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如皎喊。
“哎、哎,哥哥在呢,”寇绿林笑得呲一口牙,肩膀怼怼旁边的季怀恕,“叫我哥呢,听见没。”
“slides还做不做了?”季怀恕靠着沙发,肘边搁笔记本电脑,从手里的几页纸上掀起眼看他。
“做,做。”这什么眼神?
几个朋友实在按捺不住对季怀恕这个妹妹的好奇之心,五一假期最后一天上午,借商讨开学后小组pre的名义,亲临季家近距离观察一番。
上门见小朋友不好空手,仨人都准备了礼物,寇绿林的是豪华版芭比娃娃大套盒,宋玠的是单反相机和拍立得相机,戴雨的则是新款城堡乐高益智积木和班里女同学们几乎人手一只的stanley粉色水杯,都挺有心意的。
九点,人按门铃的时候如皎还在睡懒觉。
季怀恕通常清晨七点半上学出门,在此前完成运动洗漱早餐等一系列事宜,健康且自律,精力充足,而如皎不会在这一时间段产生除睡觉以外任何生命活动迹象。
起初,季怀恕只以为她睡到八点才会起床,等节假日留在家,才发现她能睡到日上三竿,不叫绝对不动弹。
谭姨告了假,叫醒如皎的是另外一位阿姨。
下楼时,如皎还穿着睡衣,一脸迷迷糊糊的样。
仨人轮番给她介绍送的都是什么和什么,如皎一开始不敢接,手刚伸出一点又缩回来,连神情都小心翼翼的,跟没收过礼物似的,仰头看向季怀恕。
等家长季怀恕发话同意了,才把礼物们都抱进怀里,几个盒子摞起来快要超过她的头顶。
除了季子豪那次,如皎没出过门,没有户外活动,她经常能穿一整天睡衣。
宽松的长袖长裤,没有图案的纯净色,袖子长到不挽起来甩一甩可以去唱大戏,睡裤同样长到拖地,有时会被拖鞋踩住,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呆,又莫名显得看起来有点可怜。
此时倒是和往常不太一样,用力抱着几个礼物盒子,走路摇摇晃晃,背影却明显能看出很兴奋,屁股坐在客厅一角地毯上,埋头一个一个研究着拆包装。
如皎都好喜欢,其中最喜欢的是芭比娃娃,手指头碰碰她们的头发,再摸摸她们的裙子,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所以在戴雨问她喜不喜欢的时候,她顺从本心地回答了喜欢。
也在寇绿林逗她想表示谢意的话要叫哥哥,她同样很听话地叫了一声“哥哥”。
当着季怀恕的面叫的“哥哥”。
——完全忘记了昨天清晨在后院花园里说的那番话,连24小时都没有超过。
小组分工中,寇绿林负责制作ppt,被季怀恕一个眼神搞老实了,盘腿坐地上,笔记本电脑放茶几,键盘咔哒咔哒敲。
季怀恕从沙发起身到冰箱那儿,问他们喝什么,戴雨和寇绿林都要可乐,宋玠想喝咖啡。
季怀恕单手拿两罐可乐,自个儿另拿苏打汽水,合冰箱门的同时用下巴指了指开放式厨房里的咖啡机,跟宋玠讲:“自己弄。”
饮料分别扔给两人,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戴雨腾得坐直了,一把接住:“大哥,可乐啊!给晃的等会儿呲我一身泡沫。”
“那别喝?”季怀恕慢悠悠回一句。
戴雨服了他,“我是女生诶,不要求多温柔,起码就那种……”她伸手比划,“基本标准,绅士一点吧!”
“指望他人生词典中有绅士这俩字吗?”宋玠笑嘻嘻评价,熟门熟路去厨房摆弄咖啡机。
寇绿林全部做好,传给季怀恕一份,手掌撑茶几起身躺回沙发,长呼一口气:“累死我,我发群里了。”
易拉罐落桌面,季怀恕抬腿坐着,膝盖上搁平板查阅,他这儿豆子种类多,没多会儿,空气里弥漫出浓郁咖啡香。
宋玠选的这款带焦糖调。
刚才全程埋头沉浸于芭比换装世界中的如皎闻见,身板立刻就坐直了,脑袋张望着辨别香味方向。
宋玠握着一次性咖啡杯出了厨房区,季怀恕循声抬了个眼,至少专注玩了二十分钟的如皎也从地毯起来,往宋玠方向走。
能打败玩具的只有吃吃喝喝。如皎从没喝过咖啡,焦糖味对她吸引力很大,现在就想尝尝看。
她抱着刚换好新裙子的芭比娃娃,没往斜对面的季怀恕那儿看,就这么带着四分不好意思和六分难以克制,站定到宋玠面前。
不是谁都能像季怀恕一样能准确解读出如皎内心想法。
在外人譬如宋玠看来就是这小孩儿突然慢腾腾过来站他面前,但又一声不吭,也不离开,眼珠直直的,目的不明到有些诡异。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十几秒,脸皮薄的如皎也没等到宋玠主动问一句“你要不要喝”,这才只好求助性地扭头看向季怀恕,希冀他发话帮助自己。
这个时候季大少爷已经把视线收回,一页一页翻着slides,和寇绿林碰细节,讲他这个组织架构图做得太乱,讲他哪哪页做的没有美感,压根儿没往如皎这边搭理。
直到如皎又凑到沙发边,近到让人无法忽视的距离,连刚开了局游戏的戴雨都注意到问了句:“怎么了妹妹?”
季怀恕这才像是百忙之中抽空撩起眼,膝上的平板亮着白光。
如皎和吃火锅那次一样,故技重施,看看他,又斜眼瞟瞟宋玠手中的咖啡,希望季怀恕能读懂她的扭捏。
一秒,两秒。季怀恕淡哦一声。
知道了的意思。
他果然懂她,他们果然心灵共通,如皎正要绕过茶几,欣喜地再上前两步。
却见季怀恕慢条斯理地、从容地朝楼梯扬了扬下巴,回复戴雨的疑问:“想写作业了。”
如皎脚下一个趔趄,刚稳住身形。
季怀恕继续慢悠悠对她举动做出评价:“想写作业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就把玩具放下,上去吧。”
如皎要被他气死了。
宋玠咂摸再咂摸,终于回过味来,举了举手里的纸杯:“是不是想喝这个啊?”
“我之前看过……多大来着,”戴雨回想,“好像是12岁?12岁以下的儿童不建议喝含咖啡因的饮品,对成长发育不好,”她问如皎,“妹妹,你几岁了?”
如皎现在明白几人都是季怀恕的好朋友,能感知到他们的善意,便不怎么怕生了:“快十岁。”
“没事,”寇绿林安慰,“再等两年长大了再喝,而且这个喝了容易晚上睡不着。”
如皎就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其他熊孩子一样撒泼打滚。
落在戴雨眼里就好乖好乖。
“你叫什么名字呀?”戴雨搁下手机,怕她被拒绝了失落,转移话题。
“季如皎。”
“jiao?娇气的娇?如娇?”
如皎摇头。
戴雨好奇:“那是哪个?”
如皎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还没回答。
“皎皎月明的皎。”季怀恕继续看平板屏幕,头也未抬地插过来一句。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皎皎月明。
宋玠咽了口咖啡,夸:“这名字好听,寓意也好,起名的人用心了。”不知道是季怀恕他爸还是他妈起的。
待客的烤饼干和舒芙蕾终于出炉,阿姨端上茶几让他们慢慢吃,随后就拿着托盘很有眼色地退下。
季怀恕没动,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戴雨拿了块烤饼干品鉴,几秒后得出结论:“没谭姨做的好吃。”
寇绿林也附和,那位阿姨中餐西餐甜点都做得很好。
如皎放下芭比娃娃,毫无预兆地走到厨房餐边柜那儿,不知道去做什么,大家似乎都习惯了她有时奇奇怪怪、难以捉摸的言行举止。
须臾,她抱着几包零食出来了。
几人以为她自己要拆着吃,然而下一秒,她把一包黄油饼干送给戴雨,一包巧克力旋风卷送给寇绿林,还有一包吸吸果冻,因为宋玠站着,个儿高,她踮了下脚才顺利塞他怀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寇绿林:“给我们吃?”
“好吃。”如皎只说出两个字,睁着眼睛看他。
戴雨也明白过来,因为刚才他们槽这甜点不满意,如皎就把她认为好吃的分享过来了。
而季怀恕依旧抬着二郎腿,嘴角不阴不阳地笑那么一下,明晃晃有笑话人的意思在。
“你笑什么啊。”戴雨不满。
“这家伙零食放柜子里,买来又舍不得吃,”每天睡觉前都要数一遍,生怕少了似的,季怀恕闲闲道,“现在倒大方。”
-
如皎最终还是写上了作业。
家庭教师给她布置的题册这两天一个字都没动,现在感冒痊愈,没理由再偷懒,只好拖着书包和作业本下来,阿姨特意给她在客厅一角支了张专门学习的桌。
这个时节阳光温暖又不刺眼,如皎坐椅子上,趴在那儿,看着还挺有学习的氛围。
一行人走后彻底清静下来,季怀恕跟巡视督导组似的,慢悠悠踱步到她身后。
如皎没发现身后已经站了个人,兀自捏着铅笔头,专注地对照拼音在田字格一笔一画写字,题册纸页被橡皮擦得皱巴巴,坐姿弓背斜肩,下巴快要埋进桌面里。
“坐好。”见她这坐没坐相的坏习惯样,季怀恕教育。
冷不丁的出声,如皎吓得一哆嗦,这才发现季怀恕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连忙坐直,从桌面上仰头看他,睡衣袖口处蹭上了灰黢黢的铅笔印子。
“衣服怎么这么大。”难道笨到买的时候连尺码都不看?
如皎想了想,解释:“买大了……可以多穿两年。”
谁教她的歪理?季怀恕扫了眼桌面上摆放的东西,一个做工低廉的、像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书包,同样的旧文具盒,橡皮,几根快用秃头的铅笔和本子。
他信手翻,本子后面贴着的标签没撕,dollarama——国外版一元小商品店、线下拼多多。这一堆都是统一从那儿采购的,估计加起来不会超过十刀。
营养师那边动作也很快,前天晚上才吩咐过,适合如皎的食谱和各类注意事项就已经制定了出来,家里的阿姨们人手一份。
按照食谱搭配的午餐很健康,碳水并不高,如皎却又开始犯困继续回房间睡觉,一整日睡眠时间比清醒时间还要长。
午休,连窗户都懒得关,只拉了纱帘,如皎盖了条软软的毯子,枕头也是软软的。
卧室临后院,睡得正舒服的时候,耳边隐约嗡嗡轰鸣响,像是有大型机械在运转,将毯子拉高一点盖住耳朵试图躲避,然而没用,突兀声响越来越清晰。
如皎不情不愿掀开毯子,走到窗边,伸手拉窗户的同时庭院内场景映入眼帘。
原来是约了人上门清理泳池,全部重新换一遍水,声音是抽水机在响。
五月的午后已经热了起来,室外泳池边的遮阳伞投下阴凉,季怀恕没在遮阳伞下,而是立在草坪旁,露着天,单手插兜,太阳无遮挡地打在他的肩身,和清理团队中的一个人聊着天。
也不怕晒。
如皎连厚窗帘都拉上,卧室内重新归于静谧,再次陷入沉睡。
又没睡多久,有人敲她卧室门,笃笃笃几声,再次被吵醒,只好去开门,外面站着上午烤饼干的那位阿姨。
阿姨讲,哥哥叫她换好衣服下楼。
可她已经穿着衣服,如皎不明所以抬脚往房外走,阿姨见她一身睡衣,又拦住补充,换能出门的衣服。
阿姨只是个传话的,而发号施令的那位像是早就料到如皎的所作所为,预判得很准。
“能穿出门的衣服”如皎翻来翻去也就那几件,她一直都被养得很凑合很粗糙,随便扒拉了一套,上衣的卡通印花都掉皮了。
下楼到客厅,季怀恕正好从后院回来,被毒太阳晒完还一副光鲜样,携着几分泳池的湿水汽,步伐优哉游哉,但经过如皎时没停,就落一字:“走。”
如皎问去哪里,但他没回,出了门,车已经被司机从车库开出来停在前院,他进去,如皎也跟着爬上去。
亦步亦趋。
连独自去个家里后院,见了不熟悉的保姆都能吓得返回的家伙,跟父亲季荣秉说两句话便想逃开的家伙,这会儿明明没得到季怀恕要外出去哪里的答案,却还是跟了上来。
似乎格外信任他。
季怀恕自顾自靠着椅背按手机:“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如皎本想说“不怕”,却见司机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向未知的前方行驶,突然犹疑:“……会吗?”
季怀恕继续编辑微信消息,头也不抬:“不会。”
如皎就是很信任哥哥,知道信任哥哥没错,她忍不住又想像小动物一样碰碰哥哥的手臂,刚想凑近一点。
就见季怀恕终于从屏幕挪起眼,视线扫她,仿佛在评估什么,“现在不值钱,”他语调慢悠悠,“养肥了再卖。”
突如其来的转折。
如皎:“!”
驾驶位上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瞧兄妹俩一眼,季家这位大少爷向来给他的印象是懒得搭理人的傲慢,自带一股优越劲儿,总之不接地气,没想到现在还挺喜欢逗小孩。
只不过这逗人的时候,也掺着恶劣,看把他妹妹吓的。
安济寰宇,电梯直达五层。
五层专门留了块不小的区域作贵宾休息室,与其他敞亮招摇的专柜商铺不同,低调,隐蔽,全封闭,纯黑色金属外立面,凑近了才能瞧见一侧viclounge的镶嵌刻字。
有位侍应生站在门口,似乎等待已久的模样,一见到他们便迎上来,礼貌地问好后引他们进入。
刷卡,踏进去,才知道其中的静水深流。
如皎人生地不熟,乖乖跟在驾轻就熟的季怀恕身后。
休息室已经被事先布置好,像是被特意交代过要来的顾客是个小女孩,装潢少女风,格局很宽敞。
刺绣墙面,展柜,香氛,鲜花,精致下午茶和甜点,两侧几排品牌成衣也已经提前在陈列架上挂好,温度,湿度,灯光,一切都是最适宜。
有位女sa穿着制服,驳领戴工牌,上面印着tina,见到他们后理成衣的动作一停,声音甜美地走过来打招呼:“联系我的时候,开始还以为又要和往常一样去家里。”
季怀恕斜了下头,示意身后:“带她来。”再让她躺家里,四肢都快躺退化了。
tina弯下腰,轻轻挥手同半躲在季怀恕身后的如皎打招呼:“hi,小妹妹。”
奢侈品专柜可谓是八卦集散圣地,柜哥柜姐们识人能力也是一流,哪哪两位挽着臂一口一个老公老婆喊得亲热其实是出轨男和小三,谁谁充大款带伴侣来逛其实兜里没俩子儿,都练得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对于眼前这位需要长期维护的大客户,——更何况寰宇本就属于安济旗下,他们对这位大少爷背景早就窥探得一清二楚,但从未听说过季董还有个女儿。
不过有钱人家么,并非全都高调,有的会把小孩儿放在暗处养,不向外界公布信息,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tina收回发散思绪,掠过如皎的灰色上衣,笑盈盈问:“妹妹喜欢深色吗?”
“浅色。”如皎回答。
如皎几乎都是深色衣服,但她实际上并不喜欢,只是因为深色不容易脏。
“给你挑了很多浅色,粉色蓝色黄色都有,来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再下去给你挑呀。”tina给她看这排陈列架。
他们的专柜都在楼下,但季怀恕嫌一家一家逛过去麻烦,直接让几家有童装线的都送到vic休息室,集中挑选。
如皎第一反应是仰头看季怀恕。
她这会儿再笨也反应过来是带她买衣服来了,但还是有点不确定和小忐忑,问他:“给我穿的?”
“不然给我?”季怀恕指尖随手勾起一条裙子,还没他手臂长。
如皎:“……”
“不要太紧太小的。”他收回手,交代tina。
“视觉差问题。”而且不是他太高了么?tina哭笑不得,果然带崽容易改变气质,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小少爷这会儿怎么话术有点像宝爸宝妈,“不会紧不会小的,都是以舒适亲肤为主,今年的春夏新款。”
tina搭配好一套,服务着如皎拿去试,白色裙子银色小鞋子,搭了外套,这vic室就她和季怀恕一组客人,有四位sa服务,两男两女。
出试衣间的时候四位sa齐齐鼓掌,你一句我一句。
“真好看!”
“仙女下凡!”
“完全是小公主!”
而季怀恕那时候坐在休息区沙发上,面前是鲜花和茶点,他像是与生俱来就特别适应这种纸醉金迷的场合,闲适抬着腿,腿上架着一本图册,是另一家递给他的,闲来无事翻来看看。
如皎被这样的氛围夸得也有些飘飘然,飘着飘着就往沙发那边去,在季怀恕面前走了几个来回,季怀恕连头也没抬,图册慢悠悠翻过一页。
如皎忍不住把脚又往前伸了伸,等着他的夸奖。
这双鞋子她很喜欢,银色亮亮的,前面还缀着蝴蝶结。
季怀恕终于掀起眼:“脚抽筋了?”
如皎:“……”
tina过来揽走如皎,男人真是从小就扫兴。
季怀恕合上图册往后靠,他付账不就得了,还要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事儿多。
13、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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