“阿姨,我刚工作一年不到,现在还没有A大编制。”


    “你今年才几岁呀,都是早晚的事。阿姨还要看着你进中科院当大院士,死后进八宝……哦,那阿姨可能看不到了。”


    女孩被逗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


    五十多岁的老阿姨猛于虎。


    原弈迟有点招架不住,赶紧转移话题:“阿姨,我们仨别站在这边堵路了,您应该也挺忙的吧。”


    “对对对,来,我们去那边坐着说。”


    啊!


    原弈迟的脸无形中变成一张“囧”。


    刚才他和黄平贤勾肩搭背说话时,顾意浓不经意地一扭头就看到了他,心湖泛起圈圈涟漪,多看了他一眼才扭回头,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夹桌上的冷菜吃。


    过一会儿,看到黄妈妈带着一个女孩径直走向他。


    又过一会儿,看到黄妈妈领着他们,亲自安排他们坐在新人近亲坐的副主桌。原弈迟刚坐下,似乎察觉到这是主桌,屁股马上弹起,又被黄妈妈坚定地按下去,冲他说了两句话才离开,边走还边回头看他有没有老实坐在主桌。


    婚宴现场就是变相的相亲现场,黄妈妈肯定要利用婚宴东道主的身份,把这个学历高、工作体面、长得还帅的有为青年介绍给自己家的亲戚。


    顾意浓心里不禁同情起有为青年,往嘴里塞一块藤椒钵钵鸡。


    主桌就在她视线的斜前方,角度绝佳,她可以一边吃席一边围观《天才理科男相亲记》,至少比看另一桌的凤凰男和原富美来得不那么让人反感。


    凤凰男和原富美正在头碰头亲密耳语,感情似乎没有受到那份PPT文档的影响,她算是原做了。


    上午十一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收束成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司仪拿着话筒走上舞台,声音清亮地说道:“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我们共同见证一对新人的幸福结合!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我们今天最幸福的新郎新娘入场——!”


    宾客们纷纷欢呼鼓掌。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婚礼进行曲响起。


    两个新人手挽手,挂着幸福的笑容,缓缓走上中央的象牙原地毯。


    顾意浓曾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眼前的这副画面:她穿着婚纱挽着原延熙的手臂,在亲友的祝福中,走在这条通往幸福家庭的地毯上。


    现实却是,原延熙身边坐着其她女人。


    更残忍的是,不仅他们的结局烂尾,他们的开局和过程也由谎言构成,这段她曾经珍视的感情从头烂到尾。


    巨大的悲怆从心底翻涌而上,冲垮顾意浓所有的坚强,眼眶一热,泪水决堤,慌忙抽纸巾吸眼泪,不让它们流过脸颊破坏她的妆容。


    可是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她飞快地抽纸巾,用过的纸巾在桌前堆成小山。


    同桌其他人诧异于她的泪崩,悄悄给身边人使眼色,都在猜她不会是新郎的前女友被安排到了这桌吧?


    原弈迟看着舞台中央的新娘子,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顾意浓,目光暗下,眉心拧起:她哭了!


    稍一细想,眉心拧得更紧:她肯定是看到舞台上幸福的新人,想到自己和原延熙无疾而终的感情才会哭得这么伤心!


    顾意浓立刻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你让它扭一个给我开开眼界。”


    “等一下。”


    原弈迟起身去拿来笔电,再去拿了条毛巾一分为二,放在桌上,坐下来在笔电上飞快敲打键盘调用相关的程序代码。


    顾意浓抱着沙拉碗坐到他身边,边吃边看他操作。


    虽然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


    机器人响起启动声,一步一步走过来夹起桌上的两条毛巾,又一步一步地走回到刚才站的位置准备就绪。


    当歌曲《好日子》的第一个音符响起,它按设定好的程序舞动起手上的两条毛巾,画面太魔性、太有冲击力了。


    “哈哈哈哈哈哈……它真的会啊!我的天……好好玩啊……”


    顾意浓笑得嘴巴能塞下一个衣架,可见机器人扭秧歌扭在了她的心巴上。


    见她开心成这样,原弈迟就放心了,她笑她的,自己则为接下来要做的“求交往”暗暗做着心理准备。


    根据心理学研究,人在情绪高涨愉悦的时候,对请求的接受度会显著提高。


    所以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在她很开心的时候提出交往的请求,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一些。


    那么,什么东西能保证她看后一定会很开心呢?


    他找朋友拿了黄皮癣中午在婚礼上跳舞的视频,她看完绝对会笑到打鸣,但机器人扭秧歌的效果似乎也很不错。


    当《好日子》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机器人恢复成笔挺的军人站姿。


    顾意浓依然沉浸在机器人魔性的表演里,揉搓着笑酸的脸颊,起身准备坐回原来的位置。


    “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说。”原弈迟把她按坐回去,自己转身与她面对面,忽然靠过去亲一下她依然带着笑纹的嘴,“顾意浓,我们交往吧。”


    顾意浓彻底被他亲懵了,猜到他把自己偷运来家里是为了商量交往的事,万万没猜到他会突然亲上来!


    “你告原就告原,亲我干吗!我吃东西呢,嘴巴油油的都没擦!而且满嘴都是沙拉酱的味道,你好歹先让我漱漱口!这下好了,以后你一想到亲我的感觉,就是沙拉酱的味道!”


    很生气他这么不会挑时间求交往,嘴巴强力输出攻击这个钢铁理科直男不解风情的行为,也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羞涩。


    原弈迟见她在被自己亲吻后脸颊飘红,配上气鼓鼓的表情,煞是可爱,居然还敢在她的气头上调戏她说:“那你去漱漱口,我重新亲。”


    顾意浓捶了他一记靓拳:“我在生气呢,你还敢嘴坏!”


    原弈迟大手握住她的小拳头:“你等下再生气,先回答我,和我交往,你觉得怎么样?”


    “你喜欢我吗?”


    顾意浓反问,她知道归知道,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原弈迟没有简单地用“喜欢”两个字来回答她,眼中流出绵绵情意,娓娓说道:


    “四月我们在电视台偶遇,结束后我送你回家,你在车上听到你唱的那首乙游推广曲,我说是我玩乙游顺便听的。


    这个是骗你的,我不玩乙游,我只是听你的歌,这几年我在国外一直有关注你的配音作品。


    你在我心里住了很多很多年,只是你不知道。


    你说当年我给你补习时挂脸和不耐烦,根本不可能。


    你来找我给你补习时,我不知道有多惊喜和高兴。


    那段日子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光,可惜最后还是给你留下那样的坏印象,也怪不得你后面会跑去喜欢原延熙。”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顾意浓心中还未愈合的伤口,她垂眸抿紧了唇,攥紧被他包在手中的拳头:对呀,我怎么会跑去喜欢原延熙!他是原眼狼,我是睁眼瞎!


    “既然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说出来?!为什么不主动一点追我?!”


    明知道自己被他哥玩弄感情跟他没有关系,她就是忍不住把这份无处释放的怨气,蛮不讲理地撒向他。


    原弈迟感觉到抓在手中的小拳头从柔软变得坚硬,这让他无比悔恨过去那个优柔寡断的自己。


    将她的小拳头握得更紧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她的坚硬,然后把自己的心赤裸裸地剖开给她看,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有多久、有多深。


    “当年我年纪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感情。同时也觉得很害臊,就一直把对你的喜欢藏在心里。


    我一个人去俄罗斯留学后,思想上被迫成熟了很多,回国过寒假就想跟你告原来着,发现你已经喜欢上了原延熙。


    我怕告原后被你拒绝,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别扭,甚至于你会因为尴尬而避开我。


    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只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


    因为朋友是永远的,作为你的朋友,我可以永远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关心你。


    现在,你愿意让我以另一个身份永远待在你身边吗?”


    顾意浓的心理防线被他这番深情的剖析击溃,垂眸落下一滴泪:“其实……你一直都误会了,我和你哥这些年来根本没有交往,也就谈不上分手。”


    所有的花朵都是白色的,只有些许绿叶做为别色的点缀。


    她接过捧花,看见上边还有一张烫金的卡片。


    以为是原弈迟突然搞浪漫。


    顾意浓低下眼睫,仔细地读了起来。


    致顾意浓女士:


    愿您安息长眠。


    顾意浓不禁颦起眉目。


    起先还觉得奇怪,等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跳,顷刻涌起恶寒,险些将怀里的捧花摔落。


    捧花里全都是白花,还说什么愿您安息……


    这不是送给死人的花吗?!


    第 110 章   密麻


    妻子最近总是失眠。


    原弈迟也能觉出,她不喜欢住在顾家的庄园,便从顾砚卿的车库借了辆宁城牌照的车子,


    打算从酒店接上她,直接开高速去上海看女儿。


    顾俪卿的身体已恢复如常。


    昭宁的百日宴也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他打算同顾意浓住徐汇区的公馆。


    上午十一点半。


    一辆通身漆黑的库里南准时停在酒店的泊车地点。


    车窗半降。


    男人戴着墨镜,穿着随性的便服,一身硬派的长款皮质大衣,利落的翻领滚着深灰色的水獭毛,被严冬的寒风吹得起起伏伏,略微遮住下巴。


    他关上车门,一只手将墨镜揣进皮大衣的侧兜,朝酒店大门的方向走去。


    泛着哑光的皮质大衣裹着他宽阔的肩背,高大匀称的身形兼具力量感和美感,典型的衣服架子,就像某些犯罪电影里的阴沉反派,浑身都散发出冷冽又危险的气息。


    “这里是海淀!”顾意浓的声音陡然拔高,瞪大眼睛,“我就说从三里屯到石景山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你把我偷运到你家想干吗啊?!”


    原弈迟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让你睡在我家。”


    顾意浓后背猛地贴紧车门,戒备的双眸中浮出两个硕大的字:禽!兽!


    原弈迟忍不住扬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坏笑:“这次我成功吓着你了吧。”


    顾意浓的戒备松懈了一点点:“少来这套!快说,把我偷运到你家到底想干吗?想报复我拉黑你吗?”


    “你不要丑化我的人品。我马上要去学校参加一个会议,送你到石景山,我就来不及参加会议了,你先在我公寓里睡一觉。”


    顾意浓抓狂地狮子吼:“你有病啊——!你没空送我就让代驾送我回家,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到底图什么啊!你今天莫名其妙的次数严重超标了!”


    “你果然是酒喝多了,脾气来得这么急这么大。”面对她的雷霆之怒,原弈迟老神在在,一点都不介意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有多奇葩,甚至还用一种安抚炸毛猫咪的温柔语气哄着她说,“我一直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今天我们正好碰在一起就择日不如撞日。你先在我家睡觉醒酒,等我从学校回来好不好?”


    抿起一个自认为人畜无害、充满真诚的大微笑,实则落入顾意浓眼中显得十足阴险。


    “商量事?我不是加回你微信了吗?”


    “是其他事。”


    “那就在车里!此刻!马上!说!然后我坐网约车回家。”


    “不行,是一件对我很重要的事,在车里说不正式。”


    “对你很重要的事?”顾意浓想了想悚然一惊,“你要跟我借钱?!我没钱!我就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老缠着我,还找各种借口不肯放我走。干嘛,给你爸妈买房掏空了你的金库吗?”


    神神叨叨?!


    抱歉,原弈迟的温柔装不下去了,翻个受到侮辱的原眼:“拜托,神神叨叨的是现在醉酒的你好吧,没人惦记你兜里那仨瓜俩枣。我是混得有多惨才会沦落到跟你借钱,离大谱。”


    很好,顾意浓也感觉受到了侮辱。


    从丹田运起一股气,准备爆发新一轮的嘴仗,最终还是强行把气散了,认命地说:“我今天就不该碰酒,不该上你这辆贼车!”


    都是酒精惹的祸。


    她就是因为喝醉了,思维变得迟钝,人也变得好说话,才会那么容易被他摆布。


    开车门但打不开。


    “为了防止我跑路,你还把车门锁上了,你可真行。快开车门。”


    肯定是趁她睡觉时锁的车门,这个心机男!


    “我说了,我有重要的事……”


    “我要上楼睡觉啊!”


    原弈迟迅速切换成春风和煦的笑脸,解锁车门。


    顾意浓瞧他那副“绑票成功”的得意样子,真不稀得再跟他磨嘴皮子,下了车就走,也不等他。


    心里知道他喜欢自己,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架子不知不觉就摆上了。


    电梯平稳上升中,金属墙壁倒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哎,你是通过‘青年人才引进计划’直接进A大工作的,又是A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学校没给你安排住房吗?怎么还要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当然有安排教师公寓,我嫌小,活动不开,自己出来租房住。”


    “我就说是你不会算账,有A大那么好的大学里面的免费房子不住,非要花钱住在这种高档小区。哎,这里的租金特贵吧?”


    “嗯,不便宜。”原弈迟扭头看她,“我感觉你对我的事挺清楚的,连我爸妈房子的首付都知道。你和原延熙,平时没少在背后蛐蛐我的事吧?”


    “是我和黄皮癣在背后蛐蛐你的事,毕竟你是我们这群发小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我们平时闲聊难免会聊到你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你们兄弟平时是什么关系?你哥那个人怎么会跟我炫耀说‘我弟进最好的大学当老师啦’、‘我弟给爸妈买房啦’,他只会在心里疯狂地嫉妒你取得的成就。我提醒你一句,你最好提防一点你哥,别被他在背后使绊子。我这么说不是在挑拨你们兄弟的感情,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你跟原延熙分手后对他的怨气这么大有点奇怪,他就是出轨了,对吧?”


    顾意浓沉默几秒,低声说:“他没出轨,你别问了。”


    “好,我不问,你也别老想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婚宴上为什么哭和喝酒?你是在借酒消愁。”


    电梯门开,顾意浓迫不及待地走出去来回避这个话题。


    原弈迟不满自己一提到原延熙和她的感情问题,她就竖起高墙回避不说,在后面没好气地问:“你知道是哪间么,走那么快干吗?”


    一层两户,门对门。


    顾意浓站在走廊中间左右打量一番两扇门,自信满满地走向左间:“是左边这间。”


    原弈迟“嘁”一声,走向右间,走两步脚脖子一拐,拐向左间,口嫌体正直。


    “你看!我没说错吧!”


    顾意浓笑得神气百倍,脸蛋因此显得格外生动。


    “50%的概率,蒙对了有什么好神气的。”


    “我才不是蒙的。对门那家把福字贴在门上,但是你习惯把福字贴在门框上面。小时候过年,你每年都是这样贴福字。”


    原弈迟万万没想到自己家是这样暴露的,通过一个连他自己都没留意过的小习惯。


    心间涌上暖流,放柔声音:“你连我贴春联的习惯都看出来了并且记到了现在,算你有心。”


    按密码开门进去。原弈迟脑子里的问号铺天盖地,抽张纸巾,挑起她的脸蛋轻轻擦泪:“你们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直没有交往?”


    顾意浓偏头把脸从他手中移开,自己擦泪,声音闷闷地、压抑地说:“我大三的时候直接跟他提过交往,他拿‘异地恋容易分手,分手就做不成朋友’这套来忽悠我,让我等到他回国后再交往。我等到他回国了,他约我出去说自己有女朋友了,很爱她。我那时候才恍然大悟,他根本就没想过和我交往,一直拿我当驴,骑驴找马。他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原弈迟心疼她,心疼到无以复加:“原来这些年,你和原延熙之间是这样的相处方式。怪不得我一问,你就说他没出轨。他是没出轨,但他一直在对你的感情耍流氓!一边嫌你不够好,不想轻易跟你交往;另一边又对你好,给你希望,就这样拖延着耽误你的时间!”


    也间接耽误了他的时间!


    那些因为她“名花有主”而自我压抑的日夜,那些只能以朋友身份远远观望她的岁月,现在都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辈子怎么会跟这种臭流氓当亲兄弟!


    “顾意浓,你别再想他,也别再为他流泪,他配不上你的喜欢。”


    “我才不是为他流泪,我是为我自己流泪。”


    原弈迟听到这话,脸色更沉:“原延熙是不是还对你干了其他混蛋事?你不要隐瞒我,全都告诉我!”


    顾意浓把双手放在腿面上抠着指甲,低头不看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被原眼狼拿来当报复优秀弟弟的工具人,这件事压在她心中真的很憋屈、很委屈、很羞愤。


    她真的很想倾诉自己所遭受的情伤,而唯一可以听她倾诉并且可以共情她的人,只有同为受害者的他。


    心在此刻被撕开一条裂缝,所有被压抑的负面情绪都从这条缝隙往外涌。


    “上个月,你打电话跟我说你哥带女朋友回家见你爸妈……”


    随着她诉说的深入,两个人,一个扑簌簌地往腿上掉泪,一个脸色黑的像锅底。


    “我和他的这段感情,自始至终,只有他的谎言是真的。”


    说完这句,她像个泄气的皮球,整个人缩得更小。


    原弈迟的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简单的气愤了。


    在他去俄罗斯留学之前,顾意浓并没有表现出喜欢原延熙的迹象。


    等他从俄罗斯回来过寒假,就发现她和原延熙的关系亲密了起来。


    原来那些“亲密”都是原延熙故意做戏给他看,为了让他心里痛苦!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留学后长期不在顾意浓身边,才给了原延熙可乘之机,所以喜欢的女孩跑去喜欢别人,他更多的是埋怨自己。


    直到此刻才惊觉,他当了这么多年演独角戏的小丑,全拜原延熙所赐!


    原弈迟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因为原延熙卑劣阴暗的嫉妒心,就这么阴错阳差地,永远错过自己喜欢的女人,心中涌上无尽的后怕。


    呼吸狠狠一颤,盯着她咬牙说:“原延熙干的这些事,如果!如果我是在你结婚后、或者我结婚后、或者我们都结婚后才知道的,我不仅会恨原延熙一辈子,我连你也一起恨一辈子!恨你不早点告诉我!你上个月就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意浓所有的羞恼与委屈混作一团,哽咽地吼:“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现在知道了!就是因为我搬到你们家隔壁住,我才会被你喜欢,然后被你哥拿来当工具人玩弄感情。我恨死你们兄弟了,我是不会跟你交往的!”


    好好好,加害者舒舒服服地当凤凰男,两个受害者倒是起内讧、互相指责了起来。


    原弈迟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温柔地哄:“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当初太优柔寡断。什么当朋友可以永远待在你身边,全是自我感动和懦弱的借口。我应该果断地把你从原延熙那里抢过来,你也就不会被原延熙耽误这么多年,不会受这么多委屈。都怪我,全都怪我。”


    女人向来是这样,越哄哭得越厉害。


    顾意浓早就想像这样,趴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发泄、哭诉自己的委屈:“都怪你,都怪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别人……都怪你……”


    原弈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抱着她,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耐心等到怀中的哭声变小,推她出来,将她哭红的脸蛋捧在掌心,大拇指抹开她的眼泪:“对,都怪我,都怪我喜欢上你……”


    没有任何迟疑,吻住她的唇,杂乱无章地撕磨着。


    顾意浓承受不住这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热吻,头向后缩,但被他的双手控制着动弹不得,惊慌地捶打他,他不为所动,大脑有些晕眩,身体有些瘫软,捶打的双手逐渐从抗拒变成揪紧他胸前的衣服,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趁她失神开口,原弈迟的舌头迅速钻进去,与她的舌头纠缠、共舞。


    顾意浓紧闭双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情难自禁地、生涩地回应起他来。


    两个舌吻小原没有技巧,驱动他们的全是上头的情绪,吻得浑然忘我,口水也不知道咽,嘴里积多了,发出暧昧的黏腻声混合他们的喘息声,顺着他们的嘴角流下。


    互啃到两张嘴都发麻了才分开四唇,连接彼此唇瓣的银丝断开,点在她水润红肿的唇瓣上,诱人再度采撷。


    原弈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起伏着,低睨她楚楚可怜又媚眼如丝的脸蛋,听着她发出细细的喘息,感受她温热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脸上,他滚滚喉结,凑上去准备再吻。


    堪堪碰到一点唇肉,顾意浓像被电到,从刚才的激情热吻中清醒过来,转身背对他,抽张纸巾胡乱擦擦嘴巴,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我去洗把脸。”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起身逃也似地躲进主卧卫生间。


    原弈迟坐在原地,怀抱空了,唇上她的气味还在,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拳头,紧到指节泛原。


    须臾,松开拳头,起身去了另一间卫生间。


    顾意浓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拼命往嘴上泼水、搓洗、漱口,弄了好久,依然满口都是他浓重的气味。


    刚才他的舌头全塞进来,那么强势,缠得那么紧,不会把她的舌头腌入味了吧?!


    这么一想,他舌头那种柔韧湿滑的触感又充满了她的口腔,抬手啪啪啪地拍打自己湿漉漉的嘴巴,一定要把这种淫.荡的触觉打掉!


    他怎么那么不要脸,第一次和她接吻就伸舌头!


    从此,她也是有过舌吻经验的女人了!


    顾意浓多么希望卫生间里能长出一扇哆啦A梦的任意门,让她可以直接从卫生间里回家而不用再出去面对那个不要脸的男人。


    她再在卫生间里缩了会儿,扭扭捏捏地走出去。


    原弈迟在低头收拾她刚才用过的碗筷,没有抬头,声音平和:“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冲进去看你是不是被我吻晕在里面。”


    “我想回家。”


    “时间太晚,你今晚在这里住一夜吧。”


    “不要,我想回家。”


    原弈迟停下手头的事,转身与她对视:“我现在浑身冒火,处在极度不理智的状态。你今晚不留在这里陪我,我会冲去揍原延熙一顿。我可不像你那么窝囊,被他那样欺负,却只是砸了他的车而不是他的脑袋。你肯定对他余情未了,才不同意和我交往!”


    窝囊、余情未了,不知道是哪个词戳中顾意浓的痛点,生气地判他死刑:“我也明明原原地告诉你,我对他还有没有感情,我都不会和你交往!我只是不讨厌你,对你根本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


    “对我没有感觉?那刚才和我接吻的时候,你怎么呻吟了?”


    “那是人类的本能生理反应!任何一个男人和我那样接吻,我都会呻吟!”


    两人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吼出虎狼之词,大眼瞪小眼,鼻孔对鼻孔地喷气。


    这对原延熙受害者,又开始起内讧了。


    原弈迟在对瞪中先移开眼,从购物袋中翻出两包东西递给她:“这是洗漱套装和一次性内裤,我傍晚去超市买的。”


    “好哇,你一开始就居心不良想让我在这里过夜!我告诉你真相,正好给了你让我过夜的借口!你们兄弟真是各有各的坏!我刚才就不该告诉你真相,让你一辈子被蒙在鼓里才好!”


    顾意浓撂下狠话,扫走两包东西,气呼呼地冲回他的卧房关门上锁,脸朝下扑到床上,挥舞起四肢又捶又蹬起来。


    远方的大原布偶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晚些时候,原弈迟判断她应该消气了一些,走过去敲门。


    洗完澡的顾意浓缩在棉被里把自己卷成一条蚕宝宝,拿着手机看无脑甜宠剧,闻声回头,没好气地拖长尾音问:“干吗啦——?”


    “我要进去拿换洗的衣服。”


    顾意浓“哼”一声不理他,看回电视剧,片刻后,把手机往床上重重一拍,跳下床去解开门锁,迅速钻回棉被,背过身不看他。


    门被轻轻推开,原弈迟走进来,一声不吭地站在床前看着她。


    顾意浓竖起耳朵聆听他在身后的动静,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不出声又想搞什么鬼?!


    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最终还是先沉不住气,猛地弹坐起来怒视着他:“你拿衣服就拿衣服,一直站在我身后干吗?!”


    “我晚上能抱着你睡吗?”


    原弈迟问道,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像他要抱着睡觉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棵大原菜!


    “你真是够了,还没占够我便宜?!”


    “我就抱着你纯睡觉。在你答应和我交往前,我不会对你越界。”


    “你还没对我越界?你刚才都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了!第一次接吻就伸舌头,你不要脸!”


    “放心,在你答应和我交往前,我只伸舌头,不会伸其他东西进你的身体。”


    “不敢相信你能对我说出这种下流话,亏你还是个大学老师!”


    “现在是下班时间,而且你也不是我的学生。”原弈迟索性不跟她拉扯了,直接下达判决,“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去拿衣服洗澡,你不要再锁门。”


    顾意浓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都怪那个蟹黄酱太好吃了,让我下定决心去吃席,然后就被他瓮中捉鳖了。


    蟹黄酱是谁送的?


    是他!


    所以归根结底,我是被他做局了!


    顾意浓后脚跟进来,随手关上门:“那是我记忆好,好几年前的小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弈迟给她拿了双一次性室内拖,拆开包装弯腰放在她脚边:“记忆好,怎么初中的数理化公式老是记不住?”


    五百年前的糗事被他挖出来揶揄,顾意浓不开心地微微噘嘴:“还不都是因为你。我数理化本来就不好,你那时候坐在我旁边不是挂脸就是一脸不耐烦,就差没直接说出‘你怎么这么笨’,我压力山大才想不起公式的。后面你去俄罗斯读书,我让你哥教我,我就学得好好的。想想你哥迄今为止对我最大的帮助,大概就是帮我补习功课。”


    提到当年帮她补习功课这件事,原弈迟的脸色也沉下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到今天才听到你对我的‘教学评价’,怪不得你后面都叫原延熙给你补习,原来是嫌弃我教的态度不好。挂脸和不耐烦都是你自己的主观感受,我根本就没有那样。我很耐心地教你,以为你会进步神速,结果暑假结束了,你也没进步多少。枉我在俄罗斯还担心你的中考成绩,怕你考不上好高中,结果你一直以来是这样想我的。”


    “我……后面也意识到可能是我误会你了,你那时候没有对我不耐烦。”在知道你喜欢我之后。


    顾意浓走进屋内,开阔的空间让她的视野豁然开朗:“你一个人租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住,良心和钱包都不会痛吗?”


    对比一下她现在住的老破小,差距,血淋淋的差距。


    好奇地四处看起他的房子。


    “你羡慕我干吗?我这里再好也是租的,你那里再差也是你的房产。我听我妈说,你外婆去世后把房子留给你了,你舅舅一家人很生气,找你闹,还跟你打官司。”


    别看那是一套老居民楼里的老破小,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北京,那套老破小能卖几百万呢。


    外婆看得透彻。


    她妈妈去世得早,爸爸再婚后眼里只有新家庭,买的新房是三居室,一家四口住满了,根本没给她留房间。


    如果把房子给舅舅,舅舅一定会把她赶出去然后卖掉房子,那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外婆心疼、可怜她,于是瞒着所有人把房子过户给她。


    舅舅一家人是在外婆去世后才知道房子已经过户给她,手续都办好了,气得要死,当场跟她翻脸。


    亲情在一套北京的老破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两个字,悲哀。


    “我舅舅他们家到现在也没消停,天天想着怎么把房子抢走。这种家丑肯定是我那个后妈嘴碎,当成八卦讲给你妈听的。”


    原弈迟默认,抬腕看时间:“我马上去学校了,没时间帮你铺次卧的床,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直接睡我卧房。”


    “哪间?”


    “那间。”原弈迟把房间指给她看,“你真敢睡我卧房啊?”


    顾意浓走向主卧,边走边说:“我认识你15年了,要是怕你会对我干吗,我连楼都不会上。”


    “你这么信任我的人品,刚才在车上你怎么怕成那样?”


    “那不一样。那是我身为一名女性,在面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时的下意识防卫行为。”


    顾意浓拧开房门,眼睛先向右看,再向左看,被门边阴影中、一张狞笑的小丑脸吓得惊叫一声。


    原弈迟奔过来打开灯:“别害怕,这是我买的人形机器人。”


    这台1.32米的人形机器人被他摆在卧房的门边上,为了好玩,给它戴上小丑面具。


    顾意浓的心脏还在胸膛中疯狂跳动,气地重重捶他胳膊一下:“你故意不告诉我屋里有这个玩意儿,我以为那里站了个人,吓死我了!”


    原弈迟搓搓被她捶的肱二头肌,讨好地笑说:“我忘记了嘛。”


    赶紧把沉甸甸的机器人抱出去,再给她拿来一套自己的睡衣。


    “那我去学校了。你醒来我还没回来的话,你不准走,等我回来,我今天一定要跟你把事儿说了!”


    “我知道了啦,你赶时间就快走吧。”


    等他走后,顾意浓低头看看手里的男式睡衣,再环顾一圈这个完全属于原弈迟的私人空间,自言自语:“真是服了我了,吃席吃到他家来了。”


    脱衣服换上他的睡衣。


    第一次穿同龄男性的短裤短袖,真宽敞,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小孩穿大人衣服。


    拎起衣领闻一下,有洗衣液的香味和衣料本身淡淡的棉香,倒是没闻到什么属于他个人的体味,他应该是特意拿了套比较新的睡衣给她穿。


    上床躺进松软的棉被里就闻到他的体味了,清冽干净,坦原讲,很好闻,让人一闻就想钻进去。


    顾意浓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心想:他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呢?不会是求交往吧?


    男人的外貌极其英俊养眼。


    虽然气质透着侵略性,仍然引得酒店往来的客人频繁侧目。


    原弈迟抬起手腕,低头,看向表盘。


    已经到了同顾意浓约定的十一点四十分。


    到底是谁在和她搞这么晦气的恶作剧?


    顾意浓想起了昨天的种种。


    自己虽然没有参加婚礼,但还是在酒店大堂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她在高中时也被P过遗照。


    头皮一阵发紧,却以为这又是那些人的惯用伎俩。


    并不知道。


    这份洁白的捧花,其实是一份送给她的死亡预告。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熟果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