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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

    第12章 宴会 大雨淋湿了


    第二天早上, 钟萃六点半起床。


    清晨阳光穿透了亚麻窗帘,她抬头一看,光线影影绰绰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屏幕亮起的这一瞬间, 她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和严怀铮断断续续聊了很久,还在深夜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怎么会这样呢?


    钟萃双手抱紧了被子,额头贴住了柔软被角,在床上扭成了一团,来来回回滚了两圈。


    第四轮面试时, 她亲口说过, 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事而影响工作。


    她上班也有三年多了, 在职期间,她一直老老实实, 本本分分, 如果有人对她流露出一点暧昧的好感, 她会立刻把话说清楚,不让对方继续误会。


    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钟萃仔细想了想,其实严怀铮后来也承认了, 他是为了和她讨论项目保密信息, 才会约她周六中午见面。


    而且, 她问他过得怎么样,也是在关心上司的健康状况。


    如果严怀铮突然病倒了,总裁办公室岂不是要乱套了?


    钟萃点了点头, 感觉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去。


    今天她有充足的时间吃早饭,不用太匆忙,这么一想,她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早晨八点半,钟萃到达公司。


    她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浏览自己收到的邮件。


    最新一封邮件来自陈英明,主题是“兰卡维亚王国代表团访港欢迎晚宴安排”,同时抄送了宋友仁、总裁办秘书处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钟萃点开了邮件。


    下周三傍晚六点,严华集团会在文海酒店开设一场欢迎晚宴,接待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代表团,严怀铮、严承业、宋友仁,以及文海酒店、跨境业务部和法务部的几位负责人都会出席。


    钟萃的名字也在随行名单里,她负责晚宴现场的沟通协调工作。


    如果兰卡维亚代表团在席间谈到了后续合作条款,她也要及时补充背景信息,或者协助翻译。


    晚宴结束后,她还要把双方在席间提到的项目细节整理出来,写成一份会后纪要。


    钟萃喜欢写报告,也喜欢吃美食,她对晚宴十分期待。


    看完邮件之后,钟萃登入自己的日程系统,翻到下周的页面,选中了一块空白格子,添加标签:周三傍晚十八点整,文海酒店,参加欢迎晚宴。


    系统弹出了提示消息,她点击了一下,页面自动跳转到了今天的日程。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她要去香港礼宾府,参加行政长官午宴。


    这一场宴会的主题是“香港与东盟经贸合作新机遇”,严怀铮受邀参加,钟萃作为专项秘书和法语翻译,也要陪同出席,出发之前,她必须再核对一下文件资料。


    上午十点,法务部送来了一份意见书,钟萃把需要注意的关键条款标注了出来,又写成了一份简报。


    做完这些事,钟萃坐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


    当她端起桌上的瓷杯时,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


    她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一想到中午能去礼宾府吃午餐,她的心情就很好,听说这一顿午餐包括前菜、主菜、甜点和餐后茶,每一道都是港岛顶级厨师团队亲自烹饪,这种好事,谁能不心动呢?


    中午十一点半,郑佳仪站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钟萃连忙站起来,把门打开:“中午好。”


    郑佳仪将近五十岁,她是宋友仁的助理,也是总裁办公室资历最深的员工之一。


    她从不多话,但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安静下来。


    钟萃把她当成前辈,对她说话时,总是很客气。


    她身材高挑清瘦,棕色长发盘在脑后,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她说:“Cathy,时间快到了,我们走吧。”


    钟萃拿起自己准备好的公文包:“嗯,我来啦。”


    钟萃跟在郑佳仪身后,随她一同走入电梯。


    双手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钟萃紧盯着电子屏上显示的楼层数字,马上就要进入地下车库了。


    今天中午,她要去礼宾府见世面了。


    礼宾府是港府官邸,平日里戒备森严,通常用于接待贵宾,或者举办重要活动。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郑佳仪带着钟萃走进了一条内部通道。


    这里的灯光介于暖白与暖黄之间,从嵌入式灯槽里漫射下来,把四周环境照得十分明朗。


    地面铺着一层深色防滑地胶,钟萃穿着一双软底皮鞋走过去,竟然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前方出现了一道刷卡闸机。


    郑佳仪拿出一张工卡,在闸机感应区轻轻一刷,闸口打开了。


    钟萃已经猜到了,她和郑佳仪即将进入地下一层VIP车库的外围等候区。


    郑佳仪给她指路:“我们的车在那边。”


    钟萃高高兴兴走向了那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正坐在驾驶位上,见她靠近,立即降下了一扇车窗。


    钟萃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车内装饰,又问:“我们现在可以上车了吗?”


    郑佳仪仍然站在车门外:“Cathy,你先坐进去吧。”


    钟萃环视四周,对了,跨境业务部总监还没来,这位总监的名字也在出席人员名单上。


    钟萃想了想,轻声说:“我陪你一起等。”


    郑佳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钟萃抱紧了怀里的公文包,抬头观察周围环境。


    距离她三十米之外的地方,又有一道金属闸门,门后是一面深色玻璃墙,那大概是单向玻璃,从外向内望去,光影一片模糊,她看不见墙里的VIP中心停车区是什么样的。


    站在门边的安保人员抬起手,按住耳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又退到了一旁。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严怀铮和宋友仁一前一后走出专用电梯,两名保镖跟在严怀铮身旁,他们一行人快步穿过贵宾通道。


    这一条通道只为严怀铮开放,宋友仁也只在陪同严怀铮出行时才能踏入。


    通道尽头,伫立着一道厚重的金属安全门,门板上安装着虹膜识别设备。


    严怀铮仍未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一眼识别器,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向两侧滑开。


    他走进VIP中心停车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也是他的专属座驾之一。


    宋友仁正在轻声汇报:“今日午宴,你的座位在长桌右侧第二位,紧邻政务司司长,上周四,在立法会答辩时,他重申了港府对东盟自由贸易港政策的支持,但在王室品牌授权这种文化资产跨境议题上,他个人的立场偏向保守……”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王室品牌授权的所有产品,包括宝石、奢侈品和酒店服务,只在兰卡维亚境内销售,不会涉及跨境贸易监管,司长的保守立场不是我们的障碍。”


    宋友仁说话的声音更轻了:“是。”


    他接着汇报:“另外,上周五,兰卡维亚王室基金会内部有一场闭门会议,讨论品牌授权的最终对价区间……”


    “能开闭门会议,说明他们同意授权,”严怀铮继续往前走,“对价区间的下限,就是我们的上限。”


    宋友仁点头:“明白。”


    严怀铮放慢了脚步。


    隔着一扇单向玻璃,他可以清楚看见,钟萃站在不远处,双手抱着公文包,似乎还在等人。


    今日她穿着一条浅灰色西装裙,裙摆过膝,脚上配着一双黑色皮鞋,很适合礼宾府这样的正式场合。


    她把头发盘起来了,盘得很好,露出雪白的脖颈,衬衫领口之下,锁骨形状清晰可见。


    她站姿笔直,像是正在发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红润唇瓣上留下了一点浅白痕迹。


    不过几秒之后,牙印消失了,唇瓣重新饱满起来,比玫瑰花瓣更柔软,也更经得起一次又一次的轻咬。


    严怀铮的视线还没从她脸上移开。


    宋友仁弯下腰,替他打开车门。


    严怀铮站在车门前,低声说:“下一轮谈判不要只谈授权费,自贸港的优先合作权、王室品牌的年度收益分成,这两项也要一起提出来。”


    宋友仁站直了些:“我会让法务把草案写好,明天下午两点之前递交。”


    严怀铮一手按住了车门框,俯身进入车内,在黑色皮革座椅上坐下,鞋底踩在羊毛地毯上。


    这一辆劳斯莱斯是定做的,车顶区域也是手工打造,上千根光纤交错编织,排成了一张夜空星图,那是钟萃出生当晚的北半球夜空。


    每一次,严怀铮坐进车里,都会记起她的生日。


    今年她二十四岁,还是很年轻,她的爱好一点也没变,和她二十岁时差不多,几乎一模一样。


    工作上的种种事务还在脑海中不断推进,严怀铮仍然能分出一缕心神去想,当年,如果他们能顺利结婚,那她现在,就是他年轻的妻子。


    他原本应该有大把时间,陪她在山上散步,陪她品尝一日三餐,看她在周末上午赖床赖到十点或者十一点,当她醒来时,再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她会把脸颊贴近他胸膛,反复告诉他,她不会离开他,她会一直陪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她都要和他共度一生,她会一直在,今天在,明天也在,哪里也不去,只留在他身边,她心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


    他原本应该有的。


    那都是他原本应该有的。


    她应该坐在他邻座的位置上,而不是另一辆商务车里。


    此时此刻,那个座位也是空的。


    三年了,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严怀铮抬起左手,搭住了身旁的扶手。


    宋友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


    他低声说:“午宴结束后,财经记者会在礼宾府门外等候,我们已经和主流媒体提前打过招呼,今天不接受采访,你可以直接离场,但是亚洲财经电视台记者申请了一段二十秒的独家镜头,他们想拍你和政务司司长在花园茶叙环节的同框画面。”


    严怀铮“嗯”了一声。


    宋友仁又问:“是否同意?”


    严怀铮理清了思绪,缓声回答:“同意,但不要拍正脸,只拍背影,或者侧影。”


    宋友仁又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了一份简报:“南美洲传来最新消息,智利安省的铜矿扩产协议已经通过了董事会决议,我们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上调到百分之五十四点六,明年第二季度可以并表。”


    严怀铮的中指关节轻扣了一下扶手。


    “并表之前,先做一轮合规核查,”他说,“另外,让财务和投关提前准备披露口径,并表当季的财报里,主要开支和新增收入,都要写清楚。”


    宋友仁收好了平板电脑:“是。”


    闸口开放,劳斯莱斯向前行驶,逐渐加速。


    出发的时间到了。


    钟萃也坐进了黑色迈巴赫里。她坐在后排左侧的座位上,跨境业务部门总监王楚红坐在她身旁。


    王楚红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气质比郑佳仪更锋利,她才刚坐下来,就说:“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钟萃连忙说:“没事的,时间还很充裕。”


    王楚红系上了安全带:“我刚才接了一个电话,新加坡有一个国有投资机构,对兰卡维亚的港口扩建项目很感兴趣,想和我们一起做联合投资。”


    王楚红说话的时候,劳斯莱斯刚好从迈巴赫旁边驶过。


    钟萃转过头,只看见了劳斯莱斯的深色防弹玻璃窗。


    她的视线无法穿透窗户,也不知道严怀铮现在正在做什么,或是想什么?


    迈巴赫也启动了,跟在劳斯莱斯的后方。


    钟萃收回视线:“他们也要和我们谈合作吗?”


    王楚红双手搭在腿上:“他们的高级董事下周来香港,我和他们约好了见面时间。”


    钟萃立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会按照总裁办公室的要求整理。”


    钟萃的直属上司是严怀铮,不是王楚红,更不能越过宋友仁,直接帮王楚红整理材料。


    王楚红回了一声:“好的。”就没再说话了。


    车队驶出了维港国际中心地下车库,队伍里一共有四辆车,最前方和最后方各有一辆安保车,劳斯莱斯和迈巴赫位于车队中部。


    礼宾府午宴是十分正式的场合,出行路线和人员安排都要提前定好,即使路程不远,也不能临时改动车辆调度。


    其实,钟萃更想坐在第一辆安保车里。


    安保车视野开阔,看不到严怀铮的座驾。


    如果她能坐在安保车里,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时不时留意那辆劳斯莱斯的车尾灯,也不会默默幻想,严怀铮是不是正靠在椅背上,神色冷淡地听着宋友仁说话。


    中午十二点十分,车队抵达了礼宾府。


    钟萃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景色。


    车道两侧,草地翠绿平整,树木高大繁盛,正前方那一座官邸的墙壁都是白色的,瓦顶是深色,像是红褐,或者茶棕,她看不清楚。


    今天是阴天,乌云遮挡了太阳,光线昏暗,雾气就像云烟一样,随风飘散在空气里。


    车队停了下来,礼宾府的工作人员立即上前,引导严怀铮一行人下车入府。


    钟萃跟在严怀铮背后,和他一同走进宴会厅,他一直没回头看她。


    她盯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套墨蓝色西装,衬衫还是白色的,左手戴着一只铂金款百达翡丽腕表。


    午宴正式开始了。


    宴会厅中央放置着一张U形长桌,桌上铺着一层雪白亚麻桌布,骨瓷餐盘、纯银餐具、水晶高脚杯全都排成了两列,分别位于桌面两侧。


    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张卡片,写明了宾客的名字和职衔。


    严怀铮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右侧第二位。


    钟萃的位置在U型长桌的另一端,距离严怀铮不到五米远,正好在他的对角线方向上,她稍微转过头,就能望见他的侧脸。


    钟萃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严怀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当她抬头时,他们二人对视了片刻。


    他神色平静,双眼之中的一切情绪都消散了。


    他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是在看她身后那一面墙上的香港风景画。


    画上有港口帆船、半山花园,还有太平山下的中环街景。


    究竟是哪一副画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算了,关她什么事?


    她何必多想呢?


    钟萃低下了头,安静地盯着餐盘,仔细研究盘子边缘那一圈玫瑰花纹。


    快点开饭吧,她在心中默念,开了饭,她就不必再关注他了。


    前菜和主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分别是牛肉清汤、香煎鳕鱼、虾仁炒饭,餐盘旁边配着柑橘酱汁,外加一份时令蔬菜。


    饭菜分量不多,对钟萃来说刚刚好。


    她拿起一只纯银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认真吃饭,完全忘记了严怀铮还坐在她对面。


    甜点是一块无花果蛋挞,挞底是杏仁粉做的,挞面上铺满了无花果薄片,入口时,仅能尝到一点甜味,明显用了低糖配方,杏仁和无花果的清香在舌尖上融合,口感清爽甘美,钟萃很喜欢。


    她再次抬头时,严怀铮正侧过脸,听旁边的一位司长说话。


    她隐约听见了,他们正在谈论新界北部一所即将动工的公立儿童医院。


    严怀铮放下了水晶杯,杯中只有纯净水,他说:“康复中心和员工宿舍楼的全部建设费用,由我个人承担,我只负责出钱,也会协调工程进度,不会参与医院的运营和管理。”


    司长笑了笑:“这个想法很周到,方向也好,改天我们再细谈。”


    甜点还没吃完,钟萃放下了勺子。


    刚才,严怀铮说的是他自己愿意出资,而不是严氏家族基金会,这两者当然不一样。


    如果是基金会出面,那就是一项标准的家族公益安排,需要基金会统筹、董事会审批,还要纳入家族品牌的长线规划里。


    可他说的是他自己,他愿意独自承担这一份责任,不求回报,也不要冠名权。


    钟萃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纯净水,就当是和他干杯了。


    午宴结束后,众人移步花园茶会。


    凉风渐渐吹过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钟萃仰头望天,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茶会还要继续吗?


    几位记者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了花园,在指定区域拍摄他们需要的视频。


    严怀铮站在人群里,低声与旁人交谈。


    风雨将至,天气反倒有些沉闷,严怀铮还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钟萃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有点热呢?


    钟萃走到了廊柱后侧,双手拎着公文包,尽量让自己不要出现在镜头里。


    她不是公众人物,不想上电视。


    十分钟后,记者离开了。


    就在这时,宋友仁回过头,看了钟萃一眼。


    钟萃立刻走过去。


    宋友仁很客气:“Cathy,麻烦你帮忙翻译。”


    钟萃分不清面前这些人的具体身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插嘴,只是按照对方的意思,把他们的对话在中英法三种语言之间转换了几遍。


    等到几位外国代表离开,王楚红才看向她,露出一丝笑意:“Cathy,你会几种语言?”


    钟萃轻声回答:“中文是母语,英语和法语也能正常交流。”


    王楚红笑了一声:“你的表现很稳重,能顶得住场面。”


    钟萃微微一笑:“过奖了,我只是碰巧了解得多一点而已。”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小时候学外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看懂各种类型的爱情小说。


    学校图书馆里有一本法语原版的《包法利夫人》,封面上画着一位漂亮少女,靠在爱人怀里,丝绸裙摆在她脚下铺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山茶花。


    那时候,钟萃每天背单词、查词典,最大的目标就是弄明白,这本书到底写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后来她终于看完了。


    她双手抱着书,哇哇大哭,谁能想到《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会那么惨呢?


    她只能接受《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那样的快乐结局。


    不过,她也没后悔学法语。


    在看懂那本书之前,她当真以为,每一段纯真爱情都会有一个美好结局。


    天色更加暗淡,转瞬之间,暴雨如注,雨水落在帆布棚顶上,砸出响亮的水声。


    花园茶会提前结束了。


    礼宾府早有准备,工作人员撑开黑伞,护送宾客离场,车灯在雨幕里一盏接一盏亮起,光线潮湿朦胧,也像是一团又一团雨雾似的。


    钟萃抱紧公文包,冲向了那一辆迈巴赫。


    风是斜着刮过来的,雨水从伞下扫过,灌进她的衣袖,凉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暴雨浇湿了草坪,散发出来青涩的泥土气息,她喜欢这个味道,这场雨要是没这么大就更好了。


    水珠在人行道上四溅飞舞,把她的鞋子和袜子都打湿了,她踩响了雨水,跑上了车,轻喘着坐稳了,身上还有一点寒意尚未散尽。


    她放下了公文包,这才发觉,座椅开启了加热功能,扶手上也搁置了两条干净的纯棉毛毯。


    她展开一条毛毯,盖在自己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默默休息了一会儿。


    车队返回维港国际中心之后,暴雨转成了小雨,天色渐渐放晴,雾气稀薄了许多,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像薄纱一样在半空中漂游。


    空气里浮动着清爽的凉意,钟萃反倒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睡大觉是最舒服的,可惜她下午还要去严怀铮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上周的跨境业务项目进展情况。


    下午两点,钟萃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连衣裙和长筒袜,又抓起一个洗漱包,走进这一层楼的女士休息室,推开淋浴间的门,洗了一个热水澡,冲掉了身上残留的雨水。


    她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重新盘成一个低发髻。


    她把一切收拾妥当,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抱起文件夹,准时到达67层。


    今天是她第二次来这一层楼,她记性很好,对这里的空间布局已经很熟悉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严怀铮的办公室门口,从保镖面前路过时,她微微点头致意,像是看见了两个陌生人一样从容地走过去了。


    “咚咚”两声,她敲响了办公室木门,严怀铮在门内回应:“进来,把门关上。”


    钟萃记得这个门明明可以自动关闭啊?


    严怀铮为什么还要特意叮嘱她呢?


    钟萃不明白严怀铮的意思,不过,她进门之后,还是转过身,抬手扶住了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又轻轻推了推,确认木门是完全密闭的。


    严怀铮又说:“站到我面前来。”


    钟萃有些惊讶,她瞥了他一眼。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现在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没系领带,扣子又松开了两颗,衬衫袖口也卷到了手肘之上,连前臂都露出来了。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左臂内侧还有一截伤疤,那是他小时候参加户外训练,在山上摔伤后留下的。


    钟萃知道,严怀铮的左侧颈肩上还有一条疤痕,形状狰狞,触感有些粗糙,也是那次意外留下的旧伤。


    她曾经在亲吻他脖颈的时候,把舌尖抵在凹痕上,向前推,再折回来,细舔慢吮,想帮他把伤疤舔平,却又吮出了一点轻微的水声。


    她还问他:“当时是不是很疼呢?”


    “早就不疼了,”他回答,“别动,让我看着你。”


    他一手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吻她的嘴唇,吻得很轻,也很持久,好像无法停下来,只能用这种琐碎又绵长的爱抚慢慢消解汹涌的情潮。


    不能再想了,那都是过去的事。


    钟萃抬头看向了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缓缓走到严怀铮面前。


    她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兰卡维亚项目第二轮提案已经通过内部审定,目前还没有正式提交,跨境业务部和文海酒店正在做最后一轮文本整理。”


    她视线漂移,根本不在看纸页,嘴上还在说:“下周三欢迎晚宴之后,我们会根据对方的反馈,对第二轮提案作出最后修订,等你确认之后,再正式提交给王室基金会。”


    严怀铮注视着她:“把文件夹放下来,你没在看它。”


    他为什么一定要拆穿她的伪装呢?


    钟萃毕竟是他的秘书,也不能当场质问他,她轻轻“嗯”了一声,又把文件夹放到了办公桌上。


    严怀铮摘下了左腕上的手表。


    那一块百达翡丽倒扣在文件夹上,铂金表壳压住了封面,黑色皮革表带也伸展开来。


    钟萃心跳加速,严怀铮明明没有碰到她,却仿佛通过那些物品,间接触及她的手。


    是不是她想多了呢?


    她继续汇报项目进展。


    严怀铮不再看表,也不再看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开始工作之后,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了,钟萃认真讲述项目细节,严怀铮偶尔也会接一句话,全是关键要点,她都在心里记下来了。


    她记性很好,但是,做秘书不能只靠记性。


    她从自己的连衣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又俯身打开桌上的文件夹,写了几行笔记。


    严怀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站在他正前方,办公桌的宽度不到九十公分。


    她和他距离很近,他要是在这个时候伸出手,就能毫不费力地碰到她。


    她摊开了文件夹,微微弯腰,右手握着签字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思索着应该如何措辞。


    她的左手按住了文件夹左下角,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还是粉色的,和之前一样的通透粉色。


    她写字太快了,重心不稳,双脚微微向前挪动了半步,重新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个动作,让她的连衣裙领口晃动了几下,衣领与锁骨之间,多出了一条极窄、极浅的缝隙。


    她自己还没察觉,依然在认真写字。


    严怀铮坐在真皮座椅上,视线落入那一条缝隙里,又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侧过头,目光转向窗外。


    天上又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景象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潮湿虚影。


    严怀铮打开了一只抽屉,并未取出任何东西,只是把抽屉打开又合上。


    钟萃听见了抽屉的响动,茫然抬头望着他,他说:“坐下来写字。”


    钟萃早就看到了一张椅子,摆放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距离她不过几步远,她刚才就是懒得走过去了。


    不过既然严怀铮开口了,钟萃还是把椅子拖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落座。


    笔记已经写完了,她把文件夹合上。


    她说:“今天的汇报已经结束了,我会在今晚下班之前写完会议纪要。”


    严怀铮问:“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了。”钟萃连忙摇头。


    严怀铮淡然回答:“你可以走了。”


    钟萃立刻站起身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夹。


    她才刚把文件夹抬起来,那一块倒扣在封面上的百达翡丽手表就往下滑落了。


    百达翡丽太贵重了,她不能让它摔到地上,慌忙弯腰按住它,可是严怀铮也伸手了,她的指尖撞上他的手背。


    他反手一转,顺势收拢,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他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只是在关心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吧?


    钟萃小声说:“之前淋了点雨,我……我洗过热水澡,也换过衣服了。”


    严怀铮还没放开她:“着凉了吗?”


    “没有着凉,我不冷,”钟萃的指尖蜷缩起来,“真的,一点也不冷……”


    严怀铮的手掌非常温暖,掌纹厚重粗糙,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他的指腹从她的指节上擦过,先是食指,后是中指,又顺着小拇指绕回拳峰,他停在此处,轻轻磨了磨,慢慢揉弄着一块凸出的软骨,又揉又捻,唤起了强烈的痒意,她有点晕眩。


    钟萃失神了片刻:“我刚才不是故意碰到你的,你别误会……啊,手心有点痒……”


    她应该立刻抽离,但是,这不是陌生男人的手,来势汹汹的熟悉感已经将她淹没了,融入血液,浸透她的每一次心跳。


    她甚至想让时间再延长一些,还想让他用力把她握得更紧。


    严怀铮的拇指抵在她的手背上:“外面正在下雨,你身上只有一条连衣裙,没有外套,穿得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加更,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第13章 追逐 他来她家里


    钟萃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严怀铮的拇指又插入了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指腹贴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肤,缓慢碾磨。


    钟萃咬住了嘴唇。


    她的食指和中指自然张开, 像是合不拢了,他的拇指还在继续往前滑,直到他的指根卡入了凹陷处, 他们二人掌心相贴,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钟萃浑身酥软,连一点力气都没了,隐约记起了他的刁钻手法,心里浮起一个荒唐念头,反正自己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要不……再让他多按两下?她的颈肩也需要好好按摩。


    她放弃抵抗, 说出了实话:“今天中午, 雨太大了, 我淋了一点雨,原来的外套……湿、湿透了……全是水, 裙子也湿了, 贴在身上, 确实不太舒服。”


    严怀铮放开了她的手。


    她才刚松了一口气,严怀铮又站起来,走向沙发, 拿起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他抬手把外套展开, 罩在她肩膀上, 她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外套内衬的质感光滑轻薄,应该是丝绸织成的,外层是羊毛与蚕丝混纺, 触感细腻洁净,好像还沾着一点他身上的气息,冷冽如雪,沉静如松,比香水更好闻,也更清爽。


    “先借你,”他说,“明天还我。”


    钟萃猛然清醒过来:“明天还你?”


    严怀铮低头看着她:“不还也行,明天穿着它来见我。”


    钟萃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我来见你,不用穿你的外套吧?我们现在不是那种关系,明天我也不需要向你汇报工作,马上就是端午节了,后天就放假了,连放三天……”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


    严怀铮抬起右手,搭上了办公椅的靠背,指尖扣住椅背顶端的真皮包边,手腕轻轻一转,那把高背椅子在轨道上划了半圈,钟萃随着椅子转过来,膝盖刚好挨近了他的西装裤。


    她连忙往里坐了坐,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


    严怀铮压低声音:“抬头看我。”


    钟萃一动不动。


    她不能看他。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望见他离她有多近,她会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还会不自觉地揪住他身上的衬衫衣角。


    严怀铮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他握住椅子靠背的左右两侧,把她圈在了他身前。


    他手掌用力往下压,钟萃的上半身随着椅背一起向后仰,直到他们二人目光交接,他才问:“看清楚了,还要躲吗?”


    钟萃睁大双眼,仰视着他,他的双手仍然按在椅背上,没收回去,也没再触碰她。


    今天是雨天,窗外光线昏暗,办公室里开了灯,头顶灯光从他背后落下来,当他俯身时,她陷入一片阴影里,就像黑夜提前降临。


    他语气平稳:“你想见我,就直接来找我,只要你开口,我哪里都能去。”


    钟萃怔了一怔,忍不住问:“啊,如果我想离开地球,冲出太阳系呢?你也去吗?”


    严怀铮低笑了一声:“为什么想离开地球?地球不好,还是我不好?”


    他的长相实在太过英俊,根本挑不出一点瑕疵,笑起来更是让她目眩神迷。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心动了,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心跳得又快又急,只能胡乱回答:“地球很好,你……你也不坏。”


    严怀铮又问:“不坏就是好,你要怎么对待我这个好人?”


    他真的很擅长诡辩。


    钟萃想往后退了。


    严怀铮没有阻止她。


    在她双脚踩上地毯的那一瞬,他按在椅背上的手就松开了,像是早就预判到她会逃离,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撤退。


    严怀铮直起身,看着椅子向后滑动了半米。


    钟萃喃喃自语:“你刚才……你刚才说的话不像好人。”


    严怀铮往旁边走了一步,在她斜前方站定:“你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钟萃仔细回想他刚才的话,没有任何露骨的字句,但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清白。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钟萃有点恼火了,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什么都没听懂,我要走了,你自己待在这里吧。”


    严怀铮只问了一句:“你还冷吗?”


    钟萃这才意识到,她浑身发热,真的一点都不冷了。


    而且,站起来以后,那件西装外套显得更大了。


    严怀铮的身高比她高,肩膀也比她宽,这件外套穿在她身上,肩头空出了一截,袖口也盖住了她的指尖,下摆遮住了她的臀部,松散垂落在大腿周围。


    钟萃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像是刚从严怀铮的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一件他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


    她倒抽一口凉气,慌忙伸手,拽动外套的下摆,还想把它拽得更长一些。


    然而,这衣服的内衬是丝绸做的,太丝滑,又太不合身,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左侧袖管就从她肩头滑落,垂挂在她臂弯处,露出了一截光裸手臂。


    严怀铮站在她面前,仔细打量她,视线掠过她的手臂,移向她外套之下的双腿,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我不冷了,”钟萃抱起了文件夹,“现在,我有点热。”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可能是因为你的办公室空调温度太高了吧,这件外套也很暖和,谢谢。”


    严怀铮走到了办公桌后侧,坐回真皮座椅里,姿态端正,仿佛从未离开过:“不客气。”


    钟萃不敢继续待下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又听见他说:“室内气温是二十五度,正常温度。”


    她没回话,拉开木门,匆忙跑出去了。


    他的外套还搭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急促脚步,外套下摆来回摇荡,扫刮着她的大腿。


    手背上的酥痒感还没消退,她忍不住挠了挠,又按了按,皮肤微微泛红了,她的呼吸也平复了。


    刚才严怀铮牵住了她的手,那是他们分手之后第一次牵手。


    不对,不算是牵手,是她无意中碰到了他,他以为她着凉了,替她暖了一下手而已。


    之后两天,钟萃没再见到严怀铮。


    端午节假期第一天,她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早饭和午饭合并成一顿,吃完以后,又理直气壮回到床上继续躺。


    第二天中午,她出发去龙脊山徒步登山,总共耗时五小时,走了三万多步。


    回到家时,她连弯腰的力气都没了,飞快洗了个澡,勉强吹干了头发,然后就倒在了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严怀铮发来消息:“很久没见到你了,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严怀铮只说“很久没见到你了”,像是一种事实陈述,他并没有直接说“我想你了”,他应该没有那种意思吧?


    钟萃心烦意乱,直接回复:“刚徒步回来,累瘫了,在床上躺着。”


    严怀铮:“晚饭吃了什么?”


    钟萃:“我刚刚才想起来,我没吃晚饭……”


    严怀铮:“我给你送过去。”


    钟萃:“不是,老板?严总?!”


    严怀铮:“你想这么叫我也行。”


    钟萃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可恶啊,她想起来了,以前她不会叫他“老板”,她都是叫“老公”,太羞耻了,她想喊救命了。


    她从来不会喊救命的,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学来了这个词。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了,她是能轻松徒步几万步的人,意志非常坚定,区区一条微信消息,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当然可以冷静处理,正常回复,表现得像一个成熟专业、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她本来打算说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麻烦你了”,但是感觉还不够,缺了点什么,好像太冷漠了?


    钟萃飞快地打出一段:“严总,这怎么好意思呢,您忙了好几天了,我自己点外卖就行,您日理万机,不用为了这种小事费心,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不能占用您的宝贵时间,请您早点休息,保重身体,集团上下都很需要您。”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尤其需要您伟岸的身躯,继续坐镇总裁办公室,守护集团的美好明天。”


    刚把消息发出去,她又“啊”了一声,感觉自己刚才好像是在阴阳怪气?


    完蛋了,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


    严怀铮会不会以为她在挑衅他?


    不对,她就是在挑衅他。


    也不对,她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她每一次挑衅他,最多只有三句话,不会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


    严怀铮的心情似乎很好,他回复得很快:“你不是普通员工,给你送饭不会占用我的时间,我的身躯,也不用你操心。”


    呵呵,他的身躯,确实不用她操心,她操过……钟萃惊呆了,自己的脑子里怎么又出现了这么多黄色废料!!


    她明明已经用最正式的语气回复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手机,坐了起来。


    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


    严怀铮又发来一张照片,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装在骨瓷餐盘里,摆在白金色大理石桌上。


    钟萃定睛一看,虾仁滑蛋,番茄肉酱意面,白灼生菜,还有两杯……冰沙草莓奶昔。


    她屏住呼吸,跪在了床上。


    她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虾仁滑蛋是她最爱的美食,番茄肉酱意面也是爽滑可口的,生菜可以用来解腻,草莓奶昔更是绝杀,这个世界上,谁不喜欢草莓奶昔呢?


    严怀铮又问:“我自己开车来见你,行吗?”


    钟萃秒回:“你没带司机和保镖吗?”


    严怀铮:“没。”


    钟萃:“不行!!你可是矜贵的总裁,你身价多少亿啊,怎么可以一个人开车出门?!”


    严怀铮:“公司有规定,公务场合必须带司机和保镖,不谈公事的时候,就没那么多规矩,我经常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也会去海上划船,你离开……”


    最后一句话,他没打完,就发过来了。


    钟萃接话:“我离开后的这三年,你的生活很有规律?”


    严怀铮:“很规律,早上跑步,白天工作,晚上打球,周末划船或者游泳,有时也会去攀岩,或者去靶场练习射击。”


    钟萃:“这三年来,你真的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严怀铮:“是。”


    他忽然质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叫我发过誓,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


    钟萃连忙回应:“我记得。”


    严怀铮:“你这三年,有没有别人?”


    钟萃吓呆了。


    严怀铮:“告诉我。”


    钟萃:“没有……你明明知道我没有,还要我说出来吗?”


    严怀铮:“我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钟萃:“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严怀铮:“我想要的,不在我手里。”


    钟萃:“你一定要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握在手里吗?”


    严怀铮:“以前是,现在不是,我想这么做,但你不喜欢,所以我改了。”


    真的吗?


    钟萃有些迷茫。


    她又躺了下来,脑袋枕在枕头上,被子盖在腿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亮光照进她双眼里,她怔怔地望着他的微信头像。


    严怀铮接着问:“还想吃晚饭吗?”


    钟萃犹豫了一会儿。


    严怀铮改口:“我把饭送过去,你不开门也可以,我放下就走。”


    钟萃立即回复:“不行,我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这样麻烦你,你来回跑一趟太辛苦,我家楼下有便利店,我可以自己下楼去买一点吃的。”


    严怀铮:“你让我进门,请我喝一杯水,我就不算白跑一趟。”


    他又发来一张图片:“我会把这个东西一起放在你家门口。”


    钟萃慌忙打字:“什么!”


    严怀铮:“我替你保管了三年。”


    钟萃眨了眨眼睛,盯着屏幕,那是一只紫色毛绒兔子玩偶,脖子上系着一条星月形状的项链。


    几年过去了,玩偶依旧崭新,紫色绒毛干净柔软,耳朵上都没起球,银色星月链条也亮得耀眼,看不出半点蒙尘的样子。


    钟萃一拳锤在了枕头上。


    严怀铮:“我出发了。”


    钟萃:“一路顺风。”


    完全无法拒绝了!!


    钟萃坐了起来,又躺到了。


    她应该相信严怀铮的话吧?他说他已经改了,不像从前那样掌控欲极强。


    这三年来,她确实得到了完整的自由。


    他没有打扰她,没有追问她在哪里,没有调查她认识的每一个朋友,也没有再替她安排任何生活上的琐事。


    大概是因为时间会改变一切,他的欲望变少了,对她的执念也变淡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


    钟萃跳下了床。


    她一边往衣柜走,一边认真说服自己,严怀铮今晚一定要来送饭,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今天徒步太久,忘了吃晚饭,累得不想出门,他只是正好开车出来兜风,顺路给她送一顿晚餐。


    这很正常。


    严怀铮这个人,本来就很擅长解决问题。


    更何况,他还要把那只紫色小兔子还给她。


    送饭只是顺便。


    对,一定是这样。


    钟萃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单薄外套,披在身上,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竟然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招待严怀铮。


    他不仅是她的前男友,还是她的上司,在公司里也算是她的前辈,感觉他的辈分比她大了很多。


    如果态度太差,那就是不尊重领导。


    如果态度太好,又像是旧情复燃。


    真难办啊。


    钟萃走去厨房,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盘广西荔枝,玫红皮,深绿叶,看起来鲜嫩欲滴,是她今天早晨从超市买来的,品质很好,又很新鲜,价格也比较贵,她本来打算分三天吃完。


    现在只能先拿出来招待严怀铮了。


    她把荔枝一颗一颗摘下来,扔进沥水篮,打开水龙头,认真冲洗,再放入一只雪白瓷盘里。


    她还撕开一包消毒湿巾,把客厅茶几擦了好几遍,再弯腰抱起沙发上的靠枕,拍了两下,摆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更想躺回床上了。


    可是严怀铮很快就要到了。


    钟萃走回厨房,找出两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


    这是她前几天买来哄自己开心的,瓶子细长透明,标签也很漂亮,平时她舍不得一次喝掉两瓶。


    现在也只能拿出来招待贵客。


    钟萃把矿泉水放到茶几上,心情还是有点紧张,她双手背后,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顺便检查了一下猫窝,三只小猫都在睡觉。


    门铃响了。


    钟萃快步走到玄关旁边,拿起墙上的对讲听筒,她听见严怀铮的声音:“是我。”


    钟萃握紧听筒,立刻说:“请进,请进……您请上楼。”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太热情了,不过,按钮已经按下去了。


    平时在公司里,同事之间都很少用“您”这个字,今天明明是假期,她却还在对严怀铮用敬语,生怕严怀铮忘了他现在是她的上司。


    钟萃挂断了听筒,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门口迎接他?


    她家在三楼,严怀铮应该会坐电梯上来吧?


    她这样想着,门外的楼梯间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直奔她的家门。


    严怀铮竟然走楼梯上来了。


    钟萃跑过去,把门打开。


    严怀铮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手上提着一只帆布手提袋。


    走廊灯光落在他背后,勾勒出硬挺又清晰的线条。


    每一缕光线都偏爱他,落到肩上,划过手臂,照亮他的侧脸,他的气场更强烈了,她不敢抬头仔细看他,只能盯着他手里的袋子。


    她结结巴巴开口:“您好,晚上好,欢迎光临寒舍……不是,我的意思是,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你见谅。”


    严怀铮直接走进玄关:“你平时不会这样说话。”


    地板上响起了极轻的响声,钟萃回头一看,胆子最大的春卷一溜烟跑了过来,仰头观望她和严怀铮。


    严怀铮低头扫了一眼:“这是春卷?”


    “嗯嗯,”钟萃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它一点也不胖,只是毛很蓬松。”


    严怀铮在春卷面前蹲下:“过来。”


    春卷“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他又说:“它认识我。”


    钟萃很惊讶:“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它怎么会认识你呢?”


    严怀铮的指尖在春卷头上轻轻弹碰了一下:“猫有猫的判断,它的感官比人类敏锐,也能辨认熟悉的气味。”


    钟萃弯腰把春卷抱起来,放进猫窝:“好了,你不许再打扰客人了,他待会儿就要走了。”


    严怀铮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他顺手关上房门,在玄关处换鞋,那是钟萃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双深蓝色男士拖鞋,他穿着鞋就往她身旁走,她抬起一只手,还没拦住他,他就停步了。


    他问:“你家里,为什么会有男士拖鞋?”


    钟萃老老实实回答:“搬家的时候,顺便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可能是因为它打折吧?”


    “正好是我的尺码。”严怀铮提醒她。


    “对,”钟萃又点了一下头,“因为你太高了,脚也比较大,你这个尺码,买的人不多,就容易打折。”


    严怀铮笑了,却没再说话。


    他还提着那个袋子。


    钟萃赶紧从他手里把袋子接过来:“谢谢老板。”


    他的指尖从她手背上划过,拇指又探进她掌心里,轻轻一刮,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不过短短一瞬间的触碰,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松开手了。


    钟萃有点懵,说话还是很客气:“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亲自开车过来给我送东西,还带了晚饭,我刚才在想,应该怎么感谢你……”


    严怀铮低声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款待 做得久,做


    “嗯嗯, 我知道!”钟萃跑到了茶几边上,“你口渴了,想喝水, 对吗?”


    严怀铮跟在她身后:“你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懂我的话。”


    钟萃站直了:“你也不傻,不会听不出来吧?我累了一天了, 你猜我想说什么?”


    严怀铮站在原地不动:“你想叫我坐下来, 你会把矿泉水放到我面前,让我自己剥荔枝,就算我把一盘荔枝都吃完了,你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严怀铮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他要是把荔枝全吃完了,她当然会一直盯着他,这盘荔枝本来就是她买回家的, 他总不能一颗都不给她剩吧?


    钟萃赶紧拍了拍沙发:“严总, 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敢看你?我恨不得多长两只眼睛, 只盯着你一个人。”


    严怀铮笑了一声,笑意极淡:“你不用哄我。”


    他往前走, 钟萃立即往后退, 他停了下来, 她索性坐到了沙发上。


    他问:“你今天一直叫我严总,对我用敬语,说了好几次谢谢, 你是在招待客人, 还是想赶我走?”


    钟萃愣住了:“我没想过要赶你走, 我还想留你吃饭呢……我叫你严总,是因为你确实是我老板啊,虽然公司里没人这么喊你, 但是我又不能把你的名字念出来……”


    她抱紧了沙发上的一只小枕头:“你来我家做客,难道我要对你说,严怀铮,晚上好,欢迎来我家?”


    严怀铮走到茶几旁边:“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严总或者老板。”


    钟萃点头。


    严怀铮又说:“其实老板也不错,改一个字,就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称呼。”


    钟萃明白了,严怀铮的意思是,改一个字,把“老板”变成“老公”就行了,以前她总是叫他“老公”。


    当年她实在太年轻,什么话都敢说,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已经长大了,他们也分开三年了,她不想再向他坦白自己的心事。


    钟萃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老公”两个字肯定是不能说的,她早已戒掉了这个称呼,也适应了现在的独居生活。


    继续叫“老板”也不行,严怀铮明显不满意。


    钟萃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叫他:“老严?”


    “也行,”严怀铮盯着她,“我毕竟比你大三岁。”


    钟萃自言自语:“只是三年而已,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严怀铮唤醒了她的记忆:“你说过,我比你大,要让着你,床上除外。”


    钟萃的手臂越收越紧,在枕头两侧压出了两条折痕:“天呐,你怎么连这种话都记得?”


    严怀铮走向了餐厅:“我还记得你叫过我哥哥,我说,我没有妹妹,你说你就要叫,哥哥就是哥哥,跟妹妹没关系,还说我管不了你。”


    钟萃真想逃回卧室,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当时只有十九岁,年纪小,见识少,还有一点叛逆,你越是不让我叫,我就越想叫……”


    “现在呢?”他转过身,“你还叛逆吗?”


    钟萃站了起来,充满自信地挺直腰杆:“我现在很成熟了。”


    严怀铮看着她:“哪里最成熟?”


    钟萃心里乱糟糟的,真是没救了,为什么她总是觉得严怀铮每一句话都有点不怀好意?


    她轻咳一声:“你也能感觉到吧?我现在确实比以前更成熟,也更理智了,我自己上班赚钱,交房贷,养了三只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从没迟到过,也很少做噩梦了。”


    严怀铮打开了桌上的帆布袋:“我知道,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后也一样,不需要我操心。”


    听见他亲口说出“我操”,钟萃不由得恍惚一瞬,双手背在身后,低头望着自己的拖鞋,努力转移注意力,同时又在心里默默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又一次亵渎了你。


    当然严怀铮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了,低沉,平稳,还有一点天生的冷感。


    这些年来,她偶尔会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最先想起来的,竟然也是他的声音。


    她对他的戒备,在不知不觉中淡化了许多,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等她回过神,已经晚了。


    她迟迟无法平静下来,只能深吸一口气,胡乱回答:“我当然需要你,不止是我,全公司都需要你,我听同事说,你上任之后,给员工的奖金都比以前多,股价也涨了两成,大家都希望你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


    严怀铮把餐盘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你想让我做多久?”


    钟萃正要去厨房拿碗筷,又因为他那句话停下了脚步,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不太正经?


    钟萃的嗓音含糊不清:“嗯……你能做很久,做得也很好,输出非常稳定,做完了以后,大家都很满意,我希望你能做一辈子……”


    严怀铮放下了最后一只餐盘:“那不行,做完了我得换地方,同一个姿势做太久,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钟萃震惊地看着他:“什么姿势?你在说什么?!”


    “是职位,”严怀铮和她对视,“我说的是总裁这个位置,你在想什么?”


    钟萃仍不放弃:“不对,总裁和姿势有什么关系?你休想骗我!”


    严怀铮朝她走过来。


    他看她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点掠夺意味,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越过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安全界限。


    他的声调依旧平静:“职场沟通有个规律,同一个姿态保持太久,对方容易疲劳,甚至会失去兴趣。”


    钟萃抬头看着他,还不到一秒,她就扭过脸,叹了一口气,故作惋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严怀铮从她身旁绕开,迈步走进厨房:“你刚才提到了几个要求,我都能做到。”


    对了,那几个要求,做得好,做得久……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做得到,从不让她失望,她亲身体会过。


    “哈哈,”钟萃干笑了一声,“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你自己想多了吧?”


    严怀铮背对着她,单膝跪地,从橱柜下层取碗,上衣下摆微微绷紧,他的后背笔直挺立,腰线强劲硬朗,明显是常年健身才能维持的结实体型。


    钟萃双手背在身后,守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我还没吃晚饭,肚子有点饿,头也有点晕,我肚子饿的时候,就容易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当真。”


    严怀铮仍然没有站起来:“你以前说过,你永远爱我,要日日夜夜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那时候我当真了。”


    钟萃差点给他跪下了。


    恰好严怀铮现在也跪在地上,难道他们要在这里夫妻对拜吗?


    严怀铮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暂,漫不经心,没什么情绪,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清的危险感。


    窗外又下了一阵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沙沙雨声里,钟萃忽然感到忐忑不安,恍惚得像是在做梦一般,脚步不受意识控制,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蹲到了他身旁,膝盖几乎要挨上他的腿侧。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一起吃吧?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严怀铮沉默不语。


    他左手按在橱柜上,指尖慢慢收拢,又松开,手臂上青筋微微浮现,呼吸声更沉重了些。


    钟萃也有点心虚了。


    严怀铮一向很会说话,他在谈判桌上从不让步,迄今为止一次也没输过,钟萃和他吵架,往往也不能占尽上风。


    可他现在竟然连一个字都不说,大概是又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来做客的,还给钟萃送来了丰盛的晚餐,钟萃一点也不想让他跪在厨房地板上,独自一人陷入回忆之中,追溯那些亲密又久远的往事。


    刚才她不该和他玩那种文字游戏,其实她是想和他好好说话的。


    她的嗓音更轻,也更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工作时间太长了?我刚才……其实,今天晚上能见到你,我还挺开心的。”


    她双手抱膝:“我也不是不想理你,我就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和你说话,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我有点紧张……”


    严怀铮俯身靠近她,她的膝盖抵上了他的大腿。


    她穿着一条白色纯棉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之上,露出的光裸肌肤刚好贴着他的长裤布料。


    他的肌肉全部绷紧了,她都能感觉得到,坚硬的线条,紧实分明的轮廓……这种温热的触感,像一颗火星,悄然落入她心间,压抑许久的念想也要从心底燃烧起来,比年少时更强烈。


    呼吸加快了,她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严怀铮立即扶住了她的肩膀:“我们在公司里单独相处过很多次,这些都不算数?”


    他的右手落在她左肩上。


    他张开五指,把她的肩头完全握在掌心里,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吊带裙。


    她的肩头只有两根纤细狭窄的白棉布带,他的手掌就这样落在她肩上,毫无退意。


    他掌心干燥,温度比她高出许多,指尖扣在她肩窝处,拇指压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里。


    不对啊,她之前不是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的吗?


    她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


    她茫然回想,隐约有一点印象,刚才从沙发上站起身的时候,顺手就把外套扯下去了。


    现在,炽烈的热度从他掌心渗进她肩膀里,她的身心都软了下来,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原本应该挣开他。


    太危险了。


    他总是这样靠近她,平静又强势,不动声色地占据她的全部感官,让她的理智一点一点慢慢消失,就连最后一丝薄弱意志也会被他彻底吞食。


    她必须说点什么,立刻说出来,否则她就要靠到他身上去了,大概是因为空调温度有点低,她竟然也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取暖。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在公司,你总是穿着衬衫,或者西装,我们说的也都是正事,那种相处方式,我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今天你穿着T恤和长裤,看起来好居家,好像……刚下楼买完菜回来,我连要不要给你倒水都要想半天……”


    “我只是来送饭的,”严怀铮放开她,站了起来,“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钟萃长舒一口气:“嗯嗯,我来啦!”


    严怀铮端起碗筷,摆放在餐桌上。


    钟萃双手扶住了桌沿,仔细一看,桌上有两个瓷碗,两双不锈钢筷子,两只装满了草莓奶昔的玻璃杯,还有四个餐盘。


    那些餐盘的外壳都是钛合金做成的,里面嵌着白瓷内胆,盘口上还有一圈硅胶密封条。


    盖子也是钛合金的,掀开时,能看见一层细小雾气,显然,饭菜刚出锅不久,就被装进了食盒里。


    虾仁滑蛋、白灼生菜、番茄肉酱意面,还有一盘烤鸡翅,撒满了孜然粉和辣椒粉,外皮焦脆,正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


    “天呐,”钟萃双眼一亮,凑过去看了又看,“谢谢你呀,给我带来了这么好吃的晚饭,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鸡蛋和一根香蕉,真的饿坏了。”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先吃了一块虾仁滑蛋,又啃完了一根鸡翅,然后痛饮半杯草莓奶昔,满足地感叹一声:“简直完美。”


    严怀铮依旧站在她身旁,还没落座。


    她仰起头,笑着问他:“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呢?快坐下来和我一起吃,菜都是你带来的,你不动筷子,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这个鸡翅好香,又脆又辣,你尝一尝吧?我觉得比我自己做的更好吃……”


    严怀铮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视线没有偏移一分一毫,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他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不行,”钟萃拒绝,“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还有点疑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没有不让你上桌吃饭啊。”


    严怀铮又问:“我能不能坐在你旁边?”


    钟萃也不是小气的人,爽快答应:“好吧!”


    严怀铮单手拖过来一把椅子,手腕一沉,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声响。


    他把椅子摆到她身侧,离得很近,紧挨着她坐下,又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刚好让她的膝盖再一次抵住他的大腿。


    钟萃忙着吃饭,也没太注意,她正低着头,慢慢品尝意大利面,奶酪混着番茄肉酱,酸甜鲜香,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


    严怀铮似乎还在注视着她,她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他正在想什么,他明明也没吃晚饭啊?


    难道他不饿吗?


    她顺手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意大利面,这是她从前养成的习惯,她总要把美食分给他吃。


    不止是美食,她什么都和他分享,每一夜的梦境、每一天的经历、每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全部都会告诉他。


    他也要求她这样做,他说过,她的事,不管多小,都要让他知道。


    钟萃停下了筷子。


    严怀铮已经把她夹给他的意大利面吃完了。


    他的目光从桌上扫过,落在那杯草莓奶昔上,她才刚喝了一半,杯口还有一小块湿润水痕,是她的唇瓣压出来的形状。


    他伸手把杯子拿了过来,举到唇边,杯口转了半圈,他偏偏对准了她刚才喝过的那一处位置,仰头,一饮而尽。


    杯子放回了原位,他简短评价:“很甜。”


    “你……”钟萃转头看他,“你……怎么把我的奶昔喝完了?”


    严怀铮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喝。”


    “想喝奶昔?”钟萃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鸡翅和几根生菜。


    严怀铮承认:“我不挑食。”


    钟萃正在啃鸡翅,心情也很不错,她顺口接话:“嗯,那你有口福了。”


    严怀铮的左手微微握拳,掌根搭在桌上,中指骨节轻扣了一下桌面:“有一段时间,你喜欢坐在我腿上,喂我吃……”


    钟萃的耳尖红透了,她直接抬起手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他一点也没躲开,唇边还微微浮起了一丝笑意:“你想堵我的嘴,还有别的办法。”


    “我算是明白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钟萃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也不敢贴近他。


    她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戳:“我之前还说过,你不是坏人,可是你今天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点坏。”


    严怀铮把另一杯草莓奶昔放到她面前:“你也说了我输出稳定,做得久,做得好,做完了让你满意。”


    钟萃正要纠正他,她刚才说的是“大家都满意”,不是她自己满意,他又压低嗓音:“我一提到‘操心’这个词,你就低下头,用拖鞋磨蹭地板,手指勾着裙摆打转,膝盖也并拢了……”


    他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她磨蹭拖鞋这件事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勾裙摆这个小动作也是在无意中做出来的,他为什么全都能看见?


    他一直在观察她吗?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吗?


    “我哪里有勾裙摆?”钟萃语气严肃,“我只是手指有点痒,用衣服把指头缠起来,裹紧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她自己也编不下去了:“算了,你不懂,就这样吧。”


    严怀铮顺着她的意思回答:“下次你手痒,告诉我,我来帮你。”


    帮什么啊?


    帮她裹手指吗?


    还是帮她把裙子往上提?


    钟萃拍响了桌面,严怀铮也不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饭。


    严怀铮把餐厅和厨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碗洗了,灶台擦了,连地板都拖过一遍。


    钟萃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做家务的身影竟然一点都不违和,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她家里,她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该由他亲手接管。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她又想起他上中学时,曾经参加过寄宿学校的生存训练,每天五点起床,去野外拉练,回到营地还要自己洗衣服,吃饭之前必须完成当日体能训练任务,他比一般的富家少爷沉稳得多,也克制得多。


    钟萃摇了摇头,别再胡思乱想了,干脆帮他收拾东西吧?也能替他节省时间。


    她拉开他带来的那只帆布包,里面躺着一只木盒。


    她掀开盒盖,低头一看,那只紫色小兔子,和另一只灰色小兔子,正并排躺在一起。


    她赶紧把两只毛绒玩具都抱了出来。


    帆布包里还有一只背包,里面叠放着一件外套、一条长裤,都是严怀铮的私人物品。


    钟萃愣住了。


    严怀铮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呢?


    厨房早已焕然一新,严怀铮关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钟萃正盯着背包发呆。


    严怀铮一手拎起背包:“今晚这场雨下得太大,我开车过来,把车停好,还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你家楼下,难免会在路上淋湿,总要有几件备用的衣服,我不想在你面前失态。”


    钟萃连忙回应:“嗯,我都理解,辛苦你了。”


    此时此刻,雨下得越来越大,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玻璃窗上全是流动的水痕,窗户缝隙里渗出了丝丝缕缕的潮气。


    严怀铮站在窗前:“这种雨夜,不适合开车上路。”


    钟萃很担心:“要把你的司机叫来吗?”


    “端午节放假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严怀铮说,“我不会在深夜把他们叫到你家附近。”


    钟萃又有一点欣赏他了,他一直都是这样,除非是遇到了万分紧急的状况,否则他不会占用员工的假期。


    钟萃想出一个办法:“那我……我给你打个车?或者,我送你去地铁站?”


    严怀铮转过身来看着她:“暴雨红色警告还没解除,你白天在山上走了几万步,已经很累了,不能再下楼淋雨。”


    钟萃摆了摆手:“没事的,我可以打伞啊。”


    严怀铮又说:“天气太差了,叫不到网约车。”


    钟萃双手扶住了窗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吓了她一跳,天边滚过一道又一道闪电,雷声轰隆,爆发出来一阵巨响,惊天动地。


    钟萃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她去严怀铮家里做客,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他肯定会让她留宿。


    他会给她安排好客房,准备干净的浴巾和睡衣,还会把空调温度调到她喜欢的二十六度,会在她睡前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喝温水,或是安神的洋甘菊茶。


    难道她要把他推出去淋雨吗?


    如果严怀铮在回去路上出了什么事……


    她不会原谅自己。


    她下定了决心,轻声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明天早上要是雨停了,你自己开车回家,或者让司机来接你,可以吗?”


    严怀铮走过来,抬手按住了沙发靠背:“沙发尺寸太窄,你睡在这里,明天腰背都会疼。”


    钟萃有点慌了:“你比我更高啊,你也不能睡沙发……周三晚上,你还要出席晚宴呢……”


    严怀铮又回到了她身边,他靠在窗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你的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我睡左边,你睡右边,中间放两个枕头,行不行?”


    什么?


    钟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那张床确实是双人床,尺寸也是最大的,宽度一米八,长度两米,两个人躺上去也绰绰有余。


    因为她喜欢在床上打滚,所以才会买这种大床。


    现在想想……


    她当时怎么就买了那么大一张床呢?


    作者有话说:


    连续加更四天了,可以换来一点营养液吗,求求了


    第15章 夜景 和他睡在同


    钟萃走进卧室, 从衣柜里拿出了备用枕头:“就按你说的办,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中间放两个枕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的夜晚,他们从前经历过太多次, 更何况, 他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知道他睡觉很安静,他睡着以后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夜里很少翻身,也不会在无意中撞到她。


    当他醒过来,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身上, 她能从他的目光里看见强烈的欲望, 这种欲望甚至渐渐变成了贪念, 永远得不到满足。


    他对她有一种疯狂的占有欲,他想占有她的一切, 想让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无论她去了哪里, 都必须在他规定的时间之内回到他身边。


    但他也很擅长克制自己,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就会停下来, 还会哄她, 哪怕他这个人再强势, 再难以招架,至少在这种事上,她从来不需要害怕。


    她相信他的定力, 今天晚上,她愿意让他留下来。


    钟萃跪坐在床上,把两只枕头摆好,挨在一起,铺成一条笔直的界线。


    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一张双人床,两个枕头,共度一个雨夜,等到天亮了,雨停了,他就会离开。


    再亲密的往事,到头来也只是过眼云烟,人这一生,聚散离合都在情理之中,她从小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无论离开谁,她都能照常生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听见了严怀铮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出门之前,我洗过澡了。”


    “啊?”钟萃双手撑在床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哦,我记得,你很爱干净。”


    严怀铮顺手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昏黄灯光里,她双手抓紧了被子:“我还没刷牙洗脸呢。”


    严怀铮语气淡然:“我等你。”


    钟萃直起腰:“你等我干什么?!”


    严怀铮铺开了被子:“当然是睡觉,其他的事,等你说了再做。”


    被子在半空中展开,又落回了床上,四角平齐,竟然没有一处褶皱。


    “呵呵,”钟萃忍不住挑衅他,“睡觉这个词,也有好几种意思,你懂吗?”


    “我知道,”他注视着她,“你想要哪一种,说出来,我就照做。”


    钟萃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刚才随口乱说的,你怎么这么会接话呢?你别看我了,我要去洗漱了,你也去洗漱吧,待会儿我们正常睡觉。”


    严怀铮还没回答,钟萃已经跑出了卧室,一头钻进了洗手间,反手把门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家里只有一个洗手间,等她收拾完了,他才能来洗漱。


    时候不早了,快到十一点了,她还想早点睡觉,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钟萃跑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装进开水瓶里,又回到洗手间,认认真真刷牙洗脸。


    头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抬起手,把湿发别到耳后,又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终于刷完牙、洗完脸了,这个混乱的夜晚也快要结束了。


    她想把严怀铮叫过来:“老……”


    “老严”也喊不出口,她干脆叫了他的全名:“严怀铮。”


    她一步跨出了洗手间,看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灯光把他的高大身影映在地板上,挡住了她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钟萃退回了洗手间,打开一座木质柜子,找出了一只崭新的玻璃杯,还有一条尚未拆封的毛巾。


    她撕开包装袋,把毛巾放入干净的脸盆里,又拎起水壶,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


    “高温杀菌,”她指了一下脸盆,“我给你准备了新的毛巾、新的杯子,还有……”


    她拆开了一只牙刷的塑封:“新牙刷。”


    严怀铮从她手里接过牙刷:“多谢。”


    “不客气,”钟萃低着头,小声说,“水还热着呢,你慢慢洗,不用赶时间,热水都在开水瓶里,我……我在床上等你。”


    “好,”严怀铮立即答应,“别穿太多,等我回来。”


    钟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说错话了,她越是想和他保持距离,就越容易出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说,我是说你慢慢洗,我先去睡觉了,我不是要等你,你……”


    “我明白。”严怀铮接话。


    他真的明白吗?


    他大概早就听懂了,只是愿意配合她沉浸在这种游戏里,她越是慌乱,他越是认真,这一来一往之间,微妙的趣味也渐渐浓厚了起来。


    钟萃无奈地笑了笑,实在是没办法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严怀铮也笑了:“你白天走了几万步,现在还有力气吗?”


    “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钟萃轻拍了一下门框,“区区几万步而已,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体力很好,只是腿有点酸,明天就能恢复了……”


    严怀铮正在挤牙膏:“那我就放心了。”


    牙膏圆润饱满,完整覆盖在牙刷的刷毛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没有一丝偏差。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落在她眼中,似乎也有一点特殊意味。


    她不敢细想,慌忙跑回了卧室,跳上床,钻入被窝里,双手抱紧了一只雪白色毛绒玩具。


    那是一只纯羊毛制成的小猫玩偶,仅有巴掌大小,毛发柔软绵密,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带。


    她的食指勾住了丝带。


    隔着一层轻薄的羽绒被,她仍能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水流冲在陶瓷水池里,混合着窗外的哗哗雨声,在她耳边缠绕着,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种更近,哪一种更远。


    又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一切响动都消失了,严怀铮走到床边,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钟萃从被子里钻出来,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之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心里还是很紧张,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严怀铮掀开羽绒被,躺在她身侧,又把被子放下来了,气流贴着她的手臂滑过去,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严怀铮平静地说:“我偶尔也会裸睡。”


    钟萃惊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惊天动地的话?”


    她拍响了枕头:“你还想不想睡觉了?这次真的是你先说的,我什么都没问,你忽然告诉我,你偶尔会裸睡,这让我怎么接话?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回答:“今晚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提起那些话题,你反而不会紧张,也不会再叫我严总,你放松下来,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故意的。”


    夜空中仍在飘洒雨丝,雨势渐渐减弱了,滴答滴答的雨声好像落入了她心里,酥酥痒痒的。


    她在黑暗里抿了抿嘴唇,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还是无法消除那种奇异又隐秘的躁动。


    严怀铮那句话听起来好奇怪,就好像她很喜欢听他说黄色话题,还喜欢和他吵架似的?


    难道她很享受这种你来我往、半真半假的拉扯吗?


    她才没有。


    她小声说:“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睡觉吧。”


    严怀铮不再回话,她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自己入睡了。


    钟萃来回翻身几次,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现在究竟是几点呢?晚上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明明没在床上躺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往往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严怀铮低声问她:“睡不着?”


    钟萃点头:“嗯,你呢?”


    他直接说:“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并不讨厌我。”


    钟萃连忙回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自言自语:“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生,其实很短暂,有些事,来不及想清楚,就已经结束了。”


    他又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她毫不犹豫。


    严怀铮只说了一句:“你已经得到自由了。”


    钟萃有点困了,话也说得更混乱了:“其实我胆子很小,我怕自己会做错事、走错路……平时在公司里,我和同事说话都很注意……”


    她轻叹一口气:“但我并不怕死,以前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她抬起手,搭上了那一只放置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枕头:“我真正害怕的是,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每天做什么,去哪里,和谁见面,都要经过你的同意,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我没有自己的选择权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怀铮才回答:“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


    “嗯……”钟萃爽快答应,“晚安。”


    困意渐浓,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又沉入了另一个梦境,似是清醒,又似是糊涂,她口齿不清:“除了你之外,我从来没对别人动心过。”


    “睡吧,”他说,“晚安。”


    钟萃睡着了。


    朦胧之中,她又翻了个身,把手边的枕头全都踢掉了,床上有人坐了起来,低声教训她:“别乱动。”


    她意识不清,小声抱怨:“你好凶……”


    她在睡梦里也是有脾气的,像是还在跟谁较劲,不愿轻易认输。


    她闻到了自己身边那一种熟悉的气味,清爽干净,她睡得迷迷糊糊,鼻尖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过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缠住了他的腰。


    他慢慢躺下来,她的胳膊又绕到了他的肩膀上,只怕他不留情面地甩开她。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她睡得更熟了。


    “下来。”严怀铮又命令她。


    但她听不见了,她正在做梦,那些早已淡忘的片段,又在梦境里漂浮上来,潮湿的雨声,混乱的呼吸,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细碎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她喃喃地说起了梦话:“啊,慢一点,别这样,会被听见的……”


    凉薄雨夜里,他声音低沉,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今晚来你家,是来受罪的。”


    夜色更加昏暗,风停了,雨也停了,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了。


    上午九点半,钟萃睁开了双眼,她的脸颊贴在一件浅灰色T恤上,看起来像是男款?


    她慢慢抬起头,往上瞄了一眼,严怀铮睡得很沉,可她为什么会躺在他的怀里?


    难道他半夜把她抱过来了吗?


    呵呵,他果然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冷静,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大概还是无法抗拒,只能在克制和失控之间反复挣扎,最后败给了热烈复燃起来的旧爱浓情。


    钟萃正想冷笑一声,又瞧见自己的双手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她的左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的双腿上。


    从现场证据来看,昨晚主动越界的人,好像是她自己。


    她自己爬到了他身上。


    昨晚睡觉之前,她很严肃地谈到了生与死、自由与选择、人生与理想,结果一觉醒来,她竟然把自己挂到了他身上。


    她的意愿可能很复杂,她的身体却是很简单。


    这不合理!


    钟萃手忙脚乱,想要逃走,严怀铮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把她紧紧圈住了,她又一次贴回他胸膛上。


    他的手掌还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熟练,这个动作他也做过许多次。


    钟萃断定:“你醒了?”


    她左手指尖揪住了他的T恤衣摆:“你放开我。”


    严怀铮没有立刻松手,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他的二哥严承业出声问他:“你昨晚没回家吗?”


    “没,”他反问,“有事?”


    钟萃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啊不对,今早,她正躺在谁的怀里?


    完蛋了,感觉更像是偷情了。


    严承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说:“你今天有没有空?深水湾新开了一家私人运动会所,攀岩墙做得不错,要不要过去试试?”


    钟萃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瞧,严怀铮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某个部位,那里的布料撑起来一块可观形状,她脸颊涨红,想要立刻挪开一点,但她的膝盖不小心从他大腿上蹭过去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攀岩没意思。”


    “攀岩是你最喜欢的运动之一,”严承业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你身边有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古希腊】伊壁鸠鲁:“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第16章 迷途 严怀铮仍在


    “我在忙, ”严怀铮压低了嗓音,“还有没有别的事?”


    严承业笑了一声:“你不方便说话?”


    “我今天没空,”严怀铮闭上了眼睛, “你自己去吧。”


    严承业慢悠悠地问:“你是真没空,还是身边有人不放你走?”


    钟萃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严承业能猜到严怀铮身边有人呢?


    她仍然感到局促不安。


    严怀铮身上的温度比平时更高一些, 他和她之间任意一点轻微的接触都像是能溅起火星, 隐秘又灼热,她的体温也升高了,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延长,每一秒都长得不真实,十分缓慢地流逝着。


    她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腰侧。


    她倒吸一口气, 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严怀铮抬手覆住了她的嘴。


    她睁大眼睛,嘴唇贴在他掌心里, 呼出的气息又热又乱, 情绪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的手掌略微下移, 拇指缓慢摩挲她的嘴唇,起初是唇峰,后来又沿着唇线一直滑到了唇角, 轻轻一揉, 暗示她张开嘴。


    严承业还在说什么, 钟萃听不真切,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着一丝极轻的低吟。


    窗外的鸟叫声一直没断过,楼下又有汽车鸣笛, 各种杂音混合在一起,她的心绪也更加混乱。


    她忍不住含吮了一下他的指尖,又用虎牙紧紧咬住,他竟然把拇指翻了过来,指腹直接抵上她的虎牙,让她把牙印留在那里。


    严承业换了个语气,切入正题:“大哥有没有跟你提过?最近他又想劝你找个对象。”


    钟萃原本还咬着严怀铮的拇指,听见严承业的那句话,她松开嘴,低下头,鼻尖从他掌心里划过去了。


    严承业继续说:“他给你介绍的那几位,都是他认识的女孩子,家世、学历、性格都很不错,你一个也没见过,连人家的联系方式都没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爸爸妈妈也盼着你早点成家。”


    严怀铮淡淡地说:“你也没结婚,你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深,怎么没人劝你去相亲?家里的责任,不能全推到我身上,我们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严承业立刻陷入沉默。


    严怀铮右手握着手机,左手轻轻摸了摸钟萃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又帮她把一缕长发拢到了耳后。


    严承业叹了一口气。


    严怀铮又问:“大哥当年的婚事,也是家里安排的,结果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凭什么劝我重蹈覆辙?”


    严承业无奈地笑了起来:“你不要在大哥面前提到他和大嫂的那些事,上一次你说完这句话,他被你气得连站都站不稳……”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那就让他少管我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严承业开口说:“我明白了。”


    严怀铮反问:“你明白什么?”


    “我会告诉大哥,”严承业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严怀铮仍在抚摸钟萃的脸颊:“很好。”


    严承业笑了笑,不再追问,改口说:“既然你今天不想去攀岩,要不要打网球?下午两点,老地方。”


    严怀铮问:“还有谁?”


    “我,你,”严承业报出了两个人名字,“我们的表姐许连欣,还有她老公盛行之。”


    许连欣这个名字,钟萃实在太熟悉了。


    许连欣是严怀铮的表姐,也是钟萃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许连欣今年二十八岁,只比严怀铮年长一岁,也算是他们的同龄人。


    她是上海本地人,家里从事纺织业和服装制造,但她志不在此,家族生意都交给了她姐姐,她平时喜欢研究美食,逛商场,或是出门旅游。


    五年前,严怀铮不放心钟萃身边那些朋友,就把自己的表姐介绍给她认识。


    谁也没想到,她和许连欣真的玩到了一起,玩得很好,也很开心。


    后来她和严怀铮分手了,许连欣丝毫没受影响,她们照样一起吃饭、逛街,经常不分昼夜互相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搞笑视频。


    这件事,当然是一直瞒着严怀铮的。


    许连欣说过:“我真不想惹他,他要是知道我经常和你玩,你又不理他,他肯定会连我一起记恨上,老天保佑,千万别让他发现我们的关系。”


    钟萃多多少少有些心虚,却也不愿流露出一丝畏缩,纷乱的思绪无处安放,她不自觉地就把脸颊贴到了严怀铮的胸膛上。


    严承业还在问:“你想去打球吗?”


    严怀铮并未答应:“等我忙完了再说吧。”


    “行,”严承业和他告别,“回头再说,拜拜。”


    严怀铮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进了床头柜上的布艺收纳筐里。


    他的掌心从她脸上滑过去了,食指和中指又碰到了她的左耳,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的耳尖。


    她最受不了别人触碰她的耳朵。


    她浑身绵软无力,手也抬了起来,搭放在他胸口上,似乎能感应到他的心跳,或许也是她的心跳,彼此交融,一声叠着一声。


    她有些恍惚,沉醉似的恍惚,从前与现在的界限渐渐模糊了,她分不清何处是来路,何处是归途。


    严怀铮的食指又挑起了她的耳垂,轻缓揉弄,把那一小块软肉夹在指间,搓圆又捏扁,拇指再划入她耳后,从下到上,仔细描摹耳根的形状。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尖传进了脑海深处,延伸到了每一寸肌肤上,她没忍住,齿缝里溢出了一声细微呜咽。


    “忍了这么久,”他低声说,“比以前更能忍了。”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被他按回了床上,她后脑陷入了柔软枕面,长发散开,双腿也伸直了,脚踝从被子上蹭过去,裙摆在不知不觉之中退到了大腿根部,堆在胯骨上方,叠成了几条凌乱褶皱。


    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扫过,毫无迟疑地俯身压了下来。


    她以为他会直接吻她,但他一动不动,双手撑在枕头两侧,挡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


    她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几厘米,她无法估算具体的数字,只要稍微抬一下头,她就能和他接吻。


    她又开始猜测他的心思,预感他会问“想接吻吗”,或是扣住她的脚踝分到左右两侧。


    他最喜欢的姿势是抬起她的膝盖,架在他手臂上,他自己跪在她双腿之间。


    但是,这一次,她猜错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在做平板支撑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要不要再来几个俯卧撑?”


    严怀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他收回双手,直起身,站到了床边,又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钟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你要去哪里?”


    “洗手间,”他没有回头,“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原来是要洗澡啊,钟萃点了点头,从床上跳了下来,拉开衣柜,打算挑选一条浴巾送给他。


    严怀铮的声音从洗手间传过来:“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用!”钟萃立即拒绝,“你自己洗吧。”


    她找出来一条干净蓬松的长绒纯棉浴巾,光脚跑到了浴室门口,想把浴巾递给他。


    浴室的门半开着,严怀铮站在浴室里,背对着她,正侧身把短袖挂到衣架上。


    短袖已经脱下来了,他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后背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她眼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从他的肩背滑进腰窝里,只觉得他好像比从前练得更好了,又或许是她太久没看了,这一次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她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有什么事?”他转过身来。


    钟萃连忙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身体。


    她盯着浴室门口那一块塑胶防滑垫,把手往前一递,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我给你准备了一块浴巾,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严怀铮接过浴巾:“多谢。”


    “我帮你关门了?”她试探着问。


    他反问:“我不关门,你介意吗?”


    钟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怀铮反倒把门关上了。


    过了几秒,浴室里响起一阵水声,他拧开了花洒,调到最大档,水流又密又集地冲下来,把浴室里的一切动静都淹没了。


    透过这一扇磨砂玻璃门,她能看见光线浮荡在雾气里。


    “我去做早饭了,”钟萃后退一步,“你想吃什么?”


    严怀铮说:“你知道我最想吃什么。”


    钟萃还要装作听不懂:“啊,面包和酸奶?”


    严怀铮回答:“也行,随你。”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她根本听不出来,那是赞成,还是纵容?


    半小时后,水声停了,浴室的门又开了。


    钟萃有些惊讶,严怀铮今天洗澡怎么洗了这么久?他平时最多只要二十分钟。


    她把早饭摆到了餐桌上,烤面包,煮鸡蛋,香煎三文鱼,还有两杯鲜榨橙汁,和一盘清炒西兰花。


    脚步声渐行渐近,严怀铮走进了她的视野。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影子,从她手边斜铺过来,她没抬头,假装自己没看见他。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是他昨天带过来的,他还真是准备充分。


    “早饭还有点烫,”她随口说,“我也去洗个澡。”


    严怀铮从她身边经过:“我等你。”


    钟萃走进浴室,飞快洗了一个澡,又换了一条裙子,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她把头发吹干了,用黑色丝带扎成一束,挽到一侧。


    回到餐桌的时候,饭菜刚好是温的,她和严怀铮一同坐下来吃早饭。


    他看着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很适合你。”


    “嗯,”她抿了一口橙汁,“我喜欢蝴蝶结。”


    他剥开鸡蛋的蛋壳:“我知道。”


    钟萃点头,不再说话了。


    饭后,严怀铮接了一个电话,钟萃隐约听见了几句,好像是公司又有什么事了,需要他亲自处理。


    “要走了吗?”她问,“我送你下楼。”


    严怀铮正在整理手提包:“穿上外套,外面还有点凉。”


    钟萃跑进了卧室里:“啊,好的,我不会着凉的,你放心。”


    她披上一件针织衫,还拿了一把伞,跟着严怀铮一起下楼了。


    他们穿过小区里的林荫小道,道路两侧的树木枝叶翠绿,雨后空气还有些潮湿,钟萃做了一个深呼吸,侧头时,见到一辆白色法拉利停在小区门口的访客车位上。


    严怀铮拉开车门:“我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隔着一扇玻璃车窗,她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明天见。”他回应了一句。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法拉利汇入清晨的车流,转过一个路口,消失在晴朗天光里。


    风把她的裙摆吹了起来,又落下去,她仰头望天,几缕薄云漂浮在空中,鸟雀从楼顶飞过去,边飞边叫,朝霞也渐渐散开了。


    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她心想,就好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二天,钟萃照常上班。


    上午九点,集团重点项目周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到齐了,他们说话的声音都是极轻的,钟萃也没听清他们都在聊什么。


    她坐在长桌后方,把自己的东西摆到了桌上。


    严怀铮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四周完全安静下来,甚至没有一个人翻动文件。


    严怀铮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系了一条同色领带,手上拿着一份会议摘要,宋友仁跟在他身后,低声向他汇报了两句,他听完以后,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落座在主位上。


    他的视线扫过了整个会议室,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他翻开文件:“开始吧。”


    会议进入正题。


    钟萃的面前放着一本编号会议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会议室里不允许使用私人电脑,所有纸质材料必须由总裁办统一打印、登记,会议结束后,再按照保密等级回收。


    这个会议记录本也是总裁办发放的,钟萃低下头,笔尖飞快移动,认认真真地写笔记,把相关部门提到的重要事项全都记下来。


    跨境业务部汇报了周三晚宴的准备情况,本周他们的工作重点,就是接待兰卡维亚基金会代表团。


    严怀铮坐在主位上,偶尔翻过一页会议摘要,大多数时候,他不会打断任何人,只在关键节点上问一两句。


    他的记性很好,跨境业务部之前提过的细节,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遗漏。


    钟萃都有些佩服他了。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了,严怀铮站起身来,从长桌右侧走出去,正好路过了钟萃的座位。


    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他经过她背后时,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手里的会议材料擦过桌沿,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无意中的举动。


    钟萃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他的背影远去,她才扶着桌子,缓缓站直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真的不怕别人发现吗?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营养液两千啦,明天给大家加更


    第17章 争抢 钟小姐是不


    钟萃仔细想了想, 她和严怀铮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分手后的暧昧拉扯?


    感情上的推拉太复杂了,她想不明白,不如先做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推拉训练, 让自己冷静一下。


    下班后,钟萃去了健身房,练了四十分钟拉背, 又做了四十分钟臀腿。


    最后一组深蹲结束时, 她心里就有些后悔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双眼一黑,连忙扶住身旁的器械,低头调整自己的呼吸。


    今天真是太冲动了,她平时练到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 到底是谁说的运动可以缓解焦虑, 为什么她的焦虑还没有完全缓解, 灵魂好像已经出窍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她去更衣室洗了个澡, 换了一身衣服,高高兴兴回家了。


    晚上八点,钟萃推开了家门, 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又给小猫喂过了猫粮, 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只番茄和两个鸡蛋,跑进厨房, 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条。


    吃完晚饭,她把厨房打扫干净,回到卧室,直接瘫倒在床上,捧着手机玩了起来。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严怀铮发来的,他问:“你在做什么?”


    钟萃:“在玩手机。”


    严怀铮:“想不想玩点别的?”


    钟萃:“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严怀铮:“你的直觉很准。”


    钟萃:“你到底要干嘛?”


    严怀铮:“没什么,随便问问。”


    钟萃不理他了。


    他又说:“你是怎么想的?”


    钟萃心神不宁,手指在屏幕上乱戳,打出一句:“我想咬你。”


    严怀铮:“咬哪里,说清楚。”


    钟萃:“咬耳朵。”


    他昨天也揉她耳朵了,她觉得自己现在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合理主张同等权利。


    严怀铮:“好,下次见面,我会提醒你。”


    钟萃:“!!”


    钟萃扔开了手机,可能是因为手机正在发烫吧,但她还是能看见手机屏幕。


    严怀铮:“咬耳朵的姿势,你想过吗?”


    钟萃把手机捡起来,飞快回复他:“你平时也看了不少黄色小说吧?”


    严怀铮:“没看过。”


    钟萃:“老师,请问您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么多的奇技淫巧呢?”


    严怀铮:“不用学,无师自通。”


    钟萃:“老师,我太佩服您了。”


    这当然也是一种策略,钟萃一直叫他“老师”,又对他用敬语,是想让他感到羞耻,如果他回复不了这句话,那就说明她赢了。


    然而,严怀铮秒回:“我可以教你。”


    他没有羞耻心吗!


    钟萃思考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段语音:“你不能这样啊,你要对我说实话,我不信你一本也没看过?之前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都是老老实实回答的,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钟萃大概等了一分钟,严怀铮回了她五个字:“我去洗澡了。”


    钟萃:“你怎么也用这一招?不想和别人聊天了,就说你要去洗澡了??”


    严怀铮不再回复了。


    钟萃追问:“真的吗?”


    毫无回音。


    钟萃:“我好像一个小丑。”


    二十分钟后,严怀铮又说:“洗完了,还上课吗?”


    钟萃把手机扔开了,再重新捡起来,气势汹汹地回答:“你这个课堂不正规,我要退课。”


    严怀铮:“退课需要本人到场,我当面处理。”


    钟萃握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接着问:“地点在哪里?”


    严怀铮:“你知道我的住址。”


    钟萃:“我记得,但我现在不想过去。”


    严怀铮:“所以我也没去接你。”


    钟萃:“你还想干嘛?”


    严怀铮:“聊天而已,不必多想。”


    钟萃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她有点困了,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句:“好了,我今天很累,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严怀铮:“晚安。”


    这两个字太平静了。


    钟萃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服气,指尖在屏幕键盘上乱点,敲出四个字:“朕就寝了。”


    过了几秒,严怀铮才回答:“晚安,陛下。”


    钟萃的心跳更快了。


    她明明不该有这种感觉的。


    他只回了她四个字,她却能想象出他的声音。


    他们只是在随意聊天,他也告诉她不必多想。


    但他开玩笑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仿佛从未改变过,对他来说,两人分开的这三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心头涌上一股热流,又被她强压了下去,她不能再为他辗转反侧了,她要睡觉了,明天还要照常上班。


    她把手机放进床头柜抽屉,又拿出来两只毛绒兔子玩具,抱在怀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钟萃被闹钟震醒了。


    她使劲蹭了蹭枕头,才把闹钟关掉了,又顺手点开了微信,严怀铮没再给她发消息。


    钟萃放下了手机。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上午开了一场会,下午检查了一份并购协议草案,重新核对了项目资料,当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才发现天色暗淡了许多,黄昏已经来临了。


    搁置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再一次收到了严怀铮的消息:“吃过晚饭了吗?”


    钟萃:“还没,才刚下班。”


    严怀铮:“我请你吃饭?”


    钟萃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怕周围有人看见总裁邀请自己共进晚餐,她环视四周,然后才回过神来,这是她的私人办公室,从始至终,此处只有她一个人。


    她握着手机,委婉拒绝:“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是,今晚我想先回家,明天还要参加晚宴,我要好好准备一下,请您见谅。”


    严怀铮:“晚安,明天见。”


    钟萃长舒一口气。


    次日下午五点二十,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四十分钟,钟萃提前抵达了文海酒店。


    迎宾员把她送入了宴会大厅。


    她仰头一看,水晶灯已经亮了起来,光线充足,大厅门口摆放着两组半人高的米白色陶瓷花瓶,瓶中插满了百合花,蝴蝶兰,银叶菊,还有几朵浅绿色绣球花,香气清雅浅淡,从旁边经过时,才能隐约闻得到一缕花香。


    她继续往前走,步入厅内,地上铺着一层深蓝与银灰双色交织的厚重地毯,她踩上去时,听不见一点声音。


    主桌位于宴会厅正中偏前的位置,桌上花艺更复杂,却也没有挡住宾客视线,花材以银白色和浅金色为主,旁边点缀了几支深绿叶片。


    钟萃知道,严怀铮会坐在那一组白玫瑰的右侧。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又有两位客人走进来了。


    那是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穿着一条深棕色长裙,肩上搭着丝绸披肩,面料轻薄柔滑,当她快步走过来,裙摆和披肩都在随风飘荡。


    她的女儿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衣着打扮与母亲相似,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皮包,她的肤色比母亲更深一些,像是经常在户外晒太阳。


    钟萃认出了她们。


    那位母亲是兰卡维亚王室旁支成员,对外名称是“亚伦夫人”,她的祖母是老国王的堂妹,她本人在王室基金会担任常务理事,也有几家欧美上市公司的大额股份。


    她的女儿名叫伊娜,今年刚满十八岁,以“基金会青年成员”的身份出席今晚的宴会。


    她们二人站在主桌旁边,似乎有些困惑,脸上都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服务员立即上前询问,双方用英语沟通了几句,却还是没把问题完全说清楚。


    服务员大概听懂了她们的意思,却不敢擅自改动席位,只能请她们稍等。


    她们来得太早了,随行翻译和礼宾负责人还没到场,服务员只能先把经理叫过来。


    钟萃合上手里的座次表,快步走向了她们二人。


    兰卡维亚的官方语言是法语和兰卡语,比起英语,亚伦夫人显然更擅长法语。


    钟萃微微一笑,才用法语问:“晚上好,亚伦夫人,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亚伦夫人转过身,面朝着钟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解释说,她只在主桌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没看见女儿的名字,她担心是不是座位安排上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女儿今晚应该坐在哪里。


    她的女儿伊娜原本不在晚宴名单上,昨天晚上,伊娜才从兰卡维亚飞来香港。


    钟萃已经猜到了原因,伊娜年纪小,有点贪玩,一时兴起想来香港,她妈妈十分疼爱她,临时把她加入了代表团,她在香港的食宿费用都是她妈妈支付的,今天上午,文海酒店就收到了三万美金的预付款。


    不过,座次表是前天定好的,自然没有伊娜的席位。


    正式宴会上,贵宾席位临时增加或者减少都很正常。


    主办方根据现场情况,重新调整座位安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钟萃继续用法语解释:“夫人,请您放心,伊娜小姐当然也是今晚的贵宾,我们正在安排她的座位,我会让礼宾负责人再核对一遍,稍等片刻就好。”


    大概是因为服务员早就通知了礼宾负责人,他很快就赶了过来,钟萃走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和他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把座次表翻到第三页,悄悄对钟萃说:“主桌的座位已经锁定了,今晚不方便再加入,伊娜小姐可以坐在第三桌,麻烦你向夫人解释一下,我现在就去把伊娜小姐的名牌准备好。”


    “嗯,”钟萃点了一下头,“没关系,我来解释。”


    她又仔细看了看第三桌的客人名单,心里想出了一种说法,这才走回了亚伦夫人身旁。


    她轻声说:“伊娜小姐的座位在那边,离您很近,那一桌有基金会的几位青年委员,也安排了法语翻译,我们考虑到伊娜小姐很年轻,可能会更愿意和同龄人交流,就做了这样的安排。”


    她把座次表展开,拿到了亚伦夫人的面前:“当然,如果您希望伊娜小姐坐在您身边,我们也可以立刻调整。”


    亚伦夫人看向女儿,仍然有些犹豫。


    钟萃又把座次表抬高了一点,指尖落在第三桌的名单上:“您看,这里有基金会青年委员诺兰先生和米娅小姐……”


    亚伦夫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哦,他们都在这里?”


    钟萃笑了笑:“是的,我们看过代表团名单,这样安排座位,也是希望伊娜小姐今晚不会觉得拘束。”


    亚伦夫人也笑了:“你们考虑得很周到,伊娜第一次来香港,她对这里很好奇,又有一点害羞。”


    钟萃的语气更加柔和:“第一次来香港,坐在认识的人身边会轻松很多,今晚如果有任何需要,您和伊娜小姐都可以随时找我。”


    伊娜站在母亲身旁,对钟萃说了一声谢谢,手指紧紧捏住了小皮包上的金属链条。


    正好又有两个兰卡维亚人走进了宴会厅,那是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他们都穿着一套浅棕色正装,身后还跟着一位法语翻译。


    伊娜望见他们,有些出神,亚伦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伊娜小声说:“妈妈,我想坐那边。”


    钟萃立刻看向一旁的服务员。


    服务员上前一步,为伊娜引路,伊娜又有些不好意思,再次向钟萃道谢,这才跟着服务员往第三桌走去。


    钟萃没有立刻离开。


    她一直陪在亚伦夫人身边,等到主桌的贵宾又来了三位,他们一同入座之后,她才慢慢退场了。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低语交杂,杯盏轻响,钟萃退到了靠墙的角落里。


    墙上包裹着一层暖白色护墙板,镶嵌着木质线条,她看了一眼墙面,又把手机拿出来,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严怀铮:“辛苦你了。”


    钟萃:“嗯,怎么了?”


    严怀铮:“听说你反应很快。”


    钟萃:“你消息好灵通。”


    严怀铮:“宋友仁刚才接了一个电话。”


    原来如此。


    严怀铮还没到场,仍能了解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情况。


    严怀铮又问:“你站了多久?”


    钟萃:“没多久。”


    严怀铮:“坐下来休息。”


    钟萃:“我喜欢站着,白天在办公室里经常坐着,晚上站一会儿也挺好的。”


    严怀铮:“腿酸吗?”


    哎,前天在健身房里练得太狠了,今天她的双腿、臀部和后腰都有些酸痛。


    钟萃实话实说:“前两天运动量大了点,今天腿啊腰啊都有点酸。”


    严怀铮:“这种场合,能者多劳,也该有人替你揉一揉。”


    钟萃:“现在吗?!”


    严怀铮:“你想做给别人看吗?”


    钟萃:“哥!”


    钟萃实在是没招了,才会打出来一个“哥”字,可他好像很享受似的,回了一句:“嗯,再叫一声。”


    他还说:“别打字,发语音。”


    钟萃:“算了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严怀铮:“不必紧张,我马上就到。”


    钟萃:“恭候您的大驾……可是你来了我们也不能说话呀,现在宴会厅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消息才刚发出去,钟萃身边忽然有人轻轻叫了她一声:“钟小姐,打扰了。”


    钟萃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挑,相貌俊秀,他鼻梁高挺,唇角带着一点笑意,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温暖细碎的灯光。


    他穿着一套海蓝色西装,衬衫衣领上系着一条同色领结,这是文海酒店管理培训生的制服。


    他似乎还有些局促,左手不太自然地搭在右手腕上:“你好,我叫黄思朗,你也可以叫我Jerry。”


    钟萃认识他。


    黄思朗,年仅十九岁,他是严华集团董事黄秋月的独生子,也是香港中文大学的大二学生。


    这个暑假,他在文海酒店参加管理培训,这也是家里给他安排的实习工作。


    “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他低头和她说话,耳根已经泛红了,“今晚……是我疏忽了,伊娜小姐的名牌是临时补印的,我以为名牌早就送进了宴会厅,没想到它还装在临时文件袋里,被我放在了工作台上……”


    钟萃摆了摆手:“没事的,你不用着急,现在处理好了吗?”


    “全都准备好了,”黄思朗又笑了,“刚才要不是你帮忙圆过去,亚伦夫人可能会以为我们怠慢了伊娜小姐,真的谢谢你。”


    钟萃把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用谢,下次小心点就行了。”


    黄思朗和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可我还是犯了错。”


    钟萃很理解他。


    她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偶尔也会犯一点小错,当时她真的觉得天塌了,完全不敢面对领导的眼神。


    她心里懊悔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又浮躁又大意,以后怎么能担当重任呢?


    可是后来,她渐渐长大了,在职场上见过不少突发状况,她才慢慢明白,成长的道路上,总有一道又一道坎,谁不是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来的呢?


    那时候,她只是太年轻,太想把每一件事都做好,才会把一点疏忽当成世界末日。


    钟萃小声安慰黄思朗:“你看,伊娜小姐现在就坐在第三桌,和别人聊得很开心,她一直在笑呢,既然结果是好的,过程也可以复盘,你就不用太自责了。”


    黄思朗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和你说话很让人安心,中文是这样,法语也是,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气氛原本是轻松愉快的,钟萃却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无法细说的涟漪,从这一场对话里浮现了出来,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道歉太过郑重,不只是因为工作失误。


    他走过来之前,耳朵就已经红了。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次想要避开,却又悄悄转了回来。


    钟萃不动声色,往旁边挪动了半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黄思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唐突,却还是小声问:“钟小姐,方便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如果还有这种问题,我也可以向你请教。”


    钟萃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只带了工作手机,没带私人手机,现在不太方便加你……”


    黄思朗的脸更红了,立刻说:“抱歉,打扰你了。”


    “没事的,”钟萃随便找了个理由把他送走,“如果你在工作上遇到了问题,你可以联系项目组,大家都会热心帮忙的,你先去忙吧,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黄思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了宾客区。


    不少客人都偏头看向了门口,钟萃也瞥了一眼,严怀铮恰好走进了宴会厅。


    今日他穿着做工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整齐,身后跟着宋友仁和两名随行人员。


    他们二人视线交汇。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也没有明显变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转向了主桌边上的宾客。


    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服务员缓步穿行在圆桌之间,仍在为客人引路。


    主桌旁也站了几个人,严怀铮没有立刻入座,他先和贵宾寒暄了几句,问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又侧过身,听宋友仁说了什么话。


    钟萃和他们距离太远了,猜不到他们的聊天内容,不过,董事黄秋月忽然转过头,看向了钟萃,钟萃明白了她的意思,再一次走向了主桌。


    黄秋月就是黄思朗的妈妈,也是严华集团的董事之一。


    她年轻时在香港金融管理局任职,成为高层管理人员,后来她辞职了,进入资本市场,也有自己的私人财富管理公司。


    她很支持兰卡维亚度假村项目,钟萃才刚走近,她就笑着问:“这位就是Cathy吧?兰卡维亚项目的专项秘书?”


    钟萃微笑:“你好,我就是Cathy。”


    黄秋月、严怀铮、宋友仁和几位刚刚到场的贵宾仍然站在主桌旁边,低声谈论兰卡维亚项目的后续安排。


    黄秋月听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了什么问题,她会轻声问钟萃。


    钟萃也会耐心解释,顺便又做了一回法语翻译。


    亚伦夫人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端着一杯香槟酒,先和黄秋月打了个招呼,又向严怀铮微微点头,谈起王室基金会的文化保护方案,她的态度明显放松了许多。


    晚宴正式开始了。


    钟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主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终于可以坐下来吃晚饭了。


    前菜是龙虾沙拉配上牛油果泥,熟龙虾肉切成小块,拌了一点特制酱料和牛油果泥,好吃极了,钟萃拿起一只小勺子,把盘底的酱料都刮干净了。


    主菜有两种选择,香煎鳕鱼或者炭烤牛排,钟萃选了鳕鱼,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之下还垫着一层土豆泥,旁边又放了一把熟青豆和几颗烤小番茄。


    吃完这些,她已经很饱了,却还是忍不住喝了几口玫瑰酒,只是因为酒水的颜色很好看,娇艳欲滴的粉色,倒入玻璃杯时,泛开了一点柔和光泽。


    晚宴在一片笑声中圆满收场,兰卡维亚代表团对今晚的安排很满意,亚伦夫人离开之前,还特意和钟萃点头致意。


    公司安排了几辆专车,护送项目组的员工回家。


    晚上九点半,酒店三楼宴会厅的露台上,空气清凉,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掠过严怀铮的指间。


    他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装着清水,几块薄冰浮在水面上,渐渐融化了,残留了一点凉意,今晚他依旧滴酒不沾。


    他倚靠着冷硬的大理石栏杆,低头俯视着楼下那一辆黑色奔驰滑出车道,隐入夜色尽头。


    他知道钟萃正坐在车里,刚才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说了一句:“到家告诉我。”


    她回了:“嗯嗯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个词。


    她只知道公司派车送她回家,却不知道司机和路线都是他提前定好的。


    严怀铮又喝了一口冰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黄思朗跑到了他身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喊了一句:“Vincent,晚上好。”


    黄思朗是严家世交的儿子,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去拜访严家,见到严怀铮,总要规规矩矩叫一声“Vincent”。


    严怀铮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什么事?”


    黄思朗的脸色还有点红,他搓了搓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严怀铮并未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黄思朗被他看得更紧张了:“就是……我今晚认识了钟小姐。”


    严怀铮似乎很关心他:“发生了什么?”


    黄思朗在晚宴上也喝了一点香槟酒,现在他的思维有些混乱:“钟小姐真的……真的非常漂亮,非常优秀,人也特别好,她说话很温柔,很好听……我跟你讲,她说什么都好听……”


    严怀铮转动了手里的水晶杯:“你才刚认识她,今晚宴会又是工作场合,她对你客气,是她有分寸。”


    黄思朗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冒昧,可我是真的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善良,她皮肤也特别好……总之她哪里都好……”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你想问我什么?”


    他低头看着石砖地板上的花纹,终于下定决心:“你现在是她的上司,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我想问,钟小姐是不是单身?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她是单身,我能不能找个机会,再和她多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就是加更啦,双更合并,谢谢大家


    第18章 揭穿 千万不能让


    严怀铮对黄思朗并不陌生。


    严家和黄家来往已久, 严怀铮听说过他的家事,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工作安排长期分居两地。


    他的母亲留在香港, 他的父亲带着他长住深圳,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在国际学校念书, 他能听得懂粤语, 说起来却不算熟练。


    他家教严格,见到长辈会主动问候,在宴会上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仗着自己家世好故意为难别人。


    这样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在工作场合遇见钟萃,会觉得她亲切, 会因为她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心动, 其实不难理解。


    钟萃当然很好。


    她漂亮, 可爱,反应敏捷, 任何人看见她, 都可能喜欢她。


    她哪里都好, 从内到外,好到什么程度,严怀铮比谁都更清楚。


    但是, 那些夸奖她的话, 不该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 那个人今晚才认识她,竟然站在严怀铮面前,把她的私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


    严怀铮把水晶杯放在了石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黄思朗还没回过神。


    露台上的风很凉,灌进了黄思朗的袖口里,他仍然有些醉意,眼前浮动着交错光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虚浮不定,漂在脑海中旋转着,恍惚之间,他又记起了她的嗓音。


    她对他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着急,别太自责了……”


    他一直记得这一句话。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从宴会厅正门走进来,穿着一条黛绿色连衣裙,裙摆过膝,腰上系了一条黑色缎带,打成了一朵蝴蝶结,很沉静的颜色,却被她衬得明亮起来。


    她确实光彩夺目,但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很少在工作时分心。


    后来她替他解围,他才真正注意到她。


    他只想知道她是不是单身,但他等了很久,或许超过了一分钟,严怀铮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又问:“你认识她……”


    话没说完,严怀铮和他对视:“她是不是单身,那是她的私事,这种问题,你不该来问我。”


    黄思朗忽然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


    之前他混混沌沌,醉意上涌,心里才有了一股冲动的热劲,跑到露台上来找严怀铮。


    然而,严怀铮的那句话又伴着一阵夜风吹过来,像是一瓢冷水泼在他头顶,浇灭了他的幻想,这样的幻想也是初次萌动的,尚未成型,就已经碎裂了,他竟然觉得身上有些凉了。


    他这才记起来,钟萃今晚分明已经拒绝过他。


    他低下头:“她只是好心帮我,我想得太多了。”


    严怀铮就像他的长辈,从容地管教他,指引他走上正路:“工作场合,她对每一位同事都很客气,这是她的修养,你把客气当成好感,误会了她的意思,现在想明白,还不算太晚。”


    他比黄思朗年长八岁,又比他更早接触公司事务,他讲话时,黄思朗从来不会插嘴。


    严怀铮继续说:“喜欢一个人,要先看自己能不能靠近她,再看她愿不愿意,你今晚才刚认识她,就跑来问我,她是不是单身,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黄思朗摇了摇头:“不公平。”


    严怀铮又把杯子端起来了:“以后在外面,不要随便夸一个人皮肤好,声音好听,你说出来,只觉得自己欣赏她,别人听见,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可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匕首,把一颗摇荡的春心刺得鲜血淋漓。


    黄思朗小声问:“那我以后……不能再和她说话了?”


    严怀铮沉默了几秒,才说:“可以。”


    黄思朗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严怀铮接着说:“只谈工作。”


    严怀铮的指尖扣在了杯壁上:“工作之外,不要打扰她。”


    黄思朗双手交叠,神思都飘到远处去了。


    严怀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还在读大二,暑假愿意来酒店实习,没有跑出去玩,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年轻就懂得用心做事,以后的路自然会越走越宽。”


    天上又洒下了细密雨水,枝形吊灯射出去的光线里,雨丝连成了一片茫茫雾气,露台上的寒意更浓重,黄思朗的神志也更清醒了。


    严怀铮走回了室内:“酒店管培项目结束之后,你也不用着急,你悟性好,责任感强,沉下心来历练几年,眼界开阔,前路也就宽阔了。”


    黄思朗淋了雨,外套全都浸湿了,挂在衬衫上,好像粘连成了一件衣服。


    他狼狈地往室内跑,跨过门口,又对严怀铮说了一声:“谢谢,Vincent!”


    严怀铮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小心,别摔倒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几位客人,也都准备离席了,服务员仍在收拾桌上残局,餐盘落入手推车里,响声轻微。


    水晶灯的光芒变暗了,这个地方原本很热闹,现在却又显现出一种清冷的空旷感。


    黄思朗跑到了落地窗前,雨还没停,窗外马路上,各色汽车来回穿梭,霓虹灯影在湿亮的路面上交替变幻,他看了一会儿,连头上的雨水都忘记擦了。


    他的妈妈黄秋月叫了他一声:“怎么了啊?”


    黄思朗侧头一看,妈妈正站在不远处,手上挽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她在等他下班一起回家。


    妈妈问他:“你在露台上和Vincent说了什么?”


    黄思朗还有些激动:“Vincent很关心我。”


    妈妈走近了些:“哦?”


    “他说我做事用心,”黄思朗笑了一下,“他还说我悟性好,责任感强,让我不要着急,多历练几年,眼界开阔了,前路就宽阔了。”


    妈妈终于笑了,伸手轻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他工作很忙,他要是有空和你说话,你就多听几句,学学他怎么做事。”


    黄思朗点头:“嗯!我也觉得他成熟稳重,很可靠的样子,他的秘书钟……”


    只念出来一个“钟”字,他就改口了:“他的秘书中,也有很多可靠的人。”


    提到“秘书”两个字,他的语速比平时更快了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黄秋月笑意更深:“Vincent当然很成熟了,董事会里几乎没有年轻人,他经常和那些人打交道,还能让他们听他的意见,这可不简单啊……”


    他们二人一同走远了。


    宴会厅的侧门一开一合,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亚麻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肩膀上随意搭着一件外套,正是严承业,他和黄秋月、黄思朗打了个招呼,脸上笑意盎然,没有一丝不耐烦。


    黄思朗对上严承业的目光,还想向他请教一个问题,话刚出口,又卡在了“秘书”这两个字上。


    严承业假装自己没听清:“啊,什么?你再说一遍。”


    黄思朗不好意思重复了,只能找了个理由,勉强搪塞过去,跟着母亲离开了宴会厅。


    严承业食指弯曲,骨节扣在门板上,敲了两声,严怀铮才向他走过来,他调侃了一句:“刚才那个小朋友,眼光倒是很不错。”


    严怀铮气定神闲地往外走:“他说了什么?”


    严承业又笑了:“结结巴巴的,只敢说两个字,秘书。”


    严怀铮却说:“算是胆大了。”


    “也是,”严承业抓起了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行了,可以回家了吧?再晚一点,又要下暴雨了。”


    严怀铮走向了地下停车场:“司机正在等我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到钟萃的消息:“我到家啦!你呢?”


    严怀铮:“在路上。”


    钟萃:“那你到家了以后,也要告诉我。”


    严怀铮:“好,你先睡。”


    钟萃:“我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喝了酒,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


    严怀铮:“喝了多少?”


    钟萃:“三口,四口,五口都有可能,我记不清了。”


    这么一点酒精,就能影响她的状态,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她又想到了严怀铮一向是滴酒不沾的,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一些过人之处。


    她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拉动聊天框,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偶尔还会翻到好几天前,细看他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


    指尖在他的头像上按了又按,好几分钟过去了,他竟然还没回复。


    钟萃:“你在干嘛?”


    这一次,严怀铮秒回:“刚从电梯里出来。”


    钟萃:“嗯嗯,那你慢点走,晚宴上的饭菜好好吃,你喜欢吗?我最喜欢龙虾沙拉。”


    严怀铮没有回答钟萃的问题,他只问:“今晚有没有人找你说话?”


    钟萃不明白:“什么意思?”


    严怀铮:“比如,有没有人要你的联系方式?”


    钟萃本来已经忘记了黄思朗这个人,看见严怀铮的消息,她猛然清醒过来。


    刚才她还在研究他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朝阳初升时的风景照,当年他们一起拍摄的,她记起来了,心里又泛出了一点朦胧好感,像是陷入了虚幻梦境之中,误把灯光当成了阳光,手掌上也涌起了一阵暖意。


    现在,她睁大双眼,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她不再回答他,他也不再追问。


    二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段视频:“回家了。”


    钟萃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视频点开了,那是严怀铮的视角拍摄的画面,短短几秒而已,他回到了太平山上的住宅,严承业走在他前方,他只拍到了严承业的背影。


    严承业喋喋不休:“雨太大了,这个雨季还没结束吗?”


    钟萃忍不住问:“回家路上,还算顺利吗?你冷不冷,淋湿了吗?”


    严怀铮:“还好,不冷。”


    钟萃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额头埋进柔软被角里,蹭来蹭去,想把烦心事全都蹭掉。


    她渐渐感到疲倦了,很想睡觉,却还是抓起手机,胡乱打出来一行字:“有人要加我好友,问我工作上的事,我拒绝了。”


    严怀铮:“你做事一向很有分寸,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钟萃:“嗯,明天见,晚安。”


    严怀铮:“晚安。”


    钟萃抱着被子,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钟萃心有余悸,又查看了一遍手机消息。


    无事发生。


    现在毕竟不是从前了,三年过去了,严怀铮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也没那么强了吧?


    所有感情都是会越来越淡的,明明连一点出格的迹象都没有,她又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钟萃想通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澡,换好衣服,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充满活力地出门去上班了。


    连续两天,工作都很忙碌,钟萃顺利完成了任务。


    周五下午,她去严怀铮的私人办公室汇报工作。


    严怀铮穿着一件浅白色衬衫,扣子全都扣上了,就连领口都没松开。


    他坐在真皮座椅上,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听她说完了项目进展,只问了她两个问题,从始至终,他没有靠近她,甚至没有和她对视一秒。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上司,他和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隔着一张办公桌,上级与下级的界限分明可见。


    钟萃从他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心情早已恢复了平静,她相信他比从前更克制,也更稳重了。


    或许他不再有一丝一毫想要占有她的欲念,那种疯狂又强烈的渴望,也在漫长的时间里消磨殆尽了,现在他们相处得很好,也很融洽,在公司里,他们是上下级,在家里,他们是……朋友。


    周六上午,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真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钟萃给三只小猫都洗了澡,把它们的绒毛都吹干了,从头到尾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把它们的猫粮、零食和玩具全部打包好了。


    她下周要去国外出差,没办法照顾小猫,只能把它们送到许连欣家里寄养几天。


    许连欣很喜欢猫,她家里的房间宽敞又明亮,钟萃每一次出差,三只小猫都在那里住得十分开心。


    上午十一点,许连欣和她老公盛行之走到了钟萃家门外,按响了门铃。


    钟萃才刚把门打开,许连欣已经笑着迎上来,张开双手,热情洋溢地拥抱她:“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啊?”


    “确实很忙,”钟萃点头,“幸好周末可以休息。”


    小猫在客厅里喵喵叫了一声,许连欣放开钟萃,跨过门槛,又把锅巴抱了起来。


    锅巴在她怀里翻过身,亮出蓬松柔软的肚皮,它最喜欢许连欣,许连欣也最喜欢它。


    她挠了挠锅巴的猫耳:“今天有点热,你自己下厨开火多麻烦呢,中午你留在我家吃饭吧?我们家自己做的泡菜和牛肉冷面也特别好吃。”


    “好好好!”钟萃立刻答应。


    钟萃和许连欣把三只小猫装进了三个猫包里,拎着下楼了。


    它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套流程,一声不吭,隔着一层透气纱网向外看,眼神都是慵懒平静的,好像知道自己又要去许连欣家里度假了。


    临近中午,太阳升得更高,天气也更热了。


    三个人和三只猫一同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燥热的空气也被挡在了车外。


    空调冷气充足,凉意铺满了整个车厢,座椅上还盖着一层羊毛软垫。钟萃坐下去时,自己的裙摆贴上了绒面,柔软又舒适,她高高兴兴地系好了安全带。


    盛行之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紧了方向盘,驶向了许连欣在浅水湾的住处。


    钟萃望着窗外海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千万不能让严怀铮看见小猫在你家。”


    虽然严怀铮是许连欣的表弟,但是,许连欣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严怀铮,她觉得他这个人太严肃了,她都不太敢开他的玩笑。


    许连欣仰头靠在座位上,轻轻拍了一下猫包:“放心吧,我和他也没什么来往,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事?小猫在我家住了那么多次,他也没发现啊?”


    盛行之忽然插了一句:“你不能小看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许连欣立刻坐直了:“哎,哪有那么夸张啦?你讲得我都有点吓到了。”


    钟萃也觉得那种说法太夸张了,严怀铮又不是什么秘密特工,每天全方位监视她,他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知道她和许连欣一直玩得很好,三只小猫也被送到了许连欣家里?


    许连欣转过头,看向钟萃:“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看的那几只股票,全都翻倍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钟萃笑了一下:“碰巧罢了,不是我厉害。”


    “什么碰巧不碰巧的,”许连欣搂住了她的肩膀,“你帮我选的那几只,都快涨疯了,你干脆也别上班了,我们一起炒股吧?”


    钟萃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要先把房贷还完,等几年再说吧。”


    许连欣叹了一口气:“哎,严怀铮一定要多给你发点奖金啊。”


    轿车驶过了一段山路,许连欣又压低了声音:“对了……严怀铮,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钟萃的脸颊一下就涨红了。


    许连欣震惊:“怎样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钟萃含糊回答:“没做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许连欣的神情有些复杂:“其实……哎,其实他也不错。”


    盛行之提高了嗓音:“何止是不错,非常好的一个男人!钟萃,我支持你再次把他拿下!”


    盛行之和许连欣是大学同学,家境相当,两人在加拿大多伦多认识了彼此,回国后不久就结婚了。


    现在盛行之在香港一所高中担任数学老师,平时喜欢看足球比赛,也喜欢打网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球赛看多了,他说话的嗓门比较大。


    钟萃吓了一跳。


    许连欣瞪了自己老公一眼:“你别插话啊!”


    她又转向钟萃:“我是说,严怀铮这个人,真的很专一的,他们严家的家教很好,他爷爷,他爸爸,他叔叔,还有他的哥哥姐姐……虽然他大哥脾气有点怪,但他们对感情都很认真,从来不会沾花惹草,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特别少见啊。”


    盛行之又插了一句:“老婆,我也很专一的。”


    许连欣有点着急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分析表弟一家人吗!”


    盛行之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许连欣继续对钟萃说:“他们家那些人,有时候在一起会说粤语,我老公听不太懂……”


    盛行之有点委屈:“他们都是故意的吧?”


    “才不是,”许连欣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座椅,“严怀铮他妈妈是上海人,他爸爸是香港人,他们在家都说普通话,粤语只是偶尔讲讲,他们说普通话的时候,你都能听懂,对吧?我们也不用担心萃萃,她会说粤语。”


    汽车驶入了浅水湾,路边树影摇曳,海风吹拂,远处海面上浮光闪动,隐约能听见一点浪涛声。


    盛行之把车停在了一栋别墅的正门前。


    门口种了几棵玉兰树,枝叶繁盛,树影洒满了台阶,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


    钟萃和许连欣一人拎着一只猫包先进屋了。


    盛行之把车开进了车库,拎起最后一只猫包,才刚走到院子里,门外又停下了一辆车。


    盛行之回头一瞧,那是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玻璃车窗降下来了,严怀铮看了他一眼:“这么巧,你也要出门?”


    盛行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只猫包,春卷正在喵喵叫,他喃喃自语:“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某人快要忍不住了


    第19章 伪装 “我只想和


    盛行之扯动嘴角, 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我刚回来,你要去哪?”


    严怀铮推开车门, 从劳斯莱斯后排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举止言谈也比平时更随和:“上午在家里吃过早饭, 正准备回去, 路过你家门口,看见你站在这里,就让司机停车了。”


    盛行之明白,严怀铮说的“家”是他父母的家,他父母住在浅水湾赫兰道上,那里地势高、视野好, 站在自家露台上, 就能望见湛蓝色的广阔海面。


    盛行之单手拎着猫包, 又笑了一声:“你们一家人今天早上聚餐了,对吧?这叫什么来着, 共饮早茶?哈哈……”


    盛行之尽力说了一个粤语词“早茶”, 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他赶忙转移话题:“哎,严承业怎么没在你车上?”


    严怀铮的视线落在猫包上:“他吃过早饭就出海了,天气不错, 他想去看看海景。”


    春卷也望见了严怀铮, 它在猫包里翻了个身, 四爪朝上,毛绒尾巴轻轻扫了扫透气纱网,再一次“喵喵”地叫出了声。


    严怀铮问:“你手上有一只猫?”


    盛行之这才想起来, 钟萃曾经说过,千万不能让严怀铮看见小猫。


    可是严怀铮已经看见了,盛行之只能硬着头皮撒谎:“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啊,我在……在大街上捡来了一只猫?”


    严怀铮淡淡一笑:“它叫什么名字?”


    盛行之沉默了一会儿,真想把实话全都说出来。


    他本来就不擅长撒谎,尤其不擅长在严怀铮面前撒谎,严怀铮只是站在那里,随意提出了一个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快要露馅了。


    他喊了一声:“老婆!”


    许连欣从屋内跑出来:“怎么啦!你还不进门,瞎喊什么喊,春卷咬你了?春卷呢?在你手上吧!”


    严怀铮像是第一次听说小猫的名字:“原来它叫春卷。”


    许连欣和钟萃一前一后走出了正门,两人同时愣住了,怔怔地站在树影里,竟然不知道怎样和严怀铮打招呼。


    许连欣是上海人,却被他吓出了北京口音:“今几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严怀铮看着钟萃:“难得过来一趟,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钟萃也有点害怕了。


    她想不明白,严怀铮今天是正好从这里路过吗?


    为什么这么巧呢?


    她和他对视了几秒,他的目光平静淡漠,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也许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知道他的父母确实住在附近,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就怀疑他。


    “请进!”许连欣忽然出声,“你平时太忙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


    严怀铮跟着钟萃走进了正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夹杂了一缕清冽冷香,她还在想那是什么香水,又猛然回过神来,记起那是他身上的气息。


    严怀铮站在玄关处换拖鞋,钟萃回过头,偷瞄了他一眼,又听见轻微的车轮声由近及远,庭院门外那一辆劳斯莱斯缓缓离去了。


    盛行之拍了拍门框:“你的司机把车开走了。”


    “我知道,”严怀铮步入客厅,“我让他先回去了。”


    钟萃忍不住问:“你会留下来吃午饭吗?”


    严怀铮转过身,直视着她:“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两只小猫都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竖起,好像认识他很久了似的,根本没把他当成外人。


    严怀铮低头看了一眼小猫:“都很懂事。”


    盛行之弯腰把最后一只猫包放到了地上,拉开拉链,春卷也从猫包里跳了出来,它跑向了钟萃,使劲蹭她的脚踝。


    钟萃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手指陷入细密绒毛里,她的心绪还是乱七八糟的,想不通,理不顺,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许连欣察觉到了钟萃心情复杂,连忙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嗯,”钟萃站了起来,“谢谢。”


    许连欣家的客厅很宽敞,地上铺着一张米白色地毯,布艺沙发是环状的,围绕着一张乌木茶几,那里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泡着茉莉花茶,也是钟萃很喜欢的饮料。


    许连欣给钟萃端来一杯花茶,钟萃双手捧住了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把水喝完了。


    杯子还是温热的,被她紧紧抓着,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杯底上,模糊不清,两朵湿润的茉莉花还贴在杯壁上,她看了几秒,没能看清自己的表情。


    严怀铮站在她身旁:“你和许连欣关系不错。”


    难道他早就发现了吗?


    他又想做什么?


    钟萃挺直了腰杆:“她性格很好,很开朗……”


    许连欣正要去二楼拿东西,恰好也从钟萃的另一侧路过,她懒得装了,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也不管严怀铮会怎么想,她开口说:“哎,忘了告诉你了,我和萃萃经常一起出去玩,我和她的关系就是很好啊。”


    严怀铮简短评价了三个字:“很不错。”


    许连欣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无法接话了,她稍微思索片刻,拽着盛行之一起去二楼把他们准备好的猫窝拿下来。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钟萃和严怀铮两个人。


    直到这时,严怀铮才说:“原来你最喜欢性格开朗的人。”


    钟萃连忙解释:“我……我喜欢很多类型的人,不只是性格开朗的……你,你也很好啊。”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刚才说得不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似的。


    如果这样的对话发生在几年前,严怀铮大概会很平静地问她一句,你喜欢的类型这么多?然后就会把她抱到床上去了。


    可是这一次,严怀铮没有追问,他只说:“交际广泛也不是坏事,他们都是值得交往的人,你和他们玩得开心,我也能放心。”


    钟萃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嗯。”


    或许严怀铮真的改了,那些猛烈又冲动的感情也都沉寂下去,和从前的记忆一同留在了过去。


    木质旋转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许连欣和盛行之急匆匆地跑了下来,看见钟萃和严怀铮相安无事,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抱着三只猫窝走回了客厅。


    严怀铮略微弯腰,在钟萃耳边低声问:“他们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你、你不要这样说话,”钟萃耳根通红,小声回答,“我们毕竟是在你表姐家里……”


    严怀铮又问:“在这里不能做的事,到了我家能做吗?”


    钟萃有点懵了:“可是,我没说要去你家啊?”


    严怀铮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了:“你说过,你很喜欢龙虾沙拉,我让孟长青准备了澳洲龙虾,肉质比波士顿龙虾更细腻,今天早晨才刚送到山上,晚上可以做成沙拉,炖汤也行。”


    钟萃这才想起来,那天她确实在微信里告诉他“我最喜欢龙虾沙拉”,当时他没有回复这一句话,她还以为他们只是在闲聊,真没想到,他会吩咐管家去挑选更好的食材。


    她有些犹豫:“我不想麻烦你,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你一直在照顾我,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我不能一直这样……这样占你的便宜,今晚我可以自己在家做晚饭。”


    听见她说“占你的便宜”,严怀铮又笑了一下:“你把三只猫都留在了这里,晚上你一个人在家,打算做什么?我想和你聊天,与其在手机上聊,不如面对面交谈。”


    钟萃双手背后:“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必须当面说吗?”


    “有很多,”他盯着她,“你能猜得到。”


    钟萃感觉自己站了太久,有点累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内侧恰好抵上了沙发软垫,她双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


    她并拢双膝,手掌向后挪动,撑在了自己背后。


    严怀铮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视着他,听他说:“上次我在你家里留宿,你为我准备了毛巾、水杯,还做了早餐,我不过是想礼尚往来,邀请你到我家来做客。”


    钟萃抿了一下嘴唇:“真的吗?你……你不会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吧?”


    他略微弯腰,对上她的目光:“上一次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发生。”


    钟萃无话可说。


    严怀铮又站直了,侧过身,背对着她,她注视着他的背影,今天他穿着一件丝绵混纺的灰色衬衫,尺寸略微有些宽松,她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肩背线条十分优越,简直……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


    天呐,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为什么有点紧张了。


    正在这时,许连欣从厨房端来了一只托盘,盘子上摆着四杯冰沙柠檬水,她笑着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一起打牌吧?就玩桥牌,怎么样?”


    钟萃立刻答应:“嗯,好,我来了!”


    她站起来,跟着许连欣走进了一楼棋牌室,这个房间不大,约有十平方米左右,正中央放着一张牌桌,桌上铺着一层浅绿色棉绒桌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尘。


    墙边嵌入了一排矮柜,许连欣蹲下来,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副扑克牌。


    钟萃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了,严怀铮也在她左侧落座,等到四个人全部坐正了以后,许连欣才开始发牌:“你们两个人一组,我和我老公一组,先打五盘,看谁输得最多……”


    五轮牌局打下来,盛行之和许连欣输得很惨。


    盛行之推开了面前的扑克牌,苦笑了一下:“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参与了,这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笨蛋……”


    许连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公,你说什么呢!桥牌是两个人一起打的,怎么能只怪你一个人?”


    盛行之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在安慰我,你也觉得我没打好吧?”


    许连欣立刻改口:“打牌完全是靠运气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吧,萃萃?”


    钟萃点头:“嗯嗯!”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到了桌上,严怀铮的左手落入光线里,搭在桌上,指间夹着一张红桃A,那个字母正对着钟萃所在的方向。


    盛行之盯着严怀铮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对他来说,胜负输赢似乎没有太大区别,进退取舍也不过是转瞬即逝,他的喜怒得失,与这一张牌桌毫无关系。


    严怀铮注意到了盛行之的目光,他只问:“还玩吗?”


    “老公,”许连欣又为盛行之打气,“击败他们!”


    “那我们再玩一盘,”盛行之斗志昂扬,“输了的人今天要给小猫买罐头。”


    钟萃充满了干劲:“好的。”


    这一次,发牌的人是钟萃。


    她才刚把扑克牌发完,这一张牌桌之下,竟然有一个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头一看,是严怀铮,刚才他或许只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这当然不能怪他,他的个子很高,腿也长,随便往她这边偏一偏,鞋面就能擦到她的脚上,这种意外,本来就是很难避免的。


    “怎么了?”严怀铮明知故问。


    “我觉得,”钟萃揪紧了桌布,“打完这一把就可以吃午饭了。”


    许连欣附和了一句:“那我们快点吧?”


    这一轮牌局很快就结束了,许连欣和盛行之赢了,严怀铮又说他明天会让人把猫罐头送到表姐家门口,果然是愿赌服输,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


    钟萃立即双手合十:“谢谢。”


    严怀铮站起身来:“不客气。”


    今天中午,钟萃和严怀铮都在许连欣家里吃了午饭。


    许连欣原本只准备了三人份的午餐,包括牛肉冷面和酸辣泡菜,牛肉汤从早上就开始炖,焖了两个多小时,香浓入味,站在厨房门口都能闻见汤汁的香气。


    临时再做一份,实在太麻烦了,她也没这个耐心,只能把牛肉往每个碗里匀了匀。


    冷面端上桌时,瓷碗边沿还凝着一层冰凉水汽,细润劲道的荞麦面浸在汤底里,上面盖着牛肉、黄瓜丝、水煮蛋和苹果梨薄片,另配一小碟酸辣泡菜。


    每个人碗里的牛肉分量都不算太多,钟萃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晚上还要吃龙虾沙拉,中午不能吃太饱了,否则晚上就吃不下了。


    她吃完了一整碗面条,放下筷子的时候,她心满意足,真诚地赞颂许连欣的厨艺:“太好吃了,我连汤都喝完了。”


    许连欣摆了摆手:“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就是随便煮一煮。”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来了,显然还是十分受用的。


    下午两点多,钟萃和许连欣在门口告别。


    严怀铮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随手戴上了一副墨镜。


    玉兰树影落在他脚下,随风摇曳,钟萃抬头看着他,神志又有些恍惚了,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他对她笑了一下,转头告诉许连欣:“她刚来香港的时候,认识的人不多,也不方便麻烦同事,这几年,谢谢你帮忙照顾她,我很感激。”


    门后的猫爬架上,春卷和锅巴正在玩耍,喵喵叫个不停,余音仍在耳边缭绕,许连欣瞬间怔住了,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我们都是一家人,别太客气了。”


    劳斯莱斯停在了院子门外,钟萃跟着严怀铮上车了,他自然而然牵住了她的手,她并未避开,任由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慢慢收紧。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钟萃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之前还有些担心,怕你会觉得我宁愿找她,也不找你,你心里会不舒服,表面上一句话都不说,实际上一直记着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一般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一同坐在后排座椅上,两人之间还隔着真皮扶手,她抬起头,望着车顶的星空灯,正在闪耀细碎光芒,忍不住伸出右手,轻轻戳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一颗星星。她的左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几分钟过去了,他仍未松开一丝一毫。


    他说:“我当然想让你依赖我,不过现在,我更想让你安心。”


    钟萃侧头看他,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纯黑色的,她无法辨别他此时此刻的眼神,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嗯,我明白。”


    究竟明白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去他家里过夜,或许是想把她遗留的个人物品全部拿回去,又或许是……她也想知道,她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将近下午三点,汽车登上了那一条山路,绕过最后一道弯,驶入了一座山顶豪宅的铸铁大门。


    这里的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环形车道两侧的花草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中央那一池清水里漂着几朵睡莲,花期已至,淡粉色花瓣半开半合,浮在墨绿色圆叶之间。


    几米之外,玫瑰树丛上也结满了花朵,当年她亲手用玫瑰做了一个花环,套在一盏黄铜地灯上,三年过去了,花环竟然还挂在那里,枝叶早就晒干了,也褪色了。


    这个花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在花园里游荡了一会儿,认真寻找自己当年留下的痕迹。


    十分钟后,她才走进正门。


    管家孟长青带着所有员工站在门边,躬身向她问好,把她吓了一跳,但她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很礼貌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严怀铮带她去了二楼:“走吧,先去休息。”


    二楼有一间客房,紧挨着严怀铮的卧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全新的,尚未拆封,也是钟萃喜欢的品牌。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只住一个晚上,”钟萃环视四周,“你准备了好多东西。”


    严怀铮摘下了墨镜,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想尽力照顾你。”


    她原本还打算反驳他,说自己不需要,却又不愿把话说得太直接,像个绝情人,她犹豫半晌,才说:“你已经为我做过很多了……你可以先出去吗?我想洗个澡,刚才在花园里抓了几朵花,手有点脏。”


    严怀铮转身出门:“浴室里有毛巾,你的手也不脏。”


    钟萃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条白色纯棉连衣裙,也是她之前留在这里的衣服,领口上绣着蕾丝花边,质地精良,也很合身,不过裙摆有点短,只盖住了大腿根部。


    她打开卧室门,严怀铮正好走了进来,她想问他,有没有更长一点的裙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反手关门,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抵在了坚硬墙壁上。


    钟萃惊呆了:“你要干什么?”


    “我只想和你接吻。”他双手扣紧了她的腰肢,十指陷入柔软布料里。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快到三千了,明天给大家加更


    第20章 反攻 他轻轻吻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 近在耳边。


    他离她太近了,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清冽香气,掐在她腰上的双手火热粗糙, 当她靠上墙壁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劲略微放松了一些,又突然收得更紧也更牢固了。


    他的拇指压住了她的腹部, 其余手指扣在她的后腰上, 裙子布料太过轻薄,她似乎能辨认出他的掌纹。


    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悸动和恍惚之中迷失了方向。


    严怀铮俯下了身,渐渐向她迫近。


    她心里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意,那是汹涌激荡的暗潮,流淌到了全身上下, 她的呼吸频率竟然急促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就在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神志稍微清醒了几分,她侧过脸:“等一下,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严怀铮缓慢地站直了:“错觉而已。”


    钟萃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轻轻一推:“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只说了今晚会在你家暂住一夜, 没说我们两个要做什么。”


    严怀铮松开了搂在她腰上的双手,后退了半步。


    他侧目,望向窗外, 真丝纱帘遮挡了一扇落地窗, 花园里的罗汉松高大繁茂, 枝叶影影绰绰,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强风,松林摇荡出水流般的声响。


    严怀铮低声问她:“要不要去花园里散步?”


    “嗯, 暂时不要,我正在思考,”钟萃走向了梳妆台,“这些护肤品的生产日期都是今年六月,从工厂运送到香港专柜,最快也要两三周。”


    她拿起一瓶保湿修复乳液:“不过,你当然不会去专柜买东西,客户经理会把礼盒送到你家门口,也就是说,这一批产品应该是品牌方直接配送的。”


    严怀铮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所以?”


    钟萃对上他的目光:“你早就知道我会来你家里过夜吗?你确定我会在今年六月入职吗?你是不是很清楚我和许连欣一直在做朋友?今天早上,你恰巧从她家门外经过吗?真的只是顺路吗?”


    严怀铮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既然有这种可能,就应该提前准备。”


    钟萃向他走近一步:“那我的工作呢?”


    严怀铮坐到了床上,面朝着她。那一张床垫不软不硬,只是微微下陷了些许,他坐姿散漫慵懒,消解了平日里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他说:“严华集团开放过很多岗位,你投的是哪一个,能不能通过面试和笔试,愿不愿意接受合同条款,都不是我能替你决定的。”


    钟萃走到了他双腿之间,她的膝盖贴上了包裹着床垫的床单,她追问:“真的吗?”


    严怀铮反问:“你已经知道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钟萃盯住了他的双眼,想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严怀铮毫无顾忌地直视她,任由她放肆打量自己。即便她的打量还带着挑衅的意味,他也全然不在乎。他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处事沉稳又有风度,他是她见过的最可靠的人,但她越是了解他,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她莫名有些恼火:“恭喜你啊,一切都在你掌控之中。”


    她开始反思,从她和严怀铮再次相遇的那一天开始,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冷静下来。


    每一次,当他有意无意地接近她,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注视她的目光,还有落在她身上的手……都是危险的信号。


    过往的记忆和当时的情潮两相交融,化作一重又一重热浪,席卷而来,把她冲得神智不清,她落入心魂迷荡的地步,思维也不再是清晰的。


    尤其是今天中午,在许连欣家门口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他只是碰巧路过。


    她跟着他来到了他家里,客房床上只放着一条纯棉短裙,而他又把她按在墙边,说他只想和她接吻。


    混乱的念头仍然在她脑海里颠来倒去,但她终于找出了几条线索,她可以确定,近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巧合。


    严怀铮却说:“如果我能掌控一切,我们不会分开三年五个月。”


    钟萃微微一笑:“是吗?”


    “再靠近些。”他抬手搂上她的腰。


    她双手搭放在他肩膀上,并未逃离,只因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她,而她也确实需要不断触碰他,无论是清醒的沉沦,还是糊涂的陷落,似乎都是他们二人今生今世的命运,终此一生,注定要从过去一直纠缠到遥远的未来。


    严怀铮忽然又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前一揽,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胸膛,而他躺到了床上,掌心托住了她大腿根部,引导她分开双腿,像从前一样随意地跨坐在他腰间。


    钟萃双手按在他肩上:“你简直疯了。”


    他反而笑了:“你现在才发现?”


    她又说:“你不许看我,因为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才会判断失误,没办法好好思考,忘记自己本来要对你说什么。”


    严怀铮依然盯着她:“我控制不住自己。”


    钟萃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我们现在可以聊一聊吗?你也冷静了吗?”


    他竟然回答:“很爽。”


    爽什么爽?


    真是不明白这种姿势有什么好爽的,刚才他们两个人本来已经快要接吻了,现在却又落到了另一种境地,她坐在他身上,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反倒更容易擦枪走火。


    严怀铮的双手握紧了她双腿,掌心直接贴上来,十指也扣入了她的肌肤,或许已经留下了泛红的指印,她忍不住说:“变态。”


    严怀铮喉结滚动:“别说这两个字,除非你想骑我。”


    钟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笑了出来:“你真是……”


    “疯子,”他替她补充,“刚才你说过了。”


    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在偷偷打什么坏主意?”


    他承认:“是,但你不同意,我停下来了。”


    钟萃微微俯身:“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老实人,不像你那么会说花言巧语。”


    严怀铮低声回答:“你一点也不老实。”


    像是为了证明他刚才的评价,她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身上天然有一种玫瑰香气。


    某一天早晨,严怀铮刚刚睁开双眼,半梦半醒时,把她抱在怀里,曾经短暂怀疑过,她或许不是人,是花妖精怪,这一生的爱恨别离也不过是幻梦生花,尘世万象全在妄境之中罢了。


    “你在想什么呢?”钟萃又在他耳边问,“想我怎么骑你吗?”


    严怀铮又笑了:“你今天的胆子变得这么大?”


    钟萃依然捂着他的眼睛,不过她手劲很小,手掌也很柔软,与其说是遮挡他的视野,不如说是在抚慰他隐忍已久的躁动。


    他正处于失控边缘。


    “这个要怪你自己,”钟萃叹了一口气,“你不该给我准备这么短的裙子,也不该把我按到墙上去,我本来是真想和你划清界限的……”


    严怀铮打断了她的话,双手又往上移动了一寸距离,重重地揉捏了一下:“撒谎。”


    钟萃仰头“嗯”了一声,但她很快就把呼吸调整好了。


    真是撒谎吗?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她转念一想,全天下的人,又有几个从不撒谎呢?


    难道每个人都会在每时每刻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吗?


    如果是那样,这个地球上就只有圣人了。


    钟萃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许连欣一直关系很好,我经常和她一起出去玩,我会把三只小猫寄养在她家里?”


    严怀铮答非所问:“你和谁做朋友,你去哪里玩,养猫还是养狗,这些都不重要,和我无关。”


    钟萃怔了一怔,真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严怀铮又说:“我答完了,给我一点奖励。”


    钟萃的掌心从他眼前挪开,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她双手撑在床单上,再一次弯腰靠近他:“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他的目光从她胸前一扫而过,轻薄透光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丰盈饱满的曲线,他不假思索:“想尝一尝……”


    钟萃拒绝了他:“不行。”


    严怀铮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五指张开,慢慢往下压:“我还没说完。”


    她不得不俯身贴近他,领口也垂落得更低了。


    她用一种轻微的气音告诉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我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


    严怀铮又问:“不是老实人吗?”


    钟萃这才想起来她刚才标榜了自己是老实人,她有些恼火,又有些羞耻,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严怀铮淡淡地笑了:“无话可说,就是在浪费时间,不如把裙子扯下来,弯腰喂我……”


    钟萃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唇角上,本想制止他继续说这种话,他却偏头轻吻了她的指尖。


    他还说:“多谢奖励。”


    真是要命,指尖和耳尖都是酥酥麻麻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片羽毛,把她从头到脚扫刮了一遍,轻飘飘的,痒丝丝的,她又有一点昏头了,好想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倒入他怀里,这就是意乱情迷吗?


    但她不愿立即认输,她解开了裙子上束腰的丝带,又用丝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她又坐正了,双腿膝盖跪在左右两边,双手也搭在了自己腿上。


    她命令他:“求我。”


    严怀铮毫无犹豫:“求你。”


    她狡黠一笑:“再说一遍。”


    他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呢?”她柔声问他,“难道我要这样一直坐在你身上吗?你腰酸吗,手累吗,我帮你揉一揉吧?你说我不老实,我也不敢反驳你,就当我不老实吧,至少我很好心啊。”


    他的手臂猛地一收,搂紧她的腰肢借力一翻,她只感觉天旋地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仰面躺在了床上,他强壮的身体压在她上方,单手撑在她头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早已摘下了那条丝带,毫无遮掩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


    钟萃愣住了:“你怎么突然……”


    “然”字才刚说完,他低下头,唇角极快地擦过她的脸颊,吻了一下,她听不见一点声音,他已经翻身坐起,站到了床边。


    钟萃抬头看他:“你要去哪里?”


    严怀铮走向了卧室门口:“你玩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衣柜里有外套和长裙,可以随便挑,晚上六点,我会在一楼餐厅等你。”


    他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钟萃仍然没有起床。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支在手背上,双腿弯起来翘在身后,光裸的脚踝交叠在一起,裙摆已经落到了腰侧,细腻白皙的肌肤露在阳光里,腰线纤细,双腿修长,当他转身时,无限春光都在他的视野里。


    她轻声问:“六点之前呢,你在哪里?”


    他收回视线,把门打开:“这段时间,别再叫我进来。”


    钟萃又叹了一口气:“好孤独啊。”


    好孤独啊,这四个字,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严怀铮渐渐走远了:“我自找的。”


    钟萃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边,把门关好,上了锁,又走到床头,按下了墙上的木质按钮,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缓缓合拢,遮住了午后的灿烂阳光。


    她又躺到床上去了。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像是刚刚参加了体育考试,跑完了八百米,心口的余悸迟迟没有散去。


    她双腿分开,紧紧夹住了被子,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带着一缕浅淡香气,干净清新,很像高山深林里的檀木松香,这是严怀铮家里的味道。


    她忽然又想起来,刚才她跨坐在他身上,他极轻地吻过她脸颊,他们漫长又暧昧的对话。


    这到底算是什么呢?她竟然觉得这个游戏有点好玩。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坐起来,又慢慢躺回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在黑暗中默默仰望天花板。


    虽然她容易紧张,偶尔慌乱,但是,当她真正和他玩起来的时候,所有烦恼都消失了,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许他也有相似的感觉。


    她抬手摸到床头的手机,设了一个五点半的闹钟。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侧过身,蜷起膝盖,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午觉。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钟萃醒过来了。


    室内光线暗淡,钟萃打开了一盏台灯,昏黄光影落在了床上,刚好是严怀铮之前躺过的地方。


    她跑进了衣帽间,把短裙脱了下来,扔到床上,这条裙子她今天不会再穿了。


    拉开衣柜的木门,她伸手在柜子里挑了挑。


    这里的衣服不只是她从前留下来的,还有很多崭新的服装,面料优良,手感极好,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套装全部准备齐全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几套贴身内衣,颜色都是浅白、淡粉或者纯黑,她很喜欢。


    她选中了一条雪青色连衣裙,裙摆过膝,领口也遮到了锁骨之上。


    她把裙子穿上,系好腰带,悄无声息走出卧室,现在恰好是下午五点半,餐厅快要开饭了,她当然不想错过。


    她顺着旋转楼梯走下去,刚好看见了严承业。


    落地窗外天色渐暗,一楼客厅灯光柔和,严承业懒洋洋地斜躺在沙发上,左手端着一只水晶杯,杯中装着浅金色威士忌,水面上浮着几块冰球。


    他姿态放松,头发有些凌乱,好像是被海风吹过了,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钟萃,并不意外,淡然笑了一下:“又见面了,弟妹。”


    弟妹?


    他在说什么?


    钟萃张了张嘴,竟然挤不出一个字。


    好几年前,严承业就是这样称呼钟萃的,他似乎早已料定了钟萃和严怀铮将来一定会结婚,就算他们分手了,还没复合,他也没把称呼改过来。


    钟萃笔直地站在大理石台阶上,自言自语:“还没到那一步。”


    严承业笑意更深:“你终于搬回来了吗?谢天谢地,你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钟萃扶住了纯木扶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今天只是在这里暂住一晚,下周一就要出差了,我过来吃一顿晚饭,明天早上就走了,不会打扰你们的。”


    严承业喝了一口酒,从沙发上站起来,依然和她对视着,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问:“刚才你说,我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这是什么意思,可以告诉我吗?”


    严承业往前一步:“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几句话,我给你发过短信,你没回复,我本来想约你见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


    钟萃问:“谈什么?”


    严承业晃了晃酒杯,冰球撞在一起,发出一点清脆声响。


    他说:“他们都想瞒着你,但我不想,我觉得没必要,你很聪明,也很冷静。”


    钟萃无奈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严承业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她时常感叹自己还是不够沉稳,不够冷静,不能像那些工作了几十年的高管一样日常保持一副平淡的神情。


    严承业唇边的笑意全都消散了,他直接开口:“你们分手以后,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周。”


    钟萃怔住了。


    严承业没有给她留出一点抚平情绪的时间,他接着说:“这也不能怪你,只能怪他自己,从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不会喊疼,也不会找人帮忙,只会反复思考,反复拆解问题,把自己困在里面,他这个人,就是很容易钻牛角尖。”


    钟萃想打断严承业的话,她想说,其实严怀铮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她听他讲过他们家族的产业结构,爷爷奶奶把一部分重要股权放在了家族信托里,章程和股东协议也写得清清楚楚,集团掌舵人必须由严家人亲自担任。


    可是他大哥粗心大意,二哥和三姐不愿承担责任,父母的身体也不算太好,他又能找谁帮忙?


    严承业把酒杯放在了楼梯旁边的大理石雕像台面上:“你离开他,确实是他生病的导火索,但那时候,家里和公司也出了很多事。”


    钟萃试探着问:“这也可以和我说吗?”


    严承业沉默了。


    他似乎也在犹豫。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延长。


    酒杯里的冰球融化了,威士忌的颜色更清淡了,她几乎闻不到一点酒气了。


    严承业终于开口:“在你和他分手之前,我爸爸心脏病发作,也住院了,董事会里有些人知道他身体不好,Vincent也才刚上任,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太年轻了,要是再年长十岁,情况会好很多。”


    钟萃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可是你们的大哥……”


    “哎,”严承业叹气,“他那时候自顾不暇,见了谁都要发火,连我都要被他骂一顿,我妹妹还和他打起来了。”


    虽然严承业刚才说他想把过去的事情告诉钟萃,这一刻,钟萃还是察觉到了,严承业隐瞒了大哥遇到的那些事,或许是公事,或许是家事,总之,那一年,大哥的日子也很难过。


    他不添乱就不错了,更不可能独挑大梁。


    严承业再一次端起酒杯:“你知道的,家族公司从来不只是公司,人情利益,资历辈分都是互相关联的,那一年的航运亏损很严重,海外几个项目也出了问题,有些董事,表面上不说,私下里已经开始试探他的底线。”


    钟萃点了一下头,她当然明白,严怀铮刚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他要让内部员工相信他能接住父亲留下来的重担,也要让外界人士相信严华集团能够平稳渡过难关。


    客厅还是空荡荡的,穿堂风吹到了她身上,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严承业看着钟萃,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那段时间,他或许疏忽了什么,对你也不够关注,但你一直是他最在意的人。”


    过了半晌,钟萃才反应过来:“非常感谢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不过,我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你们是他的家人,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也更稳定,家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应该比爱情更牢固,如果一个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恋人身上,那很……危险。”


    严承业忽然问:“你和家人的关系稳定吗?”


    钟萃睁大了双眼。


    她不明白严承业为什么知道她的家事,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只不过他能猜出来,他什么都能猜得到。


    作者有话说:


    其实萃萃和严怀铮都希望对方过得好,也一直在想念对方,不过萃萃她并不单纯,有时候也会有点坏的比如在严怀铮的笔记本上写Pervert那里就可以看出来她很贪玩另外,两个人这么相爱,他们在一起相处,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开心,很愉快的,互相能接得住话,所以前面严怀铮去萃萃家里过夜,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搞笑,他们对彼此的爱意本来就是这样诞生、滋长的,你来我往,不可自拔,这一章里,他们短暂地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双更合并,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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