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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页

    江砚舟居然会——


    “刚才我朝你挡过去,动作太显眼了,”江砚舟垂头蔫蔫道,“万一有刺客从窗外看见,还能活着跑掉,就会怀疑你的身份。”


    毕竟任谁都会判断,太子妃要护着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萧云琅戴着面具,又是临时起意来的,刺客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


    还好人都没逃掉。


    江砚舟心有余悸地想。


    萧云琅:“……”


    萧云琅:“…………”


    他看着江砚舟自省的模样,今夜的惊与怒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脊背直窜而上。


    世人总说,情之一字难解,有人甘愿为其付出所有,乃至生命,如果江砚舟是喜欢他,所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也能解释刚才的行为。


    但萧云琅总觉得不像,或者说,绝不仅仅如此简单。


    这样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还不够。


    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飞速划过萧云琅脑海,随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脑中却一点点升起个可怕、但有迹可循的猜想。


    无关其他人和物,要是……江砚舟就是从没把他自己当回事呢?


    萧云琅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想试探下究竟是不是他猜的这样。


    第32章 心病


    烛火幽微,萧云琅的面具扣在桌上,盖在桌面上的一点影子,随着烛火颤动也晃了晃。


    “元宵宴后我说以后你要先顾着自己,”萧云琅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心静气,“你当时应下了。”


    江砚舟披着衣服,还在想刺客的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了弯。


    他抬眼时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顺着萧云琅的话道:“我有顾着自己的,元宵宴后,平时吃饭用药还有休息都有注意。”


    萧云琅:“我说的不仅是平时。”


    “方才你……你朝我道歉,”萧云琅真是用足了力气,才把声音重新按平了,“你不怕万一护卫没拦下箭,自己会受伤,你却怕暴露我身份,你就只想到这个?”


    萧云琅越说,声音越有点沉不住,然而他对上了江砚舟的眼神。


    江小公子的眼眸含波,会讲话,然而此刻里面装着一句很轻的:……不然呢?


    他没觉得哪里有问题,所以没有心虚,坦坦荡荡。


    就像元宵夜宴后毒发,他看着萧云琅的目光也是如此。


    小公子只是真心实意在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萧云琅喜欢他的眼神,如今却在这汪清泉里感觉到了窒息。


    他喉头发紧,手骨暗暗捏得泛了白:“你觉得护住我身份这件事,比你安危更重要?”


    江砚舟觉得太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萧云琅道:“晋王栽个跟头,也比你去半条命重要?”


    江砚舟一时分不清萧云琅是在发问,还是在陈述事实,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对。”


    这轻轻一点,直接让萧云琅的心直坠冰窟。


    对大部分人而言,性命肯定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人非草木,出于某些强烈的情感或责任,比如可歌可泣的爱慕、家国大义的凛然,有些时刻,会有更重要的东西凌驾于性命之上。


    这无可厚非。


    但江砚舟不是。


    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并不激烈,也不需要理由,是一种令人心惊的理所应当。


    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无视到这种地步?


    萧云琅喉头艰涩动了动,嗓音有点干哑,他微微前倾:“……你就没想过,其实你也很重要?”


    江砚舟轻轻看了他一眼。


    “但是比我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啊。”江砚舟当然地说着。


    “咔”!


    一个沉闷又钝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江砚舟惊了下:什么声音,不会又有刺客吧?


    但声音很近,又不像。


    萧云琅骤然松开被他捏出惊响的手骨,有点说不下去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我是希望你哪怕遇上事,也能先顾惜自身。”


    江砚舟模样一如既往的乖顺:“只要不影响正事,能顾我自然会顾的。”


    顾不上的时候呢?


    就算了?


    为了别人可以努力一把,再争一争,为了自己就没必要是吗?


    萧云琅又回到了初次与江砚舟交谈时有过的无力感。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给气蒙了,而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攥紧,密密麻麻的难受。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草蛇灰线,只是没被发现。


    从相遇开始,江砚舟就没藏过,也没变过。


    他不是对命运妥协,而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自己的命。


    但他不像魏无忧那样,成天自怨自艾,把苦难写在脸上,写在诗里,让人一看就为他唉声叹气,知道他心有郁结。


    把生死的念头写下来,有时候其实是挣扎着在向人求救。


    可江砚舟通通都没有。


    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大家都觉得他像个谪仙,云淡风轻高居仙宫,是看破红尘的释然。


    但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随时都能轻飘飘地坠下去,无声地摔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如果哪天他真的坠下去,也没人会发现他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江砚舟眼中从来没有过自己。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病入膏肓绝非一朝一夕。


    心病要是一句话就能劝好,也不会有人哭诉无药可医。


    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点着炭火,但萧云琅却冻得四肢发寒。


    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火光投射的影子好像皆是虚假。


    可一切都是真的。


    萧云琅发现的一切……都是真的。


    江砚舟被暖烘烘的炭火烘得有点昏昏欲睡,白天本来就累,晚上又被刺客一吓,安神药的劲儿带着疲惫反扑上来。


    江砚舟眼皮沉了沉,抬起手臂搭在桌上,撑着脸颊,带了点鼻音:“那些刺客……”


    萧云琅胸腔内装着山呼海啸,撞不出去,正让他自个儿翻腾,他看着江砚舟昏沉的模样,深吸口气,掐了把手心。


    “我先不走,你去睡,有事明天再说。”


    江砚舟迟钝地点点头,揪着身上披着的衣服,晃着步子往床边飘,躺下沾着枕头就合了眼。


    萧云琅走到床边,烛火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映上阴影,他低头看了会儿,伸手给江砚舟掖好了被脚,熄了烛火,转身出去了。


    桌上的面具被他扣回了脸上,冷硬地覆盖了太子殿下所有表情。


    他跨步走到屋外,在屋子里压抑半晌的呼吸此刻变得沉重无比。


    储君沉默的威压让周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低头,不敢逼视。


    好半晌后,萧云琅才重新动了。


    他冷声道:“拿纸笔来。”


    他本打算来看江砚舟一眼就走,但出了刺客的事,他决定先留在这边。


    要给风一写信,从明天起伪装太子还在车队的假象,就说太子骑马腻了,改坐马车。


    他还要给慕百草写信。


    江砚舟病了,不在身上,在心里。


    幸好他发现了,幸亏他发现了。


    一定还来得及。


    萧云琅说过会治好江砚舟,那么不管是身病还是心病,太子都要管到底。


    *


    出门在外,还要赶路,江砚舟知道不能按照自己在太子府里的起床时间来,那样就太晚了。


    因此他吩咐过风阑,到了时间就来叫他。


    可到了时间,风阑没来。


    他不来,江砚舟自然也没醒。


    也就不知道自己被连人带被子一起给抱上了车。


    马车本该颠簸又晃悠,但有人给他靠着,当了他的垫子,还知道用力撑着哪儿能让人靠得更舒服,


    于是颠簸感没了,只剩下如飘在云端的晃晃悠悠,缓慢又舒适。


    江砚舟窝在温热的地方睡得很沉,梦里还有淡淡的木香,干燥、淡雅又沉稳,令人安心。


    江砚舟蜷了蜷。


    ……像萧云琅的味道。


    等江砚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醒,赶路的队伍已经原地停驻开始生火做午饭了。


    江砚舟还没睁眼,就闻到了车窗外飘来的香味,他迷迷糊糊想撑着床板起身,却发现自己手好像没法自如动弹,有点紧。


    裹着被子压住了?


    江砚舟从被子里一点点挤出手来,往旁边一按——


    嗯?不对劲,他好像没有平躺,已经半起身了,而且手上这触感也不对,他床铺没有这么……硬?


    江砚舟眸子带着薄雾睁了眼,眨了眨,适应光亮,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正裹着被子靠睡在萧云琅怀里,而他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按在萧云琅胸口。


    江砚舟:!?


    江砚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红了个透,刚醒的脸本来就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雪白的皮肤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一下就艳得如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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