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漆许教傅相沉训完笼内安静离开，也没能找到机会确认自己心中的违和感。


    被扰乱的心绪也让她烦躁不已，好消息是，第二天她被安排去参加本市的机器人展会，可以带薪摸鱼一天。


    而坏消息则是，和她同行的人，是傅相沉。


    怕一去就撞上他，漆许特地起了个大早，想着提前入场就能和他错开。


    谁知刚刷完身份证进去，还没来得及打完一个哈欠，手都还捂在嘴上的同时，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漆许？”


    她尴尬地转过身，看到西装革履的温阅秦正举着两杯咖啡。


    自从知道他对手公司总裁的身份后，她就觉得原本看着温文尔雅的这人，突然变成了笑面虎。


    笑面虎扬起唇角：“刚才我看到你，就让助理买了两杯来。”


    “温先生，真，真巧。”


    漆许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来。


    她怎么忘了，这是机器人展会，秦越是这个行业的龙头之一，作为ceo的温阅秦怎么可能没被邀请。


    漆许虽然没有要跳槽秦越的意思，但上次去温阅秦家训狗的时候已经被傅相沉撞见过一次，如今再见到温阅秦，她难免生出点心虚。


    刚想找个理由先溜，温阅秦就先一步开口了：“最近山山不知道怎么了，胃口有些不好，不怎么爱吃饭了。”


    漆许顿时有一种被点中死穴的感觉。


    职业素养作祟，在纠结要不要赶紧走之前，她就已经开口回应了：“可能是之前舔毛在胃里积攒了毛球，也有可能是天气热了没食欲。没总是喂零食吧？”


    “没有呢。”


    “那应该就不是挑食……”


    两人一边走进会场，漆许一边分析一通，提出了一些建议。末了温阅秦进入正题：“山山的训练只剩这周了，之后我还想继续——”


    “不必了，温总。她之后的时间，已经归我了。”


    傅相沉的声音冷不丁从漆许身后传来。


    他走到她身侧，视线掠过两人手中端着的那杯同款咖啡上——微微一顿。


    “我的？”傅相沉问。话音刚落，他已经伸手取走她手中那杯尚未插吸管的咖啡，朝她点了点头，“谢谢。”


    漆许一愣：什么意思？


    温阅秦依旧笑得温和，看向傅相沉的眼神里露出几分了然。


    传闻，这两人从大学起就是校际辩论赛上的老对手，傅相沉毕业后更是带着项和跨领域进军机器人行业，一跃成为秦越的劲敌。此刻两人一个微笑，一个冷脸，谁也没有说话，漆许竟硬生生从中看出些剑拔弩张。


    半晌，温阅秦笑道：“傅总只是漆小姐的上司，工作上的事管得了，总不至于连下属的私生活也要过问吧？”


    傅相沉神色不悦：“和你，还算不上是私生活。”


    漆许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无语。


    这两个男人，关系不好要吵就吵，拿她当借口做什么。


    “停停停，你们俩这两单做完我都不接了，好嘛？狗是你们的狗，不要什么都指望训犬师替你们搞定，到时候在我手上都能考大学了，绳子一给你们就只会阿巴阿巴，怎么的，我能替你们养一辈子啊！”她转向温阅秦，“还有温先生，今天是工作日，我现在在工作，所以——”


    劈头盖脸说了一长串，漆许差点把自己憋死。她深吸一口气，又气呼呼、凶巴巴地继续，“——所以，请不要在我的上司面前说我的坏话，他今天还真就管得着我！”


    身旁的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气息短促而含糊，蹭过她的耳尖。


    像被小狗湿濡的舌头舔了一下。


    漆许刚刚那高昂的斗志，瞬间就蔫儿了。


    “走了。”傅相沉喊她。经过温阅秦时，还撂下一句，“温总，请不要再对别人家的员工有太强的控制欲。”


    温阅秦也不恼。


    他目送着两人的背影，似笑非笑，眼神通透。


    只是……员工吗？


    *


    漆许站在场地的红线边上，一脸严肃地环抱着胳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说过话了。


    身旁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还在生气？”


    “没有。”漆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


    “你已经盯着这条红线十分钟了。”傅相沉指出，“百川的机器人在这个障碍前摔了一跤，秦越的机器人平稳但速度没有提起来，williamwilson的虽然在障碍上表现优异，但过弯时却有明显打滑。出现这些失误时，你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显然一个也没有看进去——马上就是项和的机器人上场了，一会儿需要我再帮你回顾一下吗？”


    “……”


    这人怎么跟个ai似的。


    漆许转过头，奇怪地看他一眼。


    傅相沉：“还在想训狗的事？”


    “都说了没有。”漆许猛地瞪他，“我对我的训狗水平很有自信，只要你们认真学，用心和小狗相处互动、继续巩固，我打的底子绝对够了。一个月后，我才懒得和你们扯来扯去。”


    傅相沉看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那你训好了吗？”


    “什么？”


    “狗。”他说，“你刚才不是骂得很开心？”


    漆许一噎，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狗男人！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三个字咽回肚子里。


    可恶。


    又在挑衅她！


    傅相沉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笑意：“专心，要到我们了。”


    “……知、知道。”漆许小声嘟囔。


    项和今天参展的机器人是其他项目组开发的，取名叫nova01。她之前有过一些了解，但没有实际见过它运行，只知道它在此前的试跑数据都很漂亮，是前几组其他公司的机器人难以企及的。


    此刻在场地中央，它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优秀的体态，专业的起跑姿势，信号发起的瞬间，nova01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迈出了完美的第一步。


    一路领先于其他竞争对手，它就快要到达他们的面前了。


    漆许的眼中燃起一点光芒。


    这的确是她付出过，也仍旧热爱着的事业。然而也正如她当初说过的，总有一些事，比工作和事业还要重要。


    她和她最重要的伙伴，那只名叫hope的小狗，在它曾经肆意奔跑、跳跃的草地上，还有另一个——她们一同追逐过的梦想。


    它应该夺得冠军，戴上金牌，应该赢得赛场上所有人的欢呼，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狗。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被竞争对手背地里做手脚打断后腿，永远无法再回到那片草地。


    “小心——”


    突然从赛道对面传来一声惊叫。


    走神的瞬间，漆许垂在身侧的手迅速被人握住。


    刚刚还稳稳当当跑在赛道中的机器人，不知为何偏离了轨道，撞翻赛道旁的围栏直直朝观众席冲过来，速度诡异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漆许正站在离它最近的红线边，异常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已然划过她的耳畔。


    牵住她的那只手猛地用力。


    她被那股力量带入傅相沉的怀中，被护着翻了个身的瞬间，那台失控的机器人擦着男人的衣角冲了出去。漂移时，贴地的金属部件在她原先站着的位置划拉出一道刺目的痕迹，随即疯了似地撞上看台的围栏。


    轰然巨响让她发懵了好半天，等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被箍在男人温热的胸膛前。


    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手还被傅相沉紧紧攥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不知从哪一个环节开始，竟变成了十指相扣。


    漆许触到一块硬硬的凸起。一小处，在他十指的根部，与虎口连接的地方。


    不像茧。它凸凹不平，更像是疤痕。


    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张图，修长的手指，指骨线条锋利，隐约可见的青筋向下延伸，食指根部有一处疤痕，她的视线不自觉就被吸引过去。


    漆许的思绪在此刻无比清晰。


    她认识那道疤痕。


    下意识地，她想回握住那只手确认，但傅相沉已经松开了她。


    那只手也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垂在身侧，食指根部与虎口皆被挡在阴影之中。他往一旁退开半步，拉开与她之间过近的距离，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语调有些微地发颤：“没事吧？”


    漆许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还是那副冷脸。


    讨人厌的上司模样。


    傅相沉紧抿着唇，嘴角明显地下沉，目光微闪，拧起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些怒意，但不是针对她的。


    “没事吧？”他沉着声，又问了一遍。视线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漆许这才开始觉得后怕。


    “没……”她嘴唇抖了抖，结结巴巴说“没事”。


    傅相沉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


    确认她的确没有伤到后，才转向慌慌张张跑过来的项和参展负责人。


    “怎么回事？”他问。


    负责人被他严肃冷硬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傅、傅总，nova01的程序突然崩溃了！”


    “负责现场调试的人呢？”


    “不知道啊！我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两个就都不见了，打电话也关机，根本就联系不上！”


    傅相沉敛眉，若有所思。


    几秒后，他迅速做出指示：“回收机器人，记录数据，带我去后台。你去联系周助理，让他调查清楚今天的事故，找出那两个工程师，让律师准备起诉。”


    漆许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傅相沉的意思。


    那两个工程师，恐怕是“友商”派到项和的商业间谍。


    这几年项和异军突起，无形中打压了不少同行，再加上傅相沉在商场上强硬的手腕、社会化选择性缺失的性格，让他在行业内树敌众多。有人在这种场合搞小动作，让项和在全行业面前出糗，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就像那些在飞盘比赛上拉帮结派勾结主办方、给竞争对手使绊子的“所谓”训犬师们一样。漆许已经见识过了，并且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心情复杂地跟着来到后台。


    傅相沉坐到电脑前，调出连接机器人的端口，一目十行地查看报错，一边操纵着键盘，在代码间迅速跳转。


    一行行代码从漆许的眼前滚过。


    她神经紧绷，无心查看，hope摔倒在草地的身影与小机器人撞向看台的画面重合，傅相沉与她十指紧扣，带着疤痕的触感。


    最终，她的目光摇晃着停留在男人握着鼠标的手上。


    屏幕的光影恰好在他的指根形成阴影。


    看不清。


    她甚至悄悄踮起脚尖，试图换个视角。


    也无济于事。


    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确认，傅相沉究竟是不是网上那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