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旧星
江意年通过了纪书闻的好友申请。
他的微信名是名字的全拼“Ji Shuwen”, 头像是一张从舷窗往外拍的照片,机翼掠过薄薄的云层,长空一望无际, 蓝得沉郁。
“五点钟。”江意年回复道。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这场会议是视频会,大屏幕左边是省里的会场直播,右边是南港分会场的监控,在场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被清清楚楚地照出来,会议要求不能使用手机, 江意年给纪书闻发完消息, 把手机放到了抽屉里。
漫长的省会场直播完毕后, 左屏又切换到了市里的会场, 开始播送广澜市的会议, 江意年管这种会叫“套娃会”, 等市里的会议开完, 区里还要现场接着再开。
会议内容跟江意年的单位关系不大, 她听得昏昏欲睡,屋里没有窗, 看不到外面是否还在下雨,冷气打得没那么足,她闻到左右两边中年男人身上不好闻的体味。
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安安静静, 没再震动, 她想纪书闻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江意年随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边走边在手机上打车。
雨还没停,打车软件上显示她前面有二十个人在排队。
江意年站在路边, 正低头盯着打车的进度,冷不丁一台黑色SUV停在了她眼前。
她起初没留意,直到车子靠她这边的车窗降下,露出了纪书闻的脸。
他偏过头,轻描淡写道:“送你回去。”
江意年是惊讶的,她本想说自己已经打车了,但直到现在,她前面仍然还排着十九个人。
她当然想早点儿回去把今天剩下的工作完成,最后没有推辞,说声谢谢后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取消了自己的订单。
纪书闻的车内十分整洁,没有什么杂物,内饰跟车身一样也是纯黑的,车厢里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江意年系好安全带,纪书闻从大数据中心前面驶入主路,汇进车流。
他把车窗升了上去,车内隔音很好,只能听到雨水落在车顶上发出的轻微闷响,以及空调出风口低分贝的气流声。
“你怎么会过来?”江意年问。
她觉得他应该不会是特地来送她。
“晚上有个应酬,离你们大院不远,”纪书闻在红灯前停下车,单手搭着方向盘,“想着要是时间合适就顺路捎你一段,雨太大不好打车。”
他随手拿起放在水杯架上的柠檬水,凑在唇边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江意年留意到他还是像高中时那样手指张开笼着杯盖,手背浮现出清晰的骨骼轮廓。
而他也还是像高中时那样乐于助人。
在A大夏令营的时候他用单车载过她,那时候她还会想入非非,而现在她清楚,纪书闻对她,只是礼貌。
换了她是他,也会在这样的暴雨天顺便帮助一下曾经的同学。
江意年不是健谈的人,但她清楚自己现在是蒙人情的那个,应该主动找几个话题,不让两人之间冷场。
“你在云极工作辛苦吗?”她问。
话刚出口,江意年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问,就像过年时的远房亲戚一样烦人,先问工作辛不辛苦,然后就是月薪多少,有没有谈恋爱,什么时候结婚。
纪书闻答得简单,只说还好,最近在主持南港试点的UAM项目,是比较累一些。
他告诉她的都是她能够在新闻上看见的官方信息,江意年想这大约就是他释放的关于社交距离的信号,她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而纪书闻忽然说:“怎么会来广澜工作?”
关于这个问题江意年倒是有许多答案,破碎的记者梦,概率低得像买彩票一样的各类考试,和她以为珍贵但其实很便宜的,过去求学的二十多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把这些都脱口而出,但下一秒她就打住了。
那么多的苦水,他怎么会愿意听,就好比广澜的雨下个不停,所有人都厌倦。
最后她只说:“机缘巧合吧。”
是机缘巧合,更是阴差阳错。
“机缘巧合。”纪书闻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江意年看不出他对自己的回答是否满意,或者也根本谈不上满不满意,他只是为了不让气氛尴尬,随口一问罢了。
剩下的路上她没再说什么,不想再在纪书闻那里碰软钉子,好在时间也不长,十几分钟后,他的车就停在了南港区政府大院门口。
纪书闻给江意年解锁车门,她下车时再次向他道谢:“谢谢你送我,我回去上班了,你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她把车门关上,掌心沾满了雨水。
走进大院的时候江意年还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这一年来她过得忙碌又乏味,日子焦头烂额有如被雨水打落在地的一颗颗坏芒果,然而就是在这么平庸的一天,她又碰到了纪书闻。
他还是英俊而遥远,看起来不像是会降临在她生活中的那种人,让这个大雨倾盆的下午都披上了梦幻的色泽。
纪书闻望着江意年的背影,她比起之前没怎么变,只是又更纤瘦了些,头发留长了,柔顺的黑发披下来,发梢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拐进区政府大院的时候侧过头同门卫打了个招呼,他看到她小巧的下巴和白皙的耳朵。
载她回来的一路上,她还是不怎么愿意跟他说话,他有时候都会觉得高中往他柜子里塞信表白的不是她,她在他面前总是沉默,偶尔才小心翼翼地挤出一句话,他根本看不出来她喜欢他。
而她后来似乎是对这件事感到了后悔,每次在学校碰到他,都竭尽所能地躲开。
纪书闻说不清自己今天怎么会在江意年道歉要走的时候抓住她,他那时未加思索,身体便先做出了反应,江意年对他像对陌生人,而他急于确认,她是不是还能认出他。
江意年回到办公室,半天没来,桌上又被易振堆满了文件,对桌的唐欣连珠炮一样说:“意年,易部长说让你把那两份工作提醒转给街道,另外那些资料你拿着写个报告出来,哦对,12345刚打电话来了,说有个工单到期你记得回一下,对了,部长还问昨天让你准备的迎检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过了片刻江意年才答应下来:“……行,迎检材料刚开了个头。”
“明天周五了,易部长说要是明天弄不完,周末得来加班。”唐欣说。
她说完以后,停下来端详了江意年片刻:“意年,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儿懵懵的?”
江意年回过神,胡乱搪塞了过去:“开会开得脑子不太转了。”
“行,你赶快干吧,争取今天六点半能下班。”唐欣说。
旁边另一个同事廖月说:“还是咱们这儿好,之前我在街道的时候,我们书记每天查监控,看谁七点前下班,第二天都要叫过去谈话。”
江意年点点鼠标唤醒电脑,开始一件件地完成工作,不知怎么,纪书闻的影子总是浮现在她脑海里,像玻璃上的水珠,在潮湿的天气里怎么也晾不干。
六点钟的时候她差不多完成了手头的事情,又顺手打印了几份迎检材料,这时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一闪一闪,江意年点开,是周恬给她发消息:“年年,我要到食堂吃饭啦,能不能跟你打个视频?”
周恬在大厂,作息跟江意年很不同,江意年早上八点半上班,周恬在十点到十一点之内打卡就行,但相应地要晚上九点或者十点才下班,慢慢两个人达成了默契,在晚餐时间找对方聊天,这个时候一般她们都会有空。
江意年收拾好东西,给周恬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食堂有加班饭,但她不喜欢在下班时间碰到同事,更愿意一个人去周围吃,这天她到单位对面的小店点了一碗河粉,让卖河粉的阿姨加了两个牛肉丸。
河粉很烫,她端着坐下,把纸巾盒拿过来支着手机,给周恬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周恬马上就接了,在电话那端大呼小叫:“我好想你啊年年,这破班上得烦死我了,我这两天都想干脆把我裁了吧,还能拿N+1的补偿放一段时间假,我拿这几年攒的工资回家躺平去。”
江意年笑笑,只有周恬这样家里条件好的人才能说这么任性的话。
周恬又说:“哎年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换份别的工作啊,我总觉得你学历这么高,干你那些事儿屈才了,你不是很喜欢写东西吗,不然再看看有没有媒体招人呢?”
江意年不是没听旁人这样讲过,甚至连县城家里的邻居都向李燕发表过相似的议论,而她的工作的确也不是A大的博士才能胜任,她学过的知识并无用武之地,没有政策需要她用文学理论来分析,公文写作跟她擅长的论文也没有任何关系。
但她又会觉得,这份工作没有那么不适合她,她是维持社会正常运转的其中一环,只要尽心尽力,就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我还没考虑,而且我听说我们这儿街道上也有咱们学校毕业的,可能工作就是这样的吧,大部分人都做不了跟专业有关的。”江意年这样说的时候,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向周恬还是向自己解释。
而且这并不是她此刻最想聊的事情,江意年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我今天碰到纪书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旧星
江意年话音刚落, 周恬就在那边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呐,这会不会太巧了!快给我讲讲快给我讲讲。”
下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停歇,室外雨过天晴, 江意年一边慢吞吞地吃河粉,一边给周恬讲了偶遇纪书闻的经过。
“我怎么感觉好浪漫,就跟电视剧一样,”周恬托着脸,“话说这段时间纪书闻不是老上新闻吗,我们这儿还有同事过来跟我打听他, 说长这么帅, 之前是不是谈过好多女朋友, 我说他一个没谈过, 他们还不信。”
她“啧啧”几声:“纪书闻现在跟大明星一样, 其实高中那会儿大家就公认他以后会变成一个特别厉害的人, 但真的实现了, 还是特别震撼。”
江意年当然也这样想, 纪书闻是她见过最优秀的人,在她眼里他一直是闪闪发光的, 只是如果把他比作明星,她就突然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偶像被更多人发现。
江意年为自己微妙的想法顿了顿。
随即她就想, 大概是因为她太早发现了他的好, 太早把他当作引路的星星,所以当他能够照亮所有人的时候,她会怅然若失,就像一首在耳机里私藏了许久的歌曲,某天蓦地流行起来, 大街小巷都在播放,她的珍惜仿佛也因此而失色了。
周恬的思维又发散开来:“年年,你说纪书闻主动送你回去,是不是对你有点儿意思啊?想追你吗?当年我就觉得他对你不一般。”
时至今日,江意年已经能坦然接受事实:“他不会的,只是顺路。”
她犹豫一下,把曾经向纪书闻表白失败的事情告诉了周恬。
江意年也没想到,十七岁时哭得不能自己的心事,让那年春深都晦暗的心事,恨不能尘封起来沉入深海的心事,现在她竟然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了。
后来她也会反思,自己的少女心事到底是纪书闻,还是他身上那些她也想要的光环,她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只是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然而这实在太难分辨,或许二者就是同一件事,总之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
小饭馆里人声喧嚷,江意年用沙茶酱裹满牛肉丸,安安静静地咬下一口,而周恬反应很大:“年年你说什么!你跟纪书闻表白过!”
旋即她的关注点就偏移到了江意年没想到的地方:“年年你高中跟许荔桐说过吗?我不会延迟了好久才知道吧。”
江意年微微无奈地告诉她:“我第一次跟别人讲。”
周恬长舒了口气:“太好了,我刚刚还想呢,你要是瞒我这么久我就要生气了,我们可是好朋友。”
接着她又有点遗憾:“你怎么不早说啊年年,要是你高中的时候就坦白,我还能帮你制造机会呢。”
江意年摇摇头,制造机会也没有用,纪书闻不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变成喜欢。
周五江意年差不多完成了易振布置给她的迎检材料,周六不用来加班,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快下班的时候宋慧过来宣布了一个消息,说下周四要举办一次活动,组织街道和一些平时联系的各界代表人士去南港的高新技术企业参观。
“意年、唐欣,你们到时候也过来帮忙,我把对接人推给你们。”宋慧说。
江意年和唐欣并不归宋慧分管,但每次她都会指挥两个人参与自己部门的活动,易振不愿跟宋慧起冲突,对此总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想得罪她。
宋慧又对手下廖月说:“咱们这次去参观云极科技,记得到时候多拍几张照片,年终总结用得上。”
廖月跟她关系好,闻言笑嘻嘻地问:“宋部长,能看见纪书闻吗?就那个很帅的工程师。”
宋慧用手隔空点了点她:“想什么呢,咱们这级别哪儿请得动人家。”
停了停,她想到什么,看向江意年道:“意年,你认识纪书闻吗,他也是A大的,还是礼城人。”
江意年说“算认识”,又说:“不怎么熟。”
虽然纪书闻昨天才刚送她回来,但她仍然不认为自己跟他算熟人。
真正的熟人不会在聊天的时候冷场,也不会像她那样半天想不出该跟他说什么。
宋慧看起来也没寄希望于她能喊来纪书闻,提了一句也就过去了,反倒是廖月自告奋勇,说会试试通过人脉去联系纪书闻,万一请过来,也好给宋部长长脸。
江意年其实也明白,想讨领导欢心应当像廖月那样,哪怕做不成的事也要先表个决心,最好再加上亲昵逢迎的语气,可她就是做不来。
她内向的性格并没有因为长大而有所改善,而除了内向之外,她还有太敏感的自尊心,太坚固的不妥协。
江意年装作没听见廖月的话,又检查了一遍迎检材料,然后就下班离开了。
周五晚上是江意年一周里少数感到轻松的时刻,既有周末即将开始的兴奋和期待,又有这一晚可以随便挥霍的坦然,她仍然喜欢用看书填满自己的空余时间,只不过从学生时代借纸质书,变成了用电子书阅读器。
江意年看了会儿书,中途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宋慧推给她下周活动的联系人。
宋慧:“[名片]。”
宋慧:“云极科技的程一,我把你也推给他了。”
江意年回了“收到”,这时候程一给她发来了好友申请。
她通过以后心里默默祈祷程一可以等到周一上班再给她发消息,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立刻就发来了一条长语音:“意年姐你好,我是云极科技的程一,这次负责跟咱这边对接,你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我,对了,有没有活动方案发我一份?”
“你好,方案是另外的同事负责的,我周一转给你。”江意年客客气气地回道。
她退出聊天页面的时候顺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意外地看到纪书闻更新了一条。
准确来说不是刚更新的,他的发布时间是周四那天傍晚,只是她看朋友圈的频率不高,所以现在才刷到。
那是一张实况照片,是从纪书闻车子前挡风玻璃往外拍的视角,雨下得淋漓,镜头捕捉到水珠跳跃的瞬间,雨刮器不断形成新的水痕,将外面苍绿色的行道树和灰白色的建筑外墙模糊成一片。
江意年看不出这场雨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特地记录下来,评论区有林致以的回复:“最近雨下不完了,每到雨季就想回北方。”
她本来没打算给纪书闻点赞,但继续往下滑的时候,却不小心按上了心形的小图标。
再取消显得太刻意,江意年按捺住慌乱,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过是看到纪书闻的动态点了个赞而已,他就算看到也不会多想。
再说现在不是十多年前了,大家都是要工作要上班的成年人,每天那么忙碌,大事小事像海浪一样席卷过来,谁还会记得一个点赞。
然而下一秒,纪书闻的消息就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江意年的心猛地一跳,不过他说的是另一回事。
纪书闻:“听小程说下周你们来参观,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做人周全,大概是觉得她作为高中同学到访,有必要这样客气一句,江意年不想麻烦他,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没,你忙你的就行。我是被隔壁领导拉来帮忙的,只要活动顺利就好。”
她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像在抱怨,又把后面都删掉,只留下了开头的一句。
也许是年少时留下的习惯作祟,跟他说话,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字斟句酌,反复思量。
纪书闻回了句“好”,对话到此为止,江意年看着两个人简短的交流,忍不住想,他们的确是不熟,也幸好她是这样同宋慧讲的,不然真的不自量力开口去邀请他,被拒绝之后实在很尴尬。
转周江意年一边做自己的工作一边跟大家一起准备参观活动,廖月临时请了两天病假,江意年原本要从对方那儿拿方案转给小程,但办公室另外两个人好不容易联系上廖月,才知道她还没开始写。
“那我写吧,意年你等等啊,”同事叹了口气,“真不靠谱。”
“她每次都临时撂挑子。”另一个人不轻不重地附和了一句。
江意年没作声,每个同事不在的时候都或多或少被议论过,不管是不是像廖月这样做了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的事儿,她不确定别人背后是怎么说自己的,但在职场上,她总会想起曾经图书馆的蒋老师推荐给她的《普宁》,里面有一句话——“暮色苍茫,人们谁也不真正爱谁。”
到了周四那天,江意年在活动开始前一个半小时到了云极,在一楼休息区等待来参观的人签到。
她是第一个到的,其他人都还没来,她给小程发了消息,小程过了一会儿才回:“意年姐,我还没去公司,你等我一下啊。”
不到八点钟,江意年有些犯困,趴在签到桌上想打个瞌睡。
她觉浅,睡是睡不着的,只能暂且缓解一下疲惫。
忽然间江意年听到极微弱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到了桌上。
她以为是领导或者同事来了,连忙抬起了头。
跟来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她怔住了。
“江意年。”男人薄唇轻启,叫了她的名字。
江意年睁开的眼睛尚未适应室内的明亮,纪书闻的轮廓在她眸中还有些模糊,她一瞬间竟觉得他的嗓音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回声,高中时他主动同她说话的次数不多,每次这样平静地、从容地喊她,她总是慌张得要命。
桌上多了一杯豆浆和一块三明治,被纪书闻用修长的手指按着,推到了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旧星
江意年微带诧异地说了声谢谢。
他站在面前, 她不好意思一直坐着,于是站起来问:“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纪书闻云淡风轻地道:“昨天晚上系统跑了一批实测数据,我要来确认一下, 上午跟技术人员开个会。”
江意年点点头,纪书闻现在负责主持南港的UAM项目,一定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你去吧,”她不想耽误他时间,“待会儿我领导同事就来了,我没问题的。”
纪书闻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看了她一眼, 他仿佛改了主意, “嗯”了一声, 又垂眸瞧着她道:“早饭记得吃。”
江意年答应之后, 他经过她去乘电梯, 身上淡淡的冷澈气息掠过她露在外面的胳膊, 留下些许凉意。
纪书闻今天穿的仍然是衬衫西裤, 胸前挂着工牌,袖子挽起来一截, 露出好看的手臂线条。
江意年伸手捧过那杯豆浆,杯身还是温的,三明治也刚加热过。
纪书闻对老同学的礼貌实在周到, 早上时间紧, 她的确没来得及吃早饭。
江意年喝了一口豆浆,温和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到胃里,让她的疲倦也舒缓了不少。
她吃完饭没多久唐欣和廖月就来了,参加活动的人员也陆续到达,唐欣坐到江意年旁边跟她一起签到, 廖月则一直站在旁边跟来的人打招呼,碰到觉得有必要认识一下的,就会主动去加微信。
程一很快也背着双肩包跑了过来,廖月跟程一聊了几句,江意年听见程一问起自己,廖月回身给程一介绍了一下,程一眼睛一亮,跑过来殷勤地问:“意年姐,怎么样,人来多少了?”
江意年翻了翻签到表:“一多半了,待会儿辛苦你带我们参观。”
“不辛苦不辛苦,”程一停了一下,“姐你吃早饭了没,我去食堂给你买一份?”
江意年摇摇头:“谢谢,我吃过了。”
人都来齐之后,程一给大家发了访客牌和资料包,看得出云极科技常有这类接待,已经布置了专门的企业展厅,还配备了讲解员,程一在旁边把控流程,整场活动顺利地进行下来,最后一个展区是以南港城市空中交通试点项目为主题的,程一看了看表说:“大家稍等一下,我们今天准备了一个小惊喜,请到了项目总工程师纪书闻亲自来介绍,纪总工应该马上就来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连江意年都吃惊极了。
原本的流程中并没有这一项,就像宋慧先前说的,只有规格高的活动才请动纪书闻。
她又想到纪书闻给她带早饭时没说出口的,大概就是他要来的这件事。
他为什么会来呢。
不多时,纪书闻从展区入口走过来,比早上多加了一件西装外套,显得更沉稳。
他的气质太出众,进来的一瞬间,展厅都静了片刻。
对待这类场合,纪书闻比十多年前更得心应手,他站到展厅的大屏幕前,屏幕上是南港低空无人机的动态航线图,他不徐不疾地做了自我介绍,声线低沉动听:“大家好,我是纪书闻,云极科技的飞控系统工程师,也是南港区UAM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他稍稍侧身,望向实时变化的航线图:“城市空中交通,也就是UAM,这个概念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简单来说,就是在城市低空用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完成运输,目前主要应用在物流方面,下一步就是人员的运输,现在你们看到的每一道蓝色线条都是一条常态化飞行航线,每一个移动的红点都是一架正在执行任务的飞行器……”
展厅上方冷白莹亮的灯光落在纪书闻身上,勾勒出他挺拔沉稳的身形,他把复杂的内容讲得深入浅出,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江意年不由得想起曾经那个在航模社活动上眼神专注放飞模型的少年。
他真的完成了他的梦想。
她正出神,冷不丁纪书闻的目光投向了她。
两个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她习惯性地想要躲避,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现在不是在高中她偷看他的教室里了,她作为来参观的访客,大大方方地盯着他也没关系。
只是她才打定主意要回视,他的眼光就已经离开了她。
也许他不是特地看过来,只是随意一瞥而已。
讲解结束后是自由参观时间,江意年举着手机从不同角度给这次活动拍照留影,忽然一片阴影从她侧边笼罩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纪书闻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
两个人对上眼神,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衬衫领口。
纪书闻轻抬了下眉:“扣子。”
江意年这才反应过来,她今天穿了件不规则翻领的白色短袖,扣子是斜着开的,她不注意就容易扣错最上面那颗。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热意,早上走得太急,她都忘记检查了,不过一直没人提醒她,应该不是非常明显。
江意年正要整理,却看到纪书闻抬起了手。
他的手依然特别好看,青筋分明,手指修长,这天难得是个晴天,窗外透进净白的日光,将他虎口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清清楚楚地映照出来。
然而就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纪书闻却又停顿一下,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去,垂落在身侧。
“你自己来。”他说。
看到江意年摸索着调整扣子,纪书闻偏开了视线。
那颗扣子在靠近她锁骨的地方,他明明看向了窗外,眼前却还是她白得晃眼的皮肤。
江意年发现自己果然扣错了,她调整好以后,听到纪书闻漫不经心地问:“刚刚我讲得很无聊?”
她惊讶地说:“当然没有。”
纪书闻重新看向她:“那为什么走神了?”
他的语气轻松,不是认真在问她,更像开玩笑。
江意年的耳朵有一点红,看来那时纪书闻是真的在看她,而她总不能告诉对方,她当时在想高中时的他。
她不肯承认,轻声说:“你看错了。”
纪书闻看着她,不知怎么笑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忽然手机响了,纪书闻停了停,对江意年说“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去,江意年听见他说了一些专业的字眼,比如“余度管理”、“ 适航审定”,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她不禁有些感慨,高中的时候她会为了他借回去两大本有关空气动力学的原版教材,现在看来简直太不可思议,她把那么多时间花在他身上,看他看过的书,了解一个她此生再也不会接触的领域,明知自己的暗恋不会有结果,却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是她年少不可再生的孤决与勇气。
江意年继续拍照,冷不丁宋慧走过来,问她:“意年,纪书闻是你请过来的?”
宋慧应该是看见了她跟纪书闻说话才这样问,虽然江意年也很希望自己有这样的本事,但她不想撒谎,并且万一这样说了,下次宋慧要是还想再邀请纪书闻,这个麻烦一定会落在她身上,她不好意思次次去欠他人情。
“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过来。”江意年放下手机如实道。
宋慧“唔”了声,跟过来的廖月笑盈盈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朋友帮忙找了高映资本的副总吧,高映之前投资过云极,说话还是管用。”
江意年没说话,宋慧突然越过她肩头,跟后面的人打了个招呼:“纪总工。”
是纪书闻打完电话回来了,他停在江意年旁边,江意年正要给他介绍一下宋慧,宋慧就先伸出了手,热情地道:“您好,宋慧。”
她说了自己的职务,纪书闻礼貌地同她握手,侧眸一瞥江意年,道:“平时麻烦您多关照意年,我们是高中和大学同学。”
宋慧吃惊地道:“原来你们还是高中同学,那岂不是认识好多年了?”
纪书闻无比流畅地说:“到今年是十四年了。”
江意年的睫毛一颤,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宋慧同他寒暄:“我刚问意年,她还说不是她让你来的。”
“嗯,她不好意思麻烦我,”纪书闻神态自若,“是我想来见见她。”
他说得太坦荡,坦荡到宋慧都意外地扫了一眼江意年。
廖月不着痕迹地插了进来:“那个,纪总工,您认识高映资本的刘总吗,之前跟云极有过合作的。”
“高映资本?”纪书闻淡淡地反问,“我不记得跟他们合作过。”
廖月的表情僵了一下,宋慧咳了声:“纪总工,这次谢谢您赏脸,以后有机会我们多交流。”
纪书闻“嗯”了声,宋慧主动拿出手机加他微信,廖月在旁边看着,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等纪书闻加完宋慧之后她紧跟着说:“我也加一下吧,可能回头有相关的问题要请教您,我有朋友是搞科技公司的。”
纪书闻却把手机收了起来:“有问题可以发到我们公司邮箱。”
他拒绝得直接,廖月讪讪的,只能又用笑容来掩饰尴尬,宋慧把她打发走了:“廖月你先去准备横幅,待会儿我们要拍合照。”
她又对江意年道:“意年,那你先在这儿跟纪总工叙旧,一会儿合影我过来叫你。”
宋慧笑得亲切,仿佛自己是江意年家里的长辈,完全没有当初指责她穿衣打扮时的绵里藏针。
面对这样的反差,江意年无奈地说好,等宋慧走了,纪书闻看了她片刻:“这么不情愿,是不想跟我叙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旧星
江意年的无奈并不是对着纪书闻, 她摇摇头,说不是。
如果她不情愿,那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她也是个有虚荣心的普通人, 纪书闻今天这么给她面子,让她在领导面前表现了一下,她该谢谢他才对。
但她又没办法特别顺理成章地融入这种场景,就像她没办法因为宋慧突如其来的亲昵而开心。
“我只是觉得工作以后跟上学的时候太不一样了。”她说。
纪书闻随意地问:“怎么不一样?”
江意年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听她发这些也许太幼稚的感慨,毕竟他一毕业就站到了高位,应该没机会体验到她这一年经历的人情冷暖, 但宋慧安排她在这儿跟纪书闻叙旧, 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话题。
“好像一下子被扔到了一个很复杂的世界里, 没有人会再像老师那样引导和包容我, ”江意年试着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 “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不断地碰壁, 然后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而这个世界, 好像并不那么理想。
在职场上,人和人的关系充满了灰色地带, 没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对关系,没有人是纯粹的好, 也没人彻头彻尾地坏。
像宋慧表面上对每个人都随和, 但事事都想伸手管一管,江意年偶然间也听外单位的人向她传过话,说宋慧对她评价不高,觉得她恃才傲物,平时跟同事聊天聊得太少, 不好接近。
江意年听到的时候哭笑不得,她性格内向,本来就不怎么跟不熟的人说话,可宋慧却一定要把这件事归因于她学历高,认为她是看不起人。
然而今天宋慧又变得对她很亲热,她想这也许就是某种“规则”,“有用”的人,就能得到垂青。
江意年断断续续地讲完,又道:“我不是说这样是错的,可能这样是更成熟的人际关系,只不过我不太适应。”
纪书闻低眸看她:“不是什么事你都要去适应。”
江意年微怔了下。
这一年来,她总是焦虑于自己不能很好地融入职场,但纪书闻却说,不是非要适应。
“陈寅恪给王国维题碑文,最后一句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在作文里引用过,”纪书闻一只手插在兜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有自己的判断,比去随波逐流要好得多。”
尽管知道自己不应该在细节上纠缠,但江意年听他这样说,还是迟疑着问:“你……看过我的作文吗。”
她不是耿耿于怀,只是他提起来,她忍不住想为当年十五岁的自己问清一个答案。
纪书闻还没回答,江意年的手机就兀地震了震,她扫了眼,是宋慧发来的消息。
“意年,过来拍合照了,一会儿我请大家喝咖啡,让廖月出去买了,你记得替纪总工拿一杯。”
方才的问题在工作面前变得没那么重要,江意年一心二用,边在手机上打字告诉宋慧纪书闻喝不了咖啡,最好给他买柠檬水,边同纪书闻说:“领导让我去拍照,我先过去了。”
纪书闻澈冽的嗓音响起:“我看过。”
江意年过了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说他看过她的作文。
而她想起的是高一那个雨天,印了她作文的复印纸被他当成草稿纸,又被郑开收折成纸飞机丢在了地上。
但纪书闻提起的那句话,她又确实在作文里引用过,记不清是哪一篇了,也许是在高二的哪次考试里,如果不是他说,她都要忘得干净。
江意年想不明白纪书闻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她的作文,就像她想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会来,为什么把两个人认识的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又为什么在宋慧面前说他是为她来的。
或许他真的只是觉得同学这么久也算难得,替她撑个面子不过是顺水人情。
她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回应,而纪书闻朝她抬了抬下巴:“去吧。”
一行人在云极的展厅入口拍了合照,廖月买回了咖啡,江意年拿了一杯柠檬水,跟宋慧说自己晚些再过来。
“没事儿,等着你,”宋慧拍拍她的肩膀,“记得跟纪总工说谢谢他,他们云极接待接得多,我们这个不算什么,他能过来真是赏脸,我倒是想请他吃饭,就是他估计不会有空。”
稍顿一下,她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对江意年道:“我加他微信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他给我的备注是意年领导。”
江意年回到刚刚跟纪书闻聊天的窗边,他还站在那里,大半个上午过去,室内的光线愈发明亮,勾勒出他修长的身体轮廓。
在政府部门工作,江意年见惯了男同事穿衬衫西裤,能穿得这么好看的,纪书闻是唯一一个。
他正低头看手机,江意年过去把柠檬水递给了他:“宋部长说谢谢你,还想请你吃饭。”
如果是别人,宋慧说这话可能只是嘴上客套,但面对的是纪书闻,所有人都知道他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小心翼翼地不敢叨扰。
纪书闻果然如江意年意料中没搭茬,他瞥了眼江意年手里的咖啡:“为什么我的是柠檬水?”
江意年没想太多:“你不是不能喝咖啡吗。”
纪书闻“嗯”了声,眼神逐渐上移,直到同她对视。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不带什么情绪,说出来的话却像在钢琴上凭空敲下一记重音:“你记这么清?”
江意年眸色一晃,仿佛回到从前参加作文比赛的那次,他也是这样云淡风轻地问她,是不是她告诉老师他不能喝奶茶的。
纪书闻那杯柠檬水里的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像她心里的慌张在微弱地悸动。
“忽然想起来了。”江意年说。
她要怎么同他解释,那时候暗恋他暗恋得太深,关于他的所有细节都浸入了年少的记忆,像被树脂包裹住的昆虫和植物碎屑,哪怕经年之后失去生命力,成为坚硬的琥珀,其中的一切都还栩栩如新。
怕他再追问,江意年转移了话题:“我也还没谢谢你。”
纪书闻挑了下眉:“你也要请我吃饭?”
不同于方才对宋慧邀约的冷淡,他主动提起,让江意年有些吃惊。
按理说她应当请纪书闻吃饭的,加上上次暴雨天他送她回单位,她现在已经欠他两个人情,可就像宋慧说的,他那么忙,不是谁都请得动。
看不出他是不是开玩笑,江意年问:“那你有空吗?”
纪书闻说:“你约就有空。”
他答得直接,直接到让江意年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明明晓得他只是在给老同学面子,然而望着纪书闻那双漆黑的眼眸,她不知怎么微微产生了些不自在。
江意年定定神:“那这周六晚上可以吗?”
纪书闻说“嗯”,又说:“到时候我去接你。”
“那天下午我要值班,你到我们单位门口就好了。”江意年说。
宋慧他们还在等她,她匆匆跟纪书闻道别,去展厅入口找领导和同事。
与此同时,江意年感到恍惚,她不是只是替宋慧来给纪书闻送一杯喝的吗,怎么就变成了周末要两个人一起吃饭。
宋慧特地让江意年坐自己车回单位,路上她问:“意年,你跟纪总工真的不熟吗,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挺好的。”
“确实好多年不联系了,我来广澜之后才跟他加上微信。”江意年说。
她想了想,又说:“他就是那种特别好的人,高中的时候他是班长,谁遇到困难他都会帮忙。”
宋慧点点头:“能保持到现在,倒是挺难得。”
下午江意年接到通知,要去市里领一份纸质版文件,她到了市政大楼,看着手机等电梯的时候轿厢门打开,一个人叫了她一声:“江意年。”
她抬起头,林致以从里面走出来。
“你过来领文还是开会?”他问。
林致以当年考上的是广澜市直的编制,跟江意年在区里的部门有一部分工作交集,江意年来市里常碰到他。
她关了手机,说来领纸质文,林致以顺口同她聊了几句,就在她要进电梯的时候,他冷不丁问:“你见着纪书闻了?”
没等江意年回答,他补上一句:“前几天看见你点赞他朋友圈。”
林致以提起她误触给纪书闻点的赞,江意年有一点尴尬,只说:“去我们大数据中心开会的时候碰到他了。”
“云极科技在南港,离你们近,”林致以笑笑,“我还想着你都来一年了,怎么才跟他联系上。”
他的语气里有微妙的试探,江意年装作没听出来,并不接话:“那我去拿文件了,下午回去还有不少事儿。”
林致以识趣地没再接着说下去,回身按开电梯,替她挡着门:“拜拜,其实咱们高中还有几个人在广澜,改天一起聚聚。”
江意年去拿了文件,市里同事提醒她下午有份情况表要报送,江意年把手上的工作都记得很清楚:“还差几个街道没交,我回去再催一催。”
回到单位,江意年在工作群里敲了敲街道的同事,大部分人陆续回了她,只剩一个人没动静,江意年叹了口气,每次她有什么任务,这个人总是装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跟易振说过几次,易振总是含糊过去,还让她给对方代劳了不少工作。
群里别的街道有跟她同期考进来的同事,跟她一起参加过初任培训,和她还算熟悉,告诉她易振就是从那个街道升上来的,她这才明白原因。
日常生活中总是充满了这种对她造成慢性折磨的小事,宛如手上暗中生出的倒刺,没有致命危险,可是一碰就会疼,日复一日地持续,连痛苦也变得麻木。
过去的一年里,她觉得大概自己的人生就要这样被琐碎的工作缓慢蚕食,可她没想到的是,纪书闻又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曾照亮她整个青春期的纪书闻,她本以为再也不会遇见的纪书闻。
他像飞过她少女时期的一群白鸽,像簇新招展的风筝,看到他,就会让她想起曾经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一下,两更,但是我的存稿真的不多了啊啊啊
第45章 旧星
周五中午江意年跟同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收到了一条来自迟乔的消息。
毕业后她加了迟乔的微信,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在联系,虽然有时候间隔的时间比较长, 但从来没断过。
迟乔:“意年,我现在在广澜,这周带学生们过来暑期研学,你今晚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江意年马上给她回了:“迟老师,我有空。”
迟乔很高兴:“好啊, 那你来选地方吧, 我对广澜不熟, 不知道哪里好吃。”
江意年其实不怎么出去吃饭, 她最常光顾的就是单位附近那几家小店, 平常日的晚上下了班只想赶紧吃完饭回家, 只在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
但她还是认真地在点评软件上研究了一下, 选了一家评分高、好评看起来也比较真实的餐厅, 把定位发给了迟乔,又说:“迟老师, 我差不多七点到,这周轮到我给领导打扫卫生,得晚点儿走。”
给领导打扫办公室对江意年来说也是工作后新学到的规则, 她和廖月、唐欣三个人负责常务部长, 也就是易振和宋慧上级的办公室,说是大领导早上来得非常早,不到七点就要到附近的公园晨练,早上来之前一定要看见干净的办公室,所以必须前一晚弄干净, 甚至因为他有时周六会来,那周谁负责打扫,谁就要周日再来做一次值日。
江意年每次洗那只横七竖八插满烟头的烟灰缸,心里总会觉得荒谬,烟蒂明明已经熄灭了,却好像把她的自尊心烫得千疮百孔,
她考上国内最好的大学,读了一流的专业,每学期都是第一名,现当代作家从鲁郭茅巴老曹到穆旦刘呐鸥她如数家珍,几百年的文学理论从《文心雕龙》的风骨采、柏拉图的摹仿说到萨义德的后殖民主义她烂熟于心,她读过的书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多,可她现在却在给领导收拾抽完的烟头。
好在这天大领导走得早,她比跟迟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些到,迟乔已经在等她,看见她来,挥挥手跟她打了个招呼:“意年,在这儿。”
江意年在对面坐下,把自己路上买的一盒点心递给迟乔,略带歉意地道:“您今天才跟我说要来,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迟乔笑着责怪她:“谁让你买东西了,我就是想着顺便来看看你,别给你造成负担,你这孩子,还跟我见外了。”
两个人点了菜,江意年笨拙地问起迟乔这次研学的情况,迟乔答了几句,忽然笑了:“意年,还是我来找话题吧。”
江意年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她不擅长聊天,这一点她早就意识到了,只是面对的是迟乔,她觉得不主动说话不礼貌。
迟乔问了江意年很多,尤其是她工作以来的近况,江意年一一告诉对方,迟乔边听边点头:“你工作以后跟我聊天的次数变少了很多,我感觉你应该挺不适应的。”
江意年没有逞强,诚实地“嗯”了声。
迟乔想了想,温柔地道:“怎么说呢意年,你的工作其实非常不错的,虽然对你来说是有点儿屈才了,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的才华会被发现,囊里盛锥自出尖,你要有点儿耐心,等到那个时候,你肯定能给这个社会带来比你想象中更多的影响。”
江意年愿意相信迟乔,她轻轻点点头:“我会等一等的。”
“对了意年,”迟乔的声线变得松弛了一些,“我有个小八卦想问你,过了十多年了,现在再和你聊聊,应该没关系了吧?”
江意年产生了某种预感,果然,下一秒迟乔就说:“你高一参加比赛拿奖的那篇作文我看过,里面写的那个男生,是不是就是纪书闻?”
有时候江意年会觉得纪书闻优秀得太过分了,就像她的作文里并没有点他的名字,连形容词都没用几个,迟乔却能一下子断定她说的就是他。
就像迟乔说的,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是他。”江意年说。
迟乔笑眯眯道:“当时我怕你知道了会有心理压力,就跟你说我没看,其实我们组里有好几本,都放在柜子里,不过一般没人去翻,我也就是发下来那天看了看你的。”
接着她又说:“后来他也考上A大了对不对?前些天我跟我们语文组长聊天,听说纪书闻现在也在广澜,你们后来有没有什么进展?”
所有听过江意年暗恋的人都喜欢追问她后来,可惜她的故事不能免俗,和这世上大多数的求而不得一样,心事匆匆、有头无尾。
江意年告诉迟乔自己在A大跟纪书闻没见过几次,来广澜以后,也是前几天才因为工作产生了一点交集。
迟乔耐心地听完,问她:“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了吧。”江意年说。
嘴上这样说着,她的心里却不是很确定。
不管是在大学还是在工作以后,她都没见过比纪书闻更吸引人的男生,随着年龄增长,她周围接触到的人也越来越复杂,连她标准里的正常人都不多,更别提有谁会比得上他。
所以她也难以断定,对纪书闻的放下,究竟是因为她之前主动隔绝了关于他的信息迫使自己忘记,还是她真的不喜欢他了。
江意年跟迟乔聊到很晚才回家,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别,迟乔打的车先到,江意年送她上了车,八月的广澜就算是晚上也十分潮热,迟乔拍了拍江意年的胳膊:“这么热的气候,也不知道你怎么适应的,不过今天来之前我才想到,我都快四十岁了,你也早就长大了。”
她笑了笑:“不过意年,你在我心里,一直还是十几岁那时候坐在我旁边,听我讲博尔赫斯的小女孩。”
载着迟乔的出租车逐渐远去,江意年的眼眶红了。
人生安得再少年,她也想回到十几岁,回到在礼一度过的那些春天。
周六下午江意年去值班前,先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化了好久的妆,跟她合租的室友路过瞧见,惊讶地道:“意年你是要去约会吗,我就没见你化几次妆。”
“约会”这个词让江意年的动作顿了下。
“不是,一个同学帮了我的忙,我请他吃饭谢谢他。”她说。
室友挤眉弄眼:“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
江意年无奈:“男同学,但真就只是吃饭。”
好不容易室友走了,她重新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化妆刷不知不觉放下了。
如果像她说的只是吃饭,是不是没必要这么隆重。
唇釉的颜色好像太深,江意年用卸妆棉擦掉一层,显得淡了不少,她心里这才服帖。
一般去值班的时候碰不到几个人,偏偏这天奇怪,江意年上楼的时候接连遇到几个熟人,每一个都停下来打量她,附上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漂亮”,或者是“晚上有安排吗”。
江意年一一应付过去,假装没怎么在意,脸却一直是热的。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江意年的单位不直接面向群众办事,也不承担任何紧急事务,每次值班都只是在周末或节假日过来干坐着,单位里人又少,轮到的频率就特别高,有时候一个月只能休一个完整的周末。
江意年带了自己的电子书阅读器过来,最近她在看的是段义孚的《恋地情结》。
以往她独处的时候,总是特别静得下心,今天却看着看着就会走神,一段话读了几遍都没读进去,心思飘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窗外又下起了雨,淋漓的水汽弥漫在透明的玻璃上,效率极低地读了三个多小时的书,江意年的手机震了震。
纪书闻:“我到了。”
江意年的眉心轻轻一跳,她给他回了句“好”,收拾好东西,拿上雨伞起身下楼找他。
在楼梯上她碰到两个小姑娘拎着外卖往上走,跟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一两声议论。
“好帅啊,没见过,是咱们大院的吗。”
“我怎么看着他那么眼熟,我没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但感觉长得特别像前段时间老上新闻那个工程师。”
“你说纪书闻?但是不可能吧,人家大周末的会来咱们这儿?”
“来找人呗,哎,你说他会不会是来等哪个女孩儿的,待会儿在楼上好好看看。”
听到这里,江意年不由得庆幸今天下雨,待会儿她撑开伞,从楼上看不清她是谁。
她今天穿了浅蓝的针织短袖配纯白长裙,走出大楼,她不想被地面的污水沾脏裙摆,一只手拎着裙子,小心翼翼地下台阶。
一直盯着脚下,江意年没注意有人走到面前,直到熟悉的低冷声线落入耳畔:“我来打伞就好。”
她转过脸,对上了纪书闻英俊的面容。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举着一把黑色的伞,示意她到自己伞下。
江意年早就发现,在广澜这种地方很难保持漂亮,暴雨天裙摆会被打湿贴到腿上,炎热的气温让妆容很容易就花掉,用直板夹垫高的头发出门没多久就塌下来恢复原状。
然而现在,看着纪书闻的眼睛,她却觉得这座城市也生出点浪漫。
江意年突然记起自己下午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假如一个人能听到频率低于16赫兹的声音,那么就会因为一直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不胜其烦。”
人真的听不到16赫兹以下的声音吗,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的心跳那么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旧星
“你在车里等我就好了, 不用过来的。”江意年说。
清疏的水珠一串串从伞尖滴落,斜吹的风把她的发梢拂到了纪书闻颈侧。
清淡的洗发水香味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让他不自觉顿了顿。
江意年以为他在走神, 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车在你们楼后的停车场,怕你找不到。”纪书闻低声解释。
江意年有些惊讶:“你把车开进来了?门卫没拦你吗?”
纪书闻说:“之前来参加座谈,院里的领导帮我录了车牌。”
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个人名,是江意年见都没见过几次的区领导。
也是,以他如今的影响力,这都是不需要操心的事情, 早有人替他打算好。
江意年跟纪书闻走到停车场, 他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一手替她撑伞, 一手护在她头顶, 等她坐好才绕过车头上车。
纪书闻坐进来的时候, 江意年注意到他靠近自己的那边肩头已经被淋湿, 白衬衫的布料颜色加深了一块。
她这才想起, 方才他一直把伞倾向她这边。
心底泛起一丝涟漪,江意年从包里找出面巾纸, 抽了一张递给他:“你衣服湿了,要不要擦擦?”
纪书闻正低头系安全带,闻言抬了下眼帘, 江意年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不合时宜的事, 他现在哪里有手来接。
她犹豫片刻,轻轻捏着纸印到他衣服上,替他吸走雨水。
隔着纸巾,她也能感受到他坚实的肩膀轮廓,一缕不明显的热顺着她的脸颊爬上来。
纪书闻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意年立刻意识到了, 以为他是觉得她这样太僭越,慌忙收回手。
幸好她也只是把纸按在他肩上,除此之外并没做什么别的。
她没话找话地缓解尴尬:“下雨就是麻烦。”
“咔哒”一声,纪书闻把安全带推进去,眼神先是落在江意年白白细细的手指上,而后才是她手里的纸巾。
“给我吧。”他说。
江意年马上把面巾纸递给他,他替她找了台阶,她求之不得。
纪书闻拿着已经被江意年握得微微温热的纸,仿佛将她的体温也一并握在了掌中。
他用纸巾蹭了蹭自己的衣服,不自觉地去思考,他刚刚又是什么时候吓到了她,让她那么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
江意年帮他擦水的动作那么轻,就跟她细微的情绪一样,只有很仔细地去感受,才能察觉到。
纪书闻放下纸,发动车子从车位上驶出去,他提前开了制冷,温度偏低的气流从出风口缓缓溢出,把闷热的潮气隔绝在了外面。
从上次江意年就注意到了,他开车很稳,操纵方向盘就像当年遥控航模时那样轻松,像是天生就能驾驭一切。
餐厅是纪书闻选的,她提前在微信上问过他想去哪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道:“你有没有想吃的?”
江意年没有,广澜做菜的口味跟礼城很不同,过了一年多她也没能完全适应,但纪书闻这样问了,大概是对跟她一起吃饭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不想做出主意的那个人,所以她还是努力地想了想:“火锅吧,我想吃有北方麻酱的那种。”
她来广澜总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火锅店只有偶尔聚会才去,在首都上学的时候,每次宿舍聚餐大家都喜欢约火锅,那种热闹的气氛,后来江意年再也没体验过。
但旋即她又想到,在广澜这种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是夏天的地方,纪书闻也许并不想吃火锅,她现在的室友是本地人,就总说火锅太“热气”。
于是她又委婉地给自己铺了一条后路:“可我在这边好像没见过,店里的麻酱都是花生酱。”
纪书闻很快就给她回了,不过不是顺着她的话头拒绝,而是说:“我知道有一家。”
他订了位子,把地址发给江意年,一切被他一手包办,江意年都险些忘了明明是她要请他吃饭的。
纪书闻的车开到地方,他停在店门前,撑着伞走到副驾拉开门,没让江意年淋雨。
两个人进了门,店里的装修简约利落,每张桌子都有专门的半开放式小隔间,店员把纪书闻和江意年引到其中一间,挑起短短一截用作隔断的布帘请他们入座。
江意年坐下,听见纪书闻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我朋友,从首都过来的,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他们扫码点了锅底和食材,店员端上长方形的白瓷碟,一格一格放着调料,另外还有两碗麻汁。
清澈的菌汤底缓慢煮开,纪书闻用公筷夹着肉放进去,他把白衬衫的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了好看的手臂线条,眼神专注地盯着筷子,就像从前做题时那样全神贯注。
江意年看着有些恍神,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跟纪书闻这样对桌吃饭,让他涮东西给自己吃。
肉熟了以后,被他夹到她的盘子里,江意年沾了一点麻酱,小心地咬下去,细嚼慢咽地吃掉。
她忽而抬头,惊喜道:“真的是麻酱!”
纪书闻很少看到江意年这么鲜活的表情,在他的印象中,不论高中还是现在,她在他面前总是宁静得像一湾无风的池水,话说得不多,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有在很偶然的时刻,属于她的水面才会泛起清波。
他迟了几秒没有回应,江意年的目光里多了稍许疑惑,纪书闻回过神来:“我跟你说过。”
一直被他看着,江意年莫名不自在起来,她偏开视线,想通过若无其事的聊天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对了,你还记得迟乔老师吗,她最近带学生来研学,昨天晚上我跟她一起吃饭了。”
纪书闻“嗯”了声:“记得,你们班主任。”
“我总觉得高中离我还没那么远,但迟乔老师说她快四十岁了,我才发现是过去太久了,”江意年自顾自地说着,“前几天我去市里拿文件碰到林致以,想想还挺不可思议的,当年大家每天坐在教室里上课,一眨眼都变成大人了。”
纪书闻忽然问:“你跟林致以一直在联系?”
他问的并不是江意年想表达的意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话题转到了这上面,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算是吧,我到广澜之后他就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工作上有点儿交集。”
纪书闻说“这样”,而后就变得沉默,氛围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锅里汤水细小的咕嘟声。
江意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她加了生菜到锅里,试图挑起新话题:“我本来以为你今天要工作,周恬跟你一样也在大厂,她的项目组忙,周六总加班。”
纪书闻看了她一眼:“本来要上的。”
江意年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按理说她该问他为什么本来要上,现在又不上了,是因为要跟她一起吃饭吗。
但是她没有。
高中的时候她就曾会错意,对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遍了。
两个人平和地吃了一顿饭,就像江意年想象中老同学见面该有的样子。
吃完以后她叫来店员要买单,还没拿出手机,纪书闻就泰然自若地偏过脸对店员道:“和你们老板说,记在我账上。”
店员认识他,请他签了个字,江意年过意不去:“不是说好我请你吗。”
“下次吧,”纪书闻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急在这一回。”
他说得随意,江意年并不认为真的有下次,纪书闻只是有修养,不想让女生花钱。
她上了他的车,告诉他自己家的地址,纪书闻把她送到楼下,她想不知这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产生交集。
“到家跟我讲一声。”他说。
江意年跟他道别:“嗯,拜拜。”
目送江意年进了单元楼,纪书闻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忽地震了震。
纪书闻拿起来,看到是开火锅店的朋友给自己发来了消息:“你小子有情况啊,店里那帮小孩儿跟我说你今天带了一漂亮姑娘去吃饭,真的假的?”
纪书闻想了想,反问回去:“你说哪一句?”
朋友没反应过来:“什么哪一句?”
纪书闻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你不是问我真的假的,情况还没有,请人吃了饭是真的。”
对方震惊极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所以真有个漂亮姑娘啊,我还以为他们逗我玩的。那这顿饭我请了,你别给我钱,下次还带她来啊,让我也见识见识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儿才能入我们大工程师法眼。”
他又问了些关于江意年的问题,纪书闻本来不想回答,但朋友坚持要八卦,他便挑了些不特别具体的说。
“你高中和大学同学,当年是文科状元,现在是公务员?”朋友啧啧几声,“那追她的肯定一大把,你可得抓紧啊。”
纪书闻没说话,想起江意年在餐桌上提起了林致以。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不停运转,将水流分到两边,手机上方弹出江意年的消息:“谢谢你,我回家了。”
他回了句“好”,放下手机,握住方向盘向前开过去。
江意年给纪书闻发完消息,打开门回了住处,室友原本在客厅打游戏,见她回来,大呼小叫道:“意年你回来这么早啊,男同学见得怎么样?”
“挺好的。”江意年说。
室友边打游戏边问:“挺好是什么意思,他帅不帅啊?”
江意年刚好在这时收到了纪书闻的回复,她不由得产生了微妙的心虚,仿佛他能隔着屏幕听到她在跟室友聊什么似的。
尽管她很想跟室友说些类似于“其实现在看也就那么回事”的话,来显示她已经完全放下了他,但她不能罔顾纪书闻长相上实在太过明显的事实,所以最后只好诚实地说:“帅的。”
作者有话说:
年年也是颜狗
第47章 旧星
听她说帅, 室友来了兴趣:“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以前的也行,你们不是同学吗, 应该有合影吧。”
其实江意年找纪书闻现在的照片会更容易,只要搜索跟他有关的新闻,关于他的图片就会跳出来,但她忽然想起,她真的有一张跟他的合影。
是高考后回校参加毕业典礼,她没能站在他旁边的那一张。
江意年打开相册, 这些年她换了几个手机, 那张图竟然一直没有遗失, 还安静地沉在她的相册里, 仿佛就在等待重新被发现的这一刻。
室友接过江意年的手机, 一眼就发现了纪书闻, 夸张地“哇”了声:“这么帅!简直跟校园剧男主角一样!”
接着她又用手指着一张张脸辨认:“你在哪儿啊江意年?”
江意年给她找出来, 室友“啧啧”两声:“你的五官好优越, 就是这个发型不太好看,哎, 你是不是你们学校校花?”
知道室友是给她捧场,江意年没当真,两个人就这样聊起了高中, 好像每个人对青春期的感受都差不多, 有快乐有遗憾,更多的是回不去的怀念与感慨。
也许是这天晚上一直沉浸在回忆里,江意年睡着以后,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高一开学典礼的清早纪书闻帮她捡书,运动会的时候来给她加油, 在A大夏令营他骑车带她,还有毕业那天她错失了跟他并肩合照的机会,礼城的盛夏那么明媚,江意年明知是做梦,半睡半醒之间,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当时能早些到,会怎么选呢,是刻意避开他,还是最后纵容一次自己,光明正大地靠近他。
梦里也有纪书闻不在的片段,二零一八年礼一在A大的迎新聚会上,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他,大二的期末周,她听叶溪说起陈怡宁向纪书闻表白失败的传闻,二零二二年六月,她本科毕业离校前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因为留在A大保研,所以也没有什么毕业的实感,只记得那天刚好是那个赛季的NBA总决赛,有人在食堂挂了一面金州勇士的旗帜,天花板吊着的电视上也在播放预告,而她想,不知道纪书闻是不是还喜欢库里,会不会也在期待这场比赛。
第二天一早醒来,江意年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愣,梦里不知身是客,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时间像一阵大风,早将学生时代从她身边吹远。
过完周日,周一江意年到了单位,易振来了以后把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
“下周有个培训你去一下,封闭的,得住三个晚上。”他说。
江意年接过来,看见要求又是分管负责人,她的眼神在那行字上面停留了一霎。
易振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加了一句:“你还单身嘛,没结婚也不用照顾小朋友,去一下没关系。”
这套说辞江意年这一年听过不少次,所有需要占用下班时间的活动如果安排给她,用的都是这个理由。
她答应下来,易振却没走,又说:“区里接下来要成立一个低空经济专班,从各个部门和街道抽调人过去,那边领导说看过你之前写的信息和材料,觉得你适合去做宣传工作,平时跟着写写稿,去一线采访什么的,让你在内网报个名,这周去参加宣讲和面试。”
江意年微怔了下,易振继续滔滔不绝:“要是选上了,之后就基本脱产不在咱们这边了,所以你这段时间辛苦一点儿,把手上的活儿都清一清,听宋慧部长说你跟云极那边纪总工程师挺熟,之后估计也会有不少接触。”
他把宣讲和面试的时间地点告诉了江意年,就在这周四。
江意年是想去的,当然不是因为易振说会跟纪书闻有接触,而是这份工作听起来跟记者有点像,如果可以,她想试一试。
选拔的准备时间很短,江意年回去抽空看了几晚资料,周四就去了现场。
因为要面试,她穿了套裙和高跟鞋,这天只是阴天没有下雨,但她走在路上也格外小心,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险些摔倒,顺利到达举办宣讲的酒店以后,她在一楼会议室门口签过到,领了资料进去,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
台上摆了两条拼起来的长桌,桌上打了四个席签,江意年离得远,也看不太清写的都是谁,宣讲开始前,台上先坐下两个人,是有关部门的主任,两个人相继讲了话,江意年想那么剩下的两个空位应该是区里大领导,或者其他什么重要人物,轮到他们发言的时候才会来。
她边听领导讲话边翻看手里的资料,忽然听到侧后方的门被推开了。
江意年稍微往后侧了下头,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转过脸想要确认,却刚好同进门的纪书闻对上了视线。
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旁边还有五十多岁的大领导,他替对方撑着门,领导坚持要自己来,两个人应该是随口在聊什么,他个子高,说话需要低下脸迁就对方,领导笑容满面地点头附和着他。
纪书闻今天又穿了成套的黑西装,里面的衬衫是炭灰色的,还打了领带,他走进铺着厚地毯的会议室,整个人颀长挺拔,散发出一股矜贵气息。
看到江意年,他停下朝她抬抬下巴,室内的灯光落下来,在他眼底细碎地闪烁,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一星半点的笑意。
江意年的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前一个人结束了讲话,纪书闻跟大领导一起上台,坐上了空着的那两个座位。
江意年听见前面有人惊讶地捂着嘴窃窃私语。
“那不是云极的纪书闻吗,他居然会来,真是好大的面子。”
“昨天听我领导说他好像还是面试官呢,可能还是因为UAM项目现在在南港试点吧,他比较负责,想亲自盯一盯。”
纪书闻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把桌上麦克风稍微抬高了些:“大家好,我是云极科技的纪书闻。”
他的嗓音沉缓冷澈,与江意年记忆中在开学典礼上演讲的男生重合在了一起。
他从高一一班的纪书闻,变成了他想成为的,总工程师纪书闻。
纪书闻在低空经济一线工作,发言更加落地,他详细地介绍了目前南港与云极的合作情况,以及在哪些方面云极需要专班的协助,条分缕析、逻辑清楚,让所有人听得连连点头。
宣讲结束以后,有人安排各个单位来参加面试的人去抽签和候场。
江意年抽到第25个面试,刚好是前半场的最后一个人,她坐在候考室里等待,满满一屋子人,听说一共只能选上十几个,再加上纪书闻会来面试,她不自觉有些紧张。
很快轮到她,工作人员带她走到面试的会议室,她敲敲门走进去,纪书闻果然坐在会议桌对面,除他之外还有几个人,有两个是刚才江意年在台上见过的,其余有的她面熟,有的不怎么认识。
他们还在交流,纪书闻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给旁边的人解答问题,胳膊支着扶手,修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隐约看得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轮廓。
大约是察觉到她进来了,他没再说话,而是望向了她,其他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江意年跟评委打了招呼,眼神落在纪书闻脸上时,她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纪书闻侧过脸,对另外一个人说了句什么,而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江意年,向其他评委欠欠身:“抱歉,我回避一下。”
江意年方才看到他时想的也是这个问题,她跟纪书闻勉强算熟人,虽然这次选拔只是一次内部抽调,不是双盲或者单盲,甚至有的评委跟候选人就是同一单位的,但她还是不希望自己的选拔结果里掺了人情的水分。
但她也没有主动提出来,因为纪书闻很可能并不觉得他们的关系近到足以让他给她打印象分,如果她说了,反而会引发尴尬。
不过现在看来,纪书闻还是当年的性格,并没有改变。
与此同时,江意年又不自觉地分神。
对他来说,什么样的人是需要回避的呢。
很快她又想到,纪书闻可能只是发现了她在纠结,为了不影响她,所以才出去。
江意年制止自己在考场上再想下去,她走到椅子旁边,要坐下的时候,纪书闻刚好跟她擦肩而过,她听见他低低地说了声“加油”。
门口这一块地方不够宽敞,两个人都站着便显得拥挤,纪书闻身上淡冽好闻的气息散过来,江意年强作镇定地点点头。
逼仄的空间里,他转身出去,西裤碰到了她的小腿。
他是不小心的,或许压根没意识到,微凉的布料擦过她裸露的皮肤,江意年的指尖蜷了蜷。
她在椅子上坐下,评委开始提问,问题都很有针对性,是围绕着南港发展低空经济的实际情况和政策,以及她对相关领域的了解来的,江意年这段时间看过相应的资料,她发现自己实在擅长考试,连高中的时候为纪书闻翻过的那两本原版书的内容都还记得一点,她在回答时无意间提起,说自己以前对这方面感兴趣,还翻过空气动力学的教材。
评委明显眼前一亮,又追问了她几个问题,江意年恰好都准备到了,她的面试时间已经比上一个人长出一倍,江意年心里有了底,最后离开的时候,笑盈盈地面向评委鞠了一躬。
面试结束,她走出考场,看到纪书闻正坐在附近休息区的椅子上,随手翻着书架上的一本书。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朝她的方向抬起头,看到是她之后,放下书起身走到她旁边:“结束了?”
说着纪书闻又一扫墙上挂钟的时间:“面了这么久,看来发挥得不错。”
如果是同事或者其他不熟的人这么问,江意年最多只会说句“还好”,但问她的人是纪书闻,她便诚实地道:“挺顺利的。”
纪书闻垂眸看她:“那期待以后跟你共事。”
他不像开玩笑,就算是客套话也讲得很认真,江意年心里轻轻地震了一下。
“纪书闻,”她叫了他一声,“刚刚谢谢你。”
他却问:“谢我什么?”
江意年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是看出我进去以后犹豫,所以才回避的,对不对?”
他总是这么顾及别人的感受。
纪书闻抬了下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而后他否认了江意年的说法:“不是因为你,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因为怕我给你打分的时候,除了你的表现,我还会考虑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旧星
纪书闻说的“别的”两个字很宽泛, 或许是同窗情谊,或许是其他的,如果江意年这些年胆子变大些, 她就可以追问得更具体。
可惜她仍然内向,任何一句话为难到在心里反复盘桓几次,最后就大概率不会讲出口了。
她没接话,看看表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便对纪书闻说:“那我先回去上班了,拜拜。”
说是半个多月以后专班就要开始正式运转, 她下周还要去培训, 只能抓紧时间按易振说的, 把手里现有的工作清空。
纪书闻同她道别, 她乘电梯下了楼。
面试的酒店位置有些偏, 附近地铁站离得很远, 她在手机上打车, 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接单, 她只好耐心地等着。
酒店外面停了几辆公务用车,江意年的单位其实也可以申请, 每次开的时候需要在系统里申报一下就行,但她考了驾照之后一直没有正经上过路,总想着哪天试试, 最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延迟。
江意年正出神, 忽而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停在了她旁边:“江科长,你也来面试啊。”
她不是真正的科长,这只是一种称呼上的礼仪,没有级别的时候,相熟的人互相喊名字, 不熟就叫一声科长。
江意年认出对方是某个街道的司机,经常到她们办公室来领文件。
“您好。”她礼貌地笑笑。
“我们那儿好几个人报名了,领导让我负责接送,你打得到车吗?打不着一会儿我顺路捎你回去。”司机说。
江意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司机就顺势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她浑身上下顿时都僵硬了,下意识地挪开一步,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犹豫起来。
对方跟她和单位里的其他人常有交集,伸手搭个肩看起来并不是多么大的事情,也许他没有恶意,如果她戳破,以后大家都会不自然。
但她又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不舒服。
最后江意年还是没忍住,板着脸道:“您有话说话,别碰我。”
司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过了几秒,他大约是觉得被她呵斥了没面子,装作跟她开玩笑,还想把手再搭过来:“工作没多久脾气还挺大,你……”
剩下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斜后方就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他。
一道冷厉的声线响起:“再说一句试试。”
江意年怔怔地回过头,纪书闻清俊的眉眼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她头一次见他的脸色这么难看,下颌线绷得很紧,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凛冽的气息。
司机不认识纪书闻,终于变了脸色,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纪书闻沉声道:“人家姑娘有礼貌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在这儿蹬鼻子上脸还有理了?”
司机力气没他大,实在拔不出胳膊,竟然想推搡纪书闻,纪书闻见状,直接把他的胳膊扭到后背,另外一只手按着他的衣领将他制住。
陆续有人从酒店走出来,见状都围了上来,有人认识司机,赶紧向纪书闻和江意年道歉:“不好意思啊纪总工和这位科长,他这人不懂事儿,别跟他一般见识。”
接着他又严肃地对司机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人家赔罪。”
眼见着人愈来愈多,司机也害怕事态扩大自己担当不了,只得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声“对不起”。
纪书闻这才松开他,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整理了两下衣服,灰溜溜地回车上坐着了。
人群散开,纪书闻低声问江意年:“你没事吧?”
江意年摇摇头,他扫了眼她的手机:“打到车了?用不用我送你?”
刚好在一分钟前打车软件帮江意年叫到了车,距离不远,只有两公里,她“嗯”了声:“打到了,你回去吧,不是还有下半场面试吗。”
纪书闻把手里的东西给她:“资料忘拿了。”
江意年看到他手里的纸袋,才想起自己面试前随手把宣讲会上发下来的资料放在门外的椅子上了。
原来他是出来给她送这个。
“谢谢。”她说。
江意年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纪书闻的手背,即便在广澜永远潮热的夏季,他的手也是干燥的,像有细碎的电流从两个人接触过的皮肤上一路蔓延,她的眉心悄然一跳。
纪书闻站在原地,看着江意年走到路边去坐车。
他的手背上好似还残留着她指尖柔软的触感,他不自觉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
坐在回单位的出租车上,江意年忽然想起自己只谢了纪书闻帮她拿资料,而关于那个司机的事情,当时情况混乱,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忘记说了。
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纪书闻发了条消息:“那个人是街道的司机,谢谢你,本来我不好意思说得太过分的。”
纪书闻没有马上回复,应该是又回去接着进行面试了,江意年又加了一句:“你会觉得是我太敏感吗,他只是搭了一下我的肩。”
他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冲着她发难了,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对方试图碰她肩膀的动作,也可能只是通过猜测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下班江意年都没有收到纪书闻的回复,她不由得微微忐忑起来,他会不会认为她太麻烦,他已经帮了她的忙,她还要喋喋不休地叨扰他。
就这样等了一晚上,临睡前摆在床头的手机才终于震了两下。
江意年克制住自己不要太急切地去看消息,假装对他的回复并不期待,过了几秒她才把手机拿过来解锁,屏幕上的确是来自他的微信。
纪书闻:“面试完我们那边有个紧急技术问题,现在才解决。”
纪书闻:“不会,只要让你不舒服了,就是他的问题。”
第一句是解释为什么现在才回她,第二句是回答她的问题。
江意年胸口像是被谁淋下一杯温水,因为长大成人而变得坚固的心脏也跟着一软。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纪书闻又道:“所以以后也要说出来,过分些也没关系,不管面对的是谁。”
这时江意年才是真的后悔问了他,他实在是太好太好的一个人,好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猜得出她最想听什么样的答案,所以才这样说。
她曾经写得出那么多文采斐然的字句,面对他时,却只剩下笨拙的“谢谢”。
纪书闻:“已经谢我很多次了。”
纪书闻:“别想那么多,睡吧。”
江意年对他说“晚安”,像有一线光落进心底罅隙,年少时那只蝴蝶沉睡多年,终于又缓慢苏醒,振翅欲飞。
转周江意年就去培训了,报到那天她推着行李箱到住宿的房间里坐下,随手翻了翻领到的手册,上周她没仔细看易振给的相关文件,现在才意外地发现培训对象还涉及到了广澜市的部分代表企业,云极科技也在列。
江意年点进这次培训的微信群,并没有看到她熟悉的那个头像。
想想也是,纪书闻那么忙,怎么会被塞到这种培训班来。
上午江意年去教学楼参加开班仪式,一小半人都是替领导来的,人差不多到齐以后,培训的班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班次情况,就在这时教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班主任停下说话,朝那边望过去。
清晰的嗓音响起:“不好意思老师,公司早上开技术会,已经请过假了。”
有那么一瞬间,江意年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纪书闻今天没穿正装,白T恤配黑裤子,就这样风轻云淡地进了教室。
而班主任也像当年那些老师一样,面对纪书闻的时候完全没有脾气,笑着点点头,让他找座位坐下。
江意年起初还没发现自己右边隔一个过道的位置空着,直到纪书闻走了过来。
那时整个高一她都想着换座位能跟他换到相邻的两排,到她去学文科都没有实现,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反倒在她完全没想到的时刻轻而易举地成真。
十五岁时青涩的心情好像又回到了身体里,她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纪书闻也看见了她,走过来的时候,他把手搭在她桌缘,轻轻地碰了两下,隐秘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他虎口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江意年压抑住莫名产生的几分紧张,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纪书闻就这样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抬起头认真地听讲。
江意年原本还在想待会儿仪式结束以后要跟他聊些什么,但很快就发现她根本没有这个机会,一群人把纪书闻围住,每个都想认识他,而他很忙,才刚礼貌地听完别人的自我介绍,手机就响了,他出去接电话时,还有人在附近等着他。
微妙的自尊心让江意年不想挤在那些人里去找纪书闻,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等电梯的人太多了,她便随着稀疏的人流从防火门走到楼梯间,一个人慢慢下楼。
才刚走了一层,身后就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从容不迫,却明显加快了速度。
“江意年。”
是她这段时间时常听到的声音。
江意年回过头,纪书闻恰好来到她旁边。
“走那么快。”他说。
纪书闻的语气十分自然,如同他跟她约好了,她却没等他一样。
江意年不怎么确定地问:“你来找我吗?”
“嗯,找你,”纪书闻侧眸看她,“江科长愿不愿意陪我走一段?”
作者有话说:
啊啊发现我看错了,是下一章,下一章就到要追了!
第49章 旧星
江意年知道他喊她江科长是开玩笑, 但他那样坚定地告诉她是找她,又让她微微地慌乱。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因为公开课的事情去一班,当时所有人都只顾着打趣许荔桐, 只有纪书闻注意到了她,走出来跟她说话。
也不怪当初她会喜欢他。
跟纪书闻并肩走着,江意年时而会接触到经过的人好奇的眼光,她无端有种冒领奖杯的心虚,他们一定觉得她跟纪书闻关系不错,但她自己却不敢这样想。
“你怎么会过来。”江意年问。
她不相信云极会主动放纪书闻出来, 毕竟有他在公司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在创造令旁人难以企及的价值。
纪书闻抬了下眉:“其他人都忙, 所以派我来了。”
这显然不是真正的答案, 江意年走着走着, 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总不会是为她来的吧。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除非纪书闻喜欢她才会这样做, 但高中的时候他就没喜欢过她, 也不可能十几年后见了几面就喜欢了。
现在是午餐时间,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到食堂, 培训提供的三餐都是简单的自助,江意年转了一圈,盘子里只多了一碗小米粥, 和分量很少的几样菜。
纪书闻单手替她拉开椅子:“都是你不爱吃的?”
江意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还是有点儿吃不惯这边的口味。”
封闭培训不能点外卖和出门, 她来的时候很有先见之明地在箱子里塞了不少零食。
纪书闻看了她一眼:“吃不惯这边的菜,又不喜欢下雨天,怎么还委屈自己过来工作。”
同样的问题在重逢那天他也问过,不过问得没这么详细,江意年停顿了一下, 脑子里先想到的不是给他的回答,而是她什么时候提过自己不喜欢下雨天。
过了几秒,答案缓慢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是上次她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冒失地伸手替他擦去肩上水渍,而后察觉到他的疏离时,给自己纾解尴尬说下雨天麻烦的话。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他还记得。
回过神来,江意年说:“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选择。”
是比上一次坦诚的答案。
时至今日她终于肯放下青春期的执念,正视她跟纪书闻之间的差距,那不是她成为文科状元、考上A大就能弥合的。
纪书闻听了以后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讲出来,他只是忽而笑了下:“我不该这么问,不然你想明白又走了怎么办。”
江意年还没理解纪书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手机上就又来了电话。
纪书闻接了,那边语气焦急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沉稳地应下:“等我回去看看。”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让人觉得可靠。
“你要回公司?”江意年问。
纪书闻“嗯”了声,又说:“吃完饭再回去。”
这次吃饭不像他们单独出去时那样没人打扰,纪书闻坐在这儿,他和江意年的这张桌子不一会儿就满了,那些人争着同他说话加微信,江意年觉得不自在,在有人也关注到她的时候硬着头皮说了几句不擅长的场面话,匆匆吃完饭,跟纪书闻说了一声就回房间了。
下午正式开课纪书闻没来,江意年知道应该是他公司有事,他不在旁边让她放松了一些,可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来。
晚上江意年没去食堂,白天一直坐着消耗少,她也不饿,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旁边有图书馆,便进去逛了一圈。
图书馆里冷气打得足,没几个人地方又宽敞,她就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散步,无意间看到一套中华书局的《王安石文集》,她抽了一本出来,随手一翻,恰好是高中学过的《游褒禅山记》。
那时迟乔问她喜欢哪一句,她说“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但经过这些年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她根本做不到这么豁达。
十几岁的时候没遇到太多挫折,对她来说最大的烦恼不过就是学习成绩,而她凭借努力一路考到状元,当然会觉得世界上大多数困难只要她穷尽心力就都能攻克,剩下办不到的一两件事,放下也就放下了。
比如暗恋纪书闻,高中一大半女生都喜欢他,可是谁都没有成功,她失败之后,自然也不会再强求。
可惜长大成人之后她才发现不是这样。
不如意事常八九,大部分不是她能掌握的,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不会让她无悔,只会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普通,进而感受到无力和痛苦。
江意年正自顾自地想着心事,冷不丁搁在书架上的手机震了震,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再小的声音也变得明显。
她拿起来,意外地发现是纪书闻发来的消息。
“现在在哪儿?”他问。
江意年说在图书馆看书。
纪书闻:“方便出来接一下我么。”
纪书闻:“晚上回来找不到路了。”
江意年不疑有他,承接培训的学院是这几年新建的,她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晕头转向,手机导航的定位不准,她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住宿的酒店和教学楼,纪书闻那么忙,可能是头一回来参训,早上匆匆忙忙过来,不记得也正常。
“那你等我一下,你在什么地方?”江意年问。
纪书闻直接给她打了电话过来:“我开着车,现在停在图书馆楼前,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江意年放下书出门,果然看见他那辆黑色SUV亮着大灯靠在路边。
见她过来,纪书闻降下车窗,示意她上车。
江意年坐上副驾给纪书闻指路:“其实离得不远了,图书馆后面就是教学楼,绕过喷泉和小公园就是咱们住的酒店。”
在她的指挥下,纪书闻顺利地找到了酒店的停车场,只是江意年总感觉似乎有点太顺利了,她才刚说一句该怎么走,他就轻车熟路地开了过去,不像是不记得路的样子。
下车以后,纪书闻让江意年等他一下,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很大的纸袋:“是不是还没吃饭,我打包了吃的,不小心买多了,介不介意帮我分担一下?”
他这样说,倒好像是江意年帮他的忙,她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两个人去了中午吃饭的食堂,已经没几个人在,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见他们进来,给他们指了张靠窗的桌子。
纪书闻把纸袋里的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江意年发现他是真的买了不少,两个人都不一定能吃完。
她本来不饿的,但纪书闻买的菜恰好都很合她口味,她忍不住问他是哪一家店。
纪书闻说了个名字,江意年觉得有几分耳熟,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她在社媒上刷到过,是常被放到广澜最受欢迎北方菜榜首的一家,她曾经也起过念头想去,但每次路过总是大排长龙,她一个人又点不了几个菜,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她很快发觉了一个问题,纪书闻说是顺路买的,但按她对广澜的了解,云极科技跟这家店的位置南辕北辙,培训学院更是没在这两处地方任何一个的附近。
而且他买的是北方菜,难道是因为中午她说吃不惯广澜的口味。
纪书闻见她欲言又止,问她怎么了,江意年回过神,摇了摇头。
她害怕是自讨没趣,索性不问。
纪书闻看了江意年几秒,像是此刻才意识到她跟当年变得不同。
高三江意年说喜欢他,他才察觉到原来之前她对他是特别的,在她的风平浪静下,原来藏着为他而起的波澜,过往的细节一一浮现出来,他像不成功的侦探,全靠她的坦诚破案。
她把借书证给他用,说图书馆里没有她想借的书,后来他把她说的那本书送到图书馆,馆里的老师却告诉他书架上有一本。
去参加作文比赛,迟老师请所有人喝奶茶,她给他一杯柠檬水,说不知道是谁告诉老师他不能喝咖啡,他想起来点进当时的链接,才发现买柠檬水的就是她。
那是当时的江意年。
现在的江意年再也不会向他迈出一步。
但是也全都怪他。
纪书闻收回视线,没有说话,吃完饭以后,他跟江意年往酒店的方向走。
酒店房间有二十多层,但只有两部电梯,不上课的时候电梯总是处在运行过程中,不断地开开停停,两个人等了十分钟都还没等到,江意年问清纪书闻所在的楼层,便提议走楼梯。
“你在五楼,我在七楼,应该还好,我中午就是走回去的。”她说。
纪书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等江意年先过去才松手。
已经到了晚上,楼道里几乎没什么光亮,江意年听见自己和纪书闻交叠的脚步,她的轻些,他的重些。
看见转折平台的墙上有开关,她走快几步想过去打开,不知怎么突然踩空了。
眼见着要摔倒,忽然一只手及时地圈住了她的手腕。
紧跟着她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意年愣愣地抬头,对上了纪书闻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的体温如同温热的海水,不由分说地将她包围。
而她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那么清晰。
“急什么。”他低声说。
昏暗的环境里,纪书闻的轮廓更显得立体起伏,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江意年贴在他身上,听得到他胸口的共鸣音。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开灯了,她的脸一定很红,如果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就会无处遁形。
纪书闻扶着她站稳,她穿的是短袖,他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很热。
江意年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纪书闻松开她以后替她开了灯,江意年不敢再看他,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过了片刻,江意年听到他叫了她一声。
她还是没转头,直到纪书闻问:“江意年,你现在是单身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旧星
纪书闻承认, 起初他并没多想什么,扶住江意年只是不想她摔倒,然而等她真的被他抱在怀里, 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会生出不少多余念头。
她的身形那么纤瘦,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都感受不到太多重量,被他握住的手温暖柔软,他竟然有一瞬间不想放开。
紧接着纪书闻就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高二暑假在A大夏令营,他骑车载着江意年, 为了躲避小猫一个急刹, 她就撞在了他身上。
那时候的迟疑、走神和不自在, 他终于找到了原因。
江意年因为纪书闻的问题, 结结实实地怔了一下。
他这么问, 是什么意思呢。
她察觉到纪书闻放慢脚步, 明显在等她回答。
迟疑片刻, 江意年说“嗯”。
她是单身, 这些年身边不乏向她示好的人,可她却再也没心动过。
有时候她也会想, 大概还是纪书闻太好了,他照亮过她的青春之后,其他人就都成了陪衬。
纪书闻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感觉, 他鲜少对别人产生期待, 可当向江意年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想听的答案。
而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把握,就像他的朋友说的那样,江意年一看就不缺人追,她不会一直喜欢他, 关于这一点,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明白了。
幸运的是江意年没有否认,纪书闻听到以后松了口气,胸口如同重物落地,有种放下心来的安稳。
她还没有男朋友。
到了五楼,江意年见纪书闻没有停下的意思,便出声提醒他:“你的楼层到了。”
“把你送回去我再下来。”纪书闻说。
他说着就接着往上走了,江意年也只能跟上。
纪书闻的背影仍旧挺拔,比高中时更加沉稳,印象中那段时光她最常看见的就是他的背影,他在前面,她在后面,他从来不会注意到她。
他像迎着光向上生长的杨树,而她就是远处的一小片青苔,羡慕着他,向往着他,却没办法靠近。
那时她也不会想到,还有一天能跟他这样并肩走一段路。
被纪书闻送回房间门口,江意年转过身:“那我进去了。”
他很有教养地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对她说了晚安。
关上门以后,江意年把房卡插进取电开关,黑暗的房间立刻被灯光填满,她无意间瞥到墙上的镜子,看见自己的耳朵和脸颊上还有一抹不肯消去的薄红。
江意年不知为什么,每次碰到纪书闻,跟他一起短暂度过的时间都像是生活中的奇遇,让她很久没法遗忘。
他美好得像破旧老街上的花店,让平庸的环境也蒙上了梦幻的光泽,那么令人向往。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江意年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周恬发消息:“我又见到纪书闻了。”
严格来说,不能只是说“又”,因为自从那个暴雨天之后,她就在接连不断地偶遇他。
周恬这会儿已经在进行晚上的工作,见缝插针地回她:“详细讲讲。”
江意年断断续续地打字描述了今天的情形,看完以后,周恬很激动地秒回了:“等等年年,你是说纪书闻今天特地给你带饭还问你是不是单身了?”
江意年纠正她:“不是特地,是我帮他指路,他又买多了才分给我的。”
周恬:“这你也信啊年年,我看他分明就是想追你找的借口,不然没事儿问你单不单身做什么。”
周恬:“别说这个了,你见过他多看哪个女生一眼没,因为喜欢他找他要微信的,我就没听说他给过谁,但你跟他在广澜第一次见面那回,他主动找你要诶。”
周恬:“不行不行,我都无心上班了,你快告诉我你还喜不喜欢他,难道我要见证你们的爱情故事了?”
隔着屏幕江意年也能感受到周恬的兴奋,但她自己却很茫然。
周恬说纪书闻喜欢她,可他曾真真切切地拒绝了她,周恬又问她还喜不喜欢纪书闻,她也难以马上作出回答。
就算她已经不再是高中一入学时那个畏畏缩缩、成绩不好的小女孩,现在的她跟纪书闻之间也还是差了太远,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愈发不敢奢求更多。
最后她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我也不知道。”
周恬发了条笑嘻嘻的语音过来:“没事儿,再接触接触就知道了,我有预感年年,纪书闻肯定要行动了。”
第二天一早,江意年下楼吃过早餐,等电梯上楼的时候,她被身后的人叫住了:“意年姐。”
她回过头,一时间没认出喊她的男生是谁,直到对方热情地说:“是我,云极科技的程一,上次你们来参观,我跟你对接来着。”
江意年这才想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程一走过来,晃晃手里的文件袋:“我刚好来这附近办事儿,公司里的人托我给纪总工送个材料,意年姐你不知道他最近有多忙,我们都特别奇怪他怎么主动要参加培训,肯定要经常请假不说,来来回回跑他也不嫌麻烦。”
江意年其实也奇怪,并且纪书闻到现在都没加入培训群,看起来不是很有空参与培训班的各项活动。
程一是那种话多的人,又自来熟地同她闲聊道:“昨晚我们新项目的合作商请全公司吃饭来着,纪总工给推了,大家都说合作商的董事是要趁这个机会把孙女介绍给他,结果他没去,人家董事可失望了……”
江意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当在这儿跟程一讨论关于纪书闻的八卦,她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你信得过的话,我可以帮你把文件捎给他。”
程一说“当然当然”,把文件袋递给江意年,却没着急走:“意年姐,你多大啊,上次听廖月姐说你才工作一年多,你是不是其实比我小?我本科毕业以后工作三年了。”
“我是博士。”江意年说。
程一“哇”了声:“那意年姐你好厉害,我……”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线就横插进来:“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意年转过头,纪书闻的英俊面孔映入眼帘。
他的眼光落在她脸上,她这才意识到他的话是对她说的。
“昨天睡得早,今天就早醒了,”她说着将文件袋递给他,“这个是程主任让我捎给你的,没想到刚好能看到你。”
在单位待了这一年,她也学会了客套,比如当面把小程喊成程主任,纪书闻仿佛觉得她这个样子好玩,微抬了下眉,从她手里接过去,然后转向程一,轻描淡写地问:“让人家帮你干活儿,还在这儿聊闲天?”
程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纪书闻在场,他变得拘谨起来:“想着跟意年姐说几句话。”
没等纪书闻开口,他就又道:“那我走了啊纪总工,数据材料你先看着,说是系统里有个参数不太对,他们正在排查,你看出来是什么问题记得打个电话回去。”
程一走后,纪书闻一瞥江意年:“跟他还挺熟的?”
江意年不知道这种问题要怎么答,迟疑一下,较为官方地说:“还好吧,小程人不错。”
毕竟程一当时跟她对接的时候很是尽心尽力,她也不好说自己其实第一眼都没认出对方。
“人不错,”纪书闻重复了一遍,“哪里不错?”
江意年发现纪书闻现在很会提出一些让她接不住的问题,有时候她也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毕竟加上这次跟程一只见过两面,她是真的不了解对方。
见她这样,纪书闻眸底多了一二分笑意,又问:“那我是不是人也不错?”
江意年终于能确认,他不是认真在提问。
她脸上又忍不住热起来,轻声埋怨道:“你不要学我说话。”
纪书闻看着江意年,心情舒展了不少。
他得承认,因为小程明显对江意年有好感,所以看到两个人在聊天时,他心底涌出的情绪并不那么光彩,并且不由自主地过来打断了他们。
而追问江意年对小程的具体印象,是他急于确认那只是礼貌的说辞,是她长大成人之后在社会中习得的社交技巧之一,就像小程不真的是程主任,她也不真的认为对方不错。
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恶劣,但他不想她关注别人。
电梯恰好在这时打开,江意年急于摆脱目前的尴尬场面,小声说:“我要上楼了。”
“我也回去,”纪书闻停了一下,“我今天应该会缺课,晚上才能回来。”
江意年点点头,她方才听小程说云极的系统参数出了故障,纪书闻肯定是要回去看的。
只是她又产生了荒谬的想法,纪书闻说这话时候的样子,怎么那么像是在跟她报备。
江意年不准自己再想下去,两个人走进轿厢,四面都是镜子,她不好意思抬头去看镜子里的他和自己,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地说了句“哦”。
一眨眼的功夫电梯已经到了四楼,江意年如获大赦般对纪书闻讲了句拜拜。
轿厢门打开,纪书闻走了出去,江意年还是没有抬头,直到视野中他颀长的双腿停下,又转向了她。
“江意年。”纪书闻说。
他喊了她的名字,江意年的目光不得不一寸寸向上,直到望进他的眼睛。
“看来我说得不够明白,”纪书闻眼中笑意比在楼下时更多,“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晚上等我一起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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