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返程的火车上, 裴聿风几乎每隔半个钟头就要问季云姝一次“晕不晕”“想不想吐”“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季云姝被他问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干脆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颈下,闭上眼睛说:“我要是难受会跟你说, 你先别紧张,你一紧张我也跟着紧张。”
裴聿风果然不问了,但季云姝能感觉到裴聿风身体的紧绷,似乎是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她的状态。
季云姝轻叹一声,干脆主动找话题企图让裴聿风放轻松一点:“裴大哥, 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季云姝枕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等他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调皮的笑意, 显然是故意在逗他说话好让他放松下来。
“都喜欢。”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的眼睛,“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
“那总得有个名字吧。”季云姝不依不饶,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妈说孩子要我们自己取。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裴聿风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观察她对这个话题的反应, “但我更想听你的。”
“那你想的是什么?你先告诉我, 万一我们俩想的一样呢?”季云姝眨了眨眼睛。
裴聿风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慢慢说:“如果是女孩,就叫裴念,或者裴念安。如果是男孩,就叫裴延,或者裴延生。念是思念的念, 平安的安,延是延安的延,生命的生。”
季云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也想到了“念”这个字。她一开始就想,如果是个女孩,叫裴念就很好。
“念安好听。”季云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弯起眼睛,把手从他手臂上移到他掌心里,十指扣进去,“我也想到‘念’这个字了,思念的念。不过如果是男孩,我想到的是平安的平,或者就叫平安。”
“那听你的。”裴聿风立刻说。
“我觉得你取的更好听一点,男孩就叫裴延生吧。”季云姝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里带着笑,“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绵延生生,长久安康,寓意很好。”
裴聿风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裙子贴在她小腹上,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他们的孩子就在里面安静地睡着。他忽然觉得取了名字以后,他对这个孩子就更加期待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儿,都已经变成了具体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小名就叫念念和生生。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念念和生生。”季云姝笑着对裴聿风说。
“好。”裴聿风只说了一个字,但明显身体放松了许多。
但到了粤城转渡轮的时候,裴聿风的紧张程度达到了顶峰。
裴聿风提前把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挎包最外层,还准备好了霍香正气水和一些用来填肚子的姜糖和糖饼,生怕季云姝有不适的反应。
季云姝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软,拉着他的手说:“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像孕妇?”
结果渡轮开出港口之后,季云姝不仅没有晕船,反而胃口大开,把裴聿风带的芝麻糖饼和姜糖吃了大半。
一路上,季云姝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船快要到站的时候,季云姝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着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和翻飞的白色海浪,季云姝只觉得身心舒畅,比来时状态还要好。
裴聿风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见季云姝下了船上了回部队大院的车后都没不舒服,终于放下心来。
回到家属院,季云姝刚把行李箱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黄拍妹家接猫。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推门进来就笑了,说:“就知道你回来第一件事是来接猫。”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花卷,参参,你们妈妈来了。”
话音还没落,花卷已经从门槛上窜了出来,绕着季云姝的脚踝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怎么走了这么久。季云姝弯腰想把它抱起来,手还没碰到猫毛,就被裴聿风从背后轻轻按住肩膀:“我来抱,你现在不能抱重物。”
“花卷才多重,它还没一袋米沉。”季云姝不服气。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弯腰太猛。花卷再轻也是一只猫,万一在你怀里挣一下,你条件反射抱紧,容易闪着腰。”裴聿风说完把花卷捞起来放进猫笼里,动作利落而熟练,花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扒着笼门喵喵叫了两声,发现没人理它,只好悻悻地蜷成一个球,还不忘生气地瞪裴聿风一眼。
参参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黄拍妹和季云姝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卧室床底下找到了它。它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黑团,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看见季云姝蹲下来掀床单,它非但没有出来迎接,反而把头别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参参,妈妈回来了。妈妈带你回家啦,你怎么不理妈妈了?”季云姝把手伸进床底下,指尖刚碰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就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用后脑勺对着她,尾巴尖搭在爪子上,一动不动。
“它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季云姝蹲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黄拍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才晾衣服的竹竿,笑着说:“它不是不认识你,它是在生你的气。你走的第三天它就开始不好好吃饭了,每天晚上蹲在院墙上往你们家方向看,等了好几个晚上你都没回来,它就开始闹脾气了。它现在是故意不理你,等你哄它呢。你拿点好吃的,多哄两句就好了。”
季云姝从挎包里翻出从京市带回来的一个有羽毛的小玩具,上面还有铃铛,是小孩子的玩具,但季云姝觉得花卷和参参可能会喜欢就买了。她把小玩具伸进床底下摇了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孩子似的:“参参,你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是妈妈新买的玩具,你听这个声音,好不好听呀。”
参参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用后脑勺对着季云姝。过了大概半分钟,季云姝手都要举酸了,它的鼻翼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参参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先用绿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玩具,再看了看季云姝的脸——这样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之后,它终于从床底下钻出来,没有去玩玩具,而是把脑袋用力地蹭了一下她的手指,蹭完就转身走到猫笼旁边,自己钻进去了。
季云姝蹲在地上,看着参参在猫笼里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用后脑勺对着笼门,鼻子上还沾了一点床底下的灰尘,心里的滋味又酸又甜。
把两只猫接回家安顿好之后,季云姝才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海岛的十二月底还是暖的,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件淡蓝色的薄裙子,对着镜子用毛巾擦头发。季云姝发现镜子里的她比怀孕前圆润了些,脸圆了一圈,下巴没有以前那么尖了,锁骨也不像之前那样凸出分明。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小腹还是平的,但腰线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了。
“裴大哥,你过来一下。”季云姝冲厨房喊了一声。
裴聿风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怎么了?”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季云姝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两只手捏着自己脸颊上的肉往两边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在家吃了十八天,居然胖了这么多!我觉得我的脸现在像一块刚出锅的发糕——又白又圆。我在岛上这一年都没怎么胖,回家才半个月就胖了这么多。”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对自己的脸蛋进行严肃评估的姑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胖点好,你之前太瘦了。医生说你现在这个阶段就是应该多补充营养。”
季云姝又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现在也不用穿收腰的裙子了。我明天得做几件宽松的新衣服,以前的那些收腰的款式估计很快就穿不下了。”
“妈给你做的衣服可以先换上,衣服要是不合适了我带你去国营商场买,慢慢做,你别太操劳。”裴聿风说。
“都有啦,妈给我做了三条新裙子呢,都是宽松的,说显怀了也能穿。”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去厨房,“我饿了,做饭!”
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拌猫饭,院门就被敲响了。她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黄拍妹,身后还跟着李舒和柳爱敏。三个人手里各拎着东西——黄拍妹端着一锅刚炖好的椰子鸡汤,李舒提着一条还活碰乱跳的鱼,柳爱敏则拿着一包红糖和一小袋红枣。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季云姝赶紧侧身让她们进来。
“黄姐说你要当妈妈了,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李舒一进门就问这条鱼放哪,季云姝赶忙拿了个搪瓷盆放进去用清水养着。
“李姐,你们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季云姝赶紧请她们坐下,又去厨房倒了几杯五指毛桃茯苓茶端出来。
李舒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小季,你是第一次怀孕,又刚怀没多久。我和黄姐更有经验,有些话得对你说。首先是最重要的,也是你一定要记得的事情,这段时间你一定不能让裴副团长碰你哈!”
“什么?”季云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夫妻生活。”李舒干脆把话挑明了,表情严肃,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前三个月和后两个月一定都不能同房,其他时候最好也别,这事可千万不能心软。男人有时候不那么自觉,你得坚定,不能他要什么你都给。别嫌姐说话直,姐是过来人,这事必须提前告诉你。”
黄拍妹坐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端起搪瓷杯默默地喝着茶,用杯沿遮住了半张脸,但季云姝看到她拿杯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是被李舒这番直白的话给羞到了。柳爱敏倒是没什么反应,她还没怀过孕,对这些事不太了解,只是好奇地看看李舒又看看季云姝,像是在认真记笔记。
“我知道的,李姐,谢谢你提醒我。医生也交代过,裴大哥记得比我还清楚。”季云姝倒没有不好意思,她知道李舒是为她好。
“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李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黄拍妹终于从搪瓷杯后面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轻柔:“季同志,还有一件事。你现在穿的那个有一点跟的皮鞋,最好换成平底鞋。海岛上有些路不平,碎石子多,万一绊一下不是开玩笑的。我怀小功小成的时候就是穿平底布鞋走过来的,你要是没有平底布鞋,我就给你做一双。”
“不用麻烦姐,我明天就去供销社买两双平底布鞋。其实我也觉得那双皮鞋有点紧了,可能是在京市吃胖了脚也胖了。”季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带一点小方跟的皮鞋,立刻点了点头。
“没有没有,你就是脸稍微圆了一点,身上还是一样的,腰还是那么细。”李舒上下打量了季云姝一眼,“不过等你月份大了,就不能穿太紧身的衣服,不然会压着孩子。”
之后,李舒和黄拍妹又对季云姝进行了一些孕期教育。聊完了正经事,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孕期口味上。
李舒问她最近爱吃什么,季云姝想了想,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奇特饮食如实招了:“我的口味比以前奇怪了不少,有时候想吃辣的,有时候想吃酸的,有时候又酸又辣还要带点甜。特别奇怪的一点是,我以前只吃甜的豆腐脑,觉得咸的辣的都不能忍。但是前两天突然想吃辣豆腐脑,自己在家试了试,发现豆腐脑加糖以后淋上辣子油居然挺好吃的,甚至还加过鸡汤和剁椒——就那种自己家熬的鸡汤,拌在豆腐脑里,再放一勺剁椒。”
柳爱敏听到这话,眉头紧锁:“辣的豆腐脑,这能吃吗?”
柳爱敏是只吃甜豆腐脑的,加红糖和白糖的都行,但必须是甜的,过了一遍井水的冰豆花更喜欢,还喜欢熬了豆沙浇上去,一口下去简直满足。听到季云姝吃辣的豆腐脑和什么鸡汤豆腐脑,柳爱敏简直不敢想象!!
太恐怖了,那是什么东西!!
“很好吃的。”季云姝一想到何秋霞炖的鸡汤浇在豆腐脑上的味道就忍不住咽了咽,“浇了辣子油特别香。”
“辣的豆腐脑怎么不能吃了,爱敏啊,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咱们大院天南海北的什么地方的都有,大家饮食习惯不一样,要尊重别人。”李舒是湘南人,自然吃过辣的豆腐脑,不过听到季云姝那个鸡汤豆腐脑的搭配也是一愣,“鸡汤豆腐脑?这倒是个新鲜吃法,我还真没试过。不过也不是不能吃,鸡汤本来就是鲜的,剁椒开胃,豆腐脑滑嫩——听着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那个鸡汤,直接淋在豆腐脑上,味道真的不错。”季云姝看她居然认真思考起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裴大哥说我再这么吃下去,他就要去食堂找大师傅学怎么做豆腐脑了。”
黄拍妹坐在旁边听完,抿嘴想了一下,轻轻柔柔地开口了,认真询问:“季同志,你这酸和辣都爱吃,但好像更偏向辣一点。酸儿辣女,肚子里可能是个女儿呢。”
“黄姐,现在可别说这个,破四旧呢。”柳爱敏赶紧拉了拉黄拍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男女都一样,都好啊,都是革命接班人。”
“没事,在自己家里说说不要紧的。男女都好,我们都喜欢。”季云姝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弯了一下。
“孩子取名字了吗?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了,我跟老林当时取了好几个名字,怎么都确定不了,一直到妞妞出生了要上户口才选出来。”李舒又问。
“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季云姝柔柔一笑,“如果是女孩就叫裴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如果是男孩就叫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
柳爱敏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弯了起来:“这两个名字都好听,简单大方,寓意也好。万一是龙凤胎,两个名字就都能用上了。”
“龙凤胎概率太小了,不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健康就好。”季云姝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想象了一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并排躺在小床上,穿着何秋霞亲手做的婴儿服,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两侧——那画面让季云姝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像也挺好?——
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花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膝盖上,露出白绒绒的肚皮,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参参则不知道去哪了,看起来是气还没消,不愿意搭理季云姝。
季云姝听见院门响,放下梳子站起来,花卷从她膝盖上不满地滑下来,叫了几声季云姝没听见,它甩了甩尾巴气呼呼地去找参参告状了。
裴聿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提五花肉、一小提猪肥肉、一只已经杀好的鸭子,还有一大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来正要跟她汇报今天的收获,季云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裴聿风刚从营区回来,军装上还带着室外干燥的阳光气息。季云姝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裴聿风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没有不舒服,你身上好暖和,让我抱一会儿。”季云姝把脸埋在他胸口,“今天黄姐、李姐和爱敏都来找我玩,跟我说了好多话。”
“你也想去找她们玩的话就去。”裴聿风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有空了就陪你一起去。”
“我哪有这么娇贵,非要你陪我一起!”季云姝咯咯地笑了声,“你好好工作吧,我们女人的事可不能说给你听。”
“那你有什么愿意说给我听的?早上不是说想吃猪油渣吗,我跟后勤多换了些猪肥肉,一会儿给你炼猪油和油渣。油渣趁热撒点盐,你上次说这么吃最香——这个可以说给我听吧。”裴聿风少有的打趣季云姝说。
季云姝从他怀里仰起脸,摇了摇头,有些歉意但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不想吃猪油渣了。”
“那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想吃鱼汤,还想吃鱼丸煮在鱼汤里。鱼汤要熬得白白的,鱼丸要嫩嫩的,一咬就弹牙的那种。”
裴聿风看了一眼厨房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一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猪肥肉,然后低下头问她:“那我现在骑车去供销社看看,这个点可能还有晚归的渔船,不过晚了鱼可能没有特别肥的了。你想要什么鱼?石斑还是鲈鱼?”
“不用,李姐下午来了一趟,带了一条鱼过来,还活着呢,在盆里养着。就用那条。”季云姝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往外走。
“好。”裴聿风顺从地转过身,系上围裙,从水盆里捞出那条还在慢悠悠游着的鱼,利索地处理干净。他把鱼头和鱼骨剔出来放在砧板上,又把两片鱼身肉仔细地片下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残留的细刺。然后他切了几片姜,把铁锅烧热,放了一小块猪油下去化开,把鱼头鱼骨放进去两面煎黄,加了足量的开水,盖上锅盖大火炖煮。
等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成奶白色的时候,裴聿风开始做鱼丸。他把鱼肉放在砧板上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刮出鱼蓉,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声响,他低着头刮了好一会儿,把刮下来的鱼蓉用刀面反复碾压,挑出里面所有细小的筋络和碎刺,然后放进碗里加了少许盐和蛋清,用筷子沿同一个方向搅拌。
季云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趴在她脚背上打盹。季云姝托着下巴看裴聿风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正用筷子飞快地搅着鱼蓉。
铁锅里鱼汤翻滚的咕嘟声、筷子碰碗沿的哒哒声和窗外远处海浪拍礁的节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背景音。季云姝看着裴聿风把搅好的鱼蓉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的丸子,用勺子刮下来轻轻放进翻滚的鱼汤里,鱼丸在奶白色的汤里浮上来,一个个圆鼓鼓的,随着汤面微微颤动。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一次她跟李舒聊天,李舒说林团长有天想吃饺子,但没说想吃什么馅儿的,她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又是和面又是剁馅,结果林团长回来一看,说怎么又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想吃韭菜鸡蛋的。李舒气得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说想吃韭菜鸡蛋的你自己包。然后林团长就真的自己包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的时候破了半锅,他这才知道李舒忙前忙后有多不容易,特别愧疚地哄了她,还把她做的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都吃完了。最后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面片韭菜汤坐在院子里喝,虽然中途很不愉快,但最后林团长还是让她满意的。
李舒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季云姝听着跟李舒同仇敌忾,明明是林团长自己没说清楚,干嘛要说李舒做的不对!但是现在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她突然更能共情李舒了。她早上说想吃猪油渣,现在又说想吃鱼丸,裴聿风一句话都没多问,放下猪肥肉就要骑车去买鱼,显得她也有点太“林团长”了!
“裴大哥。”季云姝没忍住轻轻地开口。
“嗯?”裴聿风没有回头,继续往锅里挤鱼丸,铁锅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
“我早上说想吃猪油渣,现在又想吃鱼丸,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早上想一出是一出的,你都准备好了我又变卦。”季云姝连忙问。
裴聿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碗里剩下的鱼蓉,头也没回:“不会。”
他把最后一个鱼丸挤进锅里,放下碗和筷子,走过来面对她,他半蹲在她面前,两个人视线平齐,围裙上还沾了几点油渍。裴聿风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敷衍,“医生说孕期口味会变,你现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你不说,我自己猜不到,反而会着急,现在这样很好。”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把他往灶台那边推了推,没让他看见自己脸上泛起来的那层红晕:“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看着锅,鱼丸要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南北之争:豆腐脑吃甜的还是辣的还是咸的?ps:大家喜欢什么什么就是最好吃的
第62章
鱼汤又在锅里咕嘟了一个钟头, 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鱼肉鲜甜的香气。
裴聿风把鱼汤端上桌,又盛了两碗山兰米饭。米饭蒸出来粒粒分明, 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除了鱼汤,裴聿风还现炒了一盘醋溜土豆丝和一盘生菜。除此之外一桌上还摆着两个小碟子,一碟是萝卜丁,一碟是酸豆角,都是从京市带回来的, 何秋霞腌的。萝卜丁又脆又辣,酸豆角虽然有点酸,但是特别下饭。
季云姝先用空碗舀了一碗鱼汤,汤色奶白, 鱼丸在汤面上轻轻晃着,她夹了一个咬开,鱼丸鲜嫩弹牙,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淡淡的姜香和鱼本身的清甜。鱼汤本身没有调太重的味,但季云姝最近口味重,就舀了一勺酸豆角拌在米饭里,又浇了鱼汤做成汤泡饭, 就着鱼丸和土豆丝大口大口地吃。
山兰米饭越嚼越香, 酸豆角开胃解腻,鱼丸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季云姝最后一口气喝了两碗汤、吃了两碗饭,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不下了。”季云姝看着锅里还剩的小半锅鱼汤,语气颇为惋惜, “你明天早上把这个热一热,给我煮面吃。鱼汤面,想想就好吃。”
“好。”裴聿风点了点头,把她吃空的碗收走,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季云姝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了:“裴大哥,等你有空了,在家炸点丸子吃吧,我又想吃炸丸子了。姥姥之前做过的炸萝卜丸可好吃了,我突然很想蘸着姥姥给的辣椒酱吃。”
“好。还有别的想吃的吗?”裴聿风问。
“嗯……虾丸也行,煮汤的话虾丸也好吃。藕丸当然也好,但是这个季节又没有藕嘛!哦对,还有茄盒,我要吃这个,要灌肉沫的那种!”
这对裴聿风来说都不是难事,他自然答应下来。
“裴大哥,你的丸子怎么做的这么筋道的?”季云姝吃饱了还在回味,丸子爽滑弹性十足,一口下去还会爆汁。
裴聿风一边洗碗,一边回答她:“上次妈教我做京酱肉丝,说鱼丸和肉丝是一个道理——搅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起胶,做出来的丸子才弹。鱼骨煎过再煮,汤会更白。还有你爱吃的几道首都菜,妈都教了,我都记下了。”
“你都记了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京酱肉丝,必须用葱姜水淘洗两遍去腥,你不喜欢腥味过重的。宫保鸡丁不放黄瓜,但是可以多放花生。炸茄盒一定要裹一层蛋清,茄盒不能太厚,半个拇指厚最好。”他说一道菜名就弯一根手指,“还有烤鸭妈也教了,下次你想吃烤鸭,我再给你做。上次那个皮不够酥,火候没控制好。妈也教了我一遍,说烤之前要在鸭皮上多刷一层麦芽糖水,晾干的时间再长一点,烤出来应该就会比上次好吃。”
季云姝看着他一根一根弯下去的手指,忽然想起当初他给她做的第一只烤鸭——鸭皮有些地方烤焦了,有些地方颜色还浅,鸭肉也偏柴,但她看见他端着一盘歪歪扭扭的烤鸭站在床边,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现在想起来鼻子还是酸的。她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裴聿风,你怎么这么好啊。你工作那么忙,还要给我做饭、给我熬茶、帮我打听姐姐的事、帮爸妈担保——我真的觉得我能嫁给你实在是太好了。”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厨房昏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洗了干净手,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就是想让你开心。”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轻声说说:“我已经很开心了。”
过完年之后,海岛上的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因为提倡过革命化春节,所以今年的春节大院里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热闹的鞭炮和庙会,大家只是在大年初一早上互相点头道一声“新年好”,就算是过年了。
除夕那天裴聿风做了六道菜,比平时多了好几样,季云姝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沙发上看他洗碗的背影,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除夕夜也很好。
年后的一个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季云姝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咱们快去食堂吃晚饭吧,今天有回锅肉,我想吃。”
“我有事跟你说,长话短说。”裴聿风先拉住季云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哥那边有消息了。”
季云姝正在数饭票的手顿了顿。自从孟崇文和甘棠被下放西北农村之后,季云姝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王婉如和孟广泽主动声明和儿子断绝关系之后,就真的做到了不去打听也不关心,连一次书信往来都没有,更别说打电话了。
为了圆圆能健康平安,王婉如和孟广泽只能如此。但季云姝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是念着孟崇文和甘棠的,就连她有时候都会想他俩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你说。是裴大哥你托人打听到的吗?那边情况怎么样?大嫂身体好点没有?”季云姝走过去,声音非常轻地问,生怕别人听到了。
“我找了战友帮忙辗转联系到了当地公社的人。大哥被下放之后我一直留意着,但西北不是我的战区,认识的人不多,辗转了好几个月才找到人帮忙关照。”裴聿风把信递给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哥因为藏私被当成了典型,在公社属于重点监督对象,但大嫂毕竟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西北条件艰苦,不能让她落下病根,大哥就一直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劳动。他们……受了不少苦。”
季云姝听到这里,就知道孟崇文和甘棠的情况肯定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她颤声问:“那嫂子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可能给她送点药,他们在那边医疗条件没那么好……”
“嫂子体质好,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听说也恢复了六七成。她学历高,做事也踏实,每个月都认真上交思想报告,再加上大哥把责任都揽到他身上,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大哥连累的。正好那边公社食堂记账员临时工缺人,我就拜托认识的人推荐了一下大嫂。大嫂也努力,她提出的方案能帮公社食堂省不少采买食材的钱,所以被选上了,大嫂就从生产大队的体力劳动岗位调到了公社食堂当临时工记账员。”
“记账员?大哥的事没有影响吗……”
“当地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大嫂是中专生,会算数字,字也写得好,在那边算是稀缺人才,而且大嫂是记工分制,年底才结算工资。她现在在公社食堂不是主要负责记账的,那边记账员有四位,会计也有两个,大嫂主要负责写菜单、抄公告、抄文书,偶尔才帮着会计记账,虽然也很忙,但不用再下地干活了。公社那边的人说她的字是当地最好的,也让她帮着抄写宣传栏。”裴聿风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干得不错,人也精神了些,你不用太担心。”
“那大哥呢?”季云姝又连忙问。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大哥目前还是在做体力劳动。他属于重点监督对象,但他一直勤勤恳恳从不偷懒。他和大嫂一样每个月都会认真进行思想汇报,大嫂被调去食堂之后,他的活也没少,但他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干完再帮其他体弱的老人干活。生产队的人看他老实肯干,对他的态度也比一开始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当着面骂他了。”
“那就好……”
“你别太担心,我托人给大哥带了两罐肉罐头和一把大白兔奶糖,基础的药也送了一点。不敢带太多东西,怕被人发现反而给他添麻烦。他收到以后托人带了口信回来。”裴聿风说。
“他说什么?”季云姝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听你的话,一直存着侥幸心理,觉得藏一点东西不会有事。现在知道错了,为之前因为定息的事跟你生气感到愧疚。他说如果他还有能回到苏市的那一天,一定郑重向你道歉。”裴聿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他让你照顾好爸妈,让爸妈别想他,他自己做错了事自己承担,最好不要联系他。”
季云姝低下头,用手背抵住了鼻子。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把手指缝都洇湿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人帮忙的?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季云姝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他。天色逐渐暗下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厨房亮着的门内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裴聿风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从大哥被下放那天就开始了。”裴聿风拿出手帕,轻轻给季云姝擦了擦眼泪,“西北那边我没有直接认识的人,只能通过战友辗转联系,花了些时间。”
“你都不跟我说,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么多。又是帮姐姐担保,又是帮爸妈找关系,又是帮大哥大嫂找人关照——裴聿风,你哪来那么多精力和人脉?你自己的事从来不求人,为了我家的事你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季云姝没有接手帕,而是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坚定又温柔。
“你大哥也是我的大哥。”裴聿风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也跟你一起分担。”季云姝嘟囔。
“你这段时间不能操心太多。医生说前三个月要静养,现在三个月过了,大嫂那边也稳定了,才告诉你的。”裴聿风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到她脸颊上,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我之前答应过你,不自己扛事,只是怕你听了担心。这次是因为你怀孕了,特殊情况,特殊情况要另说。当然,有事你也不能自己扛。”
“你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季云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了。”
“没有油嘴滑舌,只是在陈述事实。”裴聿风握住季云姝锤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把她往前拉了拉,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这件事不能打电话告诉妈。电话会转接,接线员能听见,而且妈和爸名义上已经跟大哥断绝了关系,不能让他们被抓住把柄。但妈一定想知道大哥大嫂的消息,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一直在惦记。”季云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容,认真地说。
裴聿风:“写在纸上,夹在奶粉罐里寄过去。让爸妈看完把信烧了,以后也不要再提。”
“好。你以后有什么事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自己扛着。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要告诉我。你要是再像这次一样瞒着我,我就——”季云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方式,“就让花卷和参参再也不理你。”
裴聿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威胁确实很严重。”他把季云姝拉起来,用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屋外走,“先去吃饭吧。还有好消息——季云霆打来电话说他在部队立了二等功,奖励还没正式下来,下来了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他都不给我打电话。”季云姝跺了跺脚,她跟季云霆从小吵到大,但分开来又会想。季云霆不爱给她写信,每次有什么话都是裴聿风代为转达。
“你告诉他我怀孕的事情了吗?”季云姝问。
“说了,他说等孩子出生,他给包一个大红包。”裴聿风笑。
季云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还行,他那个死抠门的,能从他兜里掏钱比登天还难。”——
“你们听说了没有?方雪和叶子锋在一起了。”
李舒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季云姝家的沙发上剥花生。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搪瓷碟子里,自己留了一小把在掌心,剩下的推到季云姝面前。
自从季云姝怀了孕,李舒和柳爱敏经常来她家找她玩,三个女人,有时候再加上黄拍妹,经常坐在一起聊天喝茶,日子轻松愉快。
季云姝靠在另一端的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花卷蜷在毯子上打盹。她怀孕快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行动倒是还很利索,只是比之前更容易犯困。
“方雪?方政委家的那个方雪?”柳爱敏正坐在小板凳上帮季云姝叠晾干的猫窝垫布,闻言抬起头来,手里的垫布叠了一半停在半空中,“是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方雪吗?”
“就是她。供销社那个,咱们岛上还能有几个方雪。”李舒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介于八卦和感慨之间,“她妈前段时间一直在给她张罗相亲,你们不知道吧?方政委和白秋梅托了好几个熟人,把岛上适龄的单身干部都排了一遍,挨个安排见面。我一个在政治部的老乡说白秋梅为了这事没少跑腿,光是相亲名单就列了好几张纸。结果相了好几个都没成——有的是方雪看不上人家,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方雪,反正就是没一个能成。然后突然之间,就跟叶子锋好上了。”
“叶子锋?那个在格斗比赛上偷袭裴大哥的炮兵团的那个?”季云姝本来已经有些犯困了,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睁开眼睛,“这俩人怎么突然在一起了?”
“谁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突然在一块了。前两天有人在供销社门口看见叶子锋等方雪下班,手里还拎着一兜橘子,两个人一起往海边走了。听说叶子锋最近变化挺大的,以前多嚣张一个人,现在天天接送方雪上下班,帮她拎东西,在她面前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半调。”李舒把花生壳扔进桌上的小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柳爱敏把叠好的垫布放进针线篮里,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方雪同志其实也挺优秀的,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好,就是之前——”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飞快地看了季云姝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季云姝知道柳爱敏想说什么。就是之前方雪对裴聿风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沙滩格斗比试那天她还看见方雪踮着脚尖往格斗区里张望,脸上带着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但季云姝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很平淡:“挺好的,两个人能走到一起就是缘分。叶子锋虽然之前做事有点冲动,但要是真能改了脾气,跟方雪好好过日子,也是好事。”
季云姝并不在意这两个人,他们在不在一起跟她也没关系。只要叶子锋不再像上次那样故意举报裴聿风,方雪不来找她的麻烦,他俩就算结婚了生了好几个孩子也跟她没关系,她也不会跟他们往来。
李舒和柳爱敏同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们都知道方雪以前对裴聿风有过那么点意思,季云姝也知道,她们本意是让季云姝也听听八卦,结果季云姝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反而认真祝福了一下。
“你这心态也太好了。”李舒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小季,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就不好奇岛上的相亲是什么样的?你在首都长大,首都的年轻人谈对象肯定跟岛上不一样吧!”
季云姝把搪瓷杯放下来,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首都的年轻人谈对象我还真不太了解。我以前在大院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跟裴大哥结了婚就随军了,从来没相过亲。裴大哥跟我从小认识,不算相亲。”
“你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你都没相过亲,我问你这个干嘛!”李舒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羡慕,“青梅竹马就是好。”
柳爱敏在旁边笑了起来,把话题拉回来:“岛上的相亲其实很简单。不像大城市那样有什么公园、电影院、百货大楼可以逛,岛上就那几样——去海边走走,聊聊天;去干部食堂吃个饭;或者在大院里散散步。两个人要是看对眼了就开始写信。你别看岛上地方小,情书可是满天飞。供销社的信纸都比别的商品卖得快。”
“写信?”季云姝来了兴致,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花卷不满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你们当年都是这么谈的?”
“我哪能这么谈,我就认识那么几个字,哪写的了信啊!”李舒靠在沙发椅背上,想起往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甜,“我和老林相亲了两个月就结婚了,他是军人干部,我能被介绍个干部我当然愿意,相处了两个月我感觉老林人老实,除了爱喝酒也没啥坏习惯,就跟他去领证了。领完证两年,老林调过来,我也就随军跟过来了。”
“我和明哲是写信。他字写得不好看,经常有错别字,我每回都要在回信里纠正他。后来他跟我说,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要看好几遍,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柳爱敏低头笑了一下,语气里也满是怀念,“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天天见面,也用不着写信了。倒是那些信我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下。”
“政委和司令也都特别操心年轻干部的个人问题。”李舒又剥了一颗花生,接着往下说,“每年都会让家委会牵头办联谊活动,把岛上适龄的未婚女青年和单身干部聚在一起,当然已婚也能去,搞个茶话会或者联欢会,大家一起唱歌、做游戏、聊天,已婚的帮未婚的参谋。去年国庆就办过一次,在营区最外面那个小礼堂,听说还挺热闹的。”
“去年国庆?”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我去年国庆不是在家委会帮忙吗?我怎么完全不知道有联谊活动?”
“你不知道?就在十月四号,假期结束前两天啊,你国庆之前不是还在家委会帮着改演出服吗?白秋梅负责接待——”李舒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把手里的花生壳往竹筐里一丢,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道,“那就是白秋梅没告诉你。她当时是联谊活动的负责人,要提前好几天通知家委会所有成员帮忙布置场地、准备名单。她总不能是因为觉得你太漂亮了怕你的出现影响了其他的单身女同志的相亲才不让你去吧!”
“去年联谊会她女儿是不是也去了……”柳爱敏问。
“好像是,我本来想去的瞧瞧的,但是妞妞那个作业给我气忘了时间,就没去了。”李舒无奈。
季云姝回想了一下。去年国庆她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改了好几件演出服,压根不知道家委会那边还办着联谊活动。不过也是,白秋梅那时候对她还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态度,她不想让她去也正常。
“白秋梅也太小心眼了吧!联谊活动又不是只能未婚的参加,很多已婚的也去凑热闹,帮着活跃气氛、介绍对象。你那时候刚来岛上没多久,正是认人的好时候,她故意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去。”李舒说。
“没事,错过就错过了。今年还有吗?我还挺想看看岛上的人是怎么相亲的,到时候可以去帮忙布置场地。”季云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今年应该还有,不过时间还没定。这个要看白秋梅什么时候组织,联谊活动一直是她在负责。到时候你要是去我也去,给你当解说——你看那个,那个是后勤部的谁谁,旁边那个是卫生队的谁谁。”
柳爱敏也笑着接了一句:“听说今年也是放在五一或者十一,跟劳动节或者国庆节庆祝活动一起办。以前也这样,节省经费又热闹。”
“那我到时候也去看看。不过我现在肚子都显怀了,就算去了也只能坐在旁边当观众,肯定不能当参谋。”季云姝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李姐,到时候你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那是领导和主持人坐的。你坐第二排吧,第二排视野也好。”李舒大手一挥,“我去跟王姨说,她估计是以为白秋梅通知你了,就忘了告诉你。她一天到晚调解家属院的事情忙着嘞,你都不知道炮兵团那个谁家的媳妇儿跟婆婆真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我没住她隔壁都天天听她俩搁那吵架……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今年一定把你带去联谊活动玩。”
“行,第二排也行。反正我要看清楚点,毕竟我可是错过了整整一年半的联谊活动,得补回来。”季云姝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每月第一个休息日, 裴聿风照常陪季云姝去军区医院产检。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妇产科诊室。今日值班的是一位圆脸盘的医生,她笑着跟季云姝打了招呼,照例问了些最近的情况, 有没有不舒服、胃口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然后让季云姝躺到检查床上开始把脉检查。季云姝很放松,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腹部,歪着头看窗外椰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医生的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松开手, 又重新搭上去,换了一个角度又按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聿风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医生的表情。他注意到她皱眉, 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季同志的脉象很健康,胎儿的脉象也很有力,您不用担心。”医生连忙摆手,但眉头还是皱着,“就是……我好像摸到了三个脉。孕妇的脉和胎儿的脉,加起来应该是两个,但是——”
她松开手,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江主任,您方便过来一下吗?这边有个孕妇,脉象我有点不太确定。”
裴聿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他握着季云姝的手,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担忧。
季云姝感觉到裴聿风掌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目光一直跟随者医生的方向,像是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裴大哥,你别紧张,医生不是说我的脉象很健康吗?可能就是她不太确定,想找主任帮忙看看。”季云姝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语气很轻松,但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她想起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她有贫血,虽然这半年来调理得好多了,但怀孕之后到底有没有影响到孩子,她心里也没底。
江主任很快就过来了。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她先是翻看了一下医生记录的产检资料,然后坐下来重新给季云姝把脉。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椰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战士们的口号声。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秒钟都没有从江主任脸上移开过。他注意到江主任把完脉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季云姝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腹部,拿出听诊器从左右两侧分别听了听胎心音。
“季同志,你怀孕之后胃口怎么样?”江主任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很温和。
“胃口特别好。”季云姝连忙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意,“每天都觉得饿,饭量比以前大了不少。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吃胖了好几斤,我爱人也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有时候一顿能吃两三碗米饭,肚子也长得快了很多,我以为是吃太多了。”
江主任:“那就说得通了。你的脉象有三个波动,两个胎心音,腹部也比同月份的孕妇略大一些。你怀的应该是双胞胎。两个胎儿目前都很健康,胎心音有力,你的身体各项指标也正常,恭喜你们。”
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季云姝躺在检查床上,一只手还攥着裴聿风的手指,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总是特别容易饿、饭量明显变大,还以为是自己管不住嘴。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两个小小的生命在安静地生长。
“真的吗?”季云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竟然怀了双胞胎!
“真的。刚刚我仔细检查了一遍,两个胎心音的音色和位置都略有不同。不过双胞胎虽然目前很健康,但比起单胎需要更多营养和更密切的观察,平时要更注意休息。”江主任嘱咐说,“当然双胞胎也不是要你没节制的进补,要是孩子个头过大,两个孩子更不容易生产,这个你得注意。”
江主任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上,看着面前这对年轻夫妻的脸上都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不由得多说了些:“双胞胎是好事,但也确实比单胎更辛苦。月份越大,孕妇的身体负担就越重。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注意的事情比之前更多。我先说几条,你们记一下。”
江主任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交代事情。
“您说,我记着。”裴聿风点了下头。
江主任:“月份大了以后,肚子会比单胎大得更快,行动会越来越不方便。洗澡的时候地上一定要放防滑垫,最好有人在外面守着,不要锁门。鞋子要穿防滑的平底布鞋,不要穿有跟的那种,沾了水特别滑。到了最后两个月,孕妇翻身会很困难,腿疼、腰酸都是正常的,可以轻轻按摩,力道不要太大,从脚踝往膝盖方向顺着推,不要逆着推,也不要用力按穴位,因为有些穴位会刺激宫缩。”
裴聿风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腿抽筋也是常见的,尤其是晚上。孕妇腿抽筋的时候不要慌,让她把腿伸直,脚背往上勾,慢慢就缓解了。平时坐着的时候把脚垫高一点,不要长时间站着。如果发现脚踝或者小腿浮肿得厉害,用手按一下皮肤,凹下去的坑很久都不起来,就抬高双脚休息,低盐饮食。但如果休息之后还是肿,就必须要来医院看看。”
“睡觉的姿势也要注意。肚子大了以后,尽量侧卧,左边侧卧最好。不要平躺,平躺会压迫血管,影响血液循环,对孕妇和胎儿都不好。侧卧的时候可以在两腿之间夹一个枕头,后背也垫一个枕头,这样腰和腿都会舒服一些。月份再大一点,自己翻身会很困难,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帮忙——不要推她的肚子,要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慢慢地帮她翻身,动作一定要轻。”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江主任说到这里,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双胞胎的预产期往往比单胎早一些,满三十七周就算足月了。所以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候,如果出现规律性的腹痛、破水或者见红,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立刻来医院,不要犹豫。尤其是破水,一旦破水马上平躺,不要自己走过来,用车送,千万不能让羊水流失过多,这个必须要记住。”
季云姝听完,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江主任,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你这身体底子目前看来养得比之前好多了,胎位目前也很正,只要好好照顾,应该能顺利生产。以后还是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医院检查,月份大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过来。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让护士把下次产检的单子开好,顺便给你们拿一份孕晚期注意事项。裴同志,刚才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尤其是翻身的方法和破水之后的处理。”
“记住了。”裴聿风把刚才江主任说的要点简洁地复述了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江主任忍不住笑了一下,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这记忆力和我们产科的护士长有得一拼。带媳妇回去吧,路上走路慢点,别跟在部队练兵一样急吼吼的。”
“我知道。”裴聿风一直用手臂扶着季云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面前的路,生怕她磕着碰着一点。
“裴大哥,没想到我肚子里竟然是双胞胎!你说会是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呀?”季云姝走出医院,才觉得这件事实在是不可思议。双胞胎的概率很小,龙凤胎的概率更小,当初柳爱敏说她要是怀了龙凤胎,两个孩子的名字就都能用上了。但是现在要是怀的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她岂不是还得再取两个名字?
“都好。”裴聿风看着季云姝,眼里却是满溢的疼惜,“只是辛苦你了。”
裴聿风刚刚听江主任说怀双胞胎可能会导致的身体问题,觉得季云姝孕后期可能要吃不少苦。两个孩子好像更不容易生产,而女人生孩子又是难事,经常会发生各种意外,裴聿风不敢想万一季云姝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午后的阳光从椰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季云姝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肚子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里面有两个小生命在安静地生长。裴聿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额角轻轻停了一下。
“怎么了?你不高兴吗?”季云姝觉得裴聿风并不如刚得知是双胞胎时候的欣喜。
“高兴,也很紧张。”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姝笑出声来,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紧张什么,我都不紧张,那可是两个宝宝啊!快快快,赶紧回家,我要写信告诉妈和姥姥!还有,要是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还得给另一个宝宝取名字呢!”
何秋霞接到信的当天就打来了长途电话。季云姝刚把话筒拿起来说了一句“妈,我挺好的”,何秋霞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从话筒那头炸了过来。
“什么挺好的!你怀了双胞胎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写信告诉我,你应该直接给我打电话,信在路上走了十多天,我刚看完信,我要急死了,你这孩子真是……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两个宝宝健康不健康?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裴呢?小裴在不在你旁边?”
“妈,你让我一个一个回答。宝宝很健康,我也很健康,我胃口特别好,每天吃得比以前还多。裴大哥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食堂的菜也好吃,你看你给我的信里写的那些注意事项我都照做了,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季云姝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被何秋霞劈头盖脸一顿念叨,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何秋霞的语气这才放慢了些:“那就好那就好。妈得过去陪着你,双胞胎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人哪照顾得过来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小裴再怎么能干也大不过是个男人,伺候月子的事他肯定不如妈。你亲妈那边又要带圆圆肯定没时间过来,妈过去照顾你,肯定让你顺顺利利地生产,到时候把孩子带大。”
“妈,你先别急。你要过来得等裴大哥提前申请,政治部批准了才能上岛。你先别着急买票,等申请批下来了再买。”季云姝连忙说。
“行行行,妈知道了。这几天妈多给你做点衣服,多买点东西寄过去。大人孩子的都要准备,这回要做双份了。你也别光顾着高兴,双胞胎更要注意休息,别天天缝衣服,累了就好好歇着,妈给你做就够了。”何秋霞又千叮咛万嘱咐地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季云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才挂断。
离开邮局,季云姝都感觉何秋霞的声音还在耳畔晃悠,让她多吃肉进补;多喝鱼汤,以后生产了容易下奶水;让她不要经常弯腰;让她跟猫玩闹的时候注意点别让猫挠到肚子了……
季云姝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终于缓过来了以后先给王婉如写了一封信。
季云姝给王婉如写信说考虑到她要抚养圆圆,这次就不把她接过来陪产了,等圆圆再大一点,她和裴聿风再把她和孟广泽一起接过来休假。
王婉如收到信之后回得很快,说不能陪产虽然有点遗憾,但季云姝也想着她她就不觉得遗憾了,大不了以后给季云姝孩子的孩子陪产。她说圆圆现在在慢慢学着走路了,会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两步,每次走到堂屋墙边那两张奖状下面就会仰头看着笑。她说等圆圆会走路了,岛上要是方便她就带着圆圆过来看姑姑。
何秋霞的申请批得很快,裴聿风把一切手续都办妥之后,何秋霞立刻买了船票从京市出发。她先从京市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上岛。
季云姝本来想去码头接她,被裴聿风按在沙发上坐着等,说码头人多,她挺着大肚子不安全。他自己一个人去了码头,将近中午出发,傍晚时分才把何秋霞接回来。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季云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何秋霞跟在裴聿风身后走进院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京市见面时憔悴了不止一圈,脸色蜡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渡轮上蹭到的机油味。
季云姝连忙迎上去,发现何秋霞嘴唇干裂,眼窝微微凹陷,看起来像是遭了老大罪。
“妈!”季云姝上前一步扶住何秋霞的手臂,把她往屋里带,声音里带着心疼,“你这是怎么了,在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哎呦这个轮渡怎么这么晃,我吐了一路哟!”何秋霞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她扶着把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裴聿风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小姝啊,你受苦了,这个海怎么这么宽——我以前坐几十公里的车都不觉得晕,这个船怎么这么晕啊……”
“妈,要不你先躺一会儿,楼上收拾好了,你就住我和裴大哥旁边,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熬点粥,你吐了一路胃里肯定不舒服。”季云姝转身要去厨房,被何秋霞一把拉住手。
“你挺着个肚子去什么厨房,让小裴去。你坐这儿让妈好好看看你。”何秋霞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拉着她的手,从她的脸看到肚子,从肚子看到脚踝,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这岛上怎么这么热,这才几月份,怎么比首都三伏天还热。又湿又热的,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信里写岛上一切都好,就是没跟我说岛上这个样。你从小到大最怕热,在这地方连个电风扇都没有,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何秋霞说着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又捏了捏季云姝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心疼,“还有你刚来的时候晕船,给我写信还轻描淡写的,现在妈也感受到了,这也太难受了。当时妈看到你的信心里难受了好几天,又不好在回信里说出来,怕你反过来安慰我。”
“妈,我早就习惯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身体也好,精神也好,还胖了这么多。”季云姝反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声音放得很软,像小时候跟她撒娇时的语气,“海风虽然热,但是吹着吹着就习惯了,而且现在家里装了纱窗和药囊,蚊虫也少了很多,等你缓过来了,我带你去食堂吃饭,这边的干部食堂可好吃了,跟咱家的大院食堂不相上下,我身体比以前在京市的时候还好。”
裴聿风已经把粥煮上了,又把何秋霞带来的行李搬进屋。何秋霞缓过来一点劲儿之后,捧着季云姝的脸左看右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腰酸不酸、宝宝踢不踢她。
季云姝一一回答了,又把她的两只手分别放在肚子左右两侧,让她感受两个宝宝不同的胎动位置。
“医生说两个孩子应该是这样一左一右的在肚子里,这个在左边踢的,应该是个活泼的,每天都踢我好几次,尤其是早上和晚上睡觉前。右边那个比较安静,另一个宝宝踢的时候它才动一下,一般没什么反应。”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妈,你感觉到了吗?刚刚左边动了一下。”
“还真是两个。”何秋霞把手轻轻贴在女儿隆起的腹部,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两下细微的鼓动,一下在左边,一下在右边,像是两个小家伙在跟她打招呼。
何秋霞看着面前这个两年前还需要她千叮咛万嘱咐才肯喝一碗红糖姜茶的女儿,如今挺着双胞胎的肚子坐在海岛闷热的院子里,眼睛却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语气里充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笃定。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心、那些心疼、那些在京市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两个胎动安抚了。
何秋霞彻底缓过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澡换衣服,也不是去喝裴聿风熬好的粥,而是把她从京市一路提过来的那个大行李包裹搬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包裹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边角还包着防水的油布,看得出她一路上护得有多仔细。
“妈,你先喝粥吧,东西一会儿再整理。”季云姝看着她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因为晕船而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不行,东西不拿出来我不放心。一路上又是火车又是轮船的,我怕潮气渗进去把衣服捂坏了。”何秋霞解开麻绳,打开包裹,一股阳光晒过的棉布清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何秋霞先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用旧棉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两叠小小的婴儿衣服,一叠是黄色的细棉布小褂,一叠是蓝色的细棉布小褂。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均匀,比供销社卖的成品还精致。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就各做了几套,黄色和蓝色孩子都能穿。双胞胎这些还不够,过几天我再做几套。你现在肚子大了,穿衣服不方便,孩子的衣服妈全包了,你一件都不用操心。”何秋霞一边说一边把两叠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上。她又从行李里翻出一个更大的旧棉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裁好的尿布。每一块都是用最柔软的细棉布裁的,边缘锁了边,叠得四四方方的。
“这是尿布,妈专门去国营商场买的棉布。供销社的布我看了,不够软,小孩皮肤嫩,新布又不能直接用,妈在家过了好几遍热水,又用搓衣板搓了好几遍。你看,这布料现在软得跟棉花似的,宝宝用着舒服。”何秋霞说着就拉过季云姝的手让她也摸摸。
季云姝的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棉布,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可以想象何秋霞在京市的家里一个人把新买来的棉布一遍一遍地过热水、搓洗、晾干、叠好、再装进包裹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海岛上少操一点心。
“妈,你做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了。”季云姝感动道。
“你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本来就是妈该做的。你姥姥当年也是这么给我准备的,只不过那时候条件不好,也就两块尿布换着用。现在轮到我给你做了,我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就是想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何秋霞一边说一边继续从行李里往外拿东西,又从最底层拿出两个用干净白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包裹不大,但何秋霞捧在手里的动作格外小心。
“这是姥姥让我带来的。”何秋霞把两个包裹放在桌上,先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床小巧的百家被,被子很小,只刚够包住一个婴儿,布料是由好几十块小布片拼在一起缝接成的。每一块布片的颜色都不一样,有藏青的、灰蓝的、军绿的、枣红的……有的布片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有的还带着极淡的洗不掉的印渍。但缝它们的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很用心。
“这是小裴小时候裹过的百家被,小裴的姥姥听说你怀了双胞胎,就把这床被子找出来,重新洗干净晒了好几天的太阳让我带给你,还缝了几块新布片上去。本来她给孩子已经准备了一床新的,怕另一床来不及,才把小裴的找了出来,说一个孩子一床。”何秋霞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床崭新的百家被,布料同样是几十块不同颜色的小布片拼成的,但颜色更鲜亮,有浅黄的、水蓝的、淡粉的、米白的……每一块布片的质地都不同,有的是棉布,有的是细麻,有的是绒布,一看就知道姥姥费了很多心思。
“姥姥还说这床被子的布料是她攒了好些年才攒到的,每块布都是从有福气的人家讨来的。被面的这块蓝布是你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裁的,这块碎花布是妈做之前裙子多出来的,还有这块军绿色的是邱政委他爱人给的……姥姥说百家被最能带给孩子福气,但就是这一块块拼起来的才暖。”何秋霞把被子轻轻叠好,放回包裹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两床百家被,想起来之前听说每讨一块布就是讨一份祝福。现在姥姥把裴聿风的被子和新做的这床一并送给了她的孩子们,她的孩子就有了双倍的祝福。
“姥姥说,虽然是一床旧的,一床新的,两个宝宝一人一床,但旧的这床比新的好,裹过的孩子多,福气更多。”何秋霞说。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隔着几千公里的海风和潮水,姥姥把她攒了一辈子的祝福都缝进了这两床被子里。
季云姝想,虽然她的孩子还没出生,但它们已经被这么多人用尽全部心力地爱着了。
第64章
何秋霞来了没几天, 就把家属院的生活节奏摸得门清。
她是那种到哪儿都能迅速打开局面的性格,被季云姝介绍认识了大院跟她相熟的几个家属以后,何秋霞在供销社买菜的时候碰见王玉兰在挑西红柿, 两个人就又打开话头,聊了几句季云姝怀孕的事。
王玉兰和何秋霞年纪相仿,发现彼此都是爽利人,第二天何秋霞就端着一碟自己炸的萝卜丸子去王玉兰家串门了。王玉兰尝了一个丸子,连声说好吃, 又把自己刚蒸的薏粑端出来让何秋霞尝。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坐在陆司令家的堂屋里,就着一壶茶,把岛上哪个供销社的布最软、哪个渔村的老乡鸡蛋最新鲜、哪家家属最好相处这些琐碎信息交换了个遍。到后来王玉兰干脆拉着何秋霞去了家属委员会,把她介绍给值班的几个家属认识, 说:“这是小季的妈妈,从京市来的,你们以后多照应。”
何秋霞也跟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处得极好。她知道黄拍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做了好吃的总多带一份送过去。李舒来家里串门的时候跟何秋霞说起妞妞挑食不爱吃青菜,何秋霞第二天就端了一碟子自己腌的酸萝卜过来,说让孩子试试这个,开胃。妞妞吃了之后果然多添了半碗饭,李舒感激得不行, 问何秋霞能不能教她怎么腌。柳爱敏则喜欢跟何秋霞聊天, 说何秋霞说话有京味儿,听着特别亲切。
不到半个月,季云姝家的院子就成了家属们的据点,谁来都能喝上一杯何秋霞现泡的凉茶,吃上几块她从京市带来的芝麻糖。
但何秋霞来岛上最重要的事,是把季云姝的生活质量提高到一个让季云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何秋霞发现岛上供销社的鸡蛋供应不太稳定, 去晚了经常买不到,就用自己攒的布票跟后山渔村的村民换了两只能下蛋的老母鸡。两只母鸡被养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窝里,每天咯咯哒地叫着,一天能捡两三个蛋,彻底解决了季云姝的鸡蛋供应问题。
花卷对这两个新来的家庭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每天蹲在鸡窝外面隔着竹篱笆盯着母鸡看,尾巴一甩一甩的,被何秋霞赶了好几次依然屡教不改,眼看着就要对母鸡流口水了。不过好在花卷和参参都是听话又聪明的小猫,季云姝警告了花卷两次不能动家里的鸡,花卷就悻悻地走了。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季云姝的肚子也鼓起的越来越大。她现在弯腰已经有些吃力了,洗澡的时候还好,但洗头成了一件特别费劲的事。
季云姝已经有四五年没剪头发了,现在的头发又长又密,垂到腰际,身子重了以后,每次洗头都要弯着腰在洗脸盆前面站好一会儿,洗完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岛上热,季云姝习惯每隔两三天就一定要洗一次头发。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头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揉着后腰,裴聿风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季云姝的问题。
第二天傍晚,裴聿风下班回来时,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还没上漆的木头架子。他把架子搬进浴室,调整好位置,又让季云姝试了试高度,然后回院子里继续打磨边角。
“你这是做什么?”季云姝好奇地问。
“你不方便洗头,我做个小床椅,你躺上来,我帮你洗。”裴聿风用的是部队后勤木工房剩下的松木料,质地轻但结实,不容易受潮变形。
打磨了三遍之后,木料表面光滑得摸不到一丝毛刺,裴聿风又刷了一层防水的桐油,晾干之后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床椅的面按季云姝的身高定制了长度,靠背的倾斜角度刚好托住她后腰的弧度,最巧妙的是椅子前端开了一个圆弧形的缺口,缺口下方放着一个矮凳,矮凳上可以搁水盆。季云姝躺在上面,头刚好从缺口处自然地往后仰,头发垂下来落在水盆里,不需要弯腰,连脖子都不需要用力,就躺着等裴聿风把她的头发洗好就行了。
何秋霞第一次看到这把床椅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两圈,啧啧称奇:“你这手艺可以,小姝身子重不好洗头,你要是没时间,我也能帮小姝洗。”
“我可以,就不用劳烦妈了。”裴聿风把椅子搬进浴室,又把水盆放在矮凳上,摆好毛巾和洗发膏,然后走到客厅对靠在沙发上看书的季云姝说,“可以洗了。”
季云姝每隔一天睡前都要洗一次头,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她对自己的头发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爱惜,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习惯。
她躺上去,指点裴聿风说:“要用温水,比手能感受到的温度热一点就行,不能用太热的。洗完之后要用干毛巾吸掉多余的水分,不能用力搓,不然头发会掉,我养的这么好的头发可不能掉了。”
季云姝有好几条专门擦头发的厚毛巾,比普通毛巾更软更吸水。每次季云姝用这种毛巾擦完头发,过不到半小时就全干了。
“好。”裴聿风说。
“还有,洗发膏你要先用温水冲开,在手上打满泡沫了在涂在头发上,洗的更干净。”季云姝的生活非常精致,就算是裴聿风来,也得按照她的要求做。
“好。”裴聿风在季云姝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把一条毛巾先叠好垫在椅子的头枕位置,免得有水顺着后脑勺把衣服打湿。之后,他用手试了试水温。
水盆里盛着半盆温水,裴聿风先用一点水微微打湿了一下季云姝的鬓角,问:“这个温度可以吗!”
得到季云姝肯定的答复以后,裴聿风才把她的头发全部拨到后面,先用梳子把有一点打结的发梢理顺。
季云姝躺在椅子上,后脑勺半靠着那个特意为她打磨了三遍的圆弧形缺口,感觉自己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温水里,水温刚刚好。
裴聿风用手舀起温水,从她的发根慢慢浇到发梢,水流顺着她头发垂落的方向缓缓滑进盆里。他舀了一勺洗发膏,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裴聿风的手指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丝绸。
“这里有点痒,多挠两下。”季云姝闭上眼睛,感受到裴聿风手指的位置,嘴角弯了起来。
“好的。”裴聿风的手指在季云姝后脑勺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轻轻挠了几下。他的手指顺着发根往下慢慢揉到发梢,然后又揉回来。季云姝的头发在水盆里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铺展开来,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浴室里很安静,只有裴聿风手指揉搓泡沫的细微声响和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我去换水。”他把水盆端走,换了另一盆提前备好的温水。这一次不用洗发膏,只需要用清水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水里再也没有泡沫残留。
裴聿风的手指顺着她湿发的纹理慢慢地往下顺,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照顾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冲洗干净之后,他用第一条厚毛巾轻轻裹住季云姝的头发,把多余的水分拧按在毛巾上。等这个毛巾湿的差不多了,他就又换了一条干爽的包住季云姝的头发。
何秋霞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泡好的红枣茶,本想送进来给女儿喝。但她看见裴聿风坐在矮凳上,正用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着女儿的头发,他的动作认真而轻柔,像是已经完全熟悉了这套流程。季云姝躺在裴聿风亲手做的床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惬意而宁静的弧度。
何秋霞端着搪瓷杯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悄悄退回了厨房。她把搪瓷杯放在灶台上,心里默默想,这个女婿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进入孕期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季云姝的行动变得越来越缓慢。她的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来,从客厅走到厨房都要扶着墙慢慢挪,晚上翻身更是需要裴聿风托着她的腰和肩膀才能完成。
江主任在最后一次产检的时候说两个宝宝都是头位,胎位很正,让她放宽心。何秋霞把待产包提前收拾好了,就放在一楼的沙发上,里面装着干净毛巾、换洗衣服、两床百家被和一包红糖,提着就能走。
七月底的一个清晨,季云姝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吃着荔枝。花卷趴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参参蹲在院墙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花卷,你最近胖了好多,是不是又偷吃参参的猫饭了?”季云姝从兜里掏出一小把晒干的拇指大小的虾仁,摊在掌心里。花卷立刻竖起耳朵,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把虾仁一颗一颗叼走。
吃完了虾仁,花卷心满意足地在季云姝的腿边转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上季云姝的大腿,凑到她隆起的腹部旁边,伸出前爪——它没有伸出指甲,只用软软的肉垫轻轻地按在她的肚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想跟肚子里的宝宝打招呼。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让猫踩你肚子。”何秋霞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银耳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花卷那只按在季云姝肚子上的肉垫,急得忘了把碗放下就过来赶猫。她的声音虽大,动作却很轻,显然已经习惯了花卷对季云姝肚子的痴迷。
“没事的,它不伸指甲。你看它多好奇,每次都要凑过来听宝宝的声音。它是不是把自己当姐姐了?估计是觉得我的孩子就是它的弟弟妹妹吧。”季云姝抚摸着花卷的背,花卷的尾巴翘得高高的。
“猫哪能当娃的姐姐?你这话说的。”何秋霞无语,“你在家怎么喊都不要紧,生下来孩子才是家里的老大老二,还不知道是两个儿子还是两个女儿呢。”
“知道了知道了。”季云姝无奈。她和裴聿风后来把另外两个孩子的名字也取好了,如果是两个女孩,就叫裴念安和裴念心,如果是两个男孩,就叫裴延生和裴延年,要是龙凤胎,就还是裴念安和裴延生。
花卷却好像听懂了何秋霞的话一样,对何秋霞非常不满地“嗷”了一声,然后又没忍住用肉垫按了按季云姝的肚子,像是在说:“这就是我弟弟妹妹,哼!”
然后季云姝的脸色突然变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来,比之前所有的胎动都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用力猛地撞了她一下。季云姝低头,发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洇湿了裙子下摆和竹椅上的坐垫。疼痛让她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只是脸色越来越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妈——”季云姝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站在厨房门口的何秋霞听见了。何秋霞一抬头,看见女儿坐在廊檐下,脸色苍白,裙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花卷正不知所措地围着她喵喵叫,参参也从院墙跳了下来,似乎是要去看季云姝的情况。
“破水了!”何秋霞把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弯腰检查了一下情况,声音也带上几分焦急,“别慌别慌,妈有经验,扶你起来。参参,去叫一下黄拍妹!”
参参像是听懂了似的,立刻从门槛上跳下来,两个跳跃就落在了隔壁院子里,用爪子扒拉着黄拍妹家的纱门。何秋霞把季云姝扶起来准备送她去医院,出门时还朝隔壁院子大声喊了一句,“小黄!小黄!小姝要生了,麻烦你去营区叫小裴回来!”
黄拍妹正在后院打水,听见喊声把木头往架子上一搁就跑了出来,参参看到她就连忙扒拉她的衣服。
黄拍妹看了一眼季云姝的情况,点了下头,说了句:“何阿姨你放心,我现在就去。”然后她朝屋里喊了声“小功看着弟弟妹妹”,拔腿就往营区方向跑去。
然后何秋霞又跑去王玉兰那里,王玉兰家里有担架。王玉兰听说季云姝羊水破了,也放下手里的活,和何秋霞两个人一起抬着季云姝去了军区医院。
黄拍妹跑到营区的时候,裴聿风正在训练场上带队进行例行操练。她进不去,站在训练场边上,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什么也顾不了了,特别大声地朝里面喊了一声:“裴副团长!小季同志要生了!”
裴聿风听见这句话,把哨子交给旁边的副连长,只说了句“继续操练”,然后大步朝黄拍妹跑过来。
听黄拍妹说了情况以后,裴聿风如临大敌,立刻就往司令办公室的方向跑。不过三五分钟,裴聿风就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声音简短有力:“报告司令,我爱人生产,申请临时离岗!”
陆司令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裴聿风绷得紧紧的神色,立刻说:“批你三天假,快去。”
裴聿风已经转身跑出了走廊。
裴聿风赶到医院的时候,季云姝已经被送进了产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妇产科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
何秋霞和王玉兰坐在产房门口的长椅上,王玉兰还在安慰何秋霞说肯定没事的,江主任都说了之前产检一切都正常。但何秋霞还是急得想站起来看看产房的情况,她在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担心的不行。
何秋霞看见裴聿风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也安慰他,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刚进去,医生说她情况很好”,但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产房的隔音不是很好,裴聿风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季云姝痛苦的呻吟和助产士“深呼吸——用力——”的指令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来,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手都在颤。
裴聿风何曾见过季云姝如此痛苦的样子,她平时连被针扎一下都要委屈巴巴地举着手指让他看半天,现在却要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用尽全身力气把两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季云姝细细的、痛苦的呻吟却像锤子不停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看向产房里面,然后又强迫自己坐下,又站起来,想着医生出来了他就能立刻迎上去。
裴聿风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靠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让他感受宝宝的胎动;想起昨天她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吃剁椒鱼头,他说好明天去买鱼;想起她刚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和他一起躺在露台的摇椅上畅享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这些画面在裴聿风脑子里来回播放,每一个都非常清晰,清晰让他更加焦躁——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裴聿风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却怎么也停不住那阵从骨子里往外涌的颤抖。
他何曾有过这么紧张……紧张地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时候。裴聿风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关头,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他可以在战场上用身体替季云姝挡子弹,可以替她去承受任何身体上的痛苦,可他不能替她生孩子,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疼。
就这样痛苦挣扎了三个多小时之后,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护士,她怀里抱着两个用干净棉布裹好的婴儿,一左一右,笑着对等在走廊里的裴聿风和何秋霞说:“恭喜家属,季同志生的是龙凤胎,母亲和孩子平安。哥哥先出来的,妹妹跟在后面。哥哥五斤三两,妹妹五斤一两,都很健康。”
何秋霞接过一个婴儿,手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念叨着“平安就好”。裴聿风低头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孩子——两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闭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但裴聿风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转向护士急声问:“我妻子呢?”
护士:“马上就推出来了,季同志刚生产完有点虚脱,很快就好。”
“我能进去看吗?”裴聿风立刻问。
“现在不行,再观察一会儿确认孕妇没有事情她就出来了。”护士说。
裴聿风于是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孩子被何秋霞抱着去登记了,产房的门再次推开的时候,季云姝也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皮,眼窝微微凹陷。
季云姝一眼就看见裴聿风站在走廊里,她对着他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裴聿风看到产房门开的时候就立刻迎了上去,他哪里见过这么虚弱的季云姝,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让他永远地失去她。
看到季云姝还强撑着对着他笑,裴聿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把她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指腹在她额角轻轻擦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发颤,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疼不疼?”
“不疼了。”季云姝的声音很轻,轻到裴聿风几乎快要听不到。
然后裴聿风突然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她身下洁白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季云姝从来没有见过裴聿风这样,他的父亲牺牲以后,季云姝就几乎没有再见过裴聿风流泪。所有压力都扛在他的肩上的时候没有,严重受伤的时候也没有……但此刻裴聿风站在她的病床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竟然因为他妻子的生产流下了眼泪。
季云姝看着裴聿风通红的眼尾,费力地抬起手,想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但她的手刚抬起,就被裴聿风握住:“你别乱动,你刚生产,不能受凉了。”
“你别哭了,你看看孩子。护士说哥哥像你,妹妹像我。”季云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意,她的手被裴聿风紧紧抓着,贴在他的脸上。
“我看到了。”裴聿风说把季云姝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嘴唇上,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下一句话,“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季云姝被护士推进病房的时候, 何秋霞和王玉兰已经把孩子抱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医院的小床上,裹着那两床姥姥亲手缝的百家被——哥哥裹着裴聿风小时候那床旧的,妹妹裹着那床新的。
护士帮季云姝调好床的高度, 笑着说:“季同志,你被送来得很及时,孩子也配合,没怎么让你受罪。你算生产很快的,有些产妇疼一两天才生下来, 你三个多小时就生完了龙凤胎,已经算是非常顺利的了,就是生到妹妹的时候力气快用完了,稍微拖了一会儿, 不过妹妹出来哭得可响亮,一看就是健康活泼的孩子。”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您。”
护士说:“不过坐月子还是要注意,我先说几条最重要的,裴同志劳烦你记一下。”
“坐月子听起来像一个月,但最好养够四十二天。这四十二天里不能碰凉水,不能吹冷风,不能干重活。现在天热, 你们可能会觉得不开窗太闷, 但要通风的话把窗户开一小条缝就行,风不能直接吹到产妇身上。洗头洗澡暂时不要,用热毛巾擦身可以,但一定要在暖和的地方,擦完赶紧把干衣服穿上,别着凉。”
“饮食上, 刚生完这几天要吃易消化的东西,小米粥、烂面条、蒸蛋羹,少量多餐。盐要少放,但不能完全不放。红糖水可以喝,但不能超过十天,喝多了反而会延长恶露时间。下奶的汤水,鲫鱼汤、猪蹄汤、鸡汤……要喝,但要把浮油撇掉,太油了会堵奶。水果可以吃,但要用热水烫一下,不能吃凉的,也最好不要吃寒性的。”
然后护士转向季云姝:“还有,产后会有恶露,大概持续四到六周。颜色会从红色慢慢变浅,量也会逐渐减少。如果突然增多或者肚子疼,要立刻来医院。伤口每天要用温水清洗,保持干爽。季同志,你喂奶的时候尽量后背垫个枕头,把孩子抱到胸前,不要弯腰去够孩子,不然出了月子腰会落下毛病。”
“裴同志,晚上休息,你爱人说她困了就让她睡,不要打扰她。孩子哭了你先起来哄,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就多睡一会儿。养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夫妻俩都要用心去做。我知道你们军人干部忙,但是在忙也不能让爱人一个人担家庭的责任。你爱人虽然这次生产很顺利,但生双胞胎是双倍的消耗,月子里养不好会落下病根,以后腰疼腿疼都是常事,严重的会影响一辈子。所以这四十二天里,你多辛苦些。”护士说完,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
“就这些。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们。”护士端起托盘,准备离开。
“谢谢您。”季云姝说。裴聿风也补充了句:“都记住了。”
护士走后,裴聿风又把她的话在心里一字不落地过了一遍。
裴聿风也知道为什么护士会这样说。很多的干部常年任务在身,军嫂一个人在家,不仅要做家务还要带孩子,很多军嫂可能还有好几个孩子,实在辛苦。女人操劳的多了,身体就会落下各种病根,岛上的医疗条件毕竟不如首都,治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老了还要受折磨。
他是季云姝的爱人,他自然要让她好好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裴聿风在旁边削杨桃,杨桃可以开胃补糖,孕妇吃了不寒。裴聿风削完切成小薄片放在搪瓷碟子里,用开水烫去了凉意后喂给季云姝。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干净。
季云姝看着他的样子,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裴大哥。”
“嗯?”
“我真的没事了,医生都说我很顺利。”季云姝安慰他说。
裴聿风把搪瓷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生了。”
季云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好,都听你的。”
裴聿风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养着。”
何秋霞抱着哥哥凑到床边,弯下腰让季云姝看孩子。王玉兰抱着妹妹在旁边轻轻晃着,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看这鼻子,像小裴,又高又挺的。这眉眼像小季,以后肯定也是个俊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生下来就这么周正的小孩儿。”
“王姨,他们脸还是皱的,你都看不出来像谁。”季云姝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两个小不点。哥哥裹着旧百家被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妹妹被王玉兰抱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转动着。
“怎么看不出来?你看看这个下巴,跟小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看这个耳朵,像你。等出了月子脸长开了就更明显了。”王玉兰把孩子轻轻放回小床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对了,孩子名字取好了没有?”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替她回答了:“取好了。哥哥叫裴延生,延安的延,生命的生;妹妹叫裴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王玉兰把名字念了两遍:“延生,念安……这两个名字好,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王玉兰又逗了会儿小宝宝,见何秋霞没什么需要的,就回去休息了。
王玉兰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季云姝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拉了拉裴聿风的袖子。
“裴大哥,我饿了。”
裴聿风立刻站起来:“想吃什么?”
“不知道。就是饿了,想吃热的,肚子空空的。”季云姝摸摸肚子,之前因为怀孕鼓起来的肚子突然瘪了下去,她都有些不习惯了。她掀开病号服看了眼,还好她孕期保养的好,没留下什么妊娠纹,但身体还是隐隐作痛。
季云姝也确实觉得生孩子太折磨人了,如果不是……
呸呸呸!不能想那么多。季云姝看到裴聿风伸手轻轻抚摸哥哥的小脸,心里一片柔软。
何秋霞在旁边说:“刚刚护士也说了,刚生完最好吃流食,面条、粥之类的,清淡一点,不能太油太咸。你去食堂看看,现在是一点半,食堂应该还开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粥。”
“我去看看。”裴聿风大步走出病房,不到一刻钟就端回来两碗热腾腾的吃食。一碗细面,只放了少许盐和葱花,汤色清亮;一碗海鱼粥,鱼肉撕成细丝拌在粥里,米粒煮得软烂。
季云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细面,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她又舀了一勺海鱼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把勺子放下了。
“不好吃?”裴聿风立刻紧张起来。
“面条太淡了,没有味道。海鱼粥有点腥,不想吃。”季云姝把碗往前推了推。
何秋霞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刚生完不能吃太咸太油的,最好是喝点红糖小米粥,补气血又养胃。”
“红糖小米粥可以。”季云姝靠在枕头上,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越来越小,“还想吃葡萄。现在是葡萄的季节了,以前这个时候都该吃葡萄了,又大又紫的那种,咬下去都是汁水。我以前每年夏天都要吃的,今年吃不到了。”
季云姝说着说着,眼眶里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刚生完孩子疼得厉害她没哭,面条太淡了也没哭,唯独想到吃不到的葡萄,眼泪却有点忍不住了。
季云姝其实也不想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忍住,可能还是因为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吧。但是太痛的时候是会影响感知的,她疼的都没有力气流眼泪了,所以现在突然吃不到葡萄,就一下子哭了出来。
何秋霞赶紧拿出手帕给她擦眼角:“别哭,刚生完孩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葡萄这玩意儿岛上不好买,实在不行葡萄干也能解解馋,妈这就打电话让你爸从家里寄一大包葡萄干,够你吃到出月子。”
裴聿风已经站起来了:“我去买,下一班渡轮半小时后开,过去快点还能赶在国营商场关门前买到。”
季云姝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不要了,你别走。”
“你不是想吃吗?”裴聿风疑惑不解。
“不吃了。你走了我更难受。我吃不到葡萄也就是念叨念叨,你走了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季云姝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你坐下来,我就是说说,吃不吃的到没关系,就是觉得这个面没有味道,哇,我想吃辣椒还想吃酱鸭,还想吃醋溜丸子……”
一旁同病房的另一个已经生产了三四天的产妇都无语了:“阿妹啊,你可别作了,先吃点清淡的吧,怎么什么都想吃,身子还没养好呢!”
季云姝也知道这些她都不能吃,但是她就想过过嘴瘾。越是不能吃的,越想现在吃,简言之就是“作”得慌。
“同志,谢谢您关心我爱人。不过她不是作,她是刚生完双胞胎,身体消耗大,胃口不好,吃不惯太淡的饭菜。她平时不挑食,今天是特殊情况。”不等季云姝开口,裴聿风就立刻对一旁的产妇说,“她经常想吃什么就念叨什么,现在她要是能吃进去的就多吃几口,吃不进去的就算了,我再换别的给她。医生说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她想吃什么,只要对身体恢复没有坏处,我都会想办法给她买回来。”
说完这段话,裴聿风微微欠身,一旁的产妇看到了他如此维护季云姝,心想这个干部和他爱人感情还真好。
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的睫毛上还挂着的眼泪和拽着他衣角不放的手,慢慢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好,我不走。”
最后季云姝还是饿得有点不行,她拿起筷子,把那碗淡而无味的细面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她嚼着面条,但眼睛一直看着裴聿风,像是怕他真的转身去码头。吃完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困了,睡醒了想喝小米粥。”
何秋霞替她掖了掖被角:“妈回去煮红糖小米粥,等你睡醒了就能吃。”
季云姝乖乖地点了点头:“妈你慢点走。”
何秋霞拿着饭盒出了病房。季云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裴聿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的脸。窗外的椰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听见她在睡梦中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听清,估计是她在梦里吃到了葡萄。
裴聿风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钟刚敲过下午三点。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粤城的国营商场六点关门,现在赶去码头坐渡轮,过去了国营商场也关门了。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省会市中心也有国营商场,离驻地不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在关门前到。
裴聿风想到这里,转身回了病房。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湿毛巾给季云姝擦额头上干掉的汗渍。季云姝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刚出产房时稍微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妈,我去一趟省会的国营商场,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小姝醒了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这个点去省会?来回得两个多小时呢。”何秋霞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季云姝。
“来得及,如果有,她醒了就能吃到。”裴聿风看季云姝睡得很熟,知道她是累极了,估计还要再睡好一会儿。他紧赶慢赶,应该能早点回来。
何秋霞看着裴聿风,裴聿风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都干的起皮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放了放:“你去吧,路上小心。她这儿我看着,你放心。还有,喝口水再去。”
裴聿风灌了一大杯水,立刻跑着出医院,他刚好赶上前往省会市中心的班车,车厢里没几个人,他裴聿风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心里还在担心着季云姝。
车窗外的椰林和沙土路飞速往后退,裴聿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生完孩子,看着那么虚弱,吃什么都没胃口,她就想吃一口葡萄,他必须要满足她。她怀孕的时候想吃的东西他都能想办法弄到,现在生完了更不能让她失望。
班车到省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裴聿风跳下车,几乎是跑着进了国营商场的大门。商场里已经开始准备关门了,售货员在收柜台上摆着的样品,清洁工正在拖地打扫。裴聿风快步走到食品柜台前,弯下腰往玻璃柜里扫了一圈——水果罐头区有黄桃的、橘子的、菠萝的、荔枝的,唯独没有葡萄的。
“同志,有没有葡萄罐头?”他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妇女,正在往货架上码明天要卖的罐头,头也没抬:“葡萄的卖完了,这季节葡萄罐头最紧俏,来一批当天就没。”
裴聿风急了:“仓库里还有没有?麻烦您帮忙查一下。”
“没有了,上周刚进了一箱,当天就卖光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售货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穿着军装、额头上全是汗、说话语速快得不太正常,语气缓和了几分,“同志,你是给谁买?你家小孩儿想吃?”
“我爱人刚生完孩子,想吃葡萄。”
售货员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罐头放在货架上,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真没有了。别说葡萄罐头,就是葡萄干这个月刚到货就没了,你也知道的,葡萄这岛上多难买,喜欢吃的孩子也多。要不你买点别的?黄桃的也不错,甜。”
“不用了,谢谢您。”
裴聿风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已经开始往下沉的太阳,还在想哪里能快点买到季云姝想吃的葡萄罐头。省会的国营商场没有,粤城的可能也没有了,这个季节葡萄罐头本来就是稀缺货,供销社根本不进货,只有大商场的食品柜台偶尔会来一批。季云姝以前吃的那些葡萄罐头和葡萄干都是他天还没亮就坐第一班渡轮去粤城排队买的,去晚了就没了。
他不能让她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她刚才吃那碗面的时候嚼得那么勉强,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是怕他担心才逼着自己吃完的。她怀胎十月,疼了三个多钟头,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躺在病床上,就想吃一口葡萄。他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他这个丈夫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裴聿风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走。从省会的国营商场到码头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海安轮渡的码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渡轮已经停航了,但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小木船,有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正蹲在栈桥边补渔网。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航运制服的人在装卸货物,嗓门很大,正在聊着明天早上的第一班渡轮。
裴聿风走到那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船工面前,蹲下来,开门见山:“老师傅,您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吗?”
老船工抬起被太阳晒得眯成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跑了几十年了,从没通渡轮的时候就在跑。解放军同志,什么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您明天早上跑粤城吗?”裴聿风问。
“跑啊,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把这批海产送到对岸的国营菜市场。你有什么东西要捎?”
“不是捎东西。是想请您帮我去粤城的国营商场买几罐葡萄罐头。我爱人刚生完孩子,就想吃这一口。岛上和省会都买不到,只有粤城的大商场偶尔会进一批。葡萄罐头在粤城也是稀缺货,去晚了就没了,得商场一开门就进去买。”裴聿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据,数了几张大团结,又拿了几张副食券,一起递过去,“钱和票都在这里,有多少买多少。多的钱不用找了,算是给您跑腿的辛苦费。”
老船工放下手里的梭子和渔网,看着他手里那一叠钱票,又看了看他军装上还没来得及拍掉的灰和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沉默了片刻。旁边那几个装卸货物的航运船员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圆脸男人走过来,打量了裴聿风一眼:“解放军同志,你是驻岛部队的?哪个团的?”
“二团,裴聿风。”
圆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副团长?我认识你啊!上次台风天你带兵来码头扛沙袋,我就在旁边搬货,你一个人扛了两袋比谁都快,还帮我家隔壁受伤老李头扛,老李头一直说没能感谢您呢……怎么,你爱人想吃葡萄罐头?你早说啊!”他转头跟旁边几个船员对了对眼色,“正好我们明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到了粤城就去商场门口等着。开门就冲进去买,保管能买到。你放心,我媳妇以前坐月子的时候也念叨过想吃这想吃那,我当时为了给她买一罐橘子罐头跑遍了半个粤城,你的心情我懂。”
裴聿风还没说话,老船工已经把梭子插回渔网上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我家老太婆生我儿子的时候,大半夜说想吃酸梅,我也是划着船去粤城给她买的。疼媳妇的男人福气不会差。你放心吧,我们明儿一早去给你买。葡萄罐头一罐大概多少钱我清楚,这些票够买好几罐了。你家要是离得远,我让我孙子给你送到医院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媳妇嫁给你,有福气。”
裴聿风把钞票和票据分好,分别递给老船工和圆脸的航运船员,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塞进他们手里。他做完这些,后退一步,朝两个人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老船工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解放军同志你太客气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赶回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裴聿风放轻脚步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织毛衣,毛线球放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下一下地交错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压低声音说:“小米粥煮好了,她还没醒。你先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寄葡萄干过来,顺便也给苏市那边报个信,说生了。”
何秋霞说完,觉得还是她打电话比较好,站起来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进布袋里,“算了,我去给你爸打电话,你在这儿陪着她。她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叫你名字,我告诉她你去给她买葡萄了,她就又安心地睡着了。”
何秋霞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裴聿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季云姝。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终于靠港的小船。窗外的椰子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季云姝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她看见裴聿风坐在床边,先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不是在做梦,嘴角弯了一下,“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粥还热着,是妈煮的红糖小米粥,比食堂的细面好吃,你要吃点吗?。”
“吃。”季云姝在裴聿风的搀扶下坐起来,枕头靠着后背,“你去哪了?”
“去了趟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去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
“买到了吗?”
“没有,省会的商场卖完了。”
季云姝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和军装领口上被汗洇湿的痕迹,知道他这一趟肯定是跑着去又跑着回的。她伸出手,用手指帮他擦了擦眉骨上的汗珠,声音轻而软:“没买到就算了。我喝小米粥,喝完就好了,可能明天我就不想吃葡萄罐头,想吃黄桃罐头了,这个好买,你得给我买到。”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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