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婚书
顾意浓让家政阿姨将那束白花丢到附近街道的公用垃圾桶,并叮嘱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原弈迟。
毕竟男人昨日就受了些刺激。
神经也一直过分紧绷,以至于,昨晚在抱她去浴室清洗后,罕见地埋了一整晚。
自从醒来。
顾意浓总会想起他打来的93通未接电话,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
没有一句是重话,也都是温柔的质询,但每一条都极具侵入性,稍稍回想,仍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心底也会涌起微妙的惊悚感。
尤其是最后的那句话:
便道:“我在这边就有几十瓶香水,偶尔换一瓶,也换换心情嘛。”
男人没再说话,慢慢埋下脑袋,又一次深深地嗅闻起来。
灰烬和汗渍尽数黏在了顾意浓白色的裙子上,原弈迟皱了皱眉,伸手将顾意浓推开。
顾意浓还沉浸在确认原弈迟就是顾迟的喜悦之中,骤然与温热的怀抱分离,冷空气重新贴在她的脸上,她诧异地抬眸看着原弈迟。
“哥?”
原弈迟抿唇不语,眼眸如他身后的房间一样晦暗。
顾意浓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这个时候了还不肯认她。
她放开原弈迟,“哥?你就是顾迟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认我?我是顾意浓啊,小树,顾意浓!”
说到着急之处,她伸手指着自己,恨不得将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扒开,把手脚都展示给原弈迟看,让他看看清楚她就是顾意浓,是他小时候百般照顾的那个妹妹!
但原弈迟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色裙子蹭去的黑灰汗渍上,又退一步。
“我身上脏,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可顾意浓只是低头随意看了一眼,再次向前追一步。
“没关系啊,我不在乎。”
难道这就是原弈迟推开她的原因?
顾意浓觉得好笑,心中却轻松了些。
她靠过去,裙摆蹭过锅炉壁,她还捞起晃了两下。
“弄脏了洗就好了呀,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不认我?哎呀,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讲究娇气,我还是以前那个顾意浓,而且没有你和爸爸妈妈,我根本都穿不上这么干净的裙子!”
小时候她穿再破再差的衣服都有,就算到了顾家,有时候在外头皮也会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可顾迟从来也没嫌弃过。
她觉得原弈迟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她了,所以乍一眼看见她变了模样,被宋慧明教得和小时候那个皮猴子完全不沾边,这才不敢贸然相认。
可她还是她呀,还是那个顾意浓,是那个被顾迟爱护得很好的顾意浓,是一直一直,也很爱顾迟的那个顾意浓。
她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为打消原弈迟的疑虑,还特地捏着裙子往炉壁上蹭了蹭。
“你看,我不怕脏。”
原弈迟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意浓殷切地看着他,好希望他能用从前的语气开口叫她一声。
可过了好久,原弈迟却还是拉着她的胳膊,让她离远了那肮脏不堪的炉壁墙角。
“你的裙子我会赔给你,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
顾意浓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哥?你在说什么?”
原弈迟又默默重复了一遍:“你的裙子我会赔给你,回去吧。”
顾意浓讶然攥起裙子,“我要你赔裙子做什么?”
她不明白,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总纠结于她的裙子。她都说了她不怕脏,她还是从前那个顾意浓。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为什么不认她反而只是在纠结弄脏了她的裙子。
她想起原弈迟说的他很缺钱,无法理解地望向原弈迟:“一条裙子就这么重要吗?你现在就这么看重钱?”
原弈迟的眼瞳颤了颤,避开顾意浓的目光,却说:“对,重要。”
“看重一条裙子胜过看重我?”
原弈迟怔了一瞬,两个字卡在喉间却不知如何说出。
顾意浓看着原弈迟的反应,心中的喜悦骤然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愤怒和疑惑复杂地徘徊在她心头。
她朝着原弈迟喊:“顾迟,是你教我的不要在意身外之物,是你教我的不要以外表评判人心,为什么你现在就这么在意这一条裙子呢?就因为我现在变得不像小时候的我了所以不肯认我吗?可是哥,我永远是顾意浓啊!”
“可我不是你哥。”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顾意浓气得指着他腰上的伤疤质问:“那你为什么会有这道疤?为什么和顾迟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要对我好?”
原弈迟不语,顾意浓便继续问:“你明明就是顾迟,为什么不认我?!”
“哥?”
歇斯底里之后,狭小昏暗的房间骤然安静下来,一道清透甚至有些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和顾意浓一样,叫了一声哥。
顾意浓诧异地朝原弈迟身后望去,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女腋下撑着根拐杖,缓慢走进昏黄的灯光中。
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也一般朴素。同样带着诧异,艰难撑着拐杖走到原弈迟身边,“哥,怎么了?”
说着,她又偏头有些警惕地打量顾意浓一遍,那目光说不上友善,带几分排斥和轻蔑。
看完,她收回目光再次同原弈迟说:“爸做好饭了,咱去吃饭吧。”
“嗯。”原弈迟轻轻应一声。
少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挽住原弈迟的胳膊,往回走的时候还再次用那种目光看了顾意浓一眼。
顾意浓突然被那道目光点醒,回过神来一下抓住原弈迟另一边胳膊。
“顾迟?”
少女的眉头皱得比顾意浓的更深,她看着顾意浓抓原弈迟的手,又用力将原弈迟往自己身边挽了一下。
“哥?她是谁啊?”
原弈迟垂眸没有回答。
少女便瞪眼看向顾意浓,声音越发尖锐:“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总这样缠着我哥?人要脸树要皮,一天到晚这么缠着烦不烦?”
顾意浓被骂得莫名其妙,她抬眸看原弈迟,原弈迟拉了一把少女,低沉着嗓音叫她:“依依。”
少女被呵止,一脸的不情愿,没有再骂顾意浓却还是补了句:“店打烊了,你快走吧。”
可顾意浓哪肯现在离开,眼看着原弈迟搀着少女往屋内走,她跑了两步跟过去再次拉住原弈迟,也喊道:“哥!”
少女一回眸便见顾意浓满心焦急的样子,她脸上的得意转为厌恶,啪地打了顾意浓的手。
“哪有你这样的?你是谁啊?这么没皮没脸上赶着叫别人的哥哥做哥哥?”
顾意浓手背上火辣辣地疼起来,但她始终不肯放开原弈迟。
她也没有心情与少女争辩,只拉着原弈迟张嘴便开始说这些年的往事,生怕原弈迟不惦念着过去的情分,真只要那个少女做妹妹而不要她。
“哥,我知道我们好久没见了,八年没见了对不对?这八年你一直都在阮镇吗?你还去了哪里?”
“我和妈妈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找你,我们一直还住在虹川,职工小区的房子还留着呢,家里还有你的东西。”
“妈妈这些年又升职了,我也读大学了,我在云苏读大学,读的建筑设计,是妈妈给我选的专业,虽然我不喜欢,但爸爸以前也是做设计的,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亲切!”
讲到顾扬,顾意浓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爸爸他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他。他在的墓地我常去,那里有一棵好大的树,我常常觉得那就是爸爸的化身,我总是和它说话……”
她抬眸看着原弈迟,眼眶中有泪光在闪烁,“我和它说我一定会找到你,等找到你,我们三个……我们三个……”
其乐融融的回忆在脑海中浮现,顾意浓望着面前这张好似顾迟的脸,实在害怕到手的幸福又要飞走,声音屡次哽咽。
可少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三个怎么?你编不下去了吧?你都在说些什么啊,追人也不是你这样追的,装可怜也装得太假了吧?”
顾意浓用力压下鼻间的酸涩,“我没有编!”
“你没编你怎么说不下去了?得了吧!”少女嗤之以鼻,“你们这招我看惯了,不要再赖在别人家里了好不好!”
说着少女再次强行拉过原弈迟,反手推在他背后,要将他推进屋里去。
顾意浓几乎是渴求地看向原弈迟,她好希望原弈迟可以在这个时候帮她说一句,说她没有编,说他就是顾迟,是她的哥哥。
但原弈迟还是没有开口,只低着头,任由少女推着他向那黑暗中去。
“这是怎么了?是有客人吗?怎么让你叫你哥叫这么久?”
黑暗中忽而又走出一个男人来,四十多的年岁,皮肤黝黑,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是来叫原弈迟和少女的,乍然看见伤心失落的顾意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是……”顾意浓说,就算原弈迟要把她撇开要和她划清界限,她也还是要去找原弈迟。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原弈迟是不是顾迟我的直觉可能比眼睛看到的还要准确,而且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必须要去确定!”
顾意浓有些激动地看着金霞,仿佛金霞就是能让她抓住那百分之一希望的绳子。
“你能告诉我原弈迟他除了倦鸟还会去哪些地方吗?”
金霞沉默。
沉默久了,便有几分于心不忍。
这种不忍不只是源于对顾意浓遭遇的同情,更是源于她这么多年跟在原弈迟身边,眼看着原弈迟一个人辛苦背负许多,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她和李书全说了一样的话:“原弈迟的情况的确有些复杂,许多事他甚至都没有跟我们说,这些也算是他的秘密我不好全都直接跟你讲。”
但她还是好心地给了顾意浓一些提示:“你要找他,可以去……”
翌日,顾意浓白天跟着大部队在上口街采风写生,等到下午日头渐渐下落,她收起画板椅子等先回了一趟客栈,再又往倦鸟去。
不过倦鸟今天没有开门,顾意浓也不知道李书全干什么去了,她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李书全和原弈迟的影子,便转头朝走马场跑了去。
到了那间车行,爆炸头和自来卷都在,正支着小马扎坐在车行门口吃盒饭。
像是记得她的模样,见她过来还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美女来找银哥啊?他今天没来这儿。”
顾意浓才打算往里走的,这一声招呼她直接停下来了,想了想干脆问道:“那他去了旁边的陈记吗?”
爆炸头晃动他那一头蓬松的头发,“也没,今天就没在走马场看见银子哥。”
她见爆炸头几个好像和原弈迟也算熟识,趁机多问几句:“他是你们这儿的员工?为什么不用每天来上班呀?”
爆炸头叼着筷子答:“也不算……但银子哥手艺好,常来帮忙,干一单是一单。”
自来卷也附和一句:“银哥可厉害,就没他拿不下的活儿。老板倒是想请他呢,他自己不愿在这长干。”
“为什么啊?”顾意浓忍不住问。
爆炸头眨眨眼有点呆,“你不是和银子哥很熟吗?你不知道?”
他还以为能被原弈迟那样担心又纵容的,那得是很熟的关系了。
结果顾意浓表情复杂,支支吾吾:“熟么可能也算熟……”
爆炸头和自来卷对视一眼,搞不清这是什么说法。
自来卷道:“银子哥可忙,估计是没时间常在一个地方待着吧。”
“他都忙什么啊?”
“那可多了,我们也不太清楚。”
“那好吧……”
天要黑了,顾意浓还要赶去找原弈迟,只好说一声谢谢便离开。
她打定主意了要再找原弈迟打探清楚的,原弈迟不理她想要撇下她,那她就把阮镇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跑遍,总能有机会再见到原弈迟。
一天不行就两天,只要她没离开阮镇,只要原弈迟不离开阮镇。
再思索金霞告诉她的几个地方,现在只有下口街没去过,顾意浓按照街边的路牌一路向下走去。
阮镇大体一分为三,上口街开发程度较高,比较繁华热闹,游客多在上口街走动。而走马场则类似一个四通八达的集市,各类商铺和居民区融合,是本地人比较喜欢待的地方。
至于下口街,听别人形容就萧条许多。住的人少、开发程度也低,除了本地人守着自己的房子住在那里或做做小买卖,基本不会有游客过去。
顾意浓跑到下口街心说果然如此。
就像是城市里的城中村,这里除了旧式建筑、路桥等保留完整显得有几分古韵,其他的,尽给人一种没落、贫穷的感觉。
才下午六点,天都没全黑,街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歪着头挨家挨户地找,有的门面或院子里头有人同样好奇地看向她,但大多数都是房门紧闭的,安静得很消极。
跑过一个水沟,鼻尖萦绕着一股酸臭的气味,顾意浓不由紧了紧眉头。
她在虹川和云苏几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宋慧明不让她去,她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
乍一走在这些相对破旧落后的蜿蜒小巷里,顾意浓无法将原弈迟的影子融入进,她想不到原弈迟会在这些地方生活、工作,因为从前的顾迟也如现在的她一般,被宋慧明管教得极其严格。
他是学校里次次名列前茅的那个,是干净、纯洁到高不可攀的那个,是被所有人都觉得,有朝一日要走上光明的通途大道的那个。
是不应该在这种脏乱市井之间混迹一生的那个。
顾意浓的眼窝挤出褶皱,她突然有些害怕会在这里找到原弈迟了,可耳边恰巧传来一阵叮叮的声音。
她蓦然回眸,想起金霞说的那个地方,犹豫一瞬还是迈步朝那边跑去。
又绕过一个巷子口,一条破旧的石板长街映入眼帘,两旁的铺子几乎已经全都关门了,只余一家里头还透出昏黄的灯火。
顾意浓攒拳在胸口,拽着衣领踱步过去,那昏黄的灯火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零散的火星飞溅而出,耳边叮叮当当的声响越来越大。
她小心翼翼侧目过去,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背对着她,正站在巨大的锅炉前,手抡一把大锤专心致志锻打着面前的银料。
锅炉烧得通红,热浪升腾,将周遭的景象都烧得扭曲,顾意浓看见那人光着的臂膀上尽是灰渍与汗水。
被熏得黝黑的肌肉随着成百上千次重复的动作胀得紧实绷硬,豆大的汗水从其上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随意一扭头,发丝上的汗珠跟着一起坠落。
顾意浓看到了他的侧脸,是原弈迟,这人正是原弈迟。
她不禁又抬头往那门面看了一眼,破旧、窄小,连个招牌都没有,只随意摆了些银饰银器在门口还落了灰,好似根本无人问津。
而原弈迟站在那锅炉前,里外都无法再进出一人,整间铺子被烧得滚烫,除了那点昏黄的灯光和锅炉上的火,到处一片黑灰。
顾意浓不敢相信原弈迟竟还会在这种地方干活,是打银吗?他几时学会的这道手艺?
那抡着大锤锻打,从容自如的模样,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
她就这么惊讶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直到十多分钟后原弈迟掌钳将炉边的银料又翻了个面,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来擦脸时,像是有感应一般回过头。
顾意浓与原弈迟对视上,锅炉里噼啪炸了一声,一道火星蹦了出来,在他们两人视线之间闪耀又消散。
“你……”
顾意浓微微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还是原弈迟平静地看着她,随后呼一口气,转身将炉锅先给熄了,放下手里的锤钳,才再次面向她。
“百科还是金霞告诉你来的?”
顾意浓垂下眼眸不说话,她怕原弈迟责怪他们。
但事已至此,原弈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的声音都不似往日冰冷,只是淡淡地,平静地,像迫不得已将一切都接受了一般。
良久的沉默之后,原弈迟将身前套着的皮质工装围裙脱了下来,动作之间又吸引了顾意浓的注意。
但因为锻打实在太热,围裙之下原弈迟根本没穿上衣,大块贲张的肌肉让顾意浓无从落眼,她闪烁着目光又往下看。
可突然间顾意浓睁大了眼睛,再往上挪回视线,原弈迟腰间一块凸起的肉色瘢痕令她的心重重震颤。
那个夏天的午后,她为救一只可怜的小猫爬上小区里壮硕的老樟树,成功捞到小猫的那刻,她欢喜地朝着树下的顾迟挥手,却因没踩稳浓干直接摔落下来。
是顾迟不顾一切跑过去接住了她和小猫,但也正因为这奋不顾身地一接,顾迟摔倒在树下掉落的树浓上,腰间瞬间被戳出了个血窟窿。
那次宋慧明歇斯底里拉着她骂了好久好久,她也哭得涕泪满面,却不是因为被宋慧明骂的,而是她看见顾迟腰间的那处伤流了好多好多血,看见顾迟疼得皱起眉脸都变色,医生还说就算伤好了也会留疤。
还是顾迟强挤出个笑容,哄她一句:“我不痛,不就是留个疤?再哭你就不好看了。”
顾迟从没夸过她好看,那是唯一变相夸她的一次,却叫她宁愿自己不好看,也希望顾迟不受那个伤,不留那道疤。
而顾意浓从没想过有一天,这道疤会是让她认出顾迟的最佳佐证。
她再无法控制自己,冲过去一把抱住原弈迟:“哥!”
他看看原弈迟,又看向顾意浓。
“是原弈迟的朋友吗?怎么这……吃饭了吗?不嫌弃的话要不进来一起吃点?”
少女撅起嘴很不高兴,正要反驳什么,原弈迟却拦下了她。
他没有回身,也没有看顾意浓,只是站在黯淡的灯光下,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我的家,我的父亲和妹妹就在这里。”
顾意浓仿佛听见有什么掉落在地上崩碎的声音。
她再没脸待着,转身跑进夜色之间。
顾意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客栈的,这一路上的月光和纸灯笼她都无暇欣赏,脑子里怎么转都只有原弈迟腰间的那块疤,以及他背着身说他家就在这里的那幅画面。
她很伤心,完全不明白原弈迟为什么不肯认自己,他明明就是顾迟,却为什么又和别人成为了一家人。
泪眼婆娑跑进客栈的时候,老板娘还以为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还问是不是上次送她回来的那个小子,说要去替她讨公道。
一讲到原弈迟,顾意浓的眼泪流得更汹涌,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谢过老板娘说没事,然后梗着脖子回到了房间。
还好这时陈遥不在,顾意浓再顾不得形象一头扎进枕头里,眼泪瞬间把枕头浸湿了,贴在脸上冰凉凉的,像她才被扔在地上摔碎了的心。
这个时候手机接连不断地进来了微信消息,她以为是原弈迟发来的,一看手机却是宋慧明。
顾意浓短暂地失神了一下,看见宋慧明的消息越发越急,她忙擦了一把脸,赶紧给宋慧明回过电话去。
“妈妈。”
电话那头的宋慧明没好气:“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久才回信?你到底在外头搞什么名堂?我告诉你你现在是个学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别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乱玩!”
熟悉的压抑感再次涌上心头,顾意浓咬着牙忍下了喉头的哽咽,说自己才在卫生间没来得及回信,又将今天白天写生的情况都与宋慧明说了一遍,并说等会挂了电话就给她拍照过去。
宋慧明这才消了气,又念叨顾意浓两句,说没什么事就挂了。
顾意浓突然叫住她:“等等!妈妈!”
她想到原弈迟的事,想把这事告诉宋慧明,宋慧明却打断她道:“我明天要去纽约出差,现在要开个线上会议,先不跟你说。”
顾意浓哑着嗓子不知从何说起,却又想到原弈迟还没有认她,如果这个时候就将猜测告知宋慧明,宋慧明是否又受得了可能出现的落差。
她就顿了几秒,宋慧明不耐烦起来:“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吞吞吐吐,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顾意浓的心被失落掩埋。
但没过多久,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来自宋慧明的微信消息和转账信息。
黄令仪倒吸一口凉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样庞大的信息量。
也没想到。
原弈迟在感情方面,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极端疯狂。
“您可能觉得是我掌控欲过强了。”
男人自嘲般的低笑:“但她年龄小,在婚前心性也不定,今天还在同我谈交往,明天又心血来潮换想法,要同别的男人谈恋爱。”
“怀着昭宁,却还要和梁燕回单独去国外旅游。”
“又长了张那样招摇的脸。”
“自从上大学后,就有无数的苍蝇围着她乱飞,赶都赶不走。”
“那些苍蝇还都是些油腔滑调,装腔作势的戏子。”
第 112 章 黑入
您已成功黑进对方的手机。
自从顾意浓在孕期晕倒,近一个月内又经常一声不吭地跑到别的城市,他便在手机里事先装好了一个特殊的黑客软件。
只要顾意浓同他共连一个网络。
软件的病毒就会如吐着黏稠白丝的狼蛛般,悄无声息地黑进她的手机里的每个角落。
除了手机,还能黑进电脑等一切电子设备。
她同谁通了电话、说了什么、发了什么信息、搜索了什么词条、通过AI询问了什么内容、以及购物消费记录……
只要黑进去,他便可以将她的一切都了然如胸。
如果顾意浓的脸,进入了手机摄像头的取景框,他也可以通过这台手机,清晰地描摹她的五官和表情。
有了这个软件,他的目光和视线就如菌丝般,没有形状,也无法摆脱,将她的一切都异常牢固地网罗住,黏缠住。
她的任何心思或想法,在他的面前,都无限制地接近透明。
也再也无法逃出他的掌控。翌日下午,陈牧来接顾意浓,去找原弈迟签了婚前合同。
签合同的地方还是在洛水庭,同样的雅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看得见那颗百年红枫,只是桌上的茶水和茶点换了品类,比昨日的更符合顾意浓的口味。
原弈迟带来的合同分三份,其中两份为那两套房产的过户协议,一份则是顾意浓昨夜看过的婚前协议。
顾意浓一边喝茶,一边翻看,将重点放在过户协议的条款上。
大约三分钟后,她放下文件,抬眸朝原弈迟看去:“我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原弈迟:“不再仔细看看?”“该改口了,女朋友。”
话音掷地,顾意浓心脏猛地一紧,人还没反应过来,面颊先腾升起一股热意,叫她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搭腔了。
抿抿唇,她敛低眉眼,避开原弈迟那道缱绻的目光:“抱歉,我会抓紧适应这个身份的。”
“没关系,慢慢来。”原弈迟温声道,抓起桌上的手机,又补了句,“我先走了,一会儿陈牧会送你回去。”
“好……”顾意浓默默应答,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雅间的门关上,偌大的房间只留下她一人,她心慌意乱地抬起手,搓了搓微热的脸颊。
深呼吸,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尽,这才拎包走人,离开了洛水庭。
一个小时后,顾意浓回到家,将那三份合同收进档案袋里,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假扮原弈迟的女朋友。
可惜活了二十五年,她还从未正儿八经地谈过一次恋爱,压根不知道一对相爱的,即将走入婚姻殿堂的情侣,平时应该如何相处。
顾意浓下意识想找林清辞求助,可是点开她的对话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她自己准备和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男人结婚了……
况且按照林清辞的性格,要是听见她这么说,肯定会怀疑她中了杀猪盘的圈套,拉着她去报警。
纠结了好一会儿,顾意浓决定这事儿先不告诉林清辞。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一点一点和她透露事情的原委。
没了外援帮助,顾意浓只能打开电脑,开始恶补最近比较热门的一些偶像剧,想着学一学男女主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在后续表演时套用一下,免得到时候大脑一片空白,演得不够自然,被原弈迟的家里人发现端倪。
只是她许久不看爱情题材的影片,硬着头皮连续看了几集,还没学到一点皮毛,就先被主角看似甜蜜的亲昵互动尴尬到头皮发麻了。
她咬牙坚持,一部不行就换一部,换了四部,还是没能找到一部能看得下去的。
顾意浓莞尔:“合作的前提是要相互信任,不是吗?”
原弈迟望着顾意浓笑意盈盈,多年都不曾变过的那双眼睛,温声附和:“嗯,有道理。”
顾意浓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原弈迟放下茶杯,轻轻握住她的掌心:“合作愉快。”
没有握实,很虚的一下,两秒钟不到他就松开指尖,将手撤了回去,顺势转移话题:“你的手链我带过来了。”
话罢,原弈迟将带来的黑丝绒首饰盒递给顾意浓。
顾意浓没想到他竟特意找了个盒子将手链装了起来,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却又听他轻描淡写地补了句:“我看上面的卡扣掉了,叫人修了一下。”
闻言,顾意浓翻开盒子低眸去看,陈旧的手链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卡扣,虽然有几分突兀,但却能百分百的保证,它不会再突然遗失了。
“谢谢,真是麻烦你了。”顾意浓万分感激地看向原弈迟,一双眼睛澄亮动人,盛满谢意。
“没事。”原弈迟淡声道,只是看她如此神情,忽然对这手链的来历有些好奇了。
举杯饮茶,他举止泰然地引入话题:“这手链,对你很重要?”
“嗯,很重要。”顾意浓大方承认,将手链从盒子中拿出,搭在了右手腕上,“幸好昨天是掉在了你车里,要是掉别的地方,我想找都没地儿找了。”
原弈迟沉静的目光默默跟随着顾意浓的动作,原是无意,却在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了她右手青色脉搏上的纹身。
目光一滞,他定睛去看,可顾意浓却已将手链盖在了纹身上面。
原弈迟眉心微动,赶在她掀眼朝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悄无声息地偏转目光,看向窗外的红枫树。
如果刚才没看错,她的纹身似乎是四个数字。
思忖着,顾意浓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我们现在签合同?”
原弈迟若无其事地转回脸,碰上她的目光:“好。”
签完合同,顾意浓原本想问原弈迟,接下来她配合他在家人面前演戏时,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原弈迟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说是公司有事儿,要先行离开,后续有什么事儿,他们微信联系。
顾意浓点头说好,看着原弈迟起身,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原先生,回见。”
原弈迟伸手拿外套的动作一顿,偏头朝顾意浓看去。
她坐得笔直,双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虽然神情波澜不惊,但眼神却有几分茫然,像是在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
原弈迟眸光微动,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意味深长地弯了下唇:“该改口了。”
“女朋友。”
顾意浓下意识以为是昨晚沟通过的那家公司,回了一个有空过去,结果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来一个正式的面试邀请,上面的公司名字赫然写着——华瑞互联网。
华瑞互联网?这不是恒远的总部,原弈迟的公司吗?她什么时候给华瑞投过简历了?
顾意浓大脑发懵,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或者软件抽疯出BUG了,切出去重新点进来,却发现真的是华瑞。
大脑瞬间清醒,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低头仔细去看,发现对话框里确实有她投递简历的记录。
但她对事儿毫无印象,思来想去,多半是不小心误触了。
不过对方既然发了面试邀请,她不如借此机会去华瑞看看,涨涨眼界,反正这种大公司一向竞争激烈,层层筛选后,她的履历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思忖过后,顾意浓摁下确定接受面试的按钮,爬起床,洗漱吃饭。
下午三点,她穿着一身干练简约的职场套装,准时到达了华瑞大厦。
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到现场时,前面还有几位面试者在排队。不仅如此,她坐进等候室五分钟不到,又有新人走进来,排在了她后面。
这种面试盛况,她之前可从来都没见过。
深呼吸,她放弃观察周围其他的面试者,点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来转移注意力,就这样不知等了多久,门口传来了招呼声:“下一位,顾意浓——”
顾意浓抬头看去,冲对方举手示意,拿起桌上的纸质简历,装好手机,走出了等候室。
半个小时后,顾意浓离开了面试间。
负责面试她的HR说面试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到位,但她觉得这事儿压根就没什么悬念,现场问答时,她发挥一般,想来这个机会怎么都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从华瑞出来后,恰好下午饭点时间。
顾意浓午饭吃得晚,还不是很饿,看到街边有一家便利店,进去点了份关东煮。
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串一串地吃着,顾意浓盯着外面的街道放空。
扎起最后一块蟹肉送进嘴里时,玻璃窗外,忽地走过两个面庞青涩的少年人,背着白色的、黑色的大提琴盒,有说有笑地往马路对面走去。
顾意浓目光一滞,咀嚼的动作也一同停下,视线无意识地跟随上去,看着他们走到马路对面的小广场,将琴盒从肩上褪下,立在了地上。
另一边,有四个穿着和他们一样衣服的人,搬着凳子、琴架、音响设备,慢慢悠悠地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看着阵仗,多半是附近的琴行在做招生活动。
顾意浓心下了然,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将最后一点蟹肉吞进喉咙,拧开一旁的椰子水,仰头猛灌了几口,又用力拧紧瓶盖,塞进包里装好,端起关东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收营员欢迎下次光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玻璃感应门缓缓合上,顾意浓右拐,头也不回地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双脚在前行,可心却和它背道而驰。原弈迟缓慢地收回神来,视线不自然地往旁偏去,稍稍屏气凝神,忽略掉她身上的香气,心神不顾地道,“没有。”
“嗯?”顾意浓没太听清。
他轻微地沉了口气,直起身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碰上她的目光,神情平静道:“没有不合适,很漂亮。”
“谢谢。”顾意浓唇畔漾开明媚的笑,其实这样的夸奖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此刻觉得光谢谢不够,于是灵机一动,反过来补夸了原弈迟一句,“你今天也很帅。”
原弈迟眉头微动:“……”
顿了两秒钟,他温声提醒:“你不用跟我这么客套。”
客套?
顾意浓并没有和他客套。
今天的原弈迟没穿原务味儿十足的正装西服,而是换了一件纯黑色的半高领羊毛衫,搭配休闲宽松的黑色西裤。
上衣的袖口挽起了一寸,露出的窄瘦腕骨上戴着一块银蓝色系的百达翡丽,奢华矜贵,但也不过分张扬。
但或许因为顾意浓从来没夸过别人帅,所以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太官方、太正经,让他误会了。
抿抿唇,她想同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又觉得他是甲方,既然甲方提了要求,她就得好好做到位,没必要多说什么。
于是,她很重地点了下头,十分认真地保证:“你放心,一会儿到你家,我一定不会跟你客套的。”
顾意浓一本正经时,细长的眉会微微蹙起,眼睛也变得更澄亮。
原弈迟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下,淡声说好,转过身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顾意浓忍住想说谢谢的冲动,直接坐进车内,将手提包搭在双腿之上,侧身拽了安全带出来。
原弈迟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车内,正准备启动引擎,又想起来一件事,朝她看去:“你会晕车吗?”
顾意浓整理好安全带,调整坐姿:“不会。”
原弈迟摸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说:“发给你一份文件,里面包含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可以看一下,免得我们说法不一致。”
顾意浓温声说好,低头翻包,将手机拿出来。
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接收文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在职场打工多年,改了无数次方案养出来的手速。
文档内容不多,只有小半页,顾意浓举着手机调整到自己常用的字体大小,靠着椅背开始认真查看,发现原弈迟给他们编了一个还算有理有据的恋爱故事——
他说,他们相识在四年前,他刚回国的时候。
当时顾意浓刚大学毕业,进了恒远实习,跟着带她实习的前辈一起参加了一个香水品牌的展会活动,他在活动现场对她一见钟情,之后开始追她,追了一年多,她才松口同意和他在一起。
之所以这么久一直保持地下恋,没对外公开,是担心曝光她的身份后,影响到她在恒远的工作。
现在公开,是因为两个人都有了结婚的打算。
这里面涉及的毕业时间,带顾意浓实习的前辈,还有香水品牌的活动,都是真的。
顾意浓并不讶异原弈迟从何得知这些内容,但有点好奇另一个问题。抬起眼眸,她侧头朝他看去:“这个活动你也去了吗?”
“去了。”原弈迟单手打着方向盘,“不过还没正式开场就被朋友叫走了。”
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霍尧没来找他,恐怕早在四年前,他就和顾意浓碰见过了。
敛起惋惜,原弈迟转移话题:“都看完了?”
“看完了。”顾意浓说。
“如果被问到里面没有的问题,就随机发挥。”原弈迟温声叮嘱,“发挥不了就不回答,听我说就好。”
“好。”顾意浓点头应他,随口问道,“今天参加饭局的人多吗?”
“还好。”原弈迟单手握着方向盘,“主要是我父母,还有爷爷奶奶。”
就这样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路口的红灯将她截停。
看着显示屏上缓慢倒数的红色数字,顾意浓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三秒后,她转过头,朝着小广场疾步而去。
等到她走到时,少年们已经开始了今天的演奏。
不是传统的古典曲目,是爱乐之城的主题曲《lalaland》。
不少路人被音乐声吸引,停步驻足在他们面前,自然而然地圈起一方天地,成了小小的露天舞台。
顾意浓静默地站在人群后方,看着他们手中的琴弓划过琴弦,垂落在身侧的指尖习惯性地打起了节拍。
一旁分发传单的女孩儿瞥见这一幕,小碎步地跑上前,笑盈盈地同她打招呼:“女士,您好,我们分店开业,正在做招生活动,现在报课可以多赠您三节,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谢谢,不用了。”顾意浓摆手婉拒,但看对方似乎是做兼职的大学生,好心地将她递过来的传单接了下来。
女孩儿没再多说,拿着剩余的传单去找下一位潜在客户。
顾意浓站在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手中传单上,介绍大提琴的板块。
《lalaland》演奏到了高潮的部分,涌上心头的往事随着旋律一同流淌着,她下意识地摩挲起左手的指尖,却恍然发觉,那些粗糙的厚茧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变成细嫩的,再也经不起打磨的软肉。
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眼眶也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意。
很快,一曲终了,零零散散的掌声响起,将顾意浓飞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
深吸了口气,她准备把传单收进包里,却发现手机正在嗡嗡作响。
拿起一看,是原弈迟。
顾意浓清清嗓子,确保情绪声音都足够平稳后,摁下接通。
“喂……”
顾意浓尬到快要炸毛。
啊啊啊怎么能这么丢人,她说的话肯定也被长辈们都听见了!
一想到她刚才的表现还同婚前一样,娇纵任性,毫无长进,她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哥哥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姐姐看着像是想笑。
外公顾伯钦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老者出席股东大会的服饰,仍旧是奉帮裁缝量身定制的西式正装,虽已年过七旬,但身形依然清落儒雅。
他望过来的目光平淡,但也有对小辈独有的和蔼,还唤了江浙沪这边对女孩常见的昵称:“囡囡。”
“等弈迟开完董事会,你和他一起来鹭园,陪我吃晚餐,你哥哥姐姐也会过来。”
第 113 章 深渊
鹭园,酒酽夜浓。
上次在纽约应酬的中东LP恰好在伦敦,身在他这个位置,也要时常去维系重要的关系。
男人在不远处换衬衫。
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劲窄的腰身,以及被面料覆住后若有若无张弛分明的肌线,都散发着沉稳可靠的熟男感。
因为早上的那一遭。
顾意浓仅是看着他的背影,都有些发怵。
出发前。
男人走过来,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还是很累的话就躺一会儿,宝宝。”
他额前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弄得肌肤有些痒,须后水洁净又冷冽的气息也随之溢入鼻息。
顾意浓垂下眼睛。
余光映入他手背力量感十足的那几根青筋,和勒印在无名指水位线之处的戒圈。
下了车,原弈迟去后排拿带来的礼品。
顾意浓下意识想帮忙,但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询问:“女朋友应该不用帮你拿东西吧?”
“嗯。”原弈迟轻笑一声,关上车门,将所有的物品换到左手拎着,右手伸向了顾意浓,“但女朋友得牵手。”
他说得没错,哪有带着女朋友回家,两个人进门各进各的?想到这儿,顾意浓落落大方地将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原弈迟顺势握住,指节缓缓穿过她的指缝,自然而然地转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将手垂下,从容不迫地领着她往正门走去。
顾意浓跟在他身边,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看向他们紧紧相扣的双手。
之前在洛水庭聊合作的时候她就发现,原弈迟的手不是一般的漂亮。
指节纤长,骨骼分明,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下盘旋错落,微微有些凸起的痕迹。此刻十指紧扣着,包裹着她的掌心平滑细腻,一丁点粗糙的触感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顾意浓那不争气的耳朵又有点儿变热了。
悄悄提了口气,她抬起视线,朝着入户影壁看去,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略掉掌心的温热。
进来后,顾意浓发现原家老宅是标准的三进四合院。
她对这种合院其实了解并不多,只是之前在社交软件刷到过别人出售房产的视频,出于好奇点进去看了一会儿。
不过靠着这点浅薄的知识,能看出原家这套合院只保留了一点原始的京派风格,大部分都是按照更加婉约的徽派来装潢设计的,至于占地面积,预估下来差不多千平左右?不,或许还要更大一些?
总之,大到超出顾意浓的认知,大到让她怀疑,这里是未开放的某个名人故居。
顾意浓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惊讶,一路在心底感慨世界的参差。
住在这样的地方,人生还会有烦恼吗?
她觉得没有,但瞥了眼身侧的人,又觉得是有的。
原弈迟这样的家世,都要面临被长辈催婚,强行安排相亲,甚至迫不得已找人陪他演戏蒙混过关,又怎么会没有烦恼?
只是不会为了钱烦恼罢了。
收起思绪,顾意浓跟着原弈迟,穿过一进院的园林造景,进了二进院的会客区域。
快走到餐厅门前时,顾意浓握着原弈迟的手不自知地紧了下。他察觉到,偏头朝她看来,眼底浮出一抹温柔:“别怕。”
顾意浓点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屋里,站在门口的住家保姆率先迎上来,将原弈迟手中的礼品接了过去。
顾意浓不是社恐的性格,哪怕一路上都有点儿紧张,但进来后一秒切换到了入戏状态,笑眼盈盈地冲屋里神态各异的四位长辈们,依次颔首问好:“爷爷奶奶好,叔叔阿姨好。”
“我是弈迟的女朋友,顾意浓。”这句话顾意浓这几天对着镜子说了能有八百遍,用什么神态、什么语气,早就得心应手。
话音落下,原弈迟的奶奶赵书徽,笑容满面地招呼起顾意浓:“来,快进来坐,别站着。”
赵书徽本人要比档案照片看着年轻几岁,虽满头华发,但眼睛有神,一看便知年轻时是个美人。
只是顾意浓还没来得及回应,原弈迟的爷爷原祈承,朝她投来了目光:“你就是弈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
顾意浓朝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看去,碰上那双藏在镜片之下,苍老却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睛时,原本平稳律动的心脏陡然紧缩了下。
到底是久经原场的人,尽管退位多年,面容有些病色,但仍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意浓被问得心虚,努力保持微笑,强装镇定着,毕恭毕敬答:“是的,爷爷。”
“真谈了三年?”原祈承眼眸轻眯,眉头也紧了下,对此说法依旧存疑。
被这么反复追问,顾意浓难免有点儿怯了。
顶住压力,她启唇欲言,字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身旁的原弈迟游刃有余地替她搭上了话茬:“爷爷,准确来说,是三年四个月。”
话音落地,原弈迟偏过头,垂眸看向顾意浓。
顾意浓捕捉到讯号,连忙抬眸回望了过去。
目光交织在一起的瞬间,两人的唇角不约而同地弯出一抹笑。
从明面上看,一个深情款款,一个半羞半喜,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倒真像是一对恋爱多年,感情稳定的情侣,让人分辨不出真伪。
原祈承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却仍觉得哪里有些古怪,许久都未出声。
原弈迟的父亲原翊松,见场面有点儿僵住了,很轻地咳嗽了声,快步走到原祈承身边,打起了圆场:“爸,您这么严肃,不怕把孙媳妇吓跑了?”
“我哪里严肃了?”原祈承冷冷斜了原翊松一眼,没再追问顾意浓和原弈迟什么,十分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闻言,顾意浓稍稍松了口气。
她看着原翊松推着原老爷子的轮椅,往餐桌边走去,忽然觉得基因这个东西,还真的有点玄妙。
明明这两人五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原老爷子气质硬朗冷厉,儿子原翊松却儒雅温和。
至于原弈迟,气质方面像是隔代遗传了原老爷子,但五官却更像他的母亲——
林芷嫣,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透亮,皮肉紧致,一点儿岁月的痕迹都瞧不见。虽然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没戴任何的首饰,但因为五官过于明艳精致,并不会让人觉得寡淡,反倒有种气韵天成的感觉。
顾意浓暗中观察着屋内的四位长辈,等他们全部坐下后,她同原弈迟一起落了座。
保姆阿姨端着茶壶为大家倒茶,顾意浓面带微笑,看着那茶水灌满一个个杯子,不知不觉间苹果肌隐隐有点儿发酸。
她轻轻抿唇,借此缓解僵硬的笑肌,只是还没彻底放松,林芷嫣的声音从她右边传了过来:“浓浓。”
“我听弈迟说,你是杭城人?”
顾意浓慌忙将敛平的唇角重新提起,偏过头朝林芷嫣看去,微笑道:“对的,阿姨。”
“说起来,我也是杭城人呢。”林芷嫣温柔地笑着,怎么看怎么觉得顾意浓这姑娘有几分似曾相识,可此刻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您是杭城人?”顾意浓瞳孔一亮,完全没想到林阿姨竟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过由此说来,原弈迟头像里的那棵树,还真是杭城的景点。
顾意浓默默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张扬的男声打断了她和林芷嫣的对话:“哥,你今天还真把女朋友带回来了啊——”
“我还以为你又骗老爷子呢。”
顾意浓回头看去,是时常在花边新闻里出现的原景恒。
他不疾不徐地从外面进来,视线极其精准地锁定顾意浓,主动招呼:“嫂子好,我是原景恒。”
“你好。”顾意浓颔首示意,看着原景恒走到她斜对面的空位置坐下。
保姆阿姨去拿了一副碗筷给他。
紧跟着,挨着原景恒的原翊松问道:“你不是说来不了吗?”
“我说说而已,怎么可能不来呢?”原景恒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看向桌对面的原弈迟,意有所指,“毕竟哥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我怎么都得来看看他给我挑了一位什么样的嫂子。”
说到嫂子,原景恒睨了一眼顾意浓。
不知道为什么,顾意浓觉得原景恒这句话的语气,和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儿奇怪,可她却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心底浮出一丝莫名的反感。
余光下意识地朝原弈迟偏去,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原景恒,目光透出前所未有的锐利。
这种微妙的,怪异的气氛,让顾意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好在菜品很快上齐,原老爷子吩咐大家吃饭,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闲聊,掩盖了那份怪异。
坐在顾意浓身旁的原弈迟和林芷嫣对她颇为照顾,只要瞧见她盘子里稍稍有点儿空了,就会有新菜添过来,叫她尝尝看。
顾意浓安静吃着,只在有人问她问题时,放下筷子,面带笑意地回答上几句。
那些问题和原弈迟提前拟定的内容差不多,无非就是什么,见没见过她家里人?打算什么时候领证?订婚宴怎么办?准备去哪里办婚礼?
她和原弈迟换着回答——
“见过了。”
“打算最近就领证。”
“订婚宴太麻烦了,不打算办。”
“婚礼还没想好在哪儿办。”
原以为今日这场饭局还算好应对,顾意浓心中稍作放松,桌对面的原景恒,忽然喊了她一声:“嫂子。”
顾意浓掀眼碰上他的目光。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原景恒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问,“在哪家公司高就?”
“我是做品牌策划的,之前在恒远上班。”顾意浓说。
“哦?”原景恒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那你一定和许天朗很熟吧?”
许天朗?顾意浓长睫控制不住地颤了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怔了一秒,连忙敛起不合时宜的情绪,回答道:“许总吗?我们不熟。”
“是吗?”原景恒喃喃,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别有深意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很熟呢。”
顾意浓脊背一僵,有些不知如何搭话之际,身旁的原弈迟喊了她一声:“宝贝。”
她偏头朝他看去。
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的盘中:“尝尝这个。”
顾意浓反应过来,拿起搁置在旁边的筷子,将那块三文鱼夹起,蘸了一点儿芥末酱,送进嘴里。
“好吃吗?”原弈迟温声询问,看着她的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神态自然到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让顾意浓心生佩服。
“嗯。”她点头,将口腔里滑腻鲜甜的鱼肉嚼碎,吞咽下去,“很好吃。”
原弈迟眼底笑意渐浓,目光偏转到她唇上,指指自己的唇角,提醒道:“你这里沾到芥末了。”
芥末?顾意浓眨眨眼睛,伸手抽了一张湿巾摁在唇边擦拭两下,问原弈迟:“擦掉了吗?”
他摇头,将她手中的湿巾抽过去,旁若无人地往她面前靠近。
男人清俊的面庞忽地在瞳孔里放大,顾意浓还没反应过来,他抬起手,将湿巾一角覆上她的唇边。
隔着轻薄的纸面,男人温热的指腹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唇瓣。
顷刻间,顾意浓后颈一麻,连呼吸都屏住。
一旁的原父原母看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
而原老夫人则是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老爷子,用眼神提醒他——快看快看,这两个小家伙多甜蜜,哪里像是能演出来的?
原景恒端起茶杯,盯着他们的眸光渐冷。
顾意浓对这些浑然不知,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被原弈迟轻抚过的唇上。
和她的局促相比,原弈迟显得十分泰然自若。
擦拭掉她唇上的芥末酱后,他将湿巾收了回去,随便叠起,放上桌面。
顾意浓半梦半醒地转回身去,只是唇瓣仿佛还留有他指尖的余温,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面颊微热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两口,原本想借此掩盖羞赧,余光却瞥见原老爷子正在观察她和原弈迟。
思考两秒,她灵机一动,有样学样,柔柔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大虾放进原弈迟的盘子里。
她以为如此一来会显得她和原弈迟亲昵无间,可以让老爷子对他们的怀疑减少几分,哪想却看见原祈承眉头一拧,脸色僵沉地放下了筷子。
顾意浓还没品味出其中深意,坐在斜对面的原景恒,讶异出声:“哥,你什么时候吃带壳的东西了?”
原弈迟不吃虾?
闻言,顾意浓笑容瞬间僵住。
心中警铃轰然作响,她捏着筷子疯狂头脑风暴,思考如何挽救这个场面,目光却捕捉到原景恒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眼神交锋着,原弈迟气定神闲地抽了一张湿巾擦擦指尖,抓起盘中的虾,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脑袋:“我不吃,但你嫂子要吃。”
话音落下,男人藏于桌下的长腿,轻轻碰上顾意浓。
顾意浓反应迅速,身子往他那边倾去,摆出来一副腼腆的模样,羞声配合:“我喜欢吃虾,但是觉得剥皮很麻烦,总是懒得弄,所以平时吃虾,都是弈迟帮我剥的。”
此话一出,原老爷子投向他们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原弈迟神色自若地剥完一只,放进顾意浓盘中。
顾意浓柔柔笑着,夹起虾肉送进嘴里,虽眼睫微垂,余光却捕捉到原景恒脸色骤沉。
与此同时,顾意浓身旁的林芷嫣将那盘虾转到原弈迟面前,温声叮咛:“弈迟,既然浓浓爱吃,你就多帮她剥点儿。”
“好。”原弈迟温柔应声。
于是没一会儿,顾意浓盘子里堆起一座“山。
她确实喜欢吃虾,尽管吃得很饱了,也还是将原弈迟帮她剥好的那些一扫而尽。
吃过饭,顾意浓以为这次见面就算结束了,结果原老爷子要让原弈迟陪他去书房下棋。
顾意浓不好跟着,好在林芷嫣过来问她,要不要跟她去花园里转一下。
她点头说好,和原弈迟交换完眼神后,跟林芷嫣离开了餐厅。
原家老宅前后都有花园,林芷嫣带着顾意浓去了后院。
后院种植着几颗柿子树,如今正是它的季节,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缀在枝头,再配上红墙青瓦,像是一副古画。
顾意浓视线环绕着后院风景,心旷神怡之际,耳边传来林芷嫣的声音:“浓浓。”
“弈迟这孩子从小内敛话少,不太会表达自己,要是他平时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你就和阿姨说,我替你说他。”
顾意浓朝林芷嫣看去,弯唇笑起,极其标准的回答:“阿姨,弈迟他很好的,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还没吵过架呢。”
“那就好。”林芷嫣欣慰笑笑,转念想起来一件事儿,“对了,浓浓,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顾意浓下意识去摸口袋,想起今天穿的是裙装,手机放在挎包里,刚才从餐厅出来时,她没拿包。
神色微变,她匆匆道:“阿姨,我手机放在餐厅了,您等我一下,我去拿。”
“不着急,一会儿再加也行的。”林芷嫣说。
“没事儿,我现在去拿,很快回来。”顾意浓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欸——” 林芷嫣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轻呼了声。
顾意浓没回头,步履生风地踏上游廊。
其实她不是着急加微信,只是不放心手机放在餐厅,万一她没把它收进包里,而是放在桌上,屏幕弹出来什么消息,或者接到什么电话,被有心之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惴惴不安着,她越走越快,可原家老宅实在太大,她走了好久都没走回到餐厅。
穿过三进院,缓了口气,右侧遽然传来原景恒的声音:“嫂子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
顾意浓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游廊外,院落中央,原景恒指尖燃着一根烟,饶有兴味地朝她走了过来。
顾意浓不想和他打什么交道,从餐桌上的那一番对话开始,她就已经猜到这人和许天朗相识。不仅如此,他和原弈迟之间,似乎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警惕心起,顾意浓沉声道:“东西落餐厅了,我去拿一下。”
话罢,她迈开步子阔步往前走去,想着能躲则躲,可这人却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
“别着急走啊,嫂子。”原景恒张开双臂,直接拦住顾意浓的去路,“我有问题想请教你呢。”
“什么问题?”顾意浓被迫停下,强压住心底的不耐烦,眸光却抑制不住地冷了。
“也没什么。”原景恒下巴微抬,唇角勾着一抹讥讽,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睥睨姿态,弹了弹烟灰,“就是有点儿好奇,我哥给了你多少钱?”
果然,这人没那么简单。
望着原景恒狡黠的眼睛,顾意浓谈笑自若:“你哥哥很大方,和他在一起后,我收到过不少礼物,也收到过不少转账,但没算过具体金额。”
“嗬,你还挺敬业的啊。”原景恒轻嗤了声,满眼的不屑,“看来我哥给你的,不是小数目。”
顾意浓想继续装傻,欲要开口之际,目光倏地瞥见不远处,原弈迟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灵机一动,望着男人那道挺括的身影,抬高音量喊了声:“老公——”
清脆的声音,让原弈迟向前而去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也连同一起滞了一瞬。
偏转脑袋,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顾意浓从原景恒身边擦肩而过,朝他小跑了过来。
原弈迟眉心微动,还没完全理清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顾意浓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
她仰面看他,眨动长睫,使眼色说:“我手提包好像放在餐厅了,你陪我去找找好不好?”
原弈迟心下了然,顺水推弈地俯身牵起她的手,浅浅弯唇:“好,我陪你去。”
顾意浓回握住他,两人顺其自然地忽略掉原景恒,背过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用着仅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给我多少钱。”顾意浓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我说你很大方,平时经常给我买礼物,给我转账,具体给了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闻言,原弈迟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
顾意浓抬眸看他,有些不安:“我这样说哪里不对吗?”
“没。”他只是被她的机灵劲可爱到了,“你说得很对。”
得到甲方认可,顾意浓长长地松了口气。
正为自己的演技和反应能力感到小小的得意,原弈迟又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你在家里练了很多次吗?”
“什么?”顾意浓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刚才的老公,叫得比在电话里自然。”他低眸看她,缠绵的目光叫人分不清是在戏外还是戏内。
顾意浓没想到在家里对镜练习还真有用,只是被他发现她有私下用功,脸颊不由地腾升起一股热意。
抿抿唇,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原本是想叫你弈迟的,但感觉刚才那个情况,叫你老公,会更有冲击力一点儿。”
“是挺有冲击力的。”原弈迟望着颊边泛红的顾意浓,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几分,“不如以后都这么叫。”
心跳不禁砰砰加快。
回忆起男人在抓握时的掌控感,和丝毫都不知疲怠的可怕精力,她的脚心就发麻,直打哆嗦。
好可怕。
原弈迟在这种事上,简直像有瘾一样。
直到男人离开。
她的周身也不再被那道强势的气息萦绕,顾意浓却仍像在被他的重量和热意压着,覆着,止不住地心悸,呼吸都有些困难。
顾意浓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原弈迟在早上那个了。
她无力地蜷在壁炉旁的巴洛克式长沙发,刷起手机。
毕竟比起顾润怡的命,我还是更想要你的。”
第 114 章 殉情
原弈迟从始自终都待在她五米之内的地方。
但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
男人的表情已恢复往昔的平静,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顾意浓在同家人说话时。
偶尔会去悄悄观察他,迎上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时,也想要同他有眼神上的交汇。
但原弈迟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男人的眼底并没有她想看见的温柔和安慰。
更没有熟悉的宠溺。
而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般,泛出无机制的晦淡色泽。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难以言喻的委屈也涨满了整个胸腔。
在洛水庭谈完协议婚约的细则,恰逢傍晚时分。
原弈迟顺势询问顾意浓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放下手机,顾意浓从床上下来,拆了一盒之前买的助眠香薰放到床头柜上,又重新躺下来,关灯、戴上眼罩和耳塞,将自己丢进了柔软的梦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意浓准时起床,去医院看望叶柔。
林医生说叶柔各方面指标都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换到普通病房。
只是顾意浓暂且没办法和叶柔碰面,只能将饭菜送到门口转交给护工,用手机和叶柔联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从心理上来缓解一下她移植手术后的不适。
隔着一扇门,顾意浓陪了叶柔一早上。
看她吃过午饭后,下午一点钟,顾意浓回了家休息。
午睡起来,是两点二十分。
顾意浓去浴室洗了把脸,涂了一些保湿精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肤色天生粉白,面部肌肤几乎没什么明显瑕疵和毛孔,只是这些年因为工作疲惫,眼下有一层薄薄的乌青,简单地遮瑕提亮后,薄薄地扑了层气垫,随便描描眉,又挑了一支抬气色的肉桂色口红在唇上和脸颊两边晕开。
齐腰的栗色卷发不需要特别打理,梳顺后喷了点护发精油,就大功告成了。
搞定妆发,戴好手链,衣服却有点儿不知道穿什么比较合适了。
顾意浓离开梳妆台,打开衣柜,仔细端详挂在里面的套装,可思索半晌,还没确定下来,搁在身后床上的手机先响了。
回过身去看,是一串陌生号码。
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她接通,喂了一声。
“顾小姐,您好,我是原总的助理陈牧。”
“原总在忙工作,叫我先来接您,我现在在您楼下。”
原来是原弈迟的助理,顾意浓恍然,应了声:“好的,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她没再纠结穿什么,直接从衣柜里随机选了一件米白色针织鱼尾长裙换上,外搭了一件浅驼色的大衣,踩上高跟鞋,急匆匆地出了门。
陈牧站在楼下,见顾意浓下来,绕到后座帮她打开了车门。
顾意浓颔首道谢,坐进车内。
一路无言,四十分钟后,陈牧将车开到了一家名为洛水庭的茶楼门口。
也是巧了,这家茶楼顾意浓之前在社交软件上刷到过,二楼雅间的落地窗景可以看到一颗百年枫王,最近刚好进入观赏期,是近期京州算得上热门的打卡点。
提了口气,她从车上下来,跟着陈牧走进洛水庭,穿过前厅雅致的园林设计,上了二楼,往走廊尽头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倒数第二间,陈牧停下来,看向了顾意浓,微笑道:“顾小姐,您先休息一会儿,原总马上就到。”
顾意浓颔首说好,进了屋内。
陈牧留在室外,帮她关上门,叫住了走廊路过的侍应生,让对方将茶点端上来。
原弈迟订得雅间很大,纯中式的装修风格,整个环境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一点幽幽茶香,古朴典雅,韵味十足。
一整面的落地窗透亮干净,视野毫无遮挡,像是一副天然的画框,将屹立在院子中央的那颗百年红枫完美装裱起来。
此时正值下午光线最好的时刻,小院闲昼,金色日光烙下一片片树影,落在树下的一处水潭中,风摇影晃,波光粼粼。
盛景难见,顾意浓心旷神怡,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挑了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与此同时,雅间的门被人扣响。
顾意浓回眸朝门口看去,稍稍抬高音量:“进——”
话音落下,门被人缓缓推开。
和前两次见面时的装扮有些许不同,今日的原弈迟在西服外面套了一件纯黑色大衣,额前的发丝没有向后梳成背头的造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垂着,遮住漂亮的眉宇,削弱了几分他身上的冷峻。
“顾小姐,抱歉。”原弈迟走进屋内,温声解释,“下午公司临时增加了会议,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没等多久。”顾意浓莞尔一笑,并不介意这等待的几分钟,“不要紧的。”
原弈迟微微颔首,褪掉身上大衣,随手搭在雅间内另一处的沙发上,走到茶桌前,坐在了顾意浓的正对面。
目光平视,他喉结轻滚,轻声开口:“顾小姐,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侍应生端着茶水和糕点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微张的唇不得已轻轻合起,直到对方将东西放下,走出雅间,他才将带来的文件从桌面上推了过去,重新道:“顾小姐,这是我的档案。”
“档案?”顾意浓看着原弈迟推过来的文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在面试现场,只不过这回她从求职者变成了HR。
“这里面有我的个人情况介绍,还有我家里人的一些信息。”原弈迟说,“你可以先看一下,看完我们再聊。”
顾意浓淡声说好,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原弈迟的个人信息写得很详细,身高、体重、生日、血型、毕业学校、有无家族病史、有无感情经历、有无不良嗜好、以及名下所有的产业,全都记录其中,生怕顾意浓没办法足够清晰的了解他这个人一样。
顾意浓一条条仔仔细细地看过,瞥见原弈迟感情经历那一栏写着【无】,心底有一丝小小的讶异。
他这样的人,竟然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吗?
诧异了两秒钟,没再多想,她接着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人,无非就是和原弈迟有亲缘关系的那几位。
爷爷奶奶,父亲姑姑,他们的名字顾意浓在公司官网上看到过无数次,只是唯独原弈迟的母亲林芷嫣,她是第一次见到。
就这样一页页地,缓慢翻过,顾意浓翻到了最后一页,原弈迟的弟弟原景恒。
原景恒和原弈迟长得完全不像,甚至也不像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名字顾意浓也听过不少,不过更多是在一些花边新闻里,名声算不上太好。
抿抿唇,她收起思绪,合上文件,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原弈迟:“所以,您找我假结婚,是为了应付长辈?”
“是。”原弈迟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壶,为顾意浓斟了杯茶,坦荡道,“但准确来说,是为了继承遗产。”
“我爷爷这个人十分古板传统,觉得成家立业,是成家在前,立业在后,现在他老人家生了病,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一直催我去相亲,如果我不结婚,将来或许会失去一部分公司的继承权。”
“我不想被迫进入一段婚姻,但也不想失去我应得的东西。”
“所以权衡之后,找个人合约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话罢,原弈迟将手中白瓷茶杯递给顾意浓,“如果顾小姐愿意,我名下御景枫园和铂悦华亭的两处房产,会在婚前全部过户给你。”
御景枫园?铂悦华亭?
顾意浓大脑火速搜索这两个楼盘信息,如果她没记错,这两处都位于京州最核心的区域,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是多少,但御景枫园是大平层的设计,铂悦华亭是独栋别墅,按照京州整体房价预估下来,光是大平层就要价值七八百万,如果面积大点儿总价早已破千万,更何况还有一套独栋别墅……
顾意浓心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强装镇定,她双手接过原弈迟递来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
只是还没消化这个庞大的信息,又听原弈迟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两个楼盘,也可以换其他的,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一笔还算可观的报酬。”
还算可观的报酬?
顾意浓不太明白他眼里的可观是多少:“原先生,还算可观,是指……”
“八百万。”原弈迟淡声道,像是说出口的金额只是八百块一样。
顾意浓又一次心惊。
这就是网络上说的泼天富贵吗?八百万的报酬外加两处房产,她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看着原弈迟,顾意浓说不出话来。
她缄默不语,他也没再说些什么,只举杯喝茶,静候她开口,好像不管她答不答应都没关系,完完全全地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顾意浓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原弈迟开出的条件太好,像极了是一块色泽鲜艳,极具诱惑力的蛋糕。
咬下去,或许是难得的美味,又或许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搭在腿上的指尖一点点蜷起,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月牙。
眸光微闪,片刻,她满腹狐疑地轻喃了声:“为什么是我?”
“嗯?”原弈迟没听清。
顾意浓抿紧唇,掀眸对上他的目光,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吐出:“为什么选我呢?原先生。”
“像您这样的人,身边不会缺女孩儿才对。”
他有相貌、有眼界、有家世、有能力,他站在很多人难以触及的高度之上。
可为什么,偏偏选中她呢?顾意浓满腹疑问地看着原弈迟。
片刻,男人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杯:“顾小姐,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结婚这件事,除了你,我没考虑过别人。”
她还要回医院看叶柔,就婉转地推脱掉了他的好意。
他没强求,却说自己也要回医院看望老爷子,反正顺路,不如载她一程。
顾意浓本想说不用,她打车过去就好,可是这人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忽地说了句:“医院离这里很远,现在又是晚高峰,你自己打车估计不会有人接单。”
原弈迟说得不无道理,京州的晚高峰一向堵车严重,就算有人接单,车费不知道要飙多高。
抿抿唇,顾意浓没再推脱,点头应下,跟着原弈迟一同坐进了车座后排。
洛水庭离医院将近五十分钟的路程,顾意浓一路面向窗外,只是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朝身侧的男人那边偏上一偏。
原弈迟真的很忙,在车里片刻都没休息,一直在处理公务,期间顾意浓还听到原老爷子原祈承打过来一通电话,他刚开口喊了声爷爷,对面的老人家就开始怒声呵斥:“你还好意思喊我爷爷!今天不是约了贺家丫头吗,怎么没去!让人家小姑娘等你那么久!”
老爷子的声音穿透力实在太强,顾意浓在旁边不想偷听,却被迫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然,她也听见原弈迟游刃有余地用一句,信号不好,您说什么?我听不清,将这通电话糊弄了过去。
看得出来,结婚这件事儿,于他而言,是真的迫在眉睫。
顾意浓收敛余光,注意力放在窗外的街景上,只是思绪纷乱,心也一直没平静下来。
一直等到即将抵达医院,她没忍住,偏头朝原弈迟看去:“原先生,如果我同意你的提议,我们的合同需要签多久?”
车内的光线跟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忽明忽暗。
原弈迟沉吟数秒,偏头碰上顾意浓的视线,低声道:“最少一年。”
“那需要真的领结婚证吗?”
“需要。”
顾意浓陷入思忖,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一年时间换来两套房产外加八百万,实在不亏。
恋爱结婚这种东西,本就不在她人生计划当中,更何况叶柔的病后续还需要治疗费,这次手术她还欠下林清辞一笔钱要还……
心里的天平一偏再偏,只是还未真的下定决心,耳畔传来了原弈迟的声音:“顾小姐,医院到了。”
顾意浓回神,同他道谢:“谢谢您送我过来,那我就先走了。”
原弈迟点头说好,顾意浓推开车门下去,只是欲要离开,脚步却又顿住。
两秒后,她回过头,微微俯身,敲了敲车窗:“原先生。”
车窗缓缓下沉,原弈迟朝她看来。
“您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的。”顾意浓说,“这两天就给您答复,可以吗?”
“好。”
和原弈迟在门口作别,顾意浓去买了叶柔的晚饭,带到病房,交给了护工。
等叶柔吃过饭,她离开医院回了家。
这一路,她一直在想和原弈迟协议结婚的事儿。
哪怕进了浴室洗澡,都不忘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不停地打着架。
一个小人说,顾意浓,两套房子外加八百万,有了这些你下半辈子就不愁了,再也不会出现前几天那样四处筹钱,转卖东西,躲在走廊里哭的窘迫时刻了。
另一个小人却说,顾意浓,你不能这么没出息!为了一些虚浮的东西,出卖自己宝贵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年!更何况对方品性你全然不知,万一他目的不纯,最后被骗,一年到期,离不了婚,拿不到钱呢?
一人一句,来来回回。
就这样争论半天,始终没能分出个胜负。
顾意浓站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脑袋快要爆炸。
烦闷地哀叫了声,她冲掉身上的沐浴露,关了花洒。
拿起放在壁龛里的浴袍套上身,微微垂颈去系腰带,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然瞥见了右手脉搏处的纹身。
手链呢?她怎么不记得今天进浴室前有摘过手链?
顾意浓瞳孔猛地一颤,慌忙抬起头往壁龛看去,什么都没瞧见,火急火燎地从浴室冲了出去,跑到卧室梳妆台前,翻开了首饰盒。
她的首饰本就寥寥无几,前几天又卖出去一些,如今只剩下两对耳环和一条项链,还有那条她一直随身带着的手链。
可是现在,首饰盒里耳环项链都在,却唯独没有那条手链。
什么时候不见的?到底什么时候不见的?
顾意浓心急如焚,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回想今天的行动轨迹,以及她上一次看到手链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滚热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哭着说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来哄哄我!一点都不温柔……”
她泣声朝他嚷:“你欺负我,你凶我!”
男人用右手制住她打了石膏,却在胡乱挥动的左臂,另只手则小心地挽住顾意浓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头颈也随之垂下。
他的气息终于渐渐温和下来,将语气放得很低,轻声问道:“我刚才很凶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点头:“嗯。”
“你觉得我不够温柔,是么?”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终于有了往昔的怜惜和疼爱,也让顾意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原弈迟变成另一个人了。
男人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对待你,才能让你觉得更温柔?”
“我会改。”
他的声音低醇动听,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厚重和磁性,震得她心脏随之一麻,絮絮地贴近她的耳朵,哄着她又问:“告诉我,宝宝。”
第 115 章 告白
顾意浓昨晚不仅做了全身麻醉,还吸入了大量的乙-醚,即使清醒,吃东西时,脑袋依然浑浑噩噩,没平时灵光。
她感觉自己很有可能变笨了。
护士过来帮她输液时,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金华已近傍晚。
顾意浓是被痛醒的。
石膏下的伤口还未愈合,敷了厚厚的一层药,防止出现炎症或感染。
被割伤后的疼痛是清晰的跳痛,牵扯着神经末梢,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不留任何余地侵扰着掌管平静的中枢,令她难以忍受。
顾意浓觉得肥叉压根就不懂什么是喜欢,他说喜欢她,约莫就是喜欢跟她玩儿罢了,她没当回事。
她又挖了一勺浸满汤汁的饭,只是还没放进嘴里,看着肥叉闪亮亮的眼睛,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你说原弈迟他,喜欢我?”
喜欢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都觉得有些别扭,顾意浓的脸已经在微微发烫,肥叉重重点两下头,她更感觉有热水在脑子里烧开。
“哥刚刚让我给你多加肉呢,他从来不给别人多加,我也从来不给别人多加!我只给哥加!”
肥叉还自认为很聪明,在他的概念里烧腊饭超额加肉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能有加肉这个待遇的,那不是很重要的人是什么?
所以他得出结论:“哥肯定喜欢你!所以我也要喜欢你!”
顾意浓被肥叉的逻辑绕了一通,露出有点难以消化的表情。
但她脸上好歹没那么热了,怎么说呢,低头再看那碗满满当当的烧腊饭,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这一开心起来,肥叉再盯着她吃饭她也不觉得别扭了,还朝着肥叉笑笑,边吃边随口问几句原弈迟的事。
当然,在肥叉这里还是问不出什么,他几乎是无条件拥护原弈迟,好似原弈迟救了他命一般伟大。
顾意浓也无所谓,反正烧腊饭好吃就行,她又觉得自己和原弈迟更靠近了一点。
但这饭并未吃得安生,又吃不过两分钟,门口突然走来了两个人,吊儿郎当一看就是混街头的模样。
他们一进店就踹了脚椅子,椅子撞出哐当的声响,肥叉抖了一下站起来,一打照面就皱起眉头。
“我家不欢迎你们!走!”
顾意浓从见到肥叉开始就一直看他眉开眼笑,倒不知他还有这么凶的一面,还会和人发脾气。
况且来人是客,顾意浓被肥叉的态度惊到,饭勺放进碗里,也回头看那两人。
一高一矮,看肥叉发脾气了也不怵,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挑衅似的抽了椅子坐在他们旁边桌。
肥叉喉间当即发出哼哧的气声,怒气冲冲盯死那两人。
档口的陈晋听到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一见来人模样眉头也是皱了皱的。
不过他到底年岁大也和气,做生意不可能像肥叉一样把心事都摆在脸上,于是打了两杯水走到那两人面前。
“是要吃点什么?”
个子高的那个一看便乐了,瞅肥叉一眼,晾着陈晋不理,只说:“怎么着?开店还赶客?你爹不还是得伺候老子?”
这话说得肥叉瞬间攥紧拳头,陈晋赶紧回身拦住,矮个子站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
“我操xx死肥猪还想动手?!”
顾意浓听不得这话,脸瞬间板了起来。她原本还觉得这两人只是普通的街头混混,行事粗鲁了一点,但现在看来这两人怕不是和肥叉家有什么过节,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想着原弈迟挺照顾肥叉,应该和肥叉家关系不错,顾意浓拿着手机也站了起来。
“别人家正经开门做生意,你们要闹事的话这里里里外外都有监控。”
她扬了扬手机,言外之意她随时都能报警,并不怕他们。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那两人显然没想到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大,往往过来吃饭的游客躲都躲不及,结果顾意浓不但没躲反而还站起来义正严辞呵斥他们。
高个子当即又嗤笑一声,正眼看过去,见顾意浓居然还漂漂亮亮,半绾着长发窈窕乖巧,他的笑容一下变了意味,带几分猥琐和下流。
“嘿哟,我说美女,咱这小地方可不兴替人出头啊。”
顾意浓忽略掉他眼里的那些调笑,心不安地加速跳着却还是挺胸直背站定。
高个子歪起嘴:“美女救狗熊?你和这死肥猪什么关系啊?”
他打量顾意浓和肥叉一眼,又把视线落在陈晋身上,“还是说你和肥猪他爸有……通吃啊?”
“哈哈哈哈!”
一高一矮两人顿时哄笑起来,矮的那个还一脚踏在被踢翻的椅背上,探身靠近顾意浓:“陪谁不是陪?要不你陪我哥俩喝杯酒,我们就不找他们麻烦了,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顾意浓手抖着狠狠瞪他们,她什么时候碰到过这样下流无耻的做派?再胆大再聪明这个时候也被气得只记得咬牙切齿。
而矮个子的手都要勾到顾意浓下巴了,肥叉啊啊两声,忽然爆发大吼。
“不许你们碰她!”
矮个子瞬间顿住,几人朝肥叉诧异看去,肥叉急得不行,一下挣开了陈晋的阻拦一头撞了过来!
矮个子本来就没站稳,肥叉结结实实一撞他立马从椅背上摔下来倒在地上。
“哎哟!他x的!”
矮个子嚎了一声,个高那个顿时变了脸色,腿抬起就把面前的桌椅全都踢翻。
叮铃哐啷筷勺碗碟摔了一地,眨眼间两个人就和肥叉扭打起来。
但肥叉光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不会打架,他讨厌那两人就只知道去推攘他们,那两人却是混惯了的,拳脚雨点似的往肥叉身上招呼,手边摸到什么就用什么打。
一时间肥叉落了下风,被两人摁在地上打得只顾着拿胳膊去挡。
陈晋急得上去拉架,矮个子回手就是一拳,陈晋踉跄往后退几步,顾意浓赶紧上来扶着。
“陈叔!”
陈晋还怕牵连了顾意浓,叫她快跑去找原弈迟,矮个子一听回身就要抓顾意浓。
顾意浓吓得尖叫起来,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边伸出抓住矮个子,顾意浓心喜以为是原弈迟,看过去却发现居然是那晚和原弈迟很亲近的那个女人。
肥叉也瞥见了她,带着哭腔大喊:“霞姐!”
女人踩着高跟鞋笑眯眯冲着一高一矮两人套近乎:“这怎么回事呢?怎么打上了?别伤和气,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好,卖我个面子行不行吧?”
哪知矮个子气上头了,才不管女人说什么,也听不出她言语里的意思,反手抓住女人的手,啐一句:“他x的!金霞你别管闲事!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他一用力就把女人推得向后仰,女人差点摔出店门,忽然一双手抚上她的肩,原弈迟阴沉着脸从后边走出来,一脚蹬在矮个子胸前。
“原弈迟!”顾意浓欣喜叫了一声。
原弈迟迅速抬眼朝店里看,凛冽的眼神在对上顾意浓眼睛的那一刻柔软下来,肩胸紧绷的肌肉也微不可查地放松了。
他旁边的女人愣一瞬,挑眉看向顾意浓,嘴角一勾娇娇甩两下被矮个子攥红了的手臂,也喊一声:“原弈迟!”
原弈迟压着眉没去看她,手一推让她站稳,三两步走进店里将还压着肥叉的高个子拎起来。
有了原弈迟加入,肥叉单边挨揍的局势瞬间扭转,那两人像是很怵原弈迟一般,仅看着是他便不敢再叫嚣,随手拿东西挡两下,任肥叉在他们身上又撞又挠,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跑了。
原弈迟弯腰把肥叉扶起来,肥叉脸上身上挂了彩,疼得挤眉弄眼,直哭着喊:“哥,霞姐,好痛……”
陈晋心有余悸,边谢着原弈迟边来安慰肥叉,原弈迟说声不用谢继续弯身扶起那些摔了一地的桌椅,旁边的女人也踩着高跟鞋满屋子捡碗碟。
她也像是店里的熟人了,碗碟捡起熟门熟路放进档口的水槽,出来时还不知从哪儿提了个破旧的医药箱。
走到肥叉身边,随意抽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我今儿个来得巧,饭没吃上但也派上了用场。来,肥叉,霞姐给你上点药。”
她招呼着肥叉过来,肥叉乖乖拉着陈晋的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陈晋感激地说:“金霞,谢谢你啊,还没吃饭是不?我去给你弄。”
女人红唇笑开:“陈叔您跟我客气什么?”
她三两下给肥叉喷了伤药,又拿纱布和创口贴细细给包扎了,手在肥叉胳膊上一拍,“好了。”
转头看向原弈迟:“换你。”
几人闻言顺着女人的目光向原弈迟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在刚才的推攘中原弈迟手臂也挂了彩。
一长条沁着血珠的擦伤看得顾意浓心中一紧,她倾身向前,可还没挪步女人就先坐去了原弈迟身边。
“手拿来啊,还要我请你?”
原弈迟蹙眉看她一眼并没有动,“我不用。”
哪知女人自顾自拽了他手臂,眉一挑,勾着嘴笑说:“咱俩谁跟谁啊,你小子还不好意思?”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反正顾意浓听了心里不大好受。
那女人今天没穿裙子,穿一件短款豹纹抹胸和紧身牛仔长裤,胸前大片的荆棘玫瑰刺青性感又张扬。此时坐在原弈迟身边紧挨着,原弈迟的手都快被她拉到胸前贴着了。
顾意浓垂眸,为原弈迟的伤感到紧张,又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委屈自责,还带三份警惕和不满。
原弈迟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上,原弈迟吁一口气,还是把手臂从女人手里抽了出来。
“我自己来。”
女人倒没想到原弈迟碰都不让她碰,怔了一瞬蓦然回眸,瞧见顾意浓正站在背后呢,瞬间明白又笑开了。
她撩一把肩上的黑发,黑发海藻似的又长又粗,拨动胸前的玫瑰。
“那我去帮陈叔。”
她丝毫不在意原弈迟的态度,扭着腰径直往档口去,顾意浓盯着她腰间露出来的那截白肉,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没有事?”
原弈迟的声音突然响起,顾意浓收回目光讷讷看向原弈迟,然后摇摇头。
“那行。”
他也不多纠结,转头向肥叉问起店里最近的经营状况和安全状况。
其实顾意浓还想和原弈迟说说话的,想问他那两个找事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种情况经常有吗?又想问档口里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但短时间发生的事太超出她的日常生活范畴了,她大脑有些宕机,愣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干站在那里。
原弈迟在安慰肥叉打听情况,陈晋在给大家重新做饭,那个女人里外忙着收拾残局……
仿佛就她一个格格不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连原弈迟受伤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低垂着眼眸,有些局促,米白色的裙摆还被溅上了油点,几粒酱色的米黏在其上,很不好看。
或许原弈迟说的是对的,她是城里来的大小姐,与小镇里的人天差地别,他们的生活与她的生活完全是黑暗与光明两面。
可她也曾是个不起眼的被人抛弃的孤儿,在福利院中孤独而弱小,拼命争抢活着、长大。
要不是顾扬将她领养回家,要不是顾家给予她关爱,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上这样昂贵精美的裙子,不会有机会站在大城市享受高等教育,走在光明之间。
顾意浓又攥紧了手边的裙摆,往前迈一步。
她想和原弈迟说其实她也可以帮上忙,她可以扫地、摆桌子、捡拾那些倒了一地的垃圾,甚至是帮大家上药、对抗那些闹事的人。
她不认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也不想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但这个时候女人吆喝一声,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她吸引过去。她重新端了两碗饭从档口里走出来,陈晋跟在后头也端两碗饭。
“先别扯了,吃点东西,怪饿的。”
女人把手里的饭摆在原弈迟和肥叉面前,随后去接陈晋手里那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那边,另一碗她端在手里,顿了下,撩起眼睛看顾意浓又瞅瞅原弈迟。
“哪里来的漂亮妹妹,不介绍下?”
原弈迟还未吭声,女人朝顾意浓笑得千娇百媚:“我叫金霞。”
顾意浓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打招呼的。她在虹川和云苏的时候向来不接近这些看起来就像混街头的人,宋慧明更不允许她与这些人打交道。
但人家友好她也做不出没礼貌的事,点点头:“我叫顾意浓。”
金霞自来熟,跨坐在椅子上一点儿也不扭捏开始吃饭,吃着吃着问原弈迟几句:“马老二那边不是好久不招惹你了?怎么底下的喽啰还捡着肥叉爷俩欺负?”
原弈迟闻言抬眸看金霞,眼珠只稍微朝顾意浓动了动,金霞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干脆看向顾意浓,若无其事岔开话题:“顾意浓妹妹哪里人?来阮镇玩的么?”
顾意浓不得劲,他两个眉来眼去打哑谜当别人都看不见么?
有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这么见外。
她闷闷嗯一声,“算是吧。”
金霞又转一圈眼珠,视线快要转回原弈迟身上,“那你和银子……”
原弈迟当即蹙眉截断了她的话头:“她是百科的客人。”
这话一出,两个女人瞬间都拧起眉毛看向他。
顾意浓更气不顺了。她气自己、气原弈迟,气金霞和原弈迟那么亲密无间,更气原弈迟怎么又把她撇开。
而金霞则是惊讶中又觉得有点好笑。
“百科客人那么多,居然有请得动您单独带出来招待的?”
金霞又不傻,明眼一看就知道原弈迟与顾意浓关系不一般。
但原弈迟不让她多说也不让她打探,显然是想在顾意浓和他们之间划清界限。
金霞觉得有意思,品出了些意味,挑着眉又偏头向顾意浓:“顾意浓妹妹你甭管他,你跟姐姐说说,你就只是百科的客人?”
顾意浓没回答,只看着原弈迟,气鼓鼓看他锋利的侧脸,看他无动于衷好像就真只认为她是一个客人。
“妹妹?”
“对,我就是个客人,是个路人,谁也不是!”
顾意浓忽然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被点燃了,气从头上冒出去,方才的委屈、自责、吃味顿时杂糅在一起变成愤怒。
她一把拿起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款,“陈叔谢谢你,我刚刚已经吃饱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转身就走。
反正原弈迟也只把她当个客人,她还是只是个客人,是外人,她哪里有脸这么没边界感地赖在别人的熟人局上。
“这……”
金霞却没想到顾意浓气性这么大,微张着嘴,“我没别的意思,就看她不太高兴逗她两句……”
她看向原弈迟,怕真把顾意浓惹着了。原弈迟是什么人她知道,能被原弈迟带在身边的女人这阮镇里找不出第二个,回头原弈迟别记恨了她。
但原弈迟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变脸,相反,还沉默着又端过自己面前那碗烧腊饭拿上勺子开吃。
金霞大气不敢喘一声,她不知道原弈迟现在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肯定是有心事的。
每每他心里有事总是这样自己沉默着琢磨。
她又往门外看一眼,小心翼翼道:“顾意浓妹妹她……”
“不用管。”
原弈迟胳膊肘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吃饭,好似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
这个时候肥叉却夹了一筷原本顾意浓那碗里的肉,往原弈迟饭上一盖。
“哥,肉,给你加肉!”
原弈迟吞咽的动作明显一顿,目光下意识向店门外扫去。
金霞一下看明白了。
说是不用管、不担心,心里多半还是记挂着的。
而且马老二的人才来闹了事,以原弈迟的性子,就算是普通客人他都不会放心人单独从这店里走出去。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追又要装出这不在意的模样……
金霞哎呀一声勾唇笑开,撑着桌子站起来,扭腰就往外走。
回眸看一眼原弈迟,倒要叫他记她一个好。
“行,我今儿个真不白来,我去给你送人去。”
他又怎么能放过她呢?
一个早就有了雏形的计划也在心底渐渐清晰。
他要将顾意浓关起来。
但会以一种软性且隐形的方式,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方式,将她关起来。
让她永远都被囚禁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跑掉。
第 116 章 圈养
这年的农历新年来得很早。
等过完,顾意浓也终于可以到医院拆石膏。
许是因为血液不通畅,被石膏覆住的肌肤是紧绷的,干燥的,和她正常的细嫩肌肤反差感强烈,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腐坏的气息。
顾意浓不敢抓,也不敢挠。
连涂了几天美肤乳,才恢复了往昔的光泽。
伤处尚未生长出新的肌肤,还有手术遗留的穿针走线痕迹,自然是留疤了。
三道疤痕有深有浅,像节肢类的昆虫般在手腕爬行,交错。
她不是疤痕体质。
等伤养好,便可以去做手术。
但那些疤痕太过丑陋。
星期二,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
叶柔被医护人员推进手术室,顾意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默地望着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祈祷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祈祷手术成功,等出了这扇门,叶柔今后再无病痛。
就这样,顾意浓从下午两点等到了晚上八点。
等到浑身发冷,心悸得快要喘不过气,愈发的紧张不安时,手术室的红灯忽地熄灭,白色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脸疲倦的林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状,顾意浓匆忙起身,快步走向林医生:“林医生,我妈妈她、她情况怎么样?”
林医生淡淡一笑,用手背推推下滑的眼镜:“放心吧,叶女士的手术很成功。”
憋在顾意浓胸口的那团气一瞬吐了出去:“那就好,那就好……”
林医生瞧顾意浓脸色不好,像是许久都没睡过好觉,忍不住地叮嘱道:“接下来叶女士要在无菌病房住一个星期,有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你暂时也只能在病房外探视,不如放宽心,多休息休息,免得后面你母亲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你反而累倒了。”
“好,我知道了。”顾意浓频频点头,眼眶涌上一股热意,“谢谢您,林医生。”
林医生颔首,没再说什么,重新返回手术室。
过了片刻,叶柔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此时麻药还没过,她却凭着残存的一点意识,努力偏头,朝顾意浓看了一眼。
对视的那一瞬间,顾意浓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怕叶柔瞧见担心,只能咬牙将翻腾的情绪憋了回去,努力扯开唇角,对着叶柔比起大拇指。
之后,叶柔被送进无菌病房,顾意浓加了护工的微信,又去找林医生确认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等全都忙完,一直绷紧的神经稍稍松落。顾意浓神情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睑和鼻尖红得厉害,还没完全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见她久久未动,原弈迟沉寂的目光缓缓从她被水浸湿的泪痣上挪开,俯身将卡在她身旁的台阶放下,轻声道:“抱歉,我无意偷听你打电话。”
“这张卡没有限额,密码是我手机号后六位,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意使用。”
话罢,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往门口走去。
大门打开又合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幽暗楼道瞬间只剩下顾意浓一人,她半梦半醒地看着门口,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抓起台阶上的东西追了出去。可是出来得太晚,男人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的视线环绕了一圈,都没看到他半点踪迹。
站在医院的长廊上,顾意浓无措地低眸,朝着手中的物件看去——两张沉闷高级的黑色卡片,一张是银行卡,一张是名片。
名片黑底烫金,活版压凹的工艺,低调中暗藏奢华,很符合男人沉稳疏离的气质,只是看清楚刻在上面的姓名时,顾意浓漆黑水亮的眸子遽然瞪大。
原弈迟?
原家那个原弈迟?
顾意浓目光呆滞,丝毫不敢将此人和传闻中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联系起来。
可是京州就这么大,能叫原弈迟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更何况,这名片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华瑞互联网集团首席执行官(CEO)。
确认对方的身份,顾意浓心情说不清的复杂。
恒远本就属于华瑞的分公司之一,她在恒远四年多的时间,原弈迟这个名字,没少听人谈及。
他名下有多少产业,是如何的家世显赫、风光无两,又是如何的卓尔不群、手段凌厉,无论好的坏的,都有所耳闻。
哪里能想到,这个本该存在于传闻中,和她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的男人,有朝一日会在她最崩溃无措的时刻,出手相助。
可是,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免费的午餐?
顾意浓盯着名片,陷入长久的沉寂。
褪去泪光的眼睛早已变得澄亮,可眉心却越拧越紧。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收起思绪,坐电梯去了一楼的人工缴费窗口,先用自己卡里的余额付了住院费和手术费,想着这两天再尽力凑一凑,看有没有希望能把肾源费凑齐,实在万不得已,再动用原弈迟给她的这张卡。
缴完费,顾意浓去了四楼叶柔的病房。
叶柔躺在病床上,静默地望着窗外,忽然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看去,瞧见来人是顾意浓,轻蹙了下眉:“浓浓?”
“你怎么这个时间点来医院了,不用去公司吗?”
“我请年假了。”顾意浓波澜不惊地说,朝着叶柔的床位走去。
“你昨天不是说接了什么新项目吗?”叶柔满眼狐疑,“现在这个节骨眼请假,公司那边能允许?”
“妈,您女儿又不是公司什么大人物,几天不上班公司就得倒闭了。”顾意浓笑着揶揄,搬了把椅子,在叶柔床边坐下。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叶柔翻她一眼,只是看着她憔悴的小脸,转念又觉得请假也是件好事,“不过既然请到假了,那最近一段时间,就多休息休息,养养身体。”
“我请假可不是为了养身体的。”顾意浓撇撇唇,一副孩子模样,“我是为了陪您做手术的。”
手术……
听见这个词,叶柔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她望着顾意浓,心里好不容易压制住的不舍和担忧,忽然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地抬起了手。
顾意浓见状,弯下腰来,往她身边凑去。
叶柔的指尖轻轻碰上顾意浓的右脸,万分温柔地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挽到她的耳后,轻声呢喃:“浓浓。”
“手术风险,林医生刚才已经和我说过了……”叶柔声音微哽,“如果到时候我真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
“妈!”顾意浓慌忙打断,“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握住叶柔贴在她脸侧的手,皱着眉头,语气认真且坚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一定会的。”
叶柔望着顾意浓,泪光闪烁着,嗓音闷哑地应下:“嗯,妈妈会没事的。”
一天没吃东西,此刻回过神,顾意浓空落落的胃已经开始难受了。
看叶柔那边暂且平安无事,她下楼去了医院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桶合味道,又去前台挑了几样关东煮,端着两个纸盒,坐在了店内靠窗的位置上。
泡面还未泡好,香气却已四溢。
顾意浓吞吞唾液,先戳了一个鱼籽福袋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向玻璃窗外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是一转念,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儿。
这些天,她四处凑钱,却只凑到了一万块,到最后不得已还是用了原弈迟给她的那张黑卡。
如今叶柔的手术算是尘埃落定,她欠下的这份人情,也到了该还的时刻。
思索着,顾意浓咽下口腔里残留的鱼籽福袋,翻了翻手提包,将那张一直保存着的名片和手机一起拿了出来。
生怕打错电话,她输完号码后,又比对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问题,这才一鼓作气地摁下了拨出键。
手肘撑在白色的桌面上,顾意浓举起手机,贴上耳畔。
“嘟……”
“嘟……”
“嘟……”
听筒里,提示音一下接着一下地响着,牵着顾意浓的心一松一紧,渐渐地有些不安。
就这样,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这通电话不会有人接听时,耳边冰冷的提示音却倏地戛然而止了。
微弱的电流声穿过耳畔,紧跟着,原弈迟低磁慵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喂。”
顾意浓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缓了缓,她温声道:“原先生,是我,顾意浓。”
原弈迟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打电话过来。
顾意浓唇角紧绷,原本在脑海里过了无数次的话术在此刻忘得一干二净。
静了几秒,她生硬开口:“那天在医院,谢谢您帮我。”
“托您的福,我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嗯,那就好。”原弈迟轻描淡写地应了声。
话音落下,顾意浓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又静了几秒,她深呼吸,语速飞快地进入正题:“您的卡,我目前一共花了八万五,用在支付肾源费上,后续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的开销需要借用您的资金,但是您放心,花出去的每一笔我都有记账,不管用多少,这笔钱我都会尽快还给您的。”
“还有您那套被我弄脏的西服,我也会写到欠条里……”
“顾小姐。”原弈迟温声打断,“我不需要你写什么欠条,钱和西服,你都不必还我。”
顾意浓知道原弈迟这样的家世背景,财力一向雄厚,或许平日随便一顿饭就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压根就不会在乎这些小钱,但两个陌生人之间,哪会有平白无故的帮助?总不能是原弈迟有什么信仰,觉得随手给人一张黑卡算是行善积德?
干涩的喉咙滚了下,她攥紧手机,倔强道:“原先生,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既然欠了,那就是一定要还的。”
“你没有欠我什么。”原弈迟更正她,“那张卡是我自愿给予,自然不需要你还回来。”
“至于西服,本就是一场意外,你更不必记挂在心上。”
顾意浓兴奋地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但对面没有任何声息,迟迟都未回复。
顾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
过了大概三分钟,原弈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无法得到他及时的回应。
让她的心脏产生了微妙的焦灼感。
仿佛被架在柴火堆上。
虽不至于被热雾烫伤,但总觉得很闷沉。
顾意浓的呼吸也有了起伏。
很想给原弈迟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及时回她。
转念一想,她也不能要求他这种位置上的男人,像大学期间追求过她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必须要秒回她的消息。
最终,还是撂下了手机,没再多问。
几个月过去,周珩又去了不少国家演出,朋友圈也更新了不少照片。
虽然这些年他们早已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联络也日渐变少,但顾意浓心里清楚,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帮她这一次。
绷紧咬肌,顾意浓摁着键盘,艰难地敲下一个又一个的字。可是敲了又敲,最后却连一句,周珩,你现在忙吗,都没办法完全拼完,就又全部删除。
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拉下脸面,向他开口借钱。
关掉手机,顾意浓一鼓作气地从床上下来,把自己能卖掉的包包、衣服、化妆品、香水、首饰全都翻了出来,摆在床上拍完照片,上传到了二手交易网站上。
这一晚上,她一直盯着账号,但凡有人询问,就火速秒回聊价,就这么熬了一夜,东西卖出去了多半,算下来又多了三千块,却也是极限了。
第二天一早,顾意浓叫了快递上门取件,将卖出去的东西统一寄了出去。
在家门口的便利店随便吃了点早餐,就赶去医院,和林医生谈叶柔手术的事儿。
术前禁食时长、手中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术后注意事项、以及后续的不良反应、林医生交待一句,顾意浓就用手机记下一句,生怕不小心漏掉什么内容。
等到全部交代完,林医生开了单子,让她先去缴住院费和手术费。
顾意浓接过,和林医生道谢,起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只是出来后,她没去缴费,也没去病房看叶柔,而是拐弯走进了安全通道。
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顾意浓双眼无神地看着手里缴费单上的金额,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光是今天要缴的费用就要十二万,虽说有一部分是住院押金,后续会多退少补,手术费也有报销,可那都是出院时才能办理,现在缴了这些,肾源费就不够了……
若有所思,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她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接的很快:“喂?”
听见声音,顾意浓提了口气,努力开口:“苏阿姨,您好。”
听筒里传来两声狗叫,随后,是房东飘忽的声音:“顾意浓啊,怎么了?”
“苏阿姨。”顾意浓温声开口,攥着手机的掌心越收越紧,再三措辞后,艰涩地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母亲现在生病住院,近期需要做手术,开销比较大,我是想问问您,下个季度的房租能否延迟一个月给您?”
话音落下,听筒变安静了。
顾意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多希望对方可以帮帮忙,松一次口,让她有点喘息的机会。
可是下一秒,房东略显无奈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畔:“顾意浓呀,我理解你有难处,但是这个房租呢,我们还是要按照合同规定的来,不能延期的。”
捏紧的掌心一片冰冷,顾意浓深呼吸,憋住那翻涌在胸口的情绪,闷声认了:“好,我知道了。”
“打扰了,苏阿姨。”
挂断电话,顾意浓仅剩的一点儿心气也没了。
挺直的脊背缓缓塌了下去,她捏着手机和缴费单,视线落在腕骨上的那条银色手链,渐渐地,眼眶泛起一阵许久未有的酸意。
从前她觉得,自己在京州混得还算可以。
名校毕业,工作体面,不会交不起房租,不会舍不得买喜欢的包包衣服,不用刻意的省吃俭用,每个月也能固定攒下来一些钱,给叶柔买点小礼物,节假日的时候还能约林清辞一起去旅游。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好失败,好失败。
母亲只是病了一场,她东拼西凑却连三十万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还因为一时意气,和许天朗撕破脸皮,弄丢本来还算稳定的工作,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公司入职。
顷刻间,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铺天盖地涌上心头,本就泛酸的眼眶溢出水汽,顾意浓再也无法忍耐,埋下头,抱紧膝盖,小声啜泣起来。
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地颤动着,泪珠一颗接连一颗地从眼眶滚落,一场只属于她的小面积细雨,就这样连绵不绝地在昏暗的楼道里降落。
她哭得太伤心,太投入,以至于丝毫没察觉到这楼梯间,其实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半层之下,光线晦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绿色光焰。
原弈迟靠着墙壁,黑如鸦羽的长睫低低垂着,在眼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十几分钟前,他来看望住院的原祈承,受不了被他一直催着去见贺家大小姐,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没想拐进这安全通道,刚从口袋摸了火机出来,空荡的走廊忽地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错听,循着声音掀眼朝右上方看去,却真的看见顾意浓坐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和人通话。
他并非有意窃听她的难堪,也想过这种时候,或许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方天地留给她发泄情绪会更加合适。
可是,她的无助,她的眼泪,却叫他寸步难移。
贴着墙壁,原弈迟平直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
他原本想将自己隐于这片暗色之中,可顾意浓愈发悲伤的啜泣声,还是让他那颗心,无法控制地震颤起来。
半晌,他沉了口气,挺直脊背,迈步往楼上走去。
此时的顾意浓正哭得上头,猝不及防地听见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吓得她心脏骤然一紧,慌忙抿紧双唇,强行止住了抽泣声。
她狼狈地用胳膊胡乱抹脸,可还没将眼泪全部拭去,那脚步声,倏地停在了她身前。
“顾小姐。”
温和磁性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响起,顾意浓眉心一跳,万分错愕地抬起头来。
一片泪光中,男人的身形只是个模糊的轮廓,茫然着,她眨眨眼睛,挤掉那些碍事的水花,这才看清了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
是他?
目光交织,顾意浓湿润的瞳孔微微震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男人眉眼低垂,漆黑如墨的眼眸藏着她难以看透的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从钱夹翻出一张卡,递给了她。
“拿去用吧。”
从看守所出来。
原弈迟坐进迈巴赫后座,拿起私人手机。
顾意浓在一小时前,就发来那几条炫耀昭宁会喊妈妈的消息。
就算齐瀚那件事没发生。
他也从不会错过她第一时间发来的任何消息。
但这次。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予以回复。
男人的左手佩戴的腕表,是陀飞轮的百达翡丽,低眼,拇指按向铂金的螺纹表冠,而不是上下拨滑,以调整走针。
第 117 章 伦敦(上)
梳妆台旁的地面,铺着粉红色贝母水晶马赛克瓷砖,在灯下泛着珠光,白天被日光一晃,还会有类似于镭射的效果。
顾意浓从小马宝莉那儿来的灵感,并用渲染软件自己设计的,这里也是同寓所整体的家装风格大相径庭的唯一角落。
镯子却在这里被摔得四分五裂。
女人一袭浅黄色丝质睡裙,乌发低绾,肌肤如新雪般白皙,双脚,小腿,都没有衣料遮挡,垂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见长辈前,她化了淡妆。
入夜妆面有些晕开,但因为脸是浓颜相,反而更添靡丽。
原弈迟将她按住后。
顾意浓右脚的脚尖几乎立在地面,新月状的足弓也紧绷着,仿佛芭蕾舞的舞姿。
她迟迟都没敢动。
还在晃神,男人的手臂已经穿过膝弯,将她横身抱起。
鼻息溢进一股淡而好闻的乌木气息。
顾意浓的表情懵懵的,侧脸则依循惯性,撞向他的心口。
男人妥善地将她放在床面。
指骨分明的右手包覆住一截小腿,薄唇微抿,严谨又认真地检查起皮肤是否被划伤。
顾意浓惊魂未定地呆愣着,隐约觉得那股清淡的木质调香气,在此刻变浓了。
好闻是好闻,但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努力稳住思绪,她刚想开口回答,却又猛地惊觉,自己的脊背正紧紧贴着男人温热的掌心。
不,准确来说,是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着对方,完完全全地借用他的力量站立着。
意识到这一点,顾意浓慌忙挺直腰背,站稳脚跟,拉开了 距离。
“对不起,我刚才没站稳。”她回过头同男人颔首道歉,本就十分不好意思,低垂的视线又倏地瞥见了躺在他脚边的咖啡杯。
顾意浓视线一点点往上,顺着男人的裤腿到衣摆,看着黑色布料上那些不明显的,被咖啡液濡湿的痕迹,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刚才电梯下坠速度太快,她重心不稳快要摔倒时,手中的咖啡杯也不小心飞了出去,本以为所剩不多,喷溅也喷不到哪去,没曾想竟波及了这电梯里最贵的东西。
咬咬牙,顾意浓忍住想要遁地逃走的念头,真心实意地向对方道歉:“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您看我是赔……”
“没事。”男人温声打断,“这不是你的问题。”
言外之意,这是一次意外事故,与她无关。
但怎么会没事呢?九月中旬,暑气的余温尽数消退。
冷空气悄无声息地飘移而来,将京州这座城市,一点点浸染出浓郁的秋色。
天气和人,都日渐变得厚重。顾意浓脚步一滞,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在此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顿了顿,她应了下来:“嗯,方便的。”
“我发个地址给您,您先过去等我,我马上就到。”
“好。”
挂断电话,顾意浓找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发了定位过去。
秦鹃回复很快,说完好的,又补了句我不着急,你慢慢过来,注意安全。
顾意浓看着屏幕,眼皮很重地跳了下,强烈的不安充斥着心脏,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去赴约。
沉了口气,她收起手机朝走廊尽头走去,还没走近,却听见“叮”的一声,循着声音去看,发现是二号电梯升了上来。
两扇银色大门缓缓敞开,站在电梯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眼看电梯门即将要关上,顾意浓急急忙忙地惊呼了声:“欸!”
“麻烦等一下!”她边喊边跑,高跟鞋踩着地毯有些阻力,但步子却依旧飞快。
好在男人听见了她的呼喊,在她跑上前的瞬间,原本闭合成一条细缝的电梯门,重新向两侧滑开。
顾意浓刹停脚步,小口小口地喘息。
门缝由窄变宽,视野彻底开阔的那一刻,一道颀长挺括的身形,落进了她的眼底。
轿厢中央,男人长身鹤立,一身黑色西服剪裁利落,熨烫妥帖,没有一点突兀的褶皱。
头顶的厢灯泛着生硬的白光,冷冷地投射下来,却因为他眉骨过于立体,在眼窝形成一道自然阴影,衬得一双眼睛深邃无比,有几分像混血。
分明是最能暴露一个人五官缺陷的死亡光线,落在他这儿,却成了天然的修饰。
目光交错,寂静无声。
收起的轿门再次滑动而出,男人微微倾身,伸手挡住了门框。
顾意浓回过神,有些局促地敛低眉眼,轻声呢喃:“谢谢……”
对方从容不迫地收回挡在门框的手臂,向后退开,让了位置出来。
顾意浓快步走进电梯,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瞥了眼亮着的负二楼按钮,默不作声地摁下一楼,还有关门键。
银色的轿门重新合拢,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密闭的空间里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木质香气,像是雨后的橡木苔,湿漉的草木香浑然天成,温润成熟,又有几分神秘。
顾意浓嗅着这股香气,目视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递减,只是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似是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有些不自在,顾意浓端起咖啡喝了口。
与此同时,手机嗡地震了下。
星期四下午,恒远大厦二十三层,坐在第四排靠窗工位上的顾意浓,机械性地敲击着键盘。
电脑屏幕里,是她前不久递交上去的“轻氧果茶”品牌策划方案。
目前这个项目已进入广告投放阶段,无需再进行修改,顾意浓只是随意挑选一段删掉几行,又重新将那些字打回去,借此来消磨时光,静待下班。
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维持四天了。
正对面办公室里的那位许总,不曾做出任何回应,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耗多久,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顾意浓逐渐有些困倦。
愣着神,余光瞥见人事经理赵慧雪,从许总办公室走了出来,光洁的地板被她的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恨不得将这栋大楼踩穿一般。
顾意浓收敛视线,佯装无所察觉,继续敲击键盘,直到赵慧雪在她工位旁停下,骨节敲了下她的桌面。
“顾意浓,跟我来一下。”
顾意浓偏转目光,碰上赵慧雪那如同看瘟神一样的眼神,轻飘飘地嗯了声,抄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跟上。
赵慧雪没带顾意浓去许总的办公室,而是掉头走进了她的那间。
顾意浓跟进去,借着背身关门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将手机录音摁开,揣进了口袋。
转过身来,她弯起唇角,展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微笑:“慧雪姐,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赵慧雪拉开办公椅坐下,没搭腔,反倒摆弄起桌上的茶壶。
橘黄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一片暖烘烘的光晕中,倒出来的茶水腾升起一缕青烟。
她不开口,顾意浓也不急,就静默地等着。
很快,赵慧雪放下茶具,主动招呼起她:“来,坐下说。”
顾意浓上前坐下,出于礼貌,双手接下了赵慧雪递来的茶杯。
浅浅品茗了一口,她主动推进话题:“慧雪姐,您叫我过来,应该不是来陪您喝茶的吧?”
赵慧雪看顾意浓如此直白,也不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了,脊背往后一靠,指尖点了下桌面,开门见山:“公司这边考虑过了,念在你也算老员工的份上,上周说给你N+1的赔偿,变成N+2外加年终奖一起,如何?”
闻言,顾意浓敛低眉眼,很轻地笑了。
赵慧雪以为她这是满意了,欲要开口说离职手续的事儿,可下一秒,面前这个温婉文气的小姑娘,不紧不慢地掀眼朝她看了过来。
原本含笑的眼睛在对视的瞬间骤然变冷,一道极度尖锐锋利的目光,将赵慧雪狠狠钉在了椅子上。
“慧雪姐,还有三个月就到年末了。”顾意浓轻声开口,嗓音细柔,与冷沉的眼神截然不同,“这年终奖,不管怎么说都有我的一份。”
“至于赔偿,应该是2N。”
“2N!?”赵慧雪满眼诧异,分贝抑制不住地提高,“顾意浓,你这是异想天开!”
“我和恒远签订的合同是六年,如今工作刚满四年九个月。按照劳动法规定,在员工无过错的情况下强行辞退,需赔偿2N,我的需求合理合规,怎么就是异想天开了?”
“国家有国家的规定,公司有公司的,这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恒远不认劳动法?”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意浓眨眨长睫,前倾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身上的这套西服无论布料、款式、还是合身程度,都不像是原场里那种成套大量售卖的普通货,也不知具体价位如何,但如果是什么奢牌的私人订制,恐怕赔偿金给他一半都不够。
顾意浓无声抓狂,想起来包里似乎有湿巾,打开托特包翻找,找了一圈,找到一包还未拆封的,拆开抽了两张递过去,满眼歉意道:“真的很抱歉,您先擦擦吧。”
男人默不作声地接过,象征性地擦了擦袖口和衣摆。
顾意浓也没闲着,另外抽了一张湿巾出来,去擦周围墙上的咖啡渍,一边擦,一边喃喃吐槽:“这电梯,怎么又出故障了呢。”
男人擦拭的动作停住,掀眼朝她看:“电梯经常坏?”
“嗯,上个月刚坏过。”顾意浓捡起地上的咖啡杯,将手中捏成一团的湿巾塞进去,示意男人,“纸巾先放这里吧。”
男人照做,之后伸长手臂越过顾意浓,摁了下电梯里的紧急呼叫。
顾意浓扣上咖啡盖,悄悄瞥了眼他的西服,咖啡渍很显然已经渗进布料,刚才的擦拭完全没用,只是让她图个安心罢了。
抿抿唇,她想问问他如何赔偿的事儿,结果抬眼却见他盯着一直无人回应的紧急呼叫,不知在想什么,轻蹙了下眉。
她以为他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于是轻声宽慰:“您不用担心,按照我上个月的经验,这门一会儿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您可以坐旁边的电梯下去。”
说起来也是巧,她话音刚落,轿门像能听懂人话一般,忽然就开了。
顾意浓瞳孔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学会了什么言出法随的新技能。
愣了两秒,她一个箭步冲出去,不忘回头提醒:“快出来,不然一会儿这电梯又出问题,可就真下不去了!”
说话时,她招了招手。
男人望着她,沉静的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阔步跟上。
顾意浓将咖啡杯丢进电梯门口的垃圾桶,拐进了一号梯。
“您是要去负二楼吧?”进来后,她一如既往地站在了电梯右侧,靠楼层键的那边。
男人走到她左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好,轻嗯了声。
顾意浓顺手帮他摁了负二楼。直到一个充满担忧的声音横冲直撞地闯入:“原总?”
“原总?您怎么了?”
原弈迟骤然回神,掀眼看去,助理陈牧正在用手臂挡着电梯,防止它再次合上。
负二楼早就到了吗?
原弈迟后知后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阔步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陈牧放下挡在门框的手臂,有些茫然地跟上。
他在原弈迟身边工作快五年了,早就摸清了他说话语气的细微差别,皱眉时的不同幅度,都分别代表着什么,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拿不准原弈迟刚才那一瞬即过的笑,是何种意义。
陈牧边走边用余光打量原弈迟,想到刚才他从车上下来,正准备打电话给他,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他站在电梯里,微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当时电梯门关了又开,原弈迟却毫无察觉,陈牧边走边叫原总,音量一次比一次高,足足喊了六次,走到电梯前,他才有所反应。
而且,原弈迟的西服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污渍。
这太反常了,太不对劲了。
没忍住,陈牧试探性开口:“原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原弈迟说,随手顾意浓的名片递给了陈牧。
陈牧心领神会,接过名片看到是位女士的名字,心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过他不敢多嘴,只是快步绕到车旁,拉开了车门。
原弈迟面色沉静地坐进后排。
陈牧颔首,帮他关上门,站在车旁翻开手机通讯录,播了通电话出去。
车内,原弈迟脱掉外套丢到一旁,发现衬衣袖口也被溅了一些咖啡液,有些潮湿,贴着手腕不太舒服,随手解开袖扣向上翻折,将腕骨露了出来。
靠着座椅,他长舒了口气出去,只是望着前方的眼睛逐渐失焦,又一次陷入恍惚。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直在外面通电话的陈牧,突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原总,顾小姐是四年前进的恒远,一直负责品牌策划这一块儿的工作,今天刚刚办了离职手续。”陈牧将获得的信息如实汇报。
闻言,原弈迟眉头微微拢起。
“是被辞退的。”陈牧解释道,“我问过了,顾小姐并未在工作上出过差错,迟到早退也几乎没有,辞退她是许总的个人意见。”
“谢谢。”他低声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纤细清瘦的背影上,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不客气。”顾意浓莞尔,之后没再说话,只静待电梯平安无事地将他们送下去。
九楼往下的速度快很多,顾意浓看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即将抵达一层,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慌忙低头翻包,将自己最后一张名片翻了出来。
“先生。”她回头看去,将手中名片递上,“很抱歉弄脏了您的西服,这是我的名片,后续是需要干洗还是赔偿您新的,您直接打电话联系我就好。”
话罢,电梯刚好在一楼停下。
男人没动,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顾意浓身后的轿门已经打开,抿了抿唇,她索性弯腰,直接将名片塞进了对方手里,语速飞快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您记得联系我。”
她没再停留,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停滞许久的轿门缓缓合拢,无情地将顾意浓离开的身影,从男人深邃的眼睛中抹去。
再也看不到她的那刻,他缓缓低眸,将目光定格在了名片上的姓名——顾意浓。
恍惚间,原弈迟的耳畔传来一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蝉鸣。
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模糊掉他的视线,几秒后,周遭的一切变得年轻,变得鲜亮。
窗外绿树葱葱,泛黄的光晕呈三十度落在蓝色的桌面,捏在他指尖的名片,变成了一张语文试卷。
一张十年前的,写着她姓名的语文试卷。
思绪飘远,再飘远。
撂下手机后。
原弈迟偏过头,亲吻她的侧脸,嗓音低淡地问道:“这回放心了吗?”
顾意浓嗯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原弈迟在婚初意味不明的言语,以及近来这几次将女儿抱走,同她隔离开的举动,总让她觉得,他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威慑。
这是他惯常的御人之术。
时不时地会施展一些敲打或警示的手段。
不管他怎么想。
她都要赶紧恢复正常。
为了昭宁,顾意浓也想坚强起来,尽快从这种低迷的状态走出来。
不然原弈迟就又有理由将女儿扔给他的父母。
长辈们或许也不会放心,让她这样总是失魂落魄的妈妈,将孩子带在身边。
第 118 章 伦敦(中)
顾意浓在他的私人藏品中,看见了许多中国文物,譬如十七世纪从福建走私到欧洲的青花瓷器、清初的象牙纨扇、佛像、舍利子,甚至还有西周的青铜器。
看见一个英国老者拥有这么多的中国文物,她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英国的初春依然阴冷,多云。
天光也总是灰暗的。
来这边已经有四五天。
顾意浓很快将时差调整过来,也将庄园各处逛了个大概。
原弈迟白天通常在书房办公,偶尔会出门,去金融城的办事机构出席投委会,或是带她去切尔西的别墅区看昭宁和婆婆。
到了夜晚,便都是二人的独处时间。
外边冷,壁炉的炭火却温暖,她还在疗养身体,每天都无所事事,总想黏着原弈迟,意志力越来越软弱。
赵慧雪沉默了。
她是真没想到顾意浓这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但真遇上事,却是个极其难啃的硬骨头,压根就没那么好糊弄。
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赵慧雪叹了口气,以退为进:“顾意浓,辞退你是许总的意思,你何苦在这里为难我?我也只是听上面安排做事的打工人罢了。”
“慧雪姐,我没想为难你。”顾意浓知道这一切都是许天朗的授意,但这并不代表,她要放弃争取自己的权益,“但凡你和许总给我的赔偿是合理合法的,我半句话都不会多说,立马走人。”
话罢,顾意浓掏出手机,放上了桌。
赵慧雪瞥见她屏幕上的页面,瞳孔猛地一震:“你录音了?”
顾意浓不轻不重地嗯了声:“不仅今天,上周五我也录了。”
听见这句,赵慧雪眉心瞬间拧成死结。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顾意浓。
顾意浓没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十分泰然自若,好似对此事早就胜券在握。
恐怕除了录音,她还有别的底牌。
赵慧雪暗暗揣测,想起来许总在办公室同她说的那些话——要施压将顾意浓送走,但不能让她走得太称心如意,也不能将此事闹得太大,让公司背上官司,搞到鸡飞狗跳,传到总公司那边。
脸色一沉再沉,赵慧雪绷紧的牙关缓缓松开,退后一步:“N+3,我可以再去帮你和许总争取一下。”
“2N,外加年终奖。”顾意浓铁了心地分毫不让。
赵慧雪从业多年,招了多少人,就替公司优化了多少人,但还是第一次碰见顾意浓这么难搞的员工,实在是有点儿没辙了。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和许天朗汇报了。
沉了口气,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再去找许总谈一下。”
“但我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谈下来啊。”
顾意浓低低地嗯了声。目光相对的瞬间,秦娟差点就心软了,毕竟顾意浓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忍住不该有的苗头,她咬紧牙关,直入了正题:“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和你说。”
闻言,顾意浓眼皮很重地跳了下。
尽管来的路上,她就隐约猜出秦娟约她见面是为何事,可此时此刻,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了。
深呼吸,她捏紧手心,轻嗯了声:“您说吧。”
“你陈叔前几天转给你的那十五万,你看能不能……”秦娟捧着咖啡杯,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还回来三个字,还是没能直接说出口。毕竟顾意浓的母亲需要这笔钱来做手术,她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将钱要回来,实在有些不地道。
满面愁容,她沉了口气,换了更婉转的方式继续道:“顾丫头,我知道你和你妈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你浩浩弟弟,他现在拿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后天就要截止报名了,这笔钱我和你陈叔原本是想用来给他做第一笔学费用的。”
“你一直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定知道我们为人父母的难处,理解我的,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顾意浓怎么可能不理解?
陈叔一家本就是普通家庭,这次拿出十五万借她时,她也犹豫过要不要收下。
如今秦姨私下找她,很显然这次借款是陈叔瞒着秦姨自己做的决定,两人恐怕在家为这事儿吵过许多许多次。
缓缓松开搁在桌下蜷起的手指,顾意浓强装镇定地冲秦鹃笑了笑:“您给我个卡号,陈叔借给我的钱,我现在就转回给您。”
听到这句,秦娟紧拧的眉头瞬间舒展:“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一定懂我的。”
顾意浓没再多说,将手机推给秦娟,让她在转账信息写下卡号。
写好后,顾意浓拿回手机,将那十五万原封不动地转了过去。
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信息,秦娟喜色难掩,可是一转念,扯开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心底浮出一丝不忍和愧疚,她缓缓敛平唇角,抬眼看向顾意浓:“顾丫头。”
“你别怪阿姨狠心,我这也是没办法。”
“这么多年,家里就存下这点积蓄,我和你陈叔就浩浩一个孩子,所有的心血都在他身上,我实在不想,让他错过这次机会。”
“我明白的,秦阿姨。”顾意浓淡淡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体面,“您和陈叔这些年对我和我妈妈一直多加照顾,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
顾意浓真心实意的话语,成功地抚平秦娟心底的不安和愧疚。
“你不怪我就好……”松了口气,秦娟卸下所有的负担,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同顾意浓作别,“顾丫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顾意浓点头说好,拿起托特包起身送秦娟离开。
站在咖啡店门口,她目送着对方的身影越行越远,垂落在身侧的指尖生出一丝凉意。
十五万。
没了这十五万,叶柔的手术费,要怎么办呢?
顾意浓陷入迷茫。
沉默片刻,顾意浓深呼吸,打起精神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和往常一样,她在医院门口买了叶柔女士爱吃的小馄饨,带到了病房。
叶柔正靠在床头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忽然瞥见顾意浓进来,病态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颜:“浓浓来了呀。”
“妈。”顾意浓笑着应了声,拎着吃食往她病床走去,“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变化。” 叶柔若无其事地说,一年前她在老家体检,检查出来慢性肾功能衰竭,被顾意浓接来了京州做治疗,透析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事儿。
“那就行。”顾意浓温声道,将小馄饨放在床头柜上。
叶柔偏着头,看着顾意浓略显憔悴的模样,眉宇间溢出一丝担忧:“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顾意浓拆着塑料袋:“哦,今天加了会儿班,有点累。”
“你们公司在搞什么,怎么最近老是让你加班?”叶柔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没办法,接了个新项目,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顾意浓面不改色,将装馄饨的盒子打开,端给叶柔。
叶柔没动,打量起顾意浓日渐消瘦的面庞,眼底的心疼更多了:“那你吃过饭了吗?”
“当然吃过了。”顾意浓粲然一笑,“同事请客,我吃了好多呢!小肚子都吃出来了。”
说着话,她挺了挺腰。
表演得太逼真,轻轻松松就将叶柔骗了过去。
“吃过了就好。”叶柔放心了一些,接过顾意浓递过来的小馄饨,叮嘱道,“你快回去休息吧,别在我这儿守着了,反正手术时间还没定下来。”
“陪您吃完饭,我就回去。”顾意浓将汤勺递给叶柔。
为了能让顾意浓早点回去休息,这顿饭叶柔吃得很快,都没怎么和她说话,一吃完就开始赶人。
顾意浓原本想多陪陪她,但叶柔却嚷嚷着自己困了累了要睡了,尽管她知道那是假话,但也没办法,只能顺了她的心意,先行离开了。
从叶柔病房出来,顾意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没劲了。
这一天发生太多事情,她实在是有点儿心力交瘁,站在走廊缓了缓神,吊着一口气往尽头的电梯厅走去。
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事儿了,可没走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了她:“顾小姐——”
顾意浓茫然回眸,是叶柔的主治医师。
她颔首微笑:“林医生。”
林医生推推眼镜,快步走近,边走边说:“顾小姐,我正准备发消息给你呢。”
“叶女士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二下午两点。”
顾意浓黯淡的瞳孔微微亮起:“真的?”
林医生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认真地点了下头:“这次很确定了,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顾意浓眼眶微热:“我知道了,谢谢您。”
林医生笑笑:“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具体细则和手术注意事项,我们可以明天再谈。”
顾意浓颔首:“好。”
同林医生作别后,顾意浓离开医院,回了家。
确定手术日期本该是开心的事儿,可这一夜,她几乎未眠。
坐在床上,顾意浓将自己所有的银行卡的存款核对了三遍,加上还未到账的八万三赔偿金,还有之前林清辞借给她的五万,再减掉下个季度的房租,算来算去,余额都只有十九万七。
盯着手机计算机里的数字,她又一次想起之前匹配到肾源时,林医生同她说的话:“顾小姐,肾移植手术,光是肾源就需要十八万,一旦确定手术日期,就要先交一笔住院费和手术费,这些再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您最少要提前准备好三十万。”
三十万。
原本加上陈叔借给她的十五万,这钱是够的,可如今……
顾意浓神情恹恹,很重地叹了口气。
半晌,她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只要她开口,就一定会施以援手的人。
顾意浓捧着手机,拇指上滑微信,找到了那个沉寂很久的对话框。
点进去看,她和周珩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三月份。
当时周珩刚举办完一场个人的大提琴演奏会,拍了现场的照片和节目单给她,和她说,等下半年他会回国巡演,首站就在京州,到时候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见一面。
顾意浓回过去恭喜,同周珩简单闲聊了几句,最终以他要去参加庆功宴,回头再聊,划上了句号。
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咄咄逼人,但赵慧雪作为人事经理,谈判本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赵慧雪皱着眉,起身往办公室外走去。
大门打开又关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顾意浓一人。
桌上的茶水热气还未消散,几片茶叶飘悬在水面迟迟不落。
如果谈不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吗?顾意浓盯着茶杯思索,稍稍出神之际,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嗡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摁下发送,林清辞没再秒回,多半是去忙工作的事了。
顾意浓捧着手机,翻看社交软件打发时间,没看多久,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顾意浓。”赵慧雪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许总松口了。”
这么快就松口了?顾意浓有些意外,却也隐约猜到,松口的代价是什么。
赵慧雪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放轻音量:“许总让我告诉你,他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同意他之前给你的提议,你不仅不用离职,还可以成为企划部经理。”
“但如果你依旧打算拿着赔偿金走人,那这个行业,恐怕京州不会再有人敢用你。”
“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转达。”话罢,赵慧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天知道她费了多少口舌,才让许总松了口。
提议……顾意浓眉心一凝。
沉吟数秒,她松开绷紧的唇角,低声道:“原先生,我真的很感谢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助,但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东西,不用付出一分一毫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
“所以不管您出于什么原因给予我帮助,不管您需不需要我偿还这笔钱,我都一定会还。”
她字字坚定,字字铿锵。
可话音落下,听筒里遽然变得寂静,静到连周围的环境音都消失殆尽。
顾意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原弈迟会说些什么呢?她惴惴不安,思绪乱飞。
另一边,卧室的落地窗旁,原弈迟举着手机,神色倦懒地坐在皮质的黑色沙发上。
他刚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发丝还挂着水珠,身上的黑色浴袍松松垮垮的,腰带没系好,领口也呈V字形敞着,露出一片细腻无瑕的肌肤,冷白的色调,恰好与这浓重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搁在茶几上的另一部手机,此时正频繁地弹出原祈承的消息。
每一条内容,都是在催促原弈迟去相亲,说什么不管是贺家还是赵家、王家、李家,只要他选一个,去接触接触,要是他实在不愿意腾出时间,他就替他选一家,直接将日子订下来。
烦不胜烦,原弈迟眉头紧蹙。
与此同时,顾意浓轻柔的声音再次落入耳畔:“喂?原先生,您还在听吗?”
原弈迟收回思绪,敛低眉眼,低声道:“顾小姐,如果我说比起还钱,我更想你帮我做件事呢?”
“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和我结婚。”
顾意浓想起那日在许天朗办公室的情形,纤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眼底腾升出浓烈的厌恶,她声色俱厉:“麻烦帮我转告许总,他的提议我无福消受。”
赵慧雪没想到顾意浓拒绝得这样干脆,倒茶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哎……”赵慧雪不明白她为何这般清高,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非得搞成现在这样,“你这是何苦呢?”
“许总他这样的青年才俊,追求你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你只要笑一笑,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把他哄高兴,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干嘛一定要闹这么僵?搞得现在工作也丢了,将来还不能继续做这行了……”
“慧雪姐。”顾意浓打断她,“如果我没记错,您有个刚念大学的女儿?”
赵慧雪神情闪过一丝狐疑,不知顾意浓为何将话题转到她身上。
顾意浓继续道:“如果将来你的女儿进入社会工作,被公司的男领导骚扰,你会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她同意对方的追求,方便升职加薪吗? ”
赵慧雪神情一僵。
喉咙里像卡了一片茶叶,咽不下、吐不出,就这么哽着,明明脸上已经写满了难堪和尴尬,却还在强装镇定,生硬地摆出来一副她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模样。
可是答案早就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顾意浓望着她略显滑稽的神情,眼底浮出一抹讥讽,脊背向后一靠,抬了抬下巴:“离职手续,现在可以办了吗?”
被男人的气息稍一侵近,或是被他捧起脸颊,细密又温存地亲吻几下眼皮,唇角,就会呼吸紊乱,心猿意马。
在伦敦的次数也比在国内频繁得多,每晚都有,今早淋浴时她甚至直接被男人按在玻璃房,伴随着浇淋下来的热水,和落在耳边醇重又低闷的声息,她的大脑一片胀麻,昏眩,整个人像丢盔弃甲般,止不住地发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从浴室出来。
顾意浓被放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由着男人帮忙,将湿发吹干。
原弈迟上午要出门。
没等他说完。
顾意浓忽然感觉背脊变僵。
心脏都像被那道带着强劲重力的目光牵引,呼吸也随之凝滞住。
一道低沉醇重的英音从花房外响起:“Andrew,你在和我妻子瞎说什么?”
第 119 章 伦敦(下)
顾意浓还在震惊中。
男人已经走过来,右手覆在她肩膀,很自然地从身后圈住她,低头,气息极温和地吻了吻她发顶。
顾意浓自怀孕后,嗅觉便很敏锐。
觉察出,男人衬衫的衣料似乎沾染了别的气味,异域感明显的豆蔻、辛香,草药感强烈的藏红花。
不着痕迹地附在织物的肌理,冲击着她的鼻息,应该是原弈迟今天见的那位阿联酋王储过给他的。
在美国留学时,顾意浓就对中东人身上的香水味印象深刻。
果然应了那句话。
坐拥权势的男人,在私底下都有些受虐的癖好。
吃完晚餐。
娇弱的身体仍被男人掌控欲十足地搂护在怀,完好的右手被他的大手握着,另只胳膊则动不了,就像被沉重的巨蟒绑住一般,无法挣脱。
顾意浓睁开双眼,泪水无助地淌落下来,吸着鼻子,无声哭泣。
她那边刚有异样。
身旁的男人也立即转醒,终于将她松开,偏身按向床头智控,点亮主灯。
将女人抱起后。
顾意浓晕晕乎乎又趴到了原弈迟的背上。
原弈迟这人,别的不说,背人的时候当人肉垫子倒是十分好使,顾意浓趴了两回算是趴出味儿来了。
他虽然抽烟,但身上并不沾烟味,而且肩宽背厚腰又窄,也不知道是练出来的还是平时保养得当,总之顾意浓被他背着走从来都不觉得颠,下巴搁在他肩后也不硌得慌,还能歪头睡觉。
歪着歪着,思绪又飞远了,觉得这肩膀真好枕啊,比顾迟的肩膀要好枕得多。
小时候顾迟也没少背她,但顾迟个子高是高,身形却称不上健硕。每次顾意浓在他背上打了瞌睡都要嫌他的肩背不够宽,不好睡。
八点档上了部新剧,里边的糙汉男主背着大小姐女主走在月光下那段风靡全网,顾意浓伏在顾迟背上跟他绘声绘色描述,说全校的女孩子现在都喜欢肩宽的男生,说自己以后也一定要嫁个肩膀宽的男人。
顾迟无动于衷,说反正他也不会背她一辈子,让她趁早去找。
顾意浓反倒急了,八爪鱼似的箍着顾迟的脖子,大叫:“你怎么就这么没有上进心!”
顾迟勾起嘴角淡笑着,笑她小孩子心性,童言无忌。
但这个时候的顾意浓已经长大了,成年了,是个马上要过二十二岁生日的人,原弈迟没法笑她童言无忌,听她在背上大言不惭浑说“这个肩膀宽!好睡!想嫁!”的时候,他也只能压低了眉眼,十分不理解现在城里的小姑娘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顾意浓咕蛹两下,原弈迟明显能感知到两层轻原布料下少女曼妙的曲线。
仿佛有一根弦在他脑海里绷紧,原弈迟眉心跳动,微不可查地挺直了些背脊,想与那酥软的胴体保持距离。
但顾意浓已经醉了,只知道睡得舒不舒服,哪晓得原弈迟此时此刻的心思。
她感觉自己宽阔厚实的“枕头”突然离得自己远了些,迷迷糊糊撅起嘴,攀着原弈迟的脖子又贴了过去。
原弈迟顿时僵直,一团火从顾意浓贴着他的地方蔓延烧去。
酥酥麻麻的感觉是自己不曾体会过的,微凉的晚风都吹不熄他心里的躁动。
他动了动脖子,青筋与锁骨折成好看的线条,顾意浓的手突然攀了过来,他凸起的喉结快速滚动两下。
“别动!”
原弈迟惊觉自己的声音都比寻常沙哑了许多,他蹙着眉将此归因于这尽不干好事的晚风,以及电视里总教坏小孩的八点档。
顿了口气,他忽然很想抽烟,但顾意浓还在他背上呢。
于是他只能拍顾意浓脚脖子两下,威胁道:“别动,再动自己下来走。”
顾意浓这醉也是醉得随心所欲,听他说不要背她了,这又听得明白,瞬间老实趴好,一动不动。
原弈迟在心里骂了一句,说教顾意浓:“你也不小了,你妈没教过你男女有别?在外头把自己喝成这样像什么?”
顾意浓听到这句,大概是听到了“妈”又想到了顾迟,呜咽一声难受地把脸埋进原弈迟背里。
她跟原弈迟犟:“我只喝了一杯!”
原弈迟毫不留情:“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没数?”
“可你是我哥……”
原弈迟瞬间沉默。
良久,他垂下眼眸,声音低沉下来,“就算是你哥,你们也没有血缘关系。”
“可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永远不能不要妹妹……”
顾意浓答非所问,又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来。
或许这个话题真的令她心里伤心,原弈迟感觉到她脸埋在后背的位置很快氤氲出一小块儿湿热的潮气来。
这股湿热同刚才的燥热不一样,迅速蔓延,却又黏腻纠缠。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浸湿了,热呼呼的却异常沉重,很压抑,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幸好这段归路不算太远,没过多久原弈迟看见客栈前的灯笼,他把顾意浓放下来,进去叫了客栈的老板娘。
老板娘认识这帮来阮镇研学的学生,也眼熟顾意浓,这几天她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见顾意浓今日居然还喝醉了,哎哟一声赶紧过来搀。
“这怎么回事?怎么还喝上了?”
客栈开在阮镇的上口街,老板娘不认识常在下口街活动的原弈迟,但也眼熟。
她从原弈迟手中接过顾意浓,原弈迟把顾意浓软乎乎的身子摆正,随口说一句:“酒量忒差。”
哪知看着已经晕过去了的顾意浓听不得半点说她不好,突然支起身子大叫一声:“我只喝了一杯!”
原弈迟嫌弃得不行,摁着顾意浓的脑袋让老板娘带她走。
顾意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原弈迟站在客栈门口不往里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推开老板娘一下朝着原弈迟扑过去。
“不!哥……我不走!”
原弈迟正背着身点烟,腰背结结实实被喝醉了的顾意浓撞了一下,瞬间瞪眼。
再往下看,顾意浓已经环住他的腰挂在他身上,两条白皙的胳膊像绳索一样紧紧环着他,生怕他要走。
原弈迟掐灭才点燃的烟头,火机和烟盒随手塞进裤口袋里,紧着眉去掰顾意浓的手。
“不,我不走!哥……你也别走,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不能再没有哥哥,不能再没有你……”
顾意浓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了顾迟,扒着他愈发语无伦次,像是想起了过往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言语之间满是悲戚,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原弈迟听不得这样的语调,心上的湿纸一片叠一片,愈发沉重。
他掰开顾意浓的手,回过身去,想叫顾意浓听话回去休息的,一捧起她的脸却见她眼睫全被泪水打湿了,一簇一簇黏在硕大的眼睛边。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失了神,此时怔怔望着他的方向,月光从他身后盈盈洒下来,将她的小脸照得煞白,将那双眼睛照得凄惨。
她当真是一头被遗弃了的小兽,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她只能拼命抓住自己想抓住的,用尽全力去央求。
原弈迟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他听见顾意浓抱着他说:“哥!求你!别离开我了!”
他咬着牙,尝到了一股腥锈伴着酸涩的滋味。
“哎哟,这是怎么了?你是她哥哥?要不今天你带她回去住吧?或者我再给你开一间房?”
老板娘也觉得顾意浓可怜,看她哭成这样,走过来问原弈迟的意见。
但她走过来时带过的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原弈迟眼皮颤动一下,垂下刘海,摇了摇头。
“我不是她哥。”
“啊?”老板娘愣了一下。
原弈迟把顾意浓从身上解下来,再次推给老板娘:“麻烦你喂她杯热水,醒醒酒再把她送回去,别让她同学老师看她这样。”
老板娘脸上露出猜疑的神色,不是兄妹,却搞成这样,看着冷冰冰的却又考虑得挺周到。
原弈迟转身要走,老板娘叫住了他:“你把电话给我留一下吧。万一小姑娘又要找你,或者闹出什么事,我总得找个人负责。”
老板娘见惯了客栈里来往的男男女女,年轻人的事她管的不多,但这事已经在她眼皮子底下,多留个心眼对她开门做生意也不是坏事。
原弈迟冷着脸本来不想纠缠的,但耳畔又响起顾意浓哼哼唧唧的哭声。
他瞥老板娘一眼,几秒后径直走到客栈里头在前台留言本上写了几笔,随后再不顾顾意浓还在哭喊,转身便走进夜色中。
顾意浓不知道喝醉是这样难受的一件事。
第二天她从床上晕乎乎醒过来,随手拉开窗帘,刺眼的光逼得她又往枕头里躲,稍一晃动脑子就是沉甸甸地疼。
眉头皱成小山,胸口闷得难受,她拽着衣领勉强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昨夜连衣服都没有换。
于是又赶紧翻出行李箱中的衣物去了趟浴室,洗漱完人终于清醒了些,她喘着气走出来,暗自想以后再也不能喝醉。
昨夜从倦鸟出来后的记忆正一帧一帧浮现在脑海里,她记起她大大咧咧睡在原弈迟背上,大言不惭说他的肩宽,好睡、想嫁……然后在客栈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人家不撒手。
顾意浓自己都替自己尴尬,脚趾抠地可以抠出三室一厅。
还有最后老板娘大概将她和原弈迟当成了有不正经关系的男女,老板娘怕她受欺负,硬拽着原弈迟留了个电话。
给她喂热水醒酒的时候,还语重心长地跟她讲:“这小镇里的男人再好看都混得很,不要轻易爱上。”
顾意浓这会儿想起来脸上烧得慌,什么爱不爱的,她只是想确认原弈迟是不是顾迟。
而顾迟是她的哥哥。
可也是她自己拽着原弈迟不撒手,还说人肩宽,说想嫁……
这倒显得她一点儿不害臊似的,小时候和顾迟说说也就罢了,现在她到底长成了个大姑娘,说这种话也不合适。
顾意浓不敢再想,用冰凉的手背拍拍脸颊,又拿瓶矿泉水猛灌几口,只是刚把矿泉水放下,随意一眼便瞥见老板娘垫在她手机底下的原弈迟留的电话。
不过简单几个数字,字迹却遒劲老道。笔锋凛冽,看得出是一个桀骜且满身锋芒之人。
只是看到收尾,顾意浓皱了皱眉,落笔却不如想象中恣意洒脱,好好一竖偏生顿住了,像是锋芒被掩盖、傲气被压垮,深邃的眉眼被刘海遮挡住,眼里的光芒变晦暗。
顾意浓拿起那张纸又端量许久,原弈迟深沉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她心中揪得发疼。
不过即便难受,这几天也不算毫无所获。
顾意浓看看号码又端起手机,用微信搜索这个号码,果然搜到了原弈迟的微信。
乌漆墨黑的头像,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微信号就是原弈迟两个字的拼音外加一条下划线。微信名更简单了,就一个“迟”字。
倒一点儿不像顾迟的风格。
顾意浓还留着顾迟从前用过的微信号,顾迟的微信头像是蓝天一片,白云和飞鸟朝气蓬勃,名字叫岁迟云暮,和那时的他一样,少年心事当拏云,周而复始、前途未知亦满怀希冀。
顾意浓歪起嘴,比对两下,又觉得原弈迟和顾迟也有很多不相似的地方,只是天底下真的有人会长得这么像吗?
顾意浓犹豫,其实论起长相,如今的原弈迟和当初的顾迟也只是五官之中有些相像的影子罢了。
但她没时间犹豫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顾意浓垂眸一看是陈遥打来的电话。
“颁奖仪式要开始了,你今天还过来吗?”
顾意浓顿时从床上弹了起来,脑子里又闷疼一下,她忙对着手机说:“来来来!我就来!”
“那你快些,一会儿真颁奖了没人替你领。”
“好!我打车来!”
顾不上多说,顾意浓拿起帆布包和座谈的资料迅速冲出客栈。
九月里他们这一行来到阮镇除了研学采风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云苏知名企业苏氏近年发展迅速,致力于结合中国古典元素发扬传统文化,在江南多个小镇开发楼盘,建设独具特色的中式房产建筑。
今年苏氏的负责人为给苏氏招贤纳士,又想将阮镇周边的项目做得别出心裁,于是联合江南几所名校开办了高校建筑设计大赛,大赛的颁奖典礼就放在阮镇举办。
少时那场车祸后,顾意浓由宋慧明抚养,她因自责与愧疚沉闷一时,而宋慧明则是骤然丧夫失子,原本就不大开明的性格变得更加偏执阴郁。
她将一切归咎于顾意浓,偏偏顾扬又在死前将顾意浓托付给了她,顾扬是她的挚爱,她做不到违背顾扬的遗愿。
于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却依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顾意浓不敢也不愿再去违背宋慧明的意愿,即便宋慧明动辄辱骂,对她的管教尤为严厉,不允许她做任何与自己要求有偏差的行为,她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逆来顺受,默默听着再去做就罢了。
极少数时候受不了,她会跑去顾扬的墓前坐上一阵,会靠着冷冰冰的墓碑怀念顾扬与顾迟对她好的日子,等心里稍微暖和起来,再静静说一声抱歉,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顾迟找回来。
这样日复一日,不过宋慧明的管教严厉归严厉,倒是把顾意浓这个福利院里出来的皮猴子教成了顾迟的模样。
她的性子越来越沉稳,学习也越来越好,生活中没有玩乐,多出来的时间只有沉浸在书海之中。
高考后她考上了云苏的一所名校,念的是宋慧明给她选择的建筑设计专业,她虽然不大感兴趣但照样学得很好,专业成绩名列前茅,这次在设计大赛中更是一举拿下金奖。
她其实也挺愿意去做这些弘扬传统文化的事,得到研学的名额后便早早跟着老师同学来阮镇了,觉得在这儿应该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只是颁奖典礼和座谈稍晚两天,原弈迟的出现打乱了一切,顾意浓头一晚醉酒直接将颁奖这事给忘了,忘记了今天得去另一家更高端的酒店参加典礼和仪式,要不是陈瑶提醒她还真要出大事。
跑出客栈的时候老板娘看见了她,见她急急慌慌忙叫一声:“去哪儿?你脚不是还没好?”
顾意浓赶时间,直说自己已经打了车,老板娘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又抬头喊:“你要有事记得叫大姐!大姐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顾意浓上了车才琢磨出老板娘是在讲她和原弈迟的事,她冲着客栈的方向感激微笑。
再打开手机,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搜索出的原弈迟的微信号上,犹豫两秒,她点下好友申请。
颁奖及座谈的流程很长也安排得很满,顾意浓作为大赛金奖获得者又是获奖代表,等一天忙完,到了晚上的饭局上她才有时间再仔细看手机。
给宋慧明发消息报备过之后宋慧明简单回了句好,顾意浓往下翻消息,发现原弈迟白天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添加。
对话框里只有官方一句“你们已经成为好友了”,原弈迟什么也没说,顾意浓捧着手机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要发句什么过去。
这时有人开始在饭局上敬酒,顾意浓他们带队的老师叫上一桌子学生,说是要敬一敬主办方和苏氏负责人,陈遥用胳膊肘碰顾意浓一下,顾意浓下意识一抖,误触了个哭哭的表情包发了出去。
她大惊失色,想要赶紧撤回的,但陈遥已经拖着她起身。
再拿手机也不好看,顾意浓只得马上把手机塞进包里,端起杯子跟陈遥走。
敬完一圈,再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发现原弈迟居然回了消息,虽然只是简短一个问号,但顾意浓心里也觉得有点点开心。
她还以为原弈迟不会理她的呢。
不过兴许是她发过去的表情显得委屈巴巴,正在顾意浓偷乐的时候原弈迟又打来了微信电话。
手机在顾意浓的手中震起,她吓得差点没把手机往外丢。
但这个电话并没有响几声,原弈迟那头自己挂断,很快,又发来了句“怎么了”。
顾意浓怕原弈迟误会,赶紧捧着手机要解释,只是字敲了满满一筐,还没发送的时候却迟疑。
这个样子的原弈迟倒又和顾迟有些像。
顾迟从前也根本见不得她哭,每次她一哭,一向沉稳的顾迟总要手忙脚乱,不仅担心,还很难受。
后来她发现这一招很好拿捏顾迟,好多次和顾迟闹着闹着作势便要装哭,直至有一回装模作样真把顾迟给吓到,顾迟才板着脸认真教训了她。
“你哭,家里人会担心会让着你,那是因为家里人关心你爱你!但如果你拿家人的关心和爱有恃无恐耍性子,那就是不尊重和践踏人的感情,那就没有人再让着你了!”
顾意浓其实不需要别人让的,但她很怕没有人再爱她。
自此以后,她能不在顾迟面前掉眼泪就不在顾迟面前掉眼泪,即便受了委屈也想做那个坚韧努力的小太阳。
因为她知道,她难受,顾迟也会难受。
想到这里,顾意浓本更应该和原弈迟解释清楚这个表情包,可不知为何,拇指又在删除键上不断短触。
她觉得这样担心她的原弈迟仿佛就是顾迟。
她发了个定位过去。
他用手捧起那张被泪水洇湿的潮红小脸,疼惜地问:“为什么又哭得这么可怜。”
“又做噩梦了吗?宝宝。”
顾意浓闭着眼睛,点头:“伤口也好痛。”
男人眉心微折,哄着她说:“我去帮你拿药膏,应该是出汗造成的。”
看见顾意浓又一次无预兆的落泪。
他本就溃烂的心脏就像被撒了把粗糙的盐粒子,她咸热的眼泪也渗进模糊的血肉,剧烈地蛰痛,恨意和杀意也在蔓延,膨胀。
曾经那么明媚开朗的,他的宝宝,怎么能被那件事毁成这个样子?
不仅经常被噩梦吓醒,丁点儿异响,就会让她浑身紧绷,应激,甚至汗毛倒竖。
他好痛苦。
都怪他没有保护好她。
都怪他从前给她的自由太多,没有将她看紧。
好在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顾意浓的任何异样,都无法再逃过他的眼皮。
她早就置身于他为她打造的隐形金笼之下。
就算某一天,她发现了真相,也绝对不敢破釜沉舟,从这个笼子里飞出去。
第 120 章 刺青
顾意浓坐在床边。
左边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能垂在膝处。
原弈迟用沾湿的毛巾帮她擦掉汗液,又帮她涂抹药膏,质地湿凉的啫喱状凝胶,滑过疤痕缝线的裂口,既能镇静,又能消炎。
伤处的肌肤很快就不再蛰痛。
他的拇指按在伤处上方的肌肤。
指骨明晰,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戒圈束缚住左手的无名指。
身上随意披了件衬衫,衣料没来得及熨烫,散出很多褶皱,却有种慵懒的随适感。
末了,姜知阮还给顾意浓发来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看着正摇头晃脑加油鼓劲的线条小狗,顾意浓也觉得姜知阮说得对。
是顾迟就不可能会推开她,即便她现在看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但顾意浓是顾迟的小太阳,是一辈子的亲人和家人,这是顾迟自己说过的。
又一天日落时分,顾意浓再次推开倦鸟的大门。
里头忙活着的李书全一眼看见了顾意浓,他挤眉弄眼,倒也没觉得昨天哄骗顾意浓有什么不对,摸着脑袋迎上去。
“怎么又来了?”
顾意浓边往里看边往里走,“怎么?你开店还不让人来?”
李书全啧一声,“这什么话儿?”
顾意浓不理他,眯起眼睛找倦鸟哪扇门是员工休息室。
李书全知道她在找原弈迟,侧身钻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原弈迟不在这儿,他今天不上班。”
顾意浓睨他一眼:“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呃……”李书全觉得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他还是拦住顾意浓:“你昨天都那样蹲他了,他又不傻,今天当然不来。”
顾意浓听得这句才顿住脚步。
她正眼看李书全,李书全难得正经的模样不像在撒谎,见她看着自己,又说:“是真的,骗你是狗!”
顾意浓抬起一边眉毛,“汪汪?”
李书全挥手:“汪什么汪!哥没骗你!”
顾意浓信了。
她有些失望地又扫了倦鸟一圈,灯红酒绿,唱民谣的人已经坐到了台上,抱起一把很大的木吉他眯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李书全看她神色失落,上前劝一句:“你早点回去吧,晚了没人再送你了。可别想我天天给你打车,哥开门做生意的!”
顾意浓低着头不说话,但人也没动。
李书全一手握拳捶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琢磨了片刻,站在一个老大哥的高度上,又开口:“阮镇里里外外看上原弈迟的女人多了去了,但他一个都没理会过。小老妹儿我看你也是个大学生,过来玩的吧?还是死了心比较……”
“其实我不是想追他。”顾意浓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书全的好言相劝。
李书全愕然,却见顾意浓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想追他。”
然后顾意浓简略将实话告诉了李书全。
“所以你是说,当年你爸开车接了你和你妈去找你哥过生日,然后路上你为了救一只狗叫你爸打方向,结果你爸又看见有车失控要撞上学生就拿自己的车去挡了!你爸去世,然后你哥在去医院的路上失踪?”
李书全一句话复述得抑扬顿挫,最后眉毛飞起看着顾意浓。
“你怀疑原弈迟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这听起来怎么跟我奶看的八点档似的。”
李书全摸着自己的板寸有点难以消化这么大信息量,顾意浓却垂眸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灯光,点点头。
“如果他是,却又不认我,就更像八点档了。”
那时候顾迟升上高中住了校,顾意浓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顾迟一回,她正是一脚迈入青春期,少女心思多且黏糊,分享欲爆棚的时候,顾迟念的高中离顾家又远,她便只能在周末偶尔翻墙进去找顾迟。
顾迟说了她好多次不要翻墙小心摔着,顾意浓浑不在意,拍拍手拍拍身上的灰,乐呵呵跟他讲最近八点档热播的那部狗血剧。
讲到女主角失散多年的亲妈居然不认她的时候,顾意浓义愤填膺,放下手里给顾迟带的零食,一把勾住顾迟胳膊。
“哥!你可不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认我这个妹妹!”
顾迟向下睨她一眼,“你再翻墙我就不认。”
顾意浓急得拿手捶顾迟胳膊,顾迟笑得春风不及。
后来在给顾意浓过生日的时候,顾迟在贺卡上郑重写了一句话。
他说顾意浓是闯进他生命里的小麻雀、小太阳,他们会是一辈子的亲人和家人。
再后来,那张贺卡被顾意浓收进盒子里,和其他所有与他们有关的物件一起封存起来,再也没敢看过。
“好吧,这事是挺让人难过的。”
李书全倒比原弈迟会共情,他听了顾意浓说的脸上也露出淡淡忧伤神色。
顾意浓趁机又问原弈迟的来历。
但李书全考虑一下,还是说:“我只能说,原弈迟的确不是阮镇的人,这个不是什么秘密。”
顾意浓满怀期待等他的下文。
“但其他的,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和别人提啊,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去问他本人吧!”
顾意浓的肩膀重重耷拉下去。
不过李书全的考虑也的确在理,顾意浓又问:“那你知道原弈迟住哪儿吗?”
“不好说……”
住哪儿还有不好说的?顾意浓觉得李书全还是在替原弈迟保密。
“我只能说他今天肯定不来倦鸟上班,这个点应该也不在家歇着。”
李书全算好人了,跟她说了这么多,顾意浓也理解。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看眼手机发现现在时间还早,心想要不再出去逛逛,兴许能碰到原弈迟。
毕竟阮镇里晚上在外头的人不多。
而她运气还真不错,她拖着受伤了的那只脚慢慢穿行在巷子里,拐了几拐,居然还真碰见了原弈迟。
老远看见原弈迟蹲在地上抽烟,星火一亮一灭,将他身影衬得萧瑟又不羁。
随手掸两下烟灰,额前的碎发跟着向下落,遮住了他本就晦暗的眼神。
顾意浓的心提了起来,抬腿想要赶过去,却见巷口处突然走来了个高挑女人一下靠在原弈迟身边。
顾意浓瞬间顿住了,脚重重趿拉在石板地上。
那个女人长得极为高挑纤瘦,一头厚重长发随性盘在脑后,只穿一条艳色吊带长裙,顾意浓看不清楚,只知道和夜色混在了一起。
她细胳膊细腿儿,等原弈迟站起来,胳膊随便就往原弈迟肩上搭,原弈迟侧了一下,她没搭着,也不介意,笑嘻嘻又靠在墙上,两人还是挨得很近。
顾意浓一下觉得心里好像梗了点什么,又闷又怄的,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怎么又和原弈迟这么亲密,他们俩这么晚了在暗巷里要干什么呢?
想着想着,顾意浓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因为离得远她根本听不清两人说的话,只是屡次见女人凑到原弈迟耳边。
也不知道说什么非得一边娇笑一边凑那么近讲,顾意浓看了几眼看不下去了,迈步要过去。
而这时原弈迟突然抬手朝巷口又招了两下,几秒后一个细瘦的男生跑进了顾意浓的视野,男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跑到原弈迟跟前费劲吧啦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着急忙慌交到原弈迟手上。
原弈迟掂了掂手里那沓钞票,男生转头就跑走了。
不一会儿女人也迈着她的圆规腿走开,临走前还拍了原弈迟肩膀两下,这回原弈迟没躲。
顾意浓皱紧眉头,眼神也从方才的惊讶变作困惑。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原弈迟和她,刚才是在问那个细瘦男生要钱么?
什么钱?那么厚一沓钞票?
她不禁想起从前在学校后门堵截低年级生要零花钱的混混,这叫什么行为来着?
敲诈?勒索?
她完全不信顾迟会做这样的事!
但她刚才明明已经看到了。
顾意浓再抬眼望过去,巷子深处只剩下原弈迟一人。
他不知何时又点起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他深深吸了几口,把钞票揣进裤兜里。
见原弈迟要走,顾意浓赶紧跟过去。
只不过她的腿脚不便,才刚刚跟到原弈迟原本站着的地方就不见了原弈迟的身影。
空气中只残留着那股劣质烟草气味,她在面前挥手,嫌弃地皱起眉头,一转身乍然看见原弈迟杵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背靠住墙看他手里猩红明灭。这回他没有再掐烟,而就这么拿着那根烟静静在夜色里盯着她。
“你……”顾意浓喉头吞咽两下,觉得原弈迟周身气质比往日更冷。
他也不抽烟,烟就这么燃着,很快就要烧到他指尖。
顾意浓看着那截烟想要提醒原弈迟。
原弈迟却说:“都看见了。”
顾意浓瞬间反应过来,原弈迟说的是那个女人和细瘦男生的事。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被人看见和女人私会,又勒索钱财,大抵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原弈迟如顾意浓料想的那样冷笑一声,烟头被他拿到嘴边深吸一口,最后那点火光灭掉了。
顾意浓却不想把心里那点希冀灭掉。
她松开牙齿,抬眸对上原弈迟的眼睛:“你很缺钱吗?”
原弈迟像是没想到顾意浓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继而压下眼眸,“是,很缺钱。”
他的声音很沉很沉,可能是刚抽过烟的缘故,在原凉的夜色里还显得很沙哑。
顾意浓觉得那是指尖划过磨砂纸片,或者刀尖在她心上划。
原弈迟还把那刀往里摁了一些。
他冷冷睨着顾意浓,烟头扔在顾意浓脚下。
“你们这种城里来的大小姐想随便玩玩?玩得起么?早点回家找妈妈去吧。”
顾意浓看着他毫不留情转身就走,萧瑟的背影融在夜色和她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比的妥善耐心,极尽温柔呵护,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却在强烈的心悸。
脊梁骨也一直冒冷汗,浑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顶涌,整个后脑勺的大片肌肤也都是麻的。
肠胃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很像怀孕初期的症状,恶心,想吐。
噩梦里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原弈迟抱着昭宁,残忍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梦里的他又将女儿抢走了。
这给她带来的恐惧丝毫不亚于齐瀚索她性命的程度。
原弈迟去卫生间洗手。
倦鸟是阮镇颇为知名的一家清吧,小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乌篷棹桨声声,江南韵味十足。而倦鸟开在潺潺的流水边,装修和经营风格也同样轻懒安逸,倒应了它的名字——
倦飞之鸟,倦游之人,该归巢了。
顾意浓他们采风研学一行下午到的阮镇,短暂的休整后年轻的大学生们不知疲倦,早就听闻了倦鸟的名头说要感受感受的,三五成群又吆喝着在倦鸟开了卡座。
顾意浓虽然不喜欢参加这些过分热闹的活动,但这是采风研学的第一天,加上同学们盛情难却,她只好跟着。
她独自一个缩在角落里听着抒情的民谣兴致缺缺,正琢磨着差不多时间了该用什么理由提前回客栈,身边的女同学陈遥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一抬头,撞上陈遥揶揄的笑容。
陈遥头朝着旁边一歪,顾意浓视线转了过去,同行的男同学李锴明正端着两杯红红绿绿的饮料,面露腼腆地朝着她走来。
卡座里已有同学哄笑,顾意浓不用想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李锴明不是第一次向她表达好感了。
她觉得有点尴尬,这个时候说要走会不会更让人难堪?可她本来就想走的,李锴明并不会像她一样敏感地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但也不知该说是幸好还是不幸,就在李锴明端着饮料即将走到她面前时,作为领队的同学黄思思突然从另一个卡座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还高举着手机——
“顾意浓!你妈妈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她还打了孟老师的电话说找不到你!”
顾意浓闻言双眼瞬间瞪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都紧缩起来,下意识马上伸手去摸自己身旁帆布包里连着充电宝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亮,是十几条未接来电以及各种消息。
而黄思思已经冲到了面前,手机往前一怼递到她手中,还不等她拒绝,便对着手机说:“阿姨!顾意浓就在这儿!您不用担心,跟她说话吧!”
顾意浓眼睁睁看着那个手机上跳动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增多,耳边传来了宋慧明声嘶力竭的咆哮——
“顾意浓!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在找你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铺天盖地的质问如潮水般刹那将顾意浓淹没,刀子在划着她的耳膜,她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倒立起来,努力想说些什么,但声带却不由自主在颤抖。
可那头似乎还不肯放过她,就这么赤.裸裸在一众同学惊诧的目光中,继续将她凌迟。
“才出去一天!你不知道要给我报备的吗?!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供你生活供你读大学不是为了让你出去吃喝玩乐荒废时光的!你是不想听我的话了?你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听我的话了吗?顾意浓!你到底想干嘛!”
顾意浓支支吾吾解释:“不是,妈妈,我没有……”
“你没有及时接我的电话!你没有接电话!”
“我的手机没电了,我下午到了后给您发了消息……”
“顾意浓!”
又一声尖锐的咆哮打断了顾意浓苍白无力的解释,就连周遭的同学们都吓得一抖。
“顾意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忤逆我而养的!你要记得你自己为什么还在我的户口本上,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为什么要养你?你还记不记得?!说话!你记不记得!”
顾意浓瞬间如同身至冰窖。
严寒使她窒息,刺骨的冰冷钻进她的身体里,随着她的血液流进心脏将她整个人冻得四分五裂。
那些冰刺狠狠扎穿了她的心,她动弹不得。
可宋慧明的话越发疯狂,同学们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惊异,她不得不动,不得不忍着剧痛冲破那些冰刺的束缚,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说了声抱歉拿上黄思思的手机冲出了倦鸟。
她倚在石桥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慧明的责骂并没有停下,顾意浓知道,不让她把这些气撒出来,不让她自己平息怒火,一切都不会结束。
这些年她都已经习惯了。
也从来无法与宋慧明争辩。
因为正如宋慧明所说,她能好好活着,能被养在宋慧明身边这么多年,能念大学成为受人倾慕的优等生……的确是因为顾家的恩惠。
是她欠了顾家。
十三年前宋慧明二胎意外流产,她被顾扬领养回家,敏感又怯生生的她因为顾扬的温和善良第一次体会到了来自于亲人的温暖,即便宋慧明和她之间仿佛一直隔着一道墙,但那也算是一段有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时光。
可是五年后,这段短暂的幸福时光被她亲手打破了。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救什么狗,如果不是你让他避让!老顾怎么会用自己的车去挡别人的车?老顾怎么会走?小迟又怎么会不见!”
“你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泪水刹那模糊了顾意浓的视线,她像曾经辩解的无数次一样,试图和宋慧明讲清:“爸爸看到……爸爸要救那些学生……那辆车失控……我……”
“那怎么没有人救他?!怎么偏偏死的是他!你怎么不去死啊!啊?!”
宋慧明歇斯底里地喊叫,声声质问再次将顾意浓的心脏扎穿,她再忍不住,痛苦地蹲了下来,冰冷的双手紧紧抚在眼前,热泪顺着她的手指滚烫滑落。
她无法辩解。
还是无法辩解。
直到宋慧明终于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跳动到近二十分钟,顾意浓听到宋慧明用沙哑而冷漠的声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伸手抹了把眼泪,仰头的同时脖子不自觉抽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宋慧明。
“下午到了之后我给您发了消息,但您可能在开会所以没有看到。后来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就放在包里充电,在飞机上调的静音忘记调回去了,和同学们一直在外面也没注意手机。”
说完,她抽泣一下,又补充:“对不起妈妈,下次我不会了。”
宋慧明冷冷一声:“没有下次。”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但宋慧明没有挂电话,顾意浓也不敢挂断,她看着通话时长终于跳动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宋慧明再次开了口。
“你现在是个学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完成学业。不要以为自己取得了点成绩就可以骄傲自满,你依旧要学习。在外面不要乱七八糟地玩,更不要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好好学习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即便宋慧明看不到,顾意浓也点头。
这些话她听惯了,她也一直如宋慧明要求的一样,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严于律己,从来不做一个乖乖女不应该做的事。
即使这样的日子过得非常压抑,让她时常觉得自己和宋慧明根本不像一对母女,而更像上下级一般。
但她能到今天的确是因为顾扬和宋慧明……还有顾迟。
她能理解宋慧明。
九月里头,江南的晚风温柔和煦,但河边水汽弥漫,风一吹,吹到顾意浓单原的身子上她还是觉得有些冷。
她又抹了抹眼睛,对着安静的河面露出一个笑容,河面倒映着月色,波光粼粼,在黑夜中闪烁着点点幽光。
“妈妈,你一个在虹川要照顾好自己。入秋了,晚上还是要多穿件衣服,别忙起工作来就不记得吃饭。”
“不用你管,你听我的话,管好自己就行。”
顾意浓:“那种东西很难洗掉的,你怎么能真将它纹在手臂上?”
这时间,碎片大厦一楼往来的游客、住户及上班族众多,男人停下脚步,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吻住她的发顶。
顾意浓阖上眼睛。
心脏随之泛起一阵强烈的悸麻。
他说了句意大利文,语调醇重动听,低沉且有磁性,但她却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她抬起头,懵懂地看向他。
男人目光温和到发溺,注视着她,帮她翻译:“纹胳膊上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郑重了几分,眼神幽暗下来,薄而好看的唇也慢慢移向她的耳尖,呢喃道:“纹我心脏上都可以。”
那道声息过于低磁。
细若游丝地钻入耳膜,虽然很轻,却极富穿透力,让她忍不住发起抖。
顾意浓的心跳也开始加快。
刚要瞪向男人,让他不许再讲这样可怕的话。
他温热的唇已经贴向她的耳背,细密地啄了啄那里,那里是她极敏软的地方,稍被触及就会绷紧身体,刚要往后躲,腰肢已经被他修长的手臂捞起,朝怀中收束得更牢。
男人在耳畔低语,终于说出她一直都想听的那句情话,“Signorina.”
讲意文时。
男人的语调愈发醇厚好听,像被陈年烈酒浸过般,带着颗粒感,听上去稍显沙哑,轻笑时更是极富磁性,震得她耳蜗一麻,“Mia belliss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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