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天中午, 裴聿风正在病房里给季云姝削杨桃。季云姝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着保温桶里的老母鸡汤,眼睛半眯着, 像一只被太阳晒得舒坦的猫。她已经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只是偶尔还会皱起眉头挪一下身体,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聿风放下水果刀去开门,护士说军区外有个少年找他。
裴聿风猜测估计是昨天帮忙买葡萄罐头的船夫,跟何秋霞和季云姝交代了就立刻赶去军区外。
刚出部队大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皮肤晒得黝黑,还穿着半旧的背心和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怀里抱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好几道的网兜,网兜里是两罐玻璃瓶装的葡萄罐头。少年跑得满头大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看见裴聿风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解放军同志!你就是裴团长吧?我阿公让我送来的!他天没亮就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葡萄罐头!阿公说多出来的钱和票都在信封里, 让我一定亲手还给您。”少年把网兜塞进裴聿风手里, 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昨天裴聿风给老船工的那些钱和票据。裴聿风接过信封,发现里面的钱一分没少,票也一张也没动。
“你阿公呢?”裴聿风知道葡萄罐头是什么价格,立刻抽出来一张大团圆和两张副食票塞给少年,“拿着, 我是托你们买东西,肯定用我的钱。”
少年连连推拒:“不行不行,阿公说解放军在岛上护着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有求于我们过。这点小事是应该的,不能收钱。阿公还说,下次您媳妇想吃什么,直接来码头找他就行,他天天跑粤城,买什么都方便。”
裴聿风立刻板着脸:“这可不行,解放军干部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我知道你和你阿公是好心,但我会受处分,你必须收下。”
“这样……这样啊……”少年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呐呐地说。
“你放心拿回去,这是应该的。帮我谢谢你阿公。”裴聿风立刻把大团圆和副食票塞到少年手里,再次道过谢以后就回去了。去医院之前,裴聿风又去供销社买了一罐黄桃罐头。
裴聿风捧着那两罐葡萄罐头和一罐黄桃罐头走进病房。
季云姝正端着碗喝最后一口老母鸡汤。何秋霞的手艺确实比食堂大师傅强得多,同样是没有多少盐的鸡汤面,何秋霞用老母鸡炖了一整夜的汤底,撇去浮油,只留最清澈的汤,煮出来的面条又细又软,每一根都吸饱了鸡汤的鲜味。何秋霞还在面里窝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煮的不生也不老,为了季云姝不觉得味道太淡,何秋霞还撒了点辣椒面在蛋白上。辣椒的香和鸡汤的鲜混在一起,香的季云姝刚拿到筷子就吸溜了好几口。
季云姝看见裴聿风怀里的网兜,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忘了吃面。季云姝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撑着床垫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裴聿风脸上和罐头之间来回了好几遍,最后落在网兜里那两罐深紫色的葡萄罐头上,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怎么买到的?你昨天不是说商场都卖完了吗?省会的也没有了,粤城的也来不及了——”
“不是我去买的。昨天我找了码头的船工和船员,他们今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去粤城,商场一开门就冲进去排队,抢到了最后两罐。那个老船工还让他孙子专门送过来,多出来的钱和票都还回来了。”裴聿风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一罐葡萄罐头的盖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干净勺子递给她,“还有爸已经寄了葡萄干,走加急,过几天就能到,你先吃这个。”
一旁的何秋霞听到裴聿风这样说,也非常惊讶。裴聿风对季云姝何止是上心,简直是有求必应!
季云姝接过勺子,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葡萄罐头。玻璃瓶身上还贴着国营食品厂的标签,标签上印着“糖水葡萄”几个字,日期还是几天前的,一看就是新上的。罐头里的葡萄一颗颗圆润饱满,在糖水里微微晃动。她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葡萄凉丝丝的,糖水的甜味顺着舌尖一路滑到喉咙深处。她嚼了好一会儿,把葡萄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好甜,特别甜。”
季云姝又舀了一颗,没有自己吃,而是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裴聿风低头把那颗葡萄吃了,嘴角弯了一下,“确实甜。”
何秋霞靠在病房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给孩子的小帽子,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来一往。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季云姝靠在枕头上,把罐头里的葡萄一颗一颗舀出来,自己吃一颗,递到裴聿风嘴边一颗。裴聿风坐在床沿上,就着她的手把那颗葡萄吃了,两个人谁都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就只是分吃一罐糖水葡萄。
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整个病房照得暖融融的,隔壁床的产妇已经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何秋霞低下头继续织帽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心里默默想,女婿平时话不多,疼起媳妇来却比谁都实在。
季云姝和裴聿风分着吃完一罐葡萄罐头,她靠回枕头上,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胀胀的,低头一看,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小片。她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裴大哥。”季云姝不知道裴聿风看到了没有,她实在有些难为情。
“嗯?”
“你……你先出去一下,叫护士过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聿风看见她拉着被子遮在胸口,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立刻站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事,你过会儿别进来。”季云姝的声音越来越小,“哎呀,就是你不许进来,你快去帮我叫护士!”
何秋霞见到季云姝面色通红的样子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她刚想帮着季云姝把裴聿风推出去。裴聿风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说了句“我去叫护士”,就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便把门轻轻带上了。
护士很快就来了,是之前给季云姝检查过胎位的那位圆脸盘的年轻护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云姝还红着脸,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季同志,第一次当妈妈,有点紧张是正常的,没关系,慢慢来,我教你。”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把念念从小床上抱起来,轻轻放进她怀里,“给孩子喂奶不难,掌握要领以后孩子吃的就很快。”
念念闭着眼睛,本能地往她胸口拱了拱,小嘴张开,却怎么也找不到位置,急得皱起小脸,发出细细的哼唧声。季云姝托着她的小脑袋,手忙脚乱地调整了好几次姿势,不是抱得太高就是太低,念念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急,你先放松,后背垫个枕头。对,就这样,左手托住宝宝的头和脖子,右手把宝宝的小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你。对,就是这样。等宝宝张大嘴巴的时候,把她往前轻轻一送——对!”
念念终于含住了,小嘴开始本能地吮吸,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吞咽声。季云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季云姝的胸口,指甲跟米粒差不多大小,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好小啊。”季云姝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
“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样的。你让她多吸,初乳最有营养,别浪费。喂完一边换另一边,每次喂完把宝宝竖着抱起来拍嗝,拍到打嗝为止。要是涨奶了就自己用手揉一揉,刚开始是有点疼,忍一忍就好,实在不舒服就跟我说。”
“好。”季云姝低着头看念念,突然觉得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她又多了一个亲人。
念念吸了几口就睡着了,小嘴慢慢松开,头往旁边一歪,嘴巴周围还沾着一圈奶渍,像只喝饱了奶的小猫。季云姝把她轻轻放在小床上,护士把生生抱起来,放在她另一侧怀里。生生比妹妹更安静,吃奶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用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喂完奶,她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自己身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念念睡着了还在挥着小拳头,两只小脚丫把百家被蹬开了一角,生生则安安稳稳地裹在被子里,睡姿跟他父亲一样端正。
季云姝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念念的小拳头,念念立刻把她的手指攥住了,攥得还挺紧。她想起怀孕的时候左边的胎动总是比右边更频繁,那时候她就觉得左边那个肯定是个活泼的,右边那个是个安静的。现在看来,她的判断一点没错,左边的那个是妹妹,右边的是哥哥。
给孩子喂了奶,季云姝终于舒服了一点,但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刚生产的状态。
裴聿风得知季云姝刚刚的害羞是因为涨得难受,悄悄去问护士他能做什么。值班的正好是刚才教季云姝喂奶的那位圆脸护士,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做记录,见到裴聿风来,抬头问他怎么了。
“同志,我想问一下。”裴聿风开口,措辞也比平时更谨慎,“我爱人喂奶之后还是不舒服,说是涨得难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缓解?我能做什么?”
护士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位穿军装的年轻干部表情严肃、站得笔直,但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和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的军帽帽檐出卖了他的紧张。她在产科待了好几年,见过太多第一次当爸爸的年轻军官在走廊里手足无措地转圈,但主动来问“我能做什么”的,十个里头不超过三个。她把钢笔帽拧好放在病历本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笑意。
“裴同志,你问得正好。涨奶对刚生完孩子的产妇来说确实很难受,护理不好还容易发烧。你可以帮她做的有好几样。第一,用热毛巾敷,温度比手温稍高一点,敷完以后用指腹从帮她从下到上的方向轻轻梳理,力道不能大,要顺着一个方向,把淤积的乳汁慢慢排出来。她现在奶水刚下来,宝宝还小,吸力不够,光靠喂奶排不空,你得帮她。”
“第二,每次喂完奶以后,如果宝宝没吃完,就用手帮她排出来一点,不要全排空,排到不胀就行,排太多反而会刺激分泌更多。喂奶之前也可以先热敷一下,有助于奶水通畅。第三,注意观察她有没有发烧。涨奶严重的时候可能会引起发热,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要及时喊护士,不然可能会引起发烧,产妇身子虚弱,可不能病了。”
裴聿风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力道多大合适?方向有没有具体要求?”
护士忍不住笑了,拿起病历本在手里拍了拍:“你这是在部队训练新兵呢?力道以她不疼为准,她要是皱眉头你就再轻一点。方向就是从外往内、从根部往上,顺着乳腺管的方向走。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一会儿我去病房再给她做一次示范,你在旁边看着。”
“谢谢您,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吗?”裴聿风又问。
“别的嘛,就是让她多休息,保持心情舒畅。她心情好了奶水质量也好,宝宝吃了也长得快。你比很多丈夫都细心,她嫁给你有福气。”护士重新拿起钢笔,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之后,裴聿风一本正经地对季云姝说:“要是还不舒服,我来帮你推出来,我现在就去拧热毛巾。”
季云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裴聿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表情是一贯的平静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真心实意地把这件事当成一项需要认真执行的任务。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正坐在窗边织毛衣的何秋霞身上。何秋霞手里的签子停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在憋笑。
季云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根本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满脑子都是还好病房里之前那个产妇已经出院了!她瞪着裴聿风,显然是羞极了:“你!你出去!”
裴聿风表情依旧平静:“护士说力道要轻,你难受的话随时叫我。”
“你还说!妈还在呢——你快去买饭,我要吃鱼!”季云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红得快要冒烟了,连看都不敢看何秋霞的方向。
裴聿风见季云姝是真的不高兴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我……我是担心你,你不想要我帮你,妈也能帮你,或者你自己来也行,我现在就去买鱼。”
“我没有生气。”季云姝见裴聿风这样纵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轻叹一声,“算了,你快去买鱼吧!”
“好。”病房门在裴聿风身后轻轻关上。何秋霞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用毛衣针抵着鼻尖笑出了声。
季云姝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别笑了。”
何秋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嘴上说着好好好妈不笑,手上的签子却抖得更厉害了,“小裴也是关心你,你刚当母亲,什么也都是第一次。他何尝不是第一次当父亲,第一次当丈夫,你跟他都结婚两年了,害羞什么!”
“妈……话不是这样说的!!”季云姝红着脸,气呼呼地说。
“好好好,妈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是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来看望季云姝了。
黄拍妹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用竹篮装好的几块红枣米糕,篮子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纱布。李舒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拨浪鼓。柳爱敏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两双她亲手做的小布鞋,一双粉色的鞋面上绣了两颗小樱桃,一双蓝色的鞋面上绣了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小鱼的东西。
三个人一进门,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黄拍妹把米糕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端详两个并排躺在小床上的宝宝,眼睛亮亮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语气比平时高了些:“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看,你看这鼻梁多高,跟小裴一个样。眼睛像你,又大又亮。将来肯定都是漂亮孩子。”
李舒也凑过来看了好几眼,然后直起身来用那种标志性的大嗓门宣布她的评价:“这俩孩子也太会长了吧,专挑你们俩的优点长。你看看这个下巴,跟裴副团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看这个耳朵,像小季。我见过那么多刚出生的娃,就你们家这两个最好看。”
说完,李舒把她带来的拨浪鼓给季云姝:“小孩子都喜欢这个东西,他们俩要是闹腾不让你睡,你就用这个哄他们俩,可管用。”
“谢谢李姐。”季云姝笑着接过来,“孩子还小,现在也看不出来什么。”
“哪能呢,孩子的父母长得好看,孩子肯定也好看。”柳爱敏把她做的小鞋子给季云姝后,也忍不住跟着夸道,“这俩孩子的小鼻子小嘴都特别精致,长大了一定都好看。我觉得妹妹像季同志多一些,哥哥像裴副团长多一些。你看妹妹这个眉毛,弧度跟季同志一模一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坐在病房聊的开心,何秋霞就说麻烦她们三个陪一会儿季云姝,她去邮局取封信。
何秋霞走后,黄拍妹关切地问季云姝昨天的情况:“昨天听说你羊水破了急死我了,还好你生产顺利。”
“生的挺快的,三个小时就生出来了。”季云姝想到昨天的惊险,也忍不住笑了下,“花卷轻轻踩了一下就生出来了,等回去它看到两个小的,估计也很惊讶。”
李舒在一旁说:“等你出了月子,得让裴副团长好好给你补补,你这身体养不好可不行多喝点鸡汤。我记得生孩子了可以去申请补贴,有两只鸡呢,你记得让小裴同志去领。”
“好。”季云姝记下来。
柳爱敏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医院借来的《育儿常识》,指着一行字认真地念道:“季同志你看,这书上说婴儿前三个月最容易胀气,喂完奶一定要拍嗝,拍不出来就把宝宝竖抱起来轻轻揉后背。你得让裴副团长认真学,两个孩子,你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得让他负起父亲的责任。”
李舒微微一笑:“你还担心裴副团长?他最宝贝小姝了。哪舍得让她吃苦?”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李舒走之前还特意回头叮嘱,让她好好休息,别操心家里的事,有裴副团长和她妈在。
何秋霞回来的时候,黄拍妹他们已经走了。季云姝看到何秋霞的明显神色不对,连忙问她发生什么了。
“梨子来信了,让我回去。”
季云姝抬起头,接过何秋霞递来的信纸。孟梨在信里问何秋霞什么时候回去,说季海国和何建军吵起来了——起因是爸看见她在院子里被何母拧胳膊,当场跟何母吵了一架,何建军赶回来之后表面上对季海国恭恭敬敬,晚上在家里还是给她脸色看。她气不过,回了家。季海国知道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何建军要是再敢欺负他女儿,他就去政治部告他,何母听说这件事以后,现在天天在院子里哭季海国以权压人。
孟梨说她现在两头都不敢回——回何家怕何母刁难,回季家又怕爸看见她生气。她问何秋霞能不能早点回去,她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来晚了,本章补偿包
第67章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念念, 轻声询问:“妈,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当然担心她,毕竟是我的亲女儿, 看她被人欺负我心里能好受吗?可你现在刚生完孩子还没出医院,我怎么能走?我走了谁照顾你?小裴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哪忙得过来?”何秋霞说着叹了口气,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了一辈子,嘴笨,跟何建军他妈那种人吵架肯定吵不过。他俩对上就是秀才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可我也不想让你爸跟梨子闹僵,毕竟梨子也是他亲生的,好不容易认回来,为这点事把父女关系搞坏了,以后怎么处?”
“妈,要不你先给爸打个电话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爸亲口说的总比信里写的更明白。如果何家对梨子不好,她回家住爸肯定也不会赶她走, 她为什么不敢回家, 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何秋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站起来把信揣进兜里,说:“小姝,那等明天你让小裴看着孩子,妈去邮局给你爸打个长途,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 何秋霞打完电话回来,季云姝看见何秋霞的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更复杂了。何秋霞似乎是又气又急,脸颊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偷偷哭过一场。
季云姝连忙问:“妈,爸怎么说?”
何秋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端起来喝了好几口,像是在平复心情。她把搪瓷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把季海国在电话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季云姝。
季海国在电话里告诉何秋霞,他本来是有意为孟梨出头,想让何建军对孟梨好点。孟梨再怎么说也是他亲生女儿,他看见她被何母拧胳膊,哪个当父亲的能忍?结果孟梨非但不领情,听说何建军深受领导器重以后,早就主动跟何建军和好了。两人反而抱团,觉得他多管闲事、态度太凶、不给女婿脸面……他气归气,但这个女儿毕竟是抱错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的,他也就没计较。
结果过了几天,何秋霞去海岛上照顾季云姝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举报了,说她跟资本家小姐勾结、思想作风有问题。好在季海国人品好,何秋霞的性格也有目共睹,部队里查了一圈发现何秋霞是给她养女看孩子去了,养女的身份现在也没有问题,所以就没做追究,只是说毕竟特殊时期,让季海国注意影响。
季海国气闷,季云姝嫁那么远去随军,好不容易生了孩子让何秋霞去照顾能碍着谁?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是何母举报的。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才发现原来何建军现在跟的那个领导想上位,但这个位置季海国一直占着呢。季海国在部队快四十年,眼看着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们都等不及了,想撺掇着他亲生女儿和女婿打舆论战让他退下来。
“你爸说,他心凉了,所以才对梨子说,以后别回季家!你猜梨子怎么着?她反倒到处说你爸心里只有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说我为了你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跑到海岛上去就是偏心。她歪曲你爸的警告,抹黑我跟你爸刻薄无情,还在大院里卖惨博同情。大院里也有些人家惯爱看别人笑话,你爸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跟泼妇似的跟她们吵架,结果梨子还好意思写信对我哭?”何秋霞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寒的。
季云姝也是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她安慰何秋霞说:“妈,别太担心了,爸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肯定不会有事的。”
何秋霞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换好尿布、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的生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蛋,“你爸那人性格我知道,我就是气她怎么能这样说我和你爸。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啊!当初她非要登报跟孟家断绝关系的时候我就不赞同,但是我也是看到报纸了以后才知道,她压根没跟我们商量这件事。你爸妈也是老实人,怎么就她是这样的性格?”
季云姝也想不明白,孟梨为什么为了何建军连亲生父母都能背弃。先是养父母,再是亲生父母——她到底图什么?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难道她在梦里看到的东西比她更多?总不能因为……未来的季家也会出什么事,孟梨觉得只有何建军能保住她,所以宁愿舍弃亲生父母也要踩着季家给何建军铺路?
何秋霞见季云姝听完也是满脸愁容,担心这件事影响季云姝的产后心情,连忙说:“小姝,你别想了,你爸做得对。不让她回来是对的,你爸说他虽然老了,还没死呢,想让他退下去,做梦吧!”
“好,妈,你还有我呢。”季云姝伸出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却在想让裴聿风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季云姝趁着何秋霞不在,悄悄把这件事跟裴聿风说了,裴聿风听完也是眉头紧皱,但答应下来季云姝的要求。
季云姝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裴聿风提前一天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何秋霞把婴儿床铺得整整齐齐,还给孩子们准备了新的柔软的小被子。
花卷和参参显然对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两个小生物充满了好奇,花卷蹲在小床旁边,歪着头端详了念念好一会儿,然后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小脚丫。念念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花卷吓得往后跳了半步,然后又凑回来继续端详。参参则保持着一贯的警惕,蹲在窗台上远远地观察着这两个新来的小家伙,绿眼睛里写满了“这两个人类幼崽什么时候走”的疑问。
但坐月子这件事本身,很快就让季云姝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实在太难受了。八月的海岛又湿又热,何秋霞严格遵守护士的嘱咐,少开窗、不让吹风、不让碰凉水、不让洗头洗澡……季云姝每天只能用热毛巾擦身体,擦完倒是舒服一阵子,但过了会儿又出了汗,头发也油得打绺,她以前每隔两三天必洗一次头,现在十来天了都没碰过水,难受得坐在床上直哼哼。
“妈,我就洗一下,很快的,洗完马上擦干,绝对不吹风。”
“不行。江主任说了,月子里洗头容易受凉,受凉了以后头疼一辈子。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想怎么洗怎么洗,妈给你烧一大锅热水,让你泡个够。”何秋霞头非常速度地给念念换尿布,头也不抬地拒绝。
季云姝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窗外海风吹过椰子树的叶子,她听见海浪拍礁的声音,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又湿又黏又动不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海水,盼着出月子的那一天——
季云姝坐月子的头几天,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魂。
白天她要给两个孩子轮流喂奶,念念吃奶的时候急得很,每次都要呛一两口,呛完了就哭,哭了就不好好吃,折腾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生生倒是安静,但他吃得慢,含着奶嘴能磨蹭小半个钟头,吃完还要抱起来拍嗝,有时候拍了半天打不出嗝,刚放到床上就吐奶,把刚换好的小衣服吐得一塌糊涂。
换衣服、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这套流程每天要重复七八遍。她刚把念念哄睡着,生生又醒了哭了;刚把生生喂饱,念念又尿了。何秋霞白天帮她带孩子、做饭、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季云姝不忍心再让她晚上也熬着,每天晚上都让她回房间好好睡觉,说自己能应付。
可季云姝自己的身体也都还没恢复好。生双胞胎耗掉了她太多气血,她本就有些贫血,现在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而且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被孩子的哭声叫醒,迷迷糊糊地把孩子从婴儿床上捞起来,靠在床头解开衣服喂奶。
季云姝喂完一边换另一边,喂完奶拍了嗝,再把孩子放回去。有时候她太困了,靠在床头喂着喂着就睡着了,醒过来发现孩子趴在她胸口也睡着了,才把孩子重新放回床边再次入睡。但是睡不了多久另一个孩子又醒了,她还没清醒,就已经习惯性地把孩子抱起来喂奶了。
裴聿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每天晚上都起得比季云姝更早,听见孩子哼唧就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把孩子抱到季云姝怀里,等她喂完奶再把孩子接过来拍嗝换尿布,让她能多躺一会儿。可即便如此,季云姝的睡眠还是被切割成了碎片,每次刚睡着不久就要被叫醒,醒了之后又要花好久才能再次入睡。不过三五天,季云姝的眼窝就开始凹陷,眼底的皮肤也泛着一层青灰色。
裴聿风的假期只有三天,三天一过,他就重新回到岗位严阵以待。晚上裴聿风下班回来,看见季云姝靠在沙发上抱着生生喂奶,念念被何秋霞抱着在客厅里踱步。
季云姝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后脑勺有几缕碎发散下来粘在脖颈上。她听见他推门进来,强撑着精神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今天回来得挺早”,然后低下头继续喂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意。
裴聿风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她眼底的青灰色比早上出门时更重了,锁骨也比生完孩子时更凸出。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脖颈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说:“今晚我带孩子,你好好睡一觉。”
季云姝摇了摇头,“孩子还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你把孩子抱走了谁喂奶?妈年纪也大了,白天还要帮我看孩子,得让妈也睡个好觉。”
季云姝说完,把生生换到另一边怀里,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嘴巴还在本能地吮吸着,眼睛早就闭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习惯了,其实也不是特别困。”
裴聿风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下定决心要让季云姝睡个好觉。他把念念从何秋霞手里接过来,给她拍了嗝换了尿布,然后放在小床上哄她睡着。
晚上睡觉前裴聿风提前烧了水冲了奶粉,让季云姝晚上别起来了:“白天生生和念念可以吃母乳,晚上我起夜,给他们喝奶粉。”
季云姝不同意:“医生说了母乳对孩子身体好,奶粉虽然方便但是营养肯定不如母乳,我能撑得住,我必须让生生和念念从小都健健康康的。”
裴聿风没有再跟她争。他只是帮她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先睡,孩子的事一会儿再说。”
裴聿风熄了灯,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睡在季云姝身边,把裴聿风挤在了床的最外侧。黑暗中,裴聿风一直没有睡,安静地盯着季云姝的睡颜。
这段时间季云姝太累了,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快速入睡。因为坐月子不能洗澡,她非常抵触与裴聿风的接触。
季云姝有一点“美女包袱”,她一直知道自己很漂亮,也会把自己打扮的很漂亮,哪怕是坐月子期间不能沾水,她也努力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精神气。但是季云姝总觉得不洗澡身上就有味道,却不想让裴聿风看到她“没有那么完美”的一面。
可对裴聿风来说,活泼生动的季云姝是他喜欢的,这样为了照顾孩子奉献自己的季云姝他更心疼,哪里会因为季云姝看着没有以前好看了就嫌弃她。更何况何秋霞每天都帮着季云姝擦身体换新衣服,季云姝身上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皂角的清香,根本没有别的味道。
但季云姝还是不让裴聿风靠太近,也不同意他晚上让孩子们喝奶粉的提议,裴聿风只能另辟蹊径让季云姝多睡会。
这一觉季云姝睡得太沉了,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半。这段时间她的睡眠一直很浅,孩子的任何一点响动都能把她惊醒。可这一夜她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没有听见念念被呛到的咳嗽声,没有生生哼哼唧唧饿了的哭声,她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只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终于靠岸的小船,被平稳而温暖的倦意包裹着,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好几道。季云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椰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摇晃,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传来。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被子好好地盖到胸口,身边的床铺空着,但被窝里还残留着裴聿风的体温。她转头看向婴儿床,念念和生生都不在,但小床上的百家被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她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就往楼下跑。楼梯下到一半,她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小米粥的香气和奶粉特有的淡淡奶香。
何秋霞正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换尿布,抬头看见她赤着脚站在楼梯上,赶紧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毯子给她披上,语气里带着心疼的责备,“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赶紧回去把拖鞋穿上。月子期间可不能受凉了!”
“妈,裴大哥呢?”季云姝问。
“在厨房给孩子泡奶粉呢,你昨天睡好没,看你今天好多了。”何秋霞赶紧问。
季云姝睡得可太好了,前几日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她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裴聿风正站在灶台前往奶瓶里倒晾好的温水。他熟练地舀了几勺奶粉倒进奶瓶里,拧紧盖子摇了摇,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怀里正哼哼唧唧的生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色专注而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了。他脚下的小板凳旁边放着一个记事本,上面用工整的笔迹记录着念念昨晚吃了四次奶,生生吃了五次。裴聿风甚至精准记录了孩子们每一次吃奶的时间。
季云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脑海里终于把昨晚的事串联了起来——难怪他一早就准备好了奶粉,难怪他昨晚没有再跟她争辩。
之前她每天晚上都要起夜好几次喂奶,她睡得浅,孩子有一点声音她都会醒,可昨晚她什么都没听见,一觉睡到天亮——这说明他每隔不到两个小时就起来一次,在孩子的第一声哼唧还没有变成哭声之前就把奶瓶塞进了他们嘴里。孩子不闹了,家里就安静了,她自然睡得好。
季云姝走到裴聿风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怎么不叫我?我睡醒了,该换我喂了。”
裴聿风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眼底也有淡青色的暗影,但精神很好,军装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孩子刚吃完,还不用急着喂。”
季云姝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手里的奶瓶接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指,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她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何秋霞怀里正在打盹的念念:“我昨晚不是说了不要喂奶粉吗?你怎么还是喂了。”
裴聿风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是想给生生和念念最好的,但你自己的身体就不是身体了?”
这话一出来,季云姝就知道他是心疼她。她心里所有的气——气他瞒着她给孩子喂奶粉、气他一个人偷偷把活都干了、气他明明自己也忙了一整天却还要替她熬夜……全都化成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她把裴聿风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了条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刚才被灶台热气蒸出来的一层薄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孩子这么小,母乳真的很重要。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把自己累垮的。”
“你现在眼里只有念念和生生,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裴聿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季云姝能听出来的委屈,“以前你最喜欢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话,你现在连吃饭都顾不上,孩子一哭你就去哄,饭放凉了都不知道。自从有了孩子,现在你跟生生说的话都比跟我说的多……”
季云姝愣住了。她看着裴聿风——他坐在沙发上,腰背依然挺直,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写着夜间喂奶记录的记事本上。就结束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忙着照顾孩子,再也没有认真看过裴聿风的脸了。他除了上班还要照顾她和两个孩子,她困,他也困;她累,他也累。可她有他心疼,他呢?
季云姝心下感动,她伸出手臂,把裴聿风的头拉下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像哄生生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不想跟你说话,孩子也没有比你更重要。就是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等出了月子我一定好好陪你。裴大哥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裴聿风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那今晚还让我起夜行不行?我保证不会让两个孩子饿着,喂奶记录也会写得清清楚楚,你多睡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季云姝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样子逗得又酸又暖,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那行,今晚先让我起来喂一次,剩下的你来。以后不准再这样先斩后奏了,有什么事要提前跟我商量。”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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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季云姝自从晚上能睡上整觉, 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眼底的青灰色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喂奶的时候不再歪着头打瞌睡, 甚至能在孩子睡着的间隙翻几页书、给花卷梳两下毛。
花卷对她的“回归”表现得极为热情,每天都要跳到沙发扶手上用脑袋蹭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在说“你终于有空理我了”。上次她把季云姝踩到以后季云姝就消失了好久,花卷也为此担心了好多天吃不下睡不着, 一直忧郁着,现在看季云姝终于好好地回来,花卷跟家里其他人一样开心,每天都冲着季云姝喵喵叫。
何秋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也没再跟花卷计较生产当天的意外——毕竟她能跟一只猫说些什么呢?季云姝的状态越来越好,何秋霞也喜在心里,每天都换着花样给季云姝屯汤补充身体。
这天中午何秋霞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黄豆猪蹄汤走进来,汤色奶白,猪蹄炖得酥烂,黄豆粒粒开花,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季云姝靠在沙发上,看了看那碗汤,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把旁边的靠枕抱在怀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妈,我这腰好不容易生完孩子瘦回去一点,你又给我炖这么油的汤,我感觉我比生之前还胖了。”
“胖什么胖,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就该多吃。这猪蹄汤是我天没亮去军区外头那个村赶大集排队买的猪蹄,跟黄豆一起炖了三个钟头,油都撇干净了,你喝一口看看,一点都不腻。你现在不补,以后气血亏了想补都补不回来。”何秋霞把汤碗塞进她手里。
季云姝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不腻。猪蹄炖得软糯黏唇,黄豆入口即化,汤底带着红枣淡淡的甜味和姜丝微微的辛辣。她一边喝一边还在嘟囔自己上次照镜子发现脸又圆了一圈,等出了月子以前的裙子怕是都穿不下了。何秋霞不以为意,说穿不下就做新的,反正她手艺好,想做什么款式就做什么款式。
季云姝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头默默喝汤。花卷凑过来闻了闻她的碗,被何秋霞用脚尖轻轻拨开,说这不是给猫吃的,厨房有煮好的鸡胸肉。花卷“喵”了一声,甩着尾巴走了。
傍晚时分,季云姝正靠在床头给两个孩子喂奶,何秋霞抱着两个包裹走进来,说苏市寄来的,孟家那边寄了不少东西。包裹用防水的油布包了好几层,外面捆着麻绳。
季云姝接过剪刀拆开第一个包裹,里面是两顶小小的虎头帽,一顶粉底金线,一顶蓝底银线,帽顶各缀着一颗毛茸茸的兔毛球。虎头帽的五官是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黄色的虎纹一道一道整整齐齐,粉色的鼻头下面还绣着几根细细的胡须。两顶帽子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只刚出生的虎崽。
何秋霞拿起那顶蓝底的虎头帽,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感慨:“你妈的手艺比我还好,这老虎眼睛绣得跟活的一样,两个小虎头给孩子戴着,精神!”
“确实好看。”季云姝又拆开第二个包裹,里面是一条抹额,用的是藏青色的细棉布,上面绣了一朵栀子花——花瓣是白色的丝线,花蕊是淡黄的,旁边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抹额的布料叠了三层,柔软而厚实,针脚细密均匀。
包裹里还有王婉如写的一封信,何秋霞展开信纸念给她听,说王婉如嘱咐抹额是给季云姝的,产妇生产以后头容易受凉,戴上抹额对脑袋好,老了不容易头疼。虎头帽是给两个孩子的,一顶男一顶女,等天凉了正好戴。信上还说圆圆会走了,也会说话了,她在教圆圆喊爸爸妈妈和姑姑姑父,等下次季云姝回来就能听到了。
“你妈也不容易,圆圆从小就没父母,她养孩子难啊。”何秋霞听说了孟家的事,觉得很可惜,但是也确实无能为力。
“以后或许会有转机吧。”季云姝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她一直很乐观,她觉得孟家一家人总有再相聚的一天。
季云姝把抹额系在额头上试了试,柔软的棉布贴着头皮,暖烘烘的却不闷。她低头看了看并排躺在小床上的两个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
“念念,生生,这是你们姥姥给你们做的虎头帽。等你们大一点,戴上肯定好看。”她把两顶小帽子给两个孩子也试了试,虎头帽现在有点大,看着能戴到两三岁。
过了几天,季云霆和孟云珍的包裹也先后到了。季云霆的包裹最没有悬念,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张大团结和几张副食券,连张纸条都没有,只在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买好吃的。”
季云霆字迹虽然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但给的钱和票可不少,够季云姝花好久呢!
季云姝捏着那十张大团结,哭笑不得:“我哥这个人,写信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上次我写信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回了五个字——‘知道了,恭喜’,然后给我寄了一百块钱。这次又是这样,又给了一百块钱,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穷,一百块够咱们一家花三四个月呢!”
裴聿风在旁边抱着哄念念,头也没抬:“他上次给我写信倒是写了三页,问的都是你生产顺不顺利、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之前还想来岛上看你,但是这段时间形势不好,我就没让他来。”
“到底谁跟他更亲啊,我好歹当了他那么多年亲妹妹,怎么反而跟你关系更近呢?”季云姝虽然是气呼呼地说,但低下头把那些钱和票收进铁皮盒子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聿风笑而不语。
然后季云姝继续拆孟云珍的包裹,她的最大,拆开油布和好几层牛皮纸,里面是两条小小的棉被和两条小褥子,还有几双她用碎布头拼的小软鞋和一封厚厚的信。
棉被的面料是最软的细棉布,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蓬松。褥子中间絮了她自己弹的棉花,薄厚均匀,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笔直,连针距都一模一样,跟她做实验记录的风格如出一辙。
季云姝拿起信纸,孟云珍的字迹工整娟秀,信里说她本来想亲手缝小被子就够用了,结果拆了好几遍才缝成这样,缝完这条被子她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
她问季云姝有没有给孩子拍照片,能不能寄一张过来,她想看看孩子长什么样。还说她在信里夹了两张布票,让她扯块好料子给自己做件新衣服,别光顾着孩子把自己忘了。
季云姝把被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又低头嗅了嗅被面上淡淡的清香,觉得孟云珍说的对。她抬头对何秋霞说:“妈,等我出月子了,我们抱着孩子去拍照吧,我想给爸、还有亲爸妈和哥姐都寄一张,让她看看孩子长什么样。”
何秋霞正在给季云姝盛汤,闻言立刻说:“好啊,等你出了月子就带你去照相馆拍,生生和念念现在就很漂亮了,等以后长大了把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一对比,肯定一模一样!”——
季云姝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黄拍妹、李舒和柳爱敏也经常轮流来串门。她们每次都不空手——今天是黄拍妹端来的玉米糕或者红糖馒头,明天就是李舒拎来的林团长刚钓的海鱼或者自家种的小青菜。柳爱敏经常会带自己烤的红薯干或者家里种的土豆。几个女人围在季云姝家的沙发上,一边逗孩子一边聊家常,何秋霞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两句嘴,气氛热闹得很。
这天下午李舒和柳爱敏又来了。李舒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顶虎头帽端详起来。柳爱敏则凑到婴儿床旁边,弯下腰看两个正在睡觉的小家伙。念念大概是在做梦,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生生则安安稳稳地躺着,睡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越看越好看。妹妹这个睫毛也太长了,跟小扇子似的,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坯子。哥哥这个鼻梁,跟裴副团长一模一样,将来也是个俊的。”李舒把虎头帽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看着你们的孩子,我都想要二胎了。”
“李姐,你不是说带妞妞一个就够累了吗?”季云姝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薄毯子。
“累是累,但看着你家这两个又觉得孩子多也挺好的。等将来他们俩长大了,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院子里多热闹。”
柳爱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拳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等将来孩子能上幼儿园了,一定要到我的班上去。我亲自教,保证把他们教得又聪明又懂礼貌。”
“那感情好,等念念和生能上幼儿园了,就交给柳同志你,别人我还不放心呢。”季云姝笑了笑。
李舒在旁边剥着花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说起来,柳同志你和你们家老刘也结婚一年半了吧?现在小季生了,你多来她家沾沾喜气,说不定也很快怀上了。当年我结婚以后也是好久没有孩子,就是经常跟大院里一个关系很好的怀孕的家属天天一起,沾了她的喜气才有了妞妞。后来她跟丈夫调动走了,但我一看到妞妞就想起她。”
柳爱敏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嘴唇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好”。那笑容很温柔,但季云姝注意到她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季云姝想起台风那天晚上柳爱敏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轻轻的,说医生说她很难怀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柳爱敏已经把目光移回了婴儿床上,继续用手指逗弄念念的小拳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恬淡而温柔的笑意。
季云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柳爱敏肯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等她有了,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九月中旬,季云姝终于出了月子。她出月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头,何秋霞给她烧了满满三桶热水倒进浴桶里。
季云姝泡了大半个钟头,用洗发膏把头发洗了好几遍,直到每一缕发丝都恢复了以前的柔顺光泽才肯从浴桶里出来。她用干毛巾把头发裹好,换上一条新做的碎花裙子,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镜子里的人腰身比生之前稍微圆润了一些,但气色好得发亮,眼底的青灰色早就褪干净了。
季云姝正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麻花辫,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何秋霞拉开门,发现是柳爱敏。
柳爱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海货,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她站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好几下,仿佛抑制不住内心地喜悦,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
这时候她不应该去上班了吗?季云姝一些疑惑,但还是热情地让柳爱敏进来,“柳同志,怎么啦?”
柳爱敏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云姝,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她“我……”“我……”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季同志,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说话, 柳爱敏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季同志,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总觉着身子不得劲儿,早上起来头晕,闻到食堂的油烟味就想吐, 一开始我以为是感冒了,就没当回事。后来我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明哲催着我去医院看看,我想了想觉得去看看也好, 结果医生说我怀上了,刚过一个月。我拿到化验单的时候都懵了,坐在走廊里哭了好一阵,护士同志还当我是吓哭的,一个劲儿安慰我说头胎都这样,别怕。”
季云姝赶紧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这是大喜事呀,哭什么!快坐下慢慢说。医生还说什么了?身体检查了没有?”
柳爱敏接过搪瓷杯捧在手心里, 感激地看着季云姝, 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季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对你说过医生说我很难怀上,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我老家在山那边,是山很里面的一个小村子,家里兄弟姐妹有五个, 我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六岁那年雨季山洪暴发,河上的木桥给冲垮了,我哥扯着我去河边捞被水冲下来的柴火。他又嫌我碍事,推了我一把,我脚下一滑就掉河里了。水又急又冷,我被冲出去好远,等村里人把我捞上来已经是傍晚了。我在冷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被捞上来就一直发烧,差点没救过来。我阿妈为了给我治病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都卖了,背着我翻山越岭去镇上找老中医。老中医说寒气入体伤了根本,长大了恐怕很难生养。”
柳爱敏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杯子,“这件事除了家里人,我谁都没说过。当初跟明哲处对象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你要是介意咱们就别处了。可他说他不在乎这些,说他娶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别的。可是我也知道他心里其实喜欢孩子,每回在大院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儿,他都要多看几眼。有时候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下班,看见那些娃娃们排队走出来,他眼睛都挪不开……”
“我本来都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可这个孩子偏偏就来了。医生说我这一胎确实不大稳当,得好好养着,前几个月最好少动弹,不能累着,不能受凉,吃东西也要格外当心。但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季同志,我第一个就想着来告诉你,这一个月我常来你家串门,回回看见生生和念念,心里就觉得特别喜欢羡慕……李姐说得没错,我一定是沾了你们家双胞胎的福气才怀上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怀上……”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伸手覆上柳爱敏的手背,既心疼又心酸:“你这就是大喜事,是你和刘副营长的就该有这个孩子。医生说你难怀,又不是说你不能怀,你这不就有了嘛。既然孩子来了,就说明跟你有缘分,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的。你现在啥都别想,就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家明哲要是忙不过来,我跟裴大哥也能搭把手。”
柳爱敏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感激地点了点头,喝了口温水平复情绪。季云姝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几块何秋霞早上蒸的红枣发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柳爱敏手里,说这是何秋霞早上刚蒸的红枣发糕,红枣补气血,对孕妇好,让她带回去当零嘴吃。
送走柳爱敏之后,季云姝回到堂屋里,花卷正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她坐下来,手放在花卷背上,目光却落在客厅柳爱敏刚刚放下的茶杯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梦里的事。
梦里裴聿风牺牲在春天,按照柳爱敏怀孕的时间推算,明年春天她也差不多该生产了,又和梦里对上了……梦里柳爱敏临产时状况不好,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夜,刘明哲急得团团转不敢走开,所以裴聿风才主动替他出了任务。现在柳爱敏这个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刘明哲肯定会加倍紧张。如果这段时间她能安安稳稳地养胎、身体养得比梦里好,将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就顺利很多?
和柳爱敏相处这么久以来,季云姝也彻底放下了初见因为梦里之事带来的那一点点偏见。柳爱敏和刘明哲都是很实诚的人,如果柳爱敏生产当天安危未定,她肯定也不忍心让刘明哲一个人去出任务。两个人感情那么好,这个孩子又是他们期盼了这么久的。但若是因为这件事就让裴聿风去涉险……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可军令如山战事紧急,她总不能让裴聿风为了她弃国家安危于不顾,裴聿风不会这样,她更不会。
那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呢?万一,万一刘明哲要出任务那天柳爱敏没有生产,或是刘明哲出任务前柳爱敏就已经生产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刘明哲就不会为了她留下,裴聿风也就不用替他出海,裴聿风也就能平平安安地渡过那个劫难吧!
但是女人怀孕生产的事情又怎么能说的准呢,当初她的预产期还在八月初呢,万万没想到花卷一踩,两个孩子七月二十日就一下子顺顺利利地出来了。季云姝愁眉苦脸,这个根本没法算啊!
何秋霞抱着刚睡醒的念念从屋里出来,看见季云姝坐在沙发上发愣,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小姝,怎么了?小柳同志刚才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妈,我没有不高兴。”季云姝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柳同志是怀孕了。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了。她身体底子弱,这一胎不大稳,医生让她好生养着。我这心里听得挺不是滋味的,打算以后多去看看她,有啥能帮的就帮一把。她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得好生养着。”
何秋霞点了点头,“都是街坊邻居,能帮就帮。”
从那天起季云姝对柳爱敏的身体格外上心,有空了就跟李舒和黄拍妹去看望她,嘱咐她多吃补血的东西,说孕妇贫血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刘明哲也确实做到了把柳爱敏捧在手心里。自从知道柳爱敏怀孕之后这个男人像是脱胎换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包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吃完饭主动洗碗擦桌子,每天晚上都用热水给柳爱敏泡脚,泡完了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
柳爱敏来季云姝家串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何秋霞给她倒的红枣茶,说起这些事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幸福笑意:“季同志,你说他是不是紧张过头了?我现在每天下了班回家,啥都不让我干。昨天我想帮着择个青菜,他把我从厨房里推出来,说油烟味重,闻了想吐,让我去床上躺着。连我想洗个自己的内衣他都不让,说搓衣服费力气,对肚子不好。更过分的是,他还担心我在幼儿园被小朋友不小心撞到碰到,非要我请假在家养胎,说等胎儿稳当了再回去上班。我一个幼儿园老师,成天就是带着孩子们唱歌画画,能有多危险?他不听,就是不让去。”
季云姝略微有点诧异,虽然知道柳爱敏这一胎确实不稳,但是紧张成刘明哲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季云姝可不赞同为了孩子请假在家的行为,但柳爱敏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但没有埋怨,反而洋溢着幸福笑:“其实他说得也对,我这一胎来得不容易,头几个月确实该多当心。幼儿园里孩子们跑跑跳跳的,万一真撞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又不想那么早就呆在家里,闲得慌更难受。”
柳爱敏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嘴角弯弯的,眼里的光温柔得能溢出来。
季云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既替她高兴,又隐隐有一丝担忧。刘明哲对柳爱敏好她当然高兴,但这种好法似乎不太对,哪有刚一怀孕就让爱人请假在家的?季云姝可以理解刘明哲对柳爱敏的重视,但他平时在部队也忙得很,只有晚上才能回来,就算是想对柳爱敏过度保护也得有时间啊!以前是柳爱敏照顾他,现在他突然把所有活都揽过来,好像柳爱敏除了养胎就没有别的事能做了一样。
但柳爱敏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满心满眼都是刘明哲对她越来越关心的样子,季云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柳爱敏怀孕满三个月的时候,孕期反应突然变得格外严重。之前只是偶尔干呕,现在几乎吃什么吐什么,闻着油烟味就吐,光是想到鱼的腥味就抱着搪瓷盆干呕半天,人也瘦了一大圈,本来圆润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刘明哲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去食堂打饭跑遍了所有窗口柳爱敏都吃不下去,最后觉得肯定是干部食堂的菜太油腻、口味太重,不适合孕妇吃。
他对柳爱敏说:“爱敏,你这吃也吃不下去,食堂的菜又油又咸,我妈在老家带过好几个孩子,伺候月子是一把好手,我让她过来照看你,好歹能做出合你胃口的饭菜。你身子本来就虚,这一胎又不太稳当,没人照顾不行。”
柳爱敏说不用,她自己能行,觉得这么早把婆婆叫过来也不好。可刘明哲根本没听她的,直接去政治部填了申请表格,没几天批文就下来了。
刘母到的那天,季云姝和李舒刚好在柳爱敏家串门。刘母拎着大包小包从三轮车上下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大襟衫,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她人还没进门,嗓子先到了。她拉着柳爱敏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嗓门大得门外坡道上都能听见:“哎呦,我的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明哲这孩子怎么照顾你的,我在家急得都睡不着觉,天天念叨着要来,可算是批下来了!你瞧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得多喝鸡汤补补。这老母鸡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正宗土鸡,炖出来的汤特别香,喝了下奶,将来孩子也有奶吃。”
被柳爱敏介绍了季云姝和李舒都是刘明哲上头的团长和副团长的爱人以后,刘母立刻转向李舒和季云姝,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这两位是明哲领导的家属啊,我是明哲他妈,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家爱敏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应,往后有啥事尽管跟我说,我手脚麻利,洗衣服做饭带孩子样样都行。”
季云姝笑着说:“婶子客气了,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李舒也点点头:“我们和小柳熟悉,她认识这么久了她怀孕我们也高兴,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见季云姝和李舒都有礼貌好相处,刘母又拉着她们问了好些话,供销社买菜要几点去排队、食堂哪道菜好吃、有没有什么便宜的买东西的办法,大院的物价是不是比村里贵多了云云,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之后刘母提着老母鸡进厨房张罗给柳爱敏炖汤,何秋霞来找季云姝回去吃饭,见到何秋霞,刘母汤也不炖了立刻凑上去打量一番,又是热络地问这问那。
何秋霞也是第一次见刘母,她是过来人,看人一向准,对人又有礼貌,刘母拉着何秋霞就夸个不停。又是说季云姝长得好看,又是夸何秋霞看着年轻。何秋霞急着和季云姝回去吃饭,打哈哈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何秋霞拉了拉季云姝的袖子,压低声音在季云姝耳边说:“你瞧着这个婆婆,脸上笑得热络,眼睛却转得很快。这种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你多看着点。”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何秋霞的话记在心里。
刘母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把家属院里的社交关系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她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去供销社买菜,路上碰见王玉兰必定要停下来寒暄几句,夸王玉兰气色好、衣服料子鲜亮,又夸陆司令带兵有方。
王玉兰是个爽快友善人,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发现刘母每天早上都“恰好”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她,就多了个心眼,嘴上还是笑呵呵地应着,心里已经给这位新来的婆婆贴上了“会来事”的标签。
但是王玉兰毕竟不好背后嚼人舌根,就只跟陆司令说过几句感觉刘明哲那个妈看起来不是个好相处的,柳爱敏同志可怎么办。但那又是人家的家务事,她和陆司令也管不了。
除此之外,刘母对李舒和季云姝也是热络得过分。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刘明哲顶头领导的家属,隔三差五就端着一碗刚出锅的什么东西来串门,今天是红枣银耳汤,明天是红薯饼,嘴上说“爱敏吃不下我替她送点给邻居尝尝”,但每次坐下来不到三分钟,话头就转到刘明哲身上——明哲最近在部队忙不忙,有没有听领导的话,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的让领导操心了,明哲一个月在部队能拿多少,补贴多不多?
李舒心直口快,一开始想着毕竟是刘副营长的亲妈,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后来看到她总打听部队团长、营长的工资和补贴,每次说到钱都两眼放光,李舒才觉得不太舒服。问得多了,李舒终于忍不住,有一次直接回了句“婶子您放心,刘副营长的工资绝对够你们三个人用”,刘母这才讪讪地换了话题。
后来,季云姝发现,刘母对她和李舒都比对柳爱敏要上心。季云姝好几次去柳爱敏家串门,都看见柳爱敏独自靠在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和一小碟腌萝卜,连个鸡蛋都没有。刘母不是在院子里跟邻居大声聊天,就是在厨房里慢条斯理地择菜,柳爱敏喊她倒杯水,她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身子却半天不动弹。
季云姝看见柳爱敏实在渴得不行,想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想去倒水,刘母这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哎呀你怎么自己起来了,快坐下快坐下”,然后转头继续择她的菜,最后水还是季云姝帮着柳爱敏倒的。
还有一次季云姝去给柳爱敏送鲫鱼汤,何秋霞炖的有多的,季云姝想着柳爱敏也怀孕了,就想让她尝尝。
季云姝还没进门就听见刘母正坐在院子里跟隔壁张婶聊天,嗓门大得隔着好几条路估计都能听见:“我这一天天的可忙了,又要买菜又要炖汤又要洗衣裳,爱敏嘴刁,食堂的菜不吃,非得我亲手做。我昨晚炖了一锅鸡汤,她喝了两口就吐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季云姝端着鲫鱼汤站在院门口,清清楚楚地看见柳爱敏面前的小桌上放的是一碗白粥和半碟腌萝卜,连鸡汤的影子都没有。
刘母看见季云姝进来,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但立刻又堆满了笑容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哎呦季同志你又给爱敏送汤,这怎么好意思!快进来坐!爱敏你瞧瞧季同志对你多好,比亲姐妹还亲。”
季云姝把汤碗放在小桌上,看了一眼柳爱敏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压着火气对刘母笑了笑说:“婶子,柳同志怀着孩子,医生说她贫血,得多吃点肉和鸡蛋。您不是给她炖了鸡汤吗?让她趁热喝吧。”
刘母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你是不知道,爱敏她喝啥吐啥,我昨天炖的鸡汤她喝了两口全吐出来了,我看着真心疼啊!不是我不给她做,是她实在吃不进去。我想着让她先喝点白粥养养胃,等胃舒服了再补。”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鲫鱼汤端到柳爱敏面前,轻声说了句:“趁热喝”。
柳爱敏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眶微微泛红。季云姝看着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侧脸,心里只觉得窝火。回去以后她把这件事对何秋霞说了。
“妈,我今天去柳同志家,她婆婆明明在院子里跟人聊天,柳同志面前就一碗凉透的白粥和腌萝卜。她婆婆嘴上一口一个心疼,说给她炖了鸡汤她喝了就吐,可我瞧着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鸡汤压根没端上桌,柳同志连个鸡蛋都吃不上,瘦得都不成人样了。她婆婆倒好,天天在院子里跟人说她多辛苦多不容易,柳同志是吃什么吐什么,但是更应该吃,她还怀着孩子,身体养不好将来生产难,她婆婆好歹生了好几个孩子,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何秋霞正坐在沙发上叠尿布,听完把手里的尿布往沙发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穿的了然:“她婆婆心眼儿多,柳同志又是个老实人,估计也没把这事告诉小刘,你回头问问小裴小刘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他都不在意媳妇天天吃什么,那这事咱们一家也管不了。”
季云姝想到未来的事情,哀叹一声,当天裴聿风回来就问了他。
裴聿风却说:“刘明哲最近中午在食堂吃饭都只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我还问过他怎么吃这么少,他说这个月的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说是给爱敏买补品。”
“怎么可能?”季云姝听完放下筷子,问他刘明哲给他妈多少钱。裴聿风说具体不清楚,但听刘明哲的口气,应该不少。
“柳同志要是真吃上补品了,就不会瘦成这样了,刘明哲都看不出来吗?”季云姝气呼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立刻站起来。裴聿风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季云姝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坐了下来。
“你怎么最近对柳同志这么上心?”裴聿风好奇。
“她怀孕这么不容易,我也刚当妈,我知道生孩子有多不容易,我担心她。”季云姝靠着裴聿风的肩膀,慢吞吞地说。她总不好把梦里的事情告诉裴聿风,其实最重要的都是因为他!
“我明天点一下他,看他是纵着亲娘折腾媳妇,还是真没注意。”裴聿风揉了揉季云姝的头发。
裴聿风说话做事很快,但之后刘母还是照样我行我素。裴聿风和季云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刘明哲给了刘母那么多钱,钱去哪了呢?
有天傍晚何秋霞去公共水龙头那边洗尿布,正好碰见刘母在跟一个她很熟悉的人聊天。刘母大概以为周围没有熟人,嗓门也没收着,何秋霞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你是不知道我命有多苦。明哲非要娶一个不下蛋的鸡,你说我能同意吗?现在怀上了,可真难伺候,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我当年怀孕也没像她这么娇贵。第一胎都这么娇贵以后还了得?”
“可不是我不给她补,她一吃东西就吐,吐了多浪费啊,那可是鸡汤啊,我在老家一个月能吃上一次都不错了,她竟然还吐了!明哲那孩子也是,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两句他就嫌我话多,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容易吗?不过好在他还算孝顺,我这个月的工资他给了不少,说让我看着给爱敏买点补品。她那个不下蛋的能吃多少?我小儿子才是真的苦,他在家种地,五个孩子要养,我孙子五岁了才吃过三次鸡汤,明哲这当大哥的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再说了,爱敏在家里吃穿不愁,又不用她干啥重活,这日子还不好吗?”
何秋霞听完,气得差点冲上去跟刘母吵起来,但她毕竟是文化人,也知道不能伤了柳爱敏的面子,就默默走开,回去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季云姝。
季云姝听完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到底知不知道他妈在干什么,他媳妇怀着孩子吃青菜白饭连个鸡蛋都没有,他倒是大方,自己也省着吃,钱全给了弟弟!”
何秋霞叹了口气,说:“刘明哲这个人对柳爱敏是真的好,唯独在亲妈这事上拎不清。瞧着他小时候估计就不被亲妈待见,长大了最想证明自己最孝顺,就纵着他妈去了。”
季云姝:“不行,我得去问问柳同志,她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垮了。”
第二天上午,季云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去了柳爱敏家。刘母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
柳爱敏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现在她怀孕五个月了,已经有一点显怀了。她看见季云姝进来,连忙撑着沙发坐直了些,脸上努力浮起笑容,但眼底的疲惫怎么也遮不住。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腕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折。
季云姝把鲫鱼汤放在小桌上,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柳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你婆婆每天给你吃的什么?”
“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吃什么吐什么,她也挺为难的,变着花样做我也吃不进去。”柳爱敏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上的线头。
“那补品呢?刘副营长说他这个月给了你婆婆不少钱,专门让她给你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你吃上了吗?”
柳爱敏低下头,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吃上了”。她说完这三个字,眼眶就红了。
“你吃上了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上次来你家,你桌上放着的是白粥和腌萝卜。上上次来你家,是白粥和半碟炒青菜。再之前来你家,是白粥和两块红薯干。你婆婆来之前你至少还能吃上食堂的菜,她来了之后你反而瘦成这样。你告诉刘明哲了吗?”
柳爱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比蚊子还轻:“我不敢说。你不知道,明哲他爸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嫌我家里贫苦,嫌我身子弱不能生养。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都没同意。现在他好不容易愿意过来照顾我,我要是再说她对我不好,明哲夹在中间多为难……再说了我也确实吃不下肉,喝了汤就吐,吐了又心疼,不如吃白粥,至少不浪费东西。那些钱……那些钱就当是我给弟弟家的随礼吧。他们日子也苦,那么多孩子要养,妈心疼孙子是应该的。”
“什么叫随礼?那是刘明哲的工资,是你们家的钱,是给你养胎用的。她拿你们家的钱去补贴她小儿子,让你怀着孩子吃白粥腌萝卜,这叫随礼?这叫拎不清!”季云姝越说越气,但看着柳爱敏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气又心疼。
季云姝把鲫鱼汤往柳爱敏面前推了推,让她先把汤喝了。
柳爱敏说了句“谢谢”,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汤里她也没停,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季云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刘明哲必须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了还是站在他妈那边,那这个男人就不值得柳爱敏为他受这么多苦。
季云姝决定再帮柳爱敏最后一次,要是再这样下去,梦里柳爱敏难产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她说什么都要拦着裴聿风,不能让他去替刘明哲出任务,他们家的事绝对不能影响了她和裴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季云姝没有直接去找刘明哲, 也没有再去劝柳爱敏。她知道柳爱敏这个性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她自己去说再多,柳爱敏也只会哭着点头, 转头继续吃她的白粥腌萝卜。这件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出面——季云姝自然而然想到了王玉兰。
作为大院的金牌调解员,王玉兰在处理家庭关系上面是非常有经验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把两个孩子交给何秋霞,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家属委员会。
王玉兰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个月家属活动的名单,面前摊着几张红纸, 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看见季云姝推门进来,放下笔笑着问:“小季来了?快坐快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家两个小家伙没闹你?”
“王姨, 他俩我让我妈看着了,今天我是有事跟你说。”季云姝在王玉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柳爱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姝隐去了柳爱敏小时候的事情,只说柳爱敏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她很紧张这个孩子。之后,季云姝把最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说柳爱敏怀孕之后吐得厉害, 刘明哲急得嘴上起泡, 所以把他妈从老家叫来照顾孕妇。然后讲到刘母来了之后的事——她怎么在院子里逢人就夸自己对媳妇多好,嘴上说天天给媳妇炖鸡汤,实际上柳爱敏桌上顿顿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已经严重影响了柳爱敏和肚子里孩子的身体健康。
王玉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眉头皱了起来,示意她继续说。
季云姝又讲到刘明哲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给了刘母,让她给柳爱敏买补品,刘母拿了钱转头就寄回老家补贴小儿子,还跟邻居炫耀说自己命苦,骂柳爱敏是“不下蛋的鸡”,说她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娇贵,说她儿子给的钱爱敏吃不了多少,不如省下来给弟弟家养孩子。
“我今天上午去给柳同志送鲫鱼汤,她婆婆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柳同志一个人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半碟酱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刚显怀,可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脸都凹下去了。我问她婆婆每天给她吃什么,她说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问她补品呢,刘副营长给她婆婆的钱都用来给她买什么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了句‘吃上了’。吃上了?吃上了能瘦成这样?后来她哭了,才跟我说实话——说她不敢告诉刘副营长,怕婆婆闹,怕刘副营长夹在中间为难。王姨,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端着一碗凉透的白粥,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嘴上还说‘我不吃肉也没事,反正吃了也吐,吐了更心疼’。”
季云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王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跟柳同志说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哭,哭完继续吃她的白粥。她婆婆那个人您也知道,在院子里出了名的热络,逢人就夸她多疼媳妇,刘副营长回来的时候桌上也摆着好菜,他根本看不见他妈白天是怎么对柳同志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柳同志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容易,要是因为营养不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受罪不说,孩子也跟着遭殃。您是司令夫人,说话比我有分量,我想请您出面跟她婆婆谈谈。”
王玉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脸色铁青。她当司令夫人这么多年,调解过的家属矛盾数都数不清,对孩子偏心的父母她见了许多,但是也没见过刘母这么大胆的。亲妈拿着儿子的工资补贴小儿子也就罢了,还让怀孕的媳妇吃白粥腌萝卜,自己在外面装好人——这算什么婆婆?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王玉兰当即说:“小柳同志也是,怎么就这么老实,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吭声?她怕什么?怕婆婆闹?她婆婆闹又能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王玉兰说完,不忘埋怨刘明哲两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干什么吃的?媳妇瘦成那样他看不见?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他不过问花在哪了?自己中午吃素菜配馒头,让媳妇也吃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你先回去带孩子,我这就去找老陆。刘明哲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当司令的不管谁管?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连婆媳关系都平衡不了,将来怎么带兵?”
季云姝走后不到一个钟头,王玉兰就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的陆司令。陆司令坐在椅子上听她说完,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旁边,站起来说:“你去办刘家那边,刘明哲这边我来谈。”
王玉兰于是直接去刘家了。
当天下训后,刘明哲就被叫到陆司令办公室。
刘明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办公桌前,军帽拿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是不是最近训练出了什么纰漏。
陆司令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年长者的不怒自威,“刘明哲,你多久没好好看你媳妇吃饭了?”
刘明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每天都看”,但话还没出口,陆司令的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你这个月的工资花在哪了,心里有数吗?”
刘明哲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敢深想。这段时间他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晚上回家看见桌上摆着几个像样的菜,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有他妈在,爱敏的饮食总算有人照顾了,妈愿意过来给他帮着看爱敏,至少他们母子婆媳的关系是缓和了许多。可此刻陆司令这样问他,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不知道爱敏白天吃的什么。
与此同时,王玉兰敲开了刘家的院门。刘母正在院子里择菜,面前摆着个小马扎,菜盆搁在膝盖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王玉兰进来,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放下菜盆就站起来,连声说:“司令夫人来了,快进来坐。”说完,她又朝屋里喊,“爱敏,快出来给王姐倒茶。”
王玉兰没有坐,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板凳。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刘母的肩膀,扫过堂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和半碟腌萝卜,然后落在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柳爱敏身上。
刘母察觉到王玉兰的目光方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半步挡住王玉兰的视线,压低声音亲热地说:“王姐,您找我有事?是不是爱敏跟您说什么了?这孩子怀孕之后脾气不太好,有什么话说得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王玉兰收回目光,落在刘母脸上,语气平静却压着威压:“刘婶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拉家常的。有人向我反映,你家媳妇怀孕快五个月了,每天吃的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刘明哲同志把工资的大半都给了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这些东西她吃上了吗?”
刘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冤枉我,我天天给爱敏炖汤,是爱敏自己喝不下,喝一口吐一口我看着也心疼,总不能硬往她嘴里灌,你说是吧!”
“爱敏,你自己跟王姐说,妈是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是不是你自己吃不下?可不能在外面乱说话让妈背黑锅,天地良心,妈为了伺候你,自己都瘦了好几斤了。”刘母转过头,混浊的目光盯着柳爱敏,言语之间略有狠意。
柳爱敏被点了名,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是”字,然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王玉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理刘母,径直走进堂屋,把门关上,把刘母隔绝在外,“你先在外面等着,我有话对柳爱敏同志说。”
王玉兰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弯下腰握住柳爱敏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几根筷子,手背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爱敏同志,你看着我。”王玉兰轻轻捏了捏柳爱敏的手,让她放松。
柳爱敏缓缓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不下肉,喝不下汤,这都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营养。你现在顿顿白粥腌萝卜,孩子拿什么长?你这一胎来的不容易,你和小刘又这么看重这个孩子,你要是因为营养不良把孩子亏着了,你对得起谁?你不是为了你自己吃饭,是为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吃饭。”王玉兰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力量,“你婆婆苛待你,你不敢说,你什么都纵着她,你觉得是孝顺。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忍气吞声,将来孩子生下来弱不禁风,三天两头生病,那才是最大的不孝。你不光是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这个来得这么不容易的孩子。”
柳爱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王玉兰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发着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姨,我……我不想跟明哲吵架,他最近已经很累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为他好?”王玉兰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是要刻进柳爱敏的心里,“你现在不告诉他,等孩子生下来出了事,他只会更痛苦。你要是真为刘明哲好,就应该让他知道真相。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连你都护不住,那他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刘明哲。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这些邻居,有我,有整个家属院站在你这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柳爱敏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缩着,看起来很怯懦的样子。
王玉兰说完,松开柳爱敏的手,站起来打开门,转向刘母。刘母似乎正在听墙角,王玉兰打开门的动作很急,刘母没反应过来,差点摔地上。
“王姐,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可不能信啊,我对爱敏是全心全意的好啊……她毕竟是我家老大的媳妇……”不等王玉兰开口,刘母就开始哭诉,像是受了多大委屈,“是不是隔壁那个姓季的,之前就听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成分不好……”
“你说什么呢?造谣是要被抓起来的!”刘母的话还没说完,王玉兰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了十几年司令夫人、调解过无数次家属矛盾之后沉淀下来的凌厉。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刘母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刘婶子,你是家属,住的是部队的房子,吃的是国家供应的粮食,就得守部队的规矩。苛待军属、克扣孕妇口粮、拿着儿子的工资去补贴小儿子——这种事在我们家属院从来没有过,我也不允许有,这就是剥削,是违背社会主义的!以后我再听说柳同志吃不上鸡蛋,我就让后勤直接把鸡蛋发到柳同志手里,由邻居监督着她吃完。你要是再犯,我就报告政治部,取消你家属随军的资格。你小儿子在老家日子苦,那是他自己的事,不是刘明哲的责任,更不是柳爱敏的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刘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好几下。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是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爱敏。”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一看就是碍于王玉兰的威严不得不低头。
王玉兰声音更冷:“还有,季同志家并不是资本家,这是部队已经审查过的。你再管不住嘴造谣生事,季同志真的可以报警把你抓起来!”
听到要进局子了,刘母终于慌了:“我错了我错了,你看我这嘴,我也就是之前听人提了一嘴,以后再也不说了,不说了……”
王玉兰没再跟她多说什么,又回头看了柳爱敏一眼,“记住我说的话,别怕,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如果你想过得好,就得站起来。”
柳爱敏点点头:“谢谢王姨。”
之后王玉兰就回家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刘明哲从陆司令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被海风吹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他买了鸡蛋、红枣和一小块瘦肉,把身上剩下的钱全部花光了。他拎着这些东西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母正坐在堂屋里生闷气,看见他进来就开始拍着大腿哭,说司令夫人今天怎么冤枉她,说她辛辛苦苦伺候媳妇还被人数落,说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说她在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被人数落成这样以后怎么见人。她一边哭一边拿手帕按眼角,眼泪是真的,但眼珠子却一直往刘明哲脸上瞟,想看看儿子的反应。
刘明哲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母亲面前。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哑的,但每一句话都隐忍着怒气:“妈,我问你一件事。我上个月给了你我大部分的工资,让你给爱敏买补品。你买了没有?那些钱去哪了?你不要跟我哭,你直接回答我。”
刘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好几下:“钱……钱我都给爱敏买了吃的呀,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跟妈说话?妈还能吞了你的钱不成?”
“那爱敏为什么还瘦成这样?”刘明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他母亲大声说话,“我每天中午就吃一个素菜配馒头,把钱省下来给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蛋。你跟我说她吃了,她吃了什么?吃了半个月的白粥腌萝卜!我去问了隔壁张婶,张婶说她每天闻到的炖汤味都是从季同志家飘过来的!妈,你炖的鸡汤呢?”
刘母张口结舌,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她霍地站起来,指着刘明哲的鼻子尖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为了一个女人跟你妈大吼大叫?她吃不下我有什么办法?我还能硬塞?鸡汤她喝了就吐,那不就是浪费吗?你弟弟在老家三个孩子连口干的都吃不上,你不帮衬亲弟弟,倒在这里跟我算账!我白养你了!”
“你养我?”刘明哲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刘母愣住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极深的疲惫中浮上来的陌生感,“妈,从我十六岁入伍那年,你拿走了我全部津贴,说是给弟弟交学费。我那时候一个月的津贴,够我自己吃饱饭,但我每天都只能吃青菜配馒头,因为你说家里穷,弟弟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不能缺了他的吃的。我十九岁提干,你把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拿去给了弟弟盖房子,说弟弟要娶媳妇,让我再等等。我等了,我从刚提干什么都不是的小排长等到现在副营长,等到我自己再次重新攒够了做家具的的钱才敢结婚。你把我的工资和补贴寄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现在你还要把爱敏的补品钱也寄给弟弟——妈,我不是你养大的,是我自己养活了我自己。”
刘母的嘴角剧烈地抖动着,眼眶里的泪花在灯光下闪了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被儿子这样当面顶撞过。刘明哲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卧室,去找柳爱敏。
柳爱敏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粥已经凉透了。她看见刘明哲进来,慌忙想把那碗粥藏到一边,被他一把按住手。他蹲下来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背,“对不起。”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是他一直期盼母亲和他能好好生活,期盼母亲能接受爱敏,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他想当个孝子。
明明他看得出来柳爱敏瘦了很多,或者说她虚胖的厉害,整个人和曾经同样怀孕的季云姝完全不是一个状态,但是他不敢细想。
刘明哲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也是他的逃避让他对柳爱敏的痛苦视而不见。如今被陆司令戳穿,刘明哲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是啊,柳爱敏才是最真心待他的那个人,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和他才是最亲近的,他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天吃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刘明哲眼眶红了。
柳爱敏的眼眶也红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刘明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我想跟你说,但你每天回来都很累,你妈总跟我说你在部队辛苦,让我不要拿家里的事烦你。她说你给了她好多钱,让我想吃什么就点,可是我点了她也不买,说买了我也吃不下,说我把你的血汗钱往外扔。之前她刚来给我做饭的时候确实炖了两次鸡汤,但我每次吃了两口就吐,吐完她就叹气,说你看你又浪费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跟你妈过不去。她是你妈,我不想让你为难,之前为了结婚的事你已经付出了太多,我……我知道你一直想让妈认可我,我……”
“对不起,爱敏,是我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刘明哲一把抹掉眼泪,站起来走到堂屋,对还在装着流眼泪的刘母说,“妈,你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你回老家吧。”
刘母的眼泪一下子就干了,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声音又尖又厉:“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你为了一个不下蛋的鸡要赶你亲妈走?刘明哲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你给我的生恩我会回报。”刘明哲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撕扯之后终于断裂的疲惫,“但爱敏是我媳妇,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我这个家就散了。你不走,我走。我带着爱敏搬到营区宿舍去住,工资全部交给爱敏,一分都不会寄回家,更不会给你和弟弟,你自己看着办。”
刘母的嘴角抽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怨毒的沉默。这个儿子竟然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小男孩了!
刘母跺了跺脚,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隔着门板传来她尖厉的哭骂声:“不孝啊!我儿子不孝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赶我走!”
刘明哲确实内心痛苦挣扎,他知道一旦这样,他和母亲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差,但他终究克制住了过去的步伐。任她怎么哭嚎,刘明哲就当听不见,他去厨房给柳爱敏炖汤了。
第二天一早,刘母就被刘明哲送上了渡轮。她站在栈桥上,手里还拎着来一只老母鸡——是她今天走之前非要刘明哲还她的。
刘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着码头上的人喊:“不孝啊!我儿子不孝啊!媳妇挑拨离间把亲妈赶走了啊!”
码头上几个赶早班船的老乡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老太太在哭什么。刘明哲站在码头上,腰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等渡轮开远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家属院方向走去。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大院好多被刘母“骚扰”过的家属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舒在供销社门口碰见季云姝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感慨了好半天,说多亏了她和王姨,不然柳同志真不知道还要吃多久的白粥。黄拍妹端着自己蒸的红枣发糕去柳爱敏家串门,回来悄悄告诉季云姝,说柳同志今天碗里终于有鸡蛋了。
听到刘母终于走了的消息,何秋霞对刘明哲的态度非常满意:“这小子还算有救,要是真为了娘让媳妇吃苦,那他就是真的拎不清。”
“王姨的话没白说。”季云姝靠在沙发上感慨,她怀里抱着正在打盹的生生,花卷蜷在她膝盖旁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
“就是苦了柳同志这么久,她得好好补补,我得告诉她,再吃不下也得吃,不然孩子真先天不良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可不好整。”何秋霞说着,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银耳,“你明儿去把那包银耳拿去给柳同志,让她炖银耳红枣粥吃,这个对孕妇好,甜甜的,吃了应该也不容易吐。”
“好。”季云姝低头看着生生的小脸蛋,心里默默想着柳爱敏肚子里的孩子——柳爱敏同志啊,你一定要好好地、顺顺利利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然就白费我这么久的苦心。这一次,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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