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星
江意年的胸口像是被那只年少时的蝴蝶撞了一下。
她再一次仓促地低头, 过了几秒,江意年听见自己轻轻说好。
事实上不仅仅是这天,直到周五培训结束前的每一天, 纪书闻虽然都没怎么来上课,但晚上还是会回来,次次都找理由带饭给她。
周恬听说以后在电话里跟她尖叫:“年年,他绝对是喜欢你!”
江意年却很理智:“可能他只是看我吃不惯食堂,所以才给我带饭的。”
她甚至找到了证据来佐证:“高一的时候咱班有人腿摔断了,他也一直在帮忙。”
因为纪书闻的确是好得无可争议的一个人, 她这样讲, 周恬也没法反驳。
“可你也没摔断腿啊, 我觉得他就是喜欢你。”周恬小声嘀咕。
周五下午江意年走出培训学院, 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留恋, 这种感觉与高一跟纪书闻一起去参加作文比赛的时候何其相似。
为什么与他有关的一切, 总能让她产生这么强烈的戒断反应。
不过成年人的世界实在繁忙, 江意年刚一回到单位, 就被一件接一件的工作给淹没了,那一点缱绻的心绪很快就没空去想, 烟消云散在秩序井然的空气里。
她处理了好半天文件,坐她对桌的唐欣忽地从电脑旁边探出头来:“意年,你之前回复的12345工单又退回来了, 今天到期, 你记得再回一下。”
江意年打开内网,唐欣说的工单她已经处理一年了,一个老太太对她们单位提出了无中生有的投诉,说来办业务的时候人员态度不好,但单位其实没有面向群众的业务, 江意年为此甚至去门卫那里查了登记簿,最后发现对方去的是别的部门。
她耐心地打电话给老太太解释,说了好半天,对方最后来了一句:“我不管,我记得就是你们。”
老太太给工单的评价始终是不满意,让江意年无法结单,只能每隔七天回复一次,不断地重复着这场漫长的拉锯。
江意年不能否认她也通过12345帮不少人解决了困难,但她也发现恶意投诉的成本很低,甚至还有人会在她打电话回访的时候朝她一通乱嚷乱叫,发泄生活的怒气,而她只能当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完全被动地承受。
有时候江意年想,或许这就是长大,世界不会再像她读中文系时那样晶莹剔透,她也要学会在混沌中生活。
转周低空经济专班的调令下来,易振拿给江意年,江意年对此并不意外,她不想给别人造成麻烦,加了一周的班,把手头所有的工作都处理清楚了,有一些之后会用到的资料,她也分门别类地建了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做好标注方便查看。
专班的办公地点仍然在大院,只不过江意年换到了另一栋楼,她报到那天参加了成立大会,结束之后,直属领导何越带她去了新的办公室。
何越是五十岁左右的女领导,十分平易近人:“是我跟区里提的让你来专班的宣传组,我之前看过你写的信息稿,感觉跟其他人写得都不一样,很有灵气,只在单位写材料报表格可惜了。”
江意年已经许久没从旁人口中听到过夸奖,上班之后,夸奖变成了非常昂贵和少见的东西,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谢谢您。”
何越笑了:“不用紧张,我是实事求是,不是给你戴高帽。”
停顿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意年,我不会看错,你肯定有机会发挥你的才华。”
何越这样讲,让江意年想到了迟乔前段时间对她说过的话,迟乔说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给这个社会带来比想象中更多的影响。
江意年的心跳加快了,也许那一天,她真的能等到。
调到专班一个月后,江意年参与了第一次调度会,在会上她的任务主要是拍照和做会议记录,结束之后出宣传稿。
何越提前给了她参会名单,目前南港跟云极合作的UAM项目是专班工作的重中之重,云极科技占了好几个会议名额,这其中就包括技术总负责人纪书闻。
江意年提前到了专班会议室,不知是谁把室内的空调温度调得特别低,她穿了无袖连衣裙,两条胳膊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身上也不自觉地发起冷来。
她没看见遥控器,再说就算看见了,如果是哪位大领导嫌热,她也不好把温度再调高。
江意年只能尽量站到离空调出风口远些的地方,端着相机跟同事商量待会儿都需要哪些角度的照片,正说着话,云极的一行人就进来了。
纪书闻被簇拥在最中间,他一走进会议室,坐在座位上的人便纷纷站起来同他握手和打招呼。
他稳重练达地同那些人交流,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却没沾上半分油腻浮滑,眼神清凛,一如当年。
纪书闻找到地方坐下以后,江意年旁边负责会务的同事正要去给他倒热水,冷不丁手机响了,对方接起来:“……席签有两个没打?行行行,我马上下去啊。”
同事挂了电话,把水壶塞到了江意年空着的那只手里:“意年,你帮我给纪总工倒点水吧,我得赶紧下去打两个席签,不知道昨天怎么漏了。”
对方说着就一溜烟地跑了,江意年放下相机,端着水壶走到纪书闻旁边,刚要拿起他面前的白瓷杯,他就抬手按住了杯盖。
江意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她的眸光晃了晃,然而现在是在工作,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犹豫一下,叫了声“纪总工”。
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喊他。
纪书闻掀了下眉,站起身:“我自己来。”
他似乎是觉得她那样喊他很有意思,又玩味地添了一句:“行么,江科长。”
江意年见纪书闻不肯让她倒,只得把水壶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又不小心碰到了她,他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音量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江意年还没来得及回答,跟纪书闻隔几个位置的程一就跑了过来:“纪总工,我来我来。”
这一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江意年也不好再跟纪书闻说悄悄话,有的是人想向他献殷勤,水壶传来传去,江意年都不知道最后是谁帮她给所有人都倒上了水。
会议快要开始了,江意年把水壶放到角落的杂物桌上,捧起了相机。
就在会前最安静的时分,她忽然听见了纪书闻清冷的嗓音:“您好,能不能受累递我一下空调遥控器?”
随后是对方忙不迭地答应,还问纪书闻是不是冷,要不要帮他直接调高几度。
纪书闻笑笑说:“还是我来调吧。”
江意年看到他从会议桌对面的人手里接过遥控器,用修长的手指按了两下。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立刻小了许多,江意年一下子就没那么冷了。
与此同时,她不由得去想,纪书闻是真的冷吗,还是因为她手凉,猜到她觉得温度太低呢。
与他有关的疑问都太难猜,直到她拍完照坐下,都没能思考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轮到何越发言的时候,她突然提到了江意年:“下一步南港要建机场,意义重大,我们专班的小姑娘前段时间写过相关的宣传稿,我觉得非常不错,意年,你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江意年没想到何越会点她起来,不觉有些紧张,一下子站了起来。
何越笑着朝她压了压手:“不用站,坐着说就行。”
在场的人都因为她这个学生气的举动发出了善意的笑声,江意年脸微微红了,她把麦克风移到面前,回忆起自己那篇稿子:“何组长过誉了,我当时是这样写的,新机场的意义除了基础的集散功能以外,还在于它能给相关的低空经济企业提供服务支撑,像是航空器适航取证,还有试验试飞等一系列环节……”
她说着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了纪书闻。
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江意年希望自己的观点也能得到他的认可。
她看到纪书闻点了下头,还提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江意年顺利地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听见坐在桌首的大领导转头向何越询问她的情况。
何越的声音清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江意年,专班选拔的第一名。”
会议结束以后,江意年主动留下跟负责会务的同事一起收拾会场,大领导没急着走,主动同云极来的一群人寒暄,先是夸他们年轻有为,南港的UAM项目多亏有他们才推进得这么快,而后又道:“正好我家女儿也在广澜工作,对这方面挺有兴趣的,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们,年轻人嘛,可以多交流。”
后面这句话他是看着纪书闻说的,表达委婉,中心思想却很明确,纪书闻没说话,反而程一先拿出了手机。
领导以为纪书闻没领会自己的意思,索性说得更直白些:“纪总工,我听说你还没女朋友,年纪到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同事拉着江意年隔着一段距离听热闹,江意年抬眸望向纪书闻,却没想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就收回了视线。
旋即,纪书闻礼貌地称呼了领导一声,然后说:“是该考虑考虑,不过——”
他放缓声调,语气却不容置疑:“我有想追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旧星
江意年的同事“哇哦”一声, 扯了扯她:“拒绝得这么果断,感觉纪总工好帅啊,真羡慕被他喜欢的女生。”
那边大领导听纪书闻这样说, 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是我没问清楚,给你造成困扰了。”
纪书闻说没关系,领导带他往外走,他离开前又将目光投向了江意年,她悄悄朝他挥手告别。
他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做了个“拜拜”的口型。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 江意年跟同事将会议室打扫干净, 要结束的时候,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江意年拿起来, 是纪书闻发来的消息。
“今天说得很好, 我很有收获。”
她得到了想要的来自纪书闻的认可, 但此时此刻, 江意年心中盘旋的却是另一件事。
纪书闻方才说想追的人,会是谁呢。
虽然调到专班说是脱产, 但江意年还要参与原单位的某些事务,比如周末和节假日的值班,另外易振也会安排一些不那么着急的任务给她, 这天对方让她去市里领份文件, 江意年白天的工作比较忙,眼见着就要到下班时间了,她便发了条消息给林致以,问他能不能先帮忙领一下文件放在门岗,等她下班以后过去取。
林致以很快给她回了:“行, 已经给你拿了,我今天要加会儿班,你直接来找我就行。”
下班以后,江意年打车去了市里,她路上跟林致以说了一声,下车的时候看见他在大门口等她,胳膊底下夹着信封,里面应该就是她要领取的文件。
她快步走过去,跟他道了声谢,又说:“你不用特地出来的。”
林致以摇摇头:“刚好今天的工作都结束了,顺便的事儿。”
停了停,他又道:“晚上一起吃个饭?”
像是怕江意年拒绝,林致以添上了一句:“就是简单吃顿饭,去我们食堂也行。”
他这样说,江意年也不好不同意:“我请你吧,你帮我拿文件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致以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新开了家茶餐厅,前几天我跟同事去吃了,味道还不错,要不要试试?”
江意年说好,两个人走到他说的那家店,刚好还剩一张空桌。
林致以坐下扫码:“我上次尝了烧鹅还可以。”
江意年点了碗云吞面,菜上齐以后,林致以拍了张照,拍完以后,他一边低头点着手机,一边跟江意年聊天:“听说你们那边成立了一个低空经济专班,你有没有报名?”
“你消息挺灵通的,我已经被选上了。”江意年说。
“你们那边的试点全国都在关注,是个好机会,”林致以顿了下,“是不是跟云极那边联系还挺多,能经常碰见纪书闻?”
江意年有时会觉得学生时代喜欢纪书闻的坏习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并仍在困扰着她,比如跟别人提起他时,她还是会觉得不自然。
“还好吧,也不是特别多,开会能碰见。”江意年说。
林致以“唔”了声,随手把手机放到一边:“我还以为……”
他自顾自地笑笑,没再说下去,而江意年察觉到什么,亦没有追问。
这顿饭吃得不久,两个人只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主要是林致以在说,江意年在听。
江意年察觉到她跟林致以其实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比如他已经对广澜适应得很好,像个本地人一样随手把店家附赠的酸梅酱淋到烧腊上,跟店员说话的时候也会掺杂一两句学会的广澜话,又比如他提起某个强势部门正在进行人事调动,他希望自己会被借过去帮忙,对于以后的晋升有帮助。
而她在听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为什么,那些能跟纪书闻倾诉的烦恼,她却很难告诉踌躇满志的林致以。
晚上回到家,江意年刚进门,手机就持续不断地震动起来,她惊讶地发现是许荔桐给她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许荔桐大大咧咧的嗓音传了过来:“江意年,你下班了吧,我马上要去广澜拍戏了,我还问了周恬,她说她正好准备休年假去看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你。”
“好啊,”江意年马上答应,“我请你们吃饭,带你们到处逛一逛。”
她又问起许荔桐的近况,知道对方这几年都忙,连轴转地接戏,有时许荔桐给她发消息,时间都是凌晨,她要第二天早上起来才能看到。
但许荔桐不觉得苦,开心地说:“我挺好的,对了,我这次的戏是女二号,戏份可多了,而且你猜是给谁搭戏,孔之棠!她是女一!能跟我偶像一起拍戏,我太幸福了!”
江意年不太关注娱乐圈,但这些年也断断续续在娱乐新闻上看到孔之棠的名字,就像许荔桐曾期待的那样,孔之棠成了一线顶流女明星,从小众文艺走向了大众市场。
她听许荔桐这样讲,便推测道:“那这次的项目是不是大制作?”
许荔桐兴奋极了:“对,平台的S级项目,我经纪人说我快混出头了,这部演好,没准儿下一部就女一了!”
江意年很为许荔桐高兴,这时许荔桐又想起什么:“对了意年,周恬跟我说有个大八卦,跟你和纪书闻有关,我问她她还不说,非要我来问你,是什么啊?”
一下子没做好准备告诉许荔桐,江意年还在踌躇,而许荔桐福至心灵道:“不会是你俩有情况吧?我听说他也在广澜工作。”
江意年连忙说“不是”,想到等许荔桐和周恬一起来广澜的时候,她们肯定也会问起来,索性一五一十把来龙去脉讲给了许荔桐。
许荔桐的反应比周恬还夸张:“江意年你也太能瞒了,高中跟他表白了都不和我们说!”
而后她想到什么,又严肃地问:“你不会是因为当时我喜欢过纪书闻,所以不好意思交代吧?”
江意年有点啼笑皆非,又有点感动:“不是,是我不敢。”
纪书闻太优秀,她连暗恋他都是小心翼翼的。
“你说你,后来在A大同学了那么久,都没跟他发展一下,”许荔桐恨铁不成钢,“再说你怎么知道他那样说就是拒绝你,也可能是觉得当时不适合给你回应呢?他都跟家里闹成那样了。”
江意年没说话,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会去想那么多的“可能”,给他写告白信已经耗尽了她最大的勇气,一旦他给出的不是肯定答案,她哪里有信心再纠缠,为了自我保护,只想转身就跑。
许荔桐还想多说,但江意年这边又来了电话,她看了一眼,这次是李燕打过来的。
“我待会儿跟你聊,我妈妈找我。”江意年匆匆跟许荔桐讲了一句,然后接起了李燕的电话。
“年年你这周末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跟你爸爸打算搬到礼城市区去住了,你帮我们看看新房子的合同,顺便收拾一下你留在家的东西,我也不敢随便给你扔。”李燕说。
江意年早就听李燕和江怀勇说起过搬家的事情,江浩是在礼城上的大学,毕业以后就在市区找了家房产公司上班,前几年谈了稳定的女朋友,目前已经在谈婚论嫁,于是李燕想着搬到他附近,以后照顾孙子孙女也方便,她和江怀勇看了几处二手房,还发给江意年让她参谋过。
江意年的确也很久没回过家了,去年过年没买到机票,单位又给她安排了两天值班,她索性就留在广澜过了年,跟父母说等之后请年假回家。
她答应下来:“行,我再请天假,这周五晚上回去,周一下午走。”
现在是广澜和礼城之间机票往返的淡季,江意年很容易就买到了票,第二天跟何越说了一声,找人事走了请假流程。
这是她最后一次回县城的老家,江意年没再坐大巴,而是打了辆车,现在的她终于有了花钱的底气,不用再像学生时代那样过得如同苦行僧。
县城这些年也变了很多,道路两旁也开始有了高楼,各种连锁的奶茶店、快餐店开得到处都是,出租车停到她家所在的居民区,司机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
大学第一次拿奖学金的时候,江意年就给自己买了一只新箱子,后来这十多年,她一共换了三个行李箱,江意年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执着于买箱子,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在试图洗刷十几岁时破旧行李箱带给她的难堪。
她一年多没回家,李燕、江怀勇和奶奶把她围在客厅里问长问短,李燕拉着她的胳膊心疼地说:“我女儿瘦了,年年你在广澜那边是不是天太热都没胃口吃饭。”
江浩也回来了,他不耐烦地道:“爸、妈,我姐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和车,你们就不能让她先歇会儿。”
李燕这才松手:“浩浩说得对,年年你先去换衣服,我给你洗点儿水果。”
晚上江意年成了饭桌上的焦点,话题都围绕着她,仿佛她从来没在这个家里受到冷待,一直是所有人的中心。
“对了年年,你去这一年多,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男孩儿?都二十九岁了,你连个恋爱都没谈。”李燕问。
江意年说“没有”,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纪书闻的模样。
她不禁哑然失笑,他当然不仅仅是李燕口中的“合适”,而是实在太好,好到她不敢去想,两个人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江怀勇附和着道:“年年你也该找男朋友了,楼下蔡伯伯说他一个同事家的儿子也在广澜工作,比你大一岁,想着介绍你们认识……”
这时江意年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看,奶奶已经伸长了脖子,在老花镜后面费劲儿地瞅起来:“谁大周末还给你发消息啊,不会是你领导吧,我瞧瞧啊,纪……”
奶奶刚说出一个“纪”字,江意年就手忙脚乱起来,一把将手机攥到了掌心。
“我、我同事。”她慌不择言地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一下,存稿正离我而去QAQ
第53章 旧星
严格来说, 从被调到专班开始,纪书闻就真的算她半个同事了,她这么说也没有错。
李燕闻言心疼极了:“这都晚上了, 还有工作要说吗。”
江意年微微心虚地含糊了过去:“最近是挺忙的。”
怕他们再多问,她直接按灭了手机,没有看纪书闻给她发了什么。
吃完饭以后,李燕带江意年去她房间,大部分杂物已经被打包好了,李燕让她挑一挑准备留下的, 其他的都会卖掉。
“我看你留下的基本都是书, 读完博寄回来两大箱子, 你看看还要不要了, 哦对, 我还从你床底下收拾出这个来。”李燕说着拉开江意年书桌的抽屉, 取出一个饼干盒。
江意年愣了一下。
尽管铁皮盒表面的印花已经褪色剥落了,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 那是高中时周恬给她的那个,里面装满了跟纪书闻有关的物件。
李颜絮絮叨叨地道:“我本来以为是你吃完放地上不小心踢到床底下的, 结果掂掂里头还有东西,就给你拿出来擦干净了,我记得有本书, 有张奖状, 还有个可乐罐,这些怎么会放在一起?”
江意年没有回答,她打开了盒子,看见了那些多年前的收藏。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红笔, 作文奖状,纪书闻亲手画下的航线图,还有后来被她倒掉可乐洗干净的易拉罐。
她翻开那张奖状,枯黄发脆的花瓣掉落在盒底,一碰就会碎掉。
刚上大学的时候她怕李燕发现她的秘密,把盒子塞进行李箱带到了A大,毕业的时候又带回了家,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已经不见了,没想到她跌跌撞撞走过千山万水,这些暗恋的遗迹竟还留在原地不曾散佚。
“奖状肯定还要留着,其他的是不是该丢了?”李燕问。
江意年迟疑一下,轻轻地说:“都留下吧。”
李燕已经过了会对她的隐私事事盘问的年龄,只当她喜欢这些,也没再多说什么。
除了这个,江意年没有多少想留下的东西,只是捡了几本已经绝版的书出来,作为她十年读书生涯的纪念。
等李燕走了以后江意年才解锁手机,去看纪书闻发给她的消息。
“周末有空么。”他问。
江意年的心一下子跳快了,他是要约她出去吗。
她十分抱歉地道:“我回礼城了,我爸妈要搬家,我回来帮他们看合同和收拾东西。”
纪书闻很快就回了:“要搬到什么地方?”
“就是从县城搬到市区,我弟弟在市区,以后能方便些。”江意年说。
纪书闻:“嗯,是方便。”
江意年又想起件事:“明天我要去我们家书店,我妈妈准备把门头转让出去,叫我去挑挑有没有想看的书,到时候我拍给你看看,你有想要的话,我帮你带回去。”
这些年电子阅读飞速发展,买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李燕甩卖了几天之后也没卖掉多少,想把书低价转让给附近其他书店的老板,但人家只收好卖的教辅,最后李燕只得联系了收废品的大爷,说回头让他来运走。
从到大城市工作以后,江意年就觉得读纸质书变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因为没有空间存放,如果租房换地方,还要带着一堆书来来去去,十分不方便,但李燕说要把书都卖废品,她又舍不得,总觉得书很珍贵,要摆在书架上,用干干净净的手拿下来读。
好在她这回随身带的行李不多,搬几本书回去也没问题。
纪书闻没有拒绝,说了声好,江意年不知怎么,觉得他应该会懂她敬惜字纸的心情。
周六上午江意年去了家里的书店,把文史哲类的书架拍照给纪书闻看,李燕在外面收拾,屋内风扇转动发出不小的噪声,江意年放心地发语音消息给他:“你看看这些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我……”
事不凑巧,她才刚说一半,李燕就过来了:“年年,刚你爸爸打电话过来,说蔡伯伯知道你回来,让咱们中午去他家吃饭,他好跟你讲讲上次说的那个小伙子。”
江意年吓了一跳,手一滑,直接把带着李燕声音的语音条发了出去。
妈妈已经走到她旁边了:“又是同事的微信?工作还没弄完?”
她连忙把手机倒扣过来,也没法撤回了:“……对,跟他说点事儿。”
比起江意年手机里的同事,李燕更感兴趣的显然还是老邻居要给女儿介绍的潜在相亲对象:“去吧年年,等咱们搬走,以后也难得见一次你蔡伯伯了,还有你蔡晴姐也回来了,之前你高中的时候不是帮你送了好多次东西吗。”
江意年不想去,随口扯了谎:“妈,你们去吧,我昨晚没睡好,就不去了。”
李燕信以为真:“那你怎么不早跟妈妈说,早知道上午让你在家补觉了。”
江意年松了口气:“我这回不是带了些广澜特产回来吗,也有给蔡伯伯的一份,你们帮我带过去就行,等走之前我再去跟他道个别。”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掌心的手机震了两下。
江意年不自觉有些心虚,不知道纪书闻有没有听清李燕的话。
李燕又出去给江怀勇回电话,江意年这才去看纪书闻给她的回复。
她这样做的时候,不由得产生了些许荒谬的错觉,仿佛她是还放着暑假的高中女生,正趁父母不注意,偷偷跟班上有好感的男孩子聊天。
纪书闻没有回答她要什么书,而是问:“上次的小伙子?”
他还是听见了。
江意年只得解释了两句:“是我家邻居伯伯乱做媒,说一个同事的儿子在广澜工作,要介绍给我,长辈好像都这样,一到年纪就喜欢给人配对。”
纪书闻发了条语音过来。
江意年先谨慎地把音量调低,然后才贴着耳朵点开。
“那看来我也应该去认识一下你家邻居伯伯。”
纪书闻的嗓音清澈,带着隐约的笑意,像晨光下的冰雪融水,正粼粼地闪着光。
江意年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不到该怎么回答,直到纪书闻发来新消息,告诉她自己要的书:“我要那本《法比安》。”
江意年把那本拿出来,问他还有没有别的。
纪书闻:“一本就够了。”
纪书闻:“下周找你拿。”
江意年纠结了很久,她倒是有许多想看的,但不能带太多本回去,行李箱会太重,最后她精挑细选,拿了一本《如此苍白的心》和一本《狱中札记》,想了想,又加上一本《我们八月见》。
最后一本是给纪书闻带的,马尔克斯遗作,二零二四年引进国内,她想高中的时候纪书闻会看《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那么应该至少是不讨厌老马的。
江意年挑完书,李燕开着面包车带她回家,路上江意年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来自广澜的陌生号码,她疑惑地接起来:“您好?”
那边响起一道彬彬有礼的男声:“您好,是江小姐吗?”
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姓褚,是某家事务所的律师,执业时间超过二十年,从业经验丰富,说着便问江意年是不是有购房合同需要咨询。
因为李燕说要让她帮忙看合同,江意年回家前倒的确在网上搜索过相关的法律知识,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在哪个链接里被泄露了隐私,才会有律师打电话过来,她想想也许让对方掌掌眼更保险,便问:“您怎么收费?”
那边笑了:“不用江小姐,我是纪总工的朋友,他要付咨询费我都没收,能帮你忙是我的荣幸。”
江意年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昨晚随口告诉纪书闻以后,他替她联系了律师朋友。
褚律师又道:“江小姐,我已经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把合同发给我就行,我今天之内给你答复。”
江意年向他道谢,挂了电话,旁边李燕听到了只言片语,问她:“有人给你找了律师?”
“同事。”江意年模棱两可地说。
李燕的嗅觉顿时灵敏起来:“同事?就昨晚开始一直给你发微信那个?男的女的?这么关心你?”
江意年招架不住,就只含含糊糊地道:“你别管那么多,他就是人好。”
怕李燕再追问下去,她赶忙打了个哈欠来掩饰:“妈我歇一会儿,到了叫我。”
江意年在家待了两天多,就像在漫长的学期里回家放了一个周末,礼城的夏天晴朗的时候多,不像广澜阴雨连绵,周一早上她在家吃了早饭,望着窗外高照的艳阳,竟升起一缕不舍。
不知是不舍礼城,还是不舍始终在她身边盘旋的青春期记忆。
只是这种不舍持续不了太长时间,等她在广澜下了飞机,被熟悉的潮热气息包裹,她就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社畜江意年的躯壳里。
周二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江意年给纪书闻发了消息:“我回来了,什么时候把书带给你。”
猜测他可能很忙,她又说:“或者傍晚我送到你们公司前台也行,我已经拿到单位了。”
过了一会儿,纪书闻给她回了。
“说了要找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江意年的眸光晃了晃,他的确说过这周要找她,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客气话,毕竟她给他带的只是随便哪里都能买到的书,不值得他专程跑一趟。
她想问纪书闻哪天有空,刚点开输入框,他就发来了语音。
江意年不想当着同事听,找出耳机戴上,点开了语音条。
这一瞬间,纪书闻的声线顿时盖过了食堂里的所有喧嚣。
“江意年,我今晚去接你下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旧星
江意年正盯着手机, 就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意年你在看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一声把江意年喊回了现实,她慌忙取下耳机退出微信:“没、没看什么。”
唐欣端着盘子在她旁边坐下,打量她一番, 跟她开了句玩笑:“我还以为你谈男朋友了,在跟他聊天呢。”
江意年耳朵微微热起来,她摇摇头,说没有。
唐欣的话题落到她的新岗位上:“在你们那儿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江意年说。
毕竟唐欣是她原单位的同事,她只能说得委婉, 实际上在专班的宣传工作的确更适合她, 她已经写了好几篇被领导同事夸赞的稿子, 在专班的新媒体矩阵上拿到了亮眼的数据, 何越说等时机成熟就给她配一个小团队, 让她去探索更多的可能。
唐欣说“那不错”, 但江意年看出她真正想聊的不是这个, 果然过了几秒, 唐欣便放低声音问她,知不知道专班下次招人是什么时候。
“我帮我一个朋友打听一下, 低空经济现在是广澜的金字招牌,大家都挤破头想进你们那儿。”唐欣说。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没听到什么风声。”江意年如实道。
唐欣脸上的失望转瞬即逝, 而后她又笑着说:“那要是你之后听说什么, 记得告诉我。”
江意年点点头,她意识到自己在唐欣那里,也变成了“有用”的人。
吃完饭以后江意年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办公室午休,而是打车回了一趟家。
她昨天没有洗头, 广澜天气又闷,等到下班去跟纪书闻吃饭的时候,头发肯定就塌下来了。
室友去上班了,家里没人,江意年洗完澡,又对着镜子化了个淡妆,离开的时候,她拎了李燕让她带回来的茶叶和蜂蜜,这是李燕让她给纪书闻的心意,谢谢他联系了律师。
下午江意年到单位的时候刚好在走廊上碰见何越,何越先是给她布置了几项工作,而后端详着她,笑眯眯地道:“让我看看,化了妆,还穿了裙子,打扮这么漂亮,晚上有约会?”
江意年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约会,只是见一个朋友。
何越意味深长地说:“我懂,你们年轻人都这么说。”
不知怎么,今天下午像是过得格外长,越靠近下班时间,江意年就越有些紧张。
终于她开始收拾东西,这时刚去隔壁楼领文件回来的女同事进了办公室,一进来就夸张地道:“你们猜我在停车场看见谁了?”
大家纷纷开始瞎猜,女同事宣布了正确答案:“都不对,是纪书闻!”
办公室里的人炸开了锅,尤其是几个年轻小姑娘。
有人问:“都下班了,他这么晚来找谁啊?”
女同事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我看不是来找谁,是等谁吧,他把车停下就走到咱们这栋楼了,我估计就是咱们楼上的,不得不说他是真帅啊,感觉比男明星都耐看。”
另一个女孩子想起来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件事儿,前段时间我碰到以前同事了,她说周未来值班的时候见过一次纪书闻,也是来接人的,还是个女生,不过那天下雨,女生打着伞,她也没看清,我还以为她看错了呢,大周末的纪书闻怎么会来这儿?”
女同事放下文件宣布道:“我今天要晚点下班,看看纪书闻到底等的是谁。”
江意年默默站起来,女同事才意识到她一直没说话:“意年你要走了吗,你下去的时候要是碰到纪书闻等的那个女生,记得看一下是谁,明天告诉我们哦。”
“……行。”江意年不太自然地说。
她很想拿出手机给纪书闻发个消息,让他回车里等,不然下班时间站在楼下实在太扎眼,谁都会注意他。
但这样做又好像显得太亲密,她跟他之间,还远不到这种程度。
不管三七二十一,江意年还是出门了。
她走出办公楼,纪书闻如女同事所言,正在楼下等她。
他个子高人又出挑,白衬衫束在西裤里,肩宽腰窄,线条利落,站在八月盛夏的空气里,如一棵清新的树。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投去目光,有认识他的会特地停下向他搭话,而他也会随和地给出回应,如多年前一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江意年还没到楼口,就看见了从另一栋楼走出来的廖月,对方原本要出门,却硬生生拐了个弯走到纪书闻面前。
她越走越近,廖月跟他说的话也飘进了她的耳朵。
廖月很活泼,是江意年从小到大都羡慕的那种外向的人,迎来送往、左右逢源,此时此刻,她笑着同纪书闻打了个招呼:“纪总工,又见面了。”
纪书闻看了她一眼,并未应声,江意年觉得他好像没认出来廖月是谁。
廖月应该也察觉到了,但她完全不尴尬,反而提醒他道:“纪总工你忘了,上次我们单位组织去云集参观,你还特地过来给我们讲解了。”
她这样说,纪书闻才有了印象:“你是意年同事。”
江意年有时候会觉得纪书闻的一些小细节很难不让她心动,廖月是“意年同事”,宋慧是“意年领导”,纪书闻以她为圆心来认识她周围所有的人,仿佛她对他来说很重要一样。
廖月说对,又拿出手机,锲而不舍地道:“上次没加上你微信,这次能不能加一下?”
江意年放慢了脚步。
下一秒,她听见纪书闻说:“不好意思。”
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单纯的拒绝。
江意年离他已经只有几步远,而他抬起眼眸,看见了她。
也许是发现了纪书闻的目光越过了自己肩头,廖月回过身,发现江意年时吃了一惊,而后神色中又露出几分微妙和了然。
江意年走过去,纪书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下班了。”
一旁廖月识趣地道:“那不打扰你们,我走了。”
江意年说了句拜拜,纪书闻看她手里拎了不少盒子袋子,自然地伸手接过:“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茶叶和蜂蜜是我妈妈给你的,谢谢你找褚律师帮我们看合同,他很专业,”江意年一一指给他,“纸袋里是我给你捎的书,多给你带了一本。”
说完以后她又道:“今天我请你吃饭好不好?这次一定要我来请你。”
纪书闻最近跟她说话越来越像在逗弄她:“为什么一定要你来请我?”
江意年想也没想便说:“因为我欠你太多次人情了。”
纪书闻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欠我人情就这么急着还。”
江意年连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纪书闻的余光里,她的眼神纯真又带着一点慌乱,他心头像被小动物用毛绒绒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纪书闻叫了她一声:“江意年。”
江意年停下解释,疑惑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觉得你比高中的时候成熟多了,”他停了停,“有时候又会觉得,你还是跟当时很像。”
成熟的是待人接物,每次在工作场合遇到她,她总能把一切处理得有序妥帖,跟高中像的是她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年少的稚拙,让他渐渐能够捕捉到她平静外表下一丝半缕的鲜活情绪。
如果早些学会读懂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江意年怔了怔,她没明白纪书闻这句话的意思。
而他接着说下去:“当时……”
只说了这两个字,纪书闻又停下来:“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带着很轻的自我解嘲,江意年听不懂他的哑谜,他又侧眸一瞥她:“现在还太早了。”
嗓音低得江意年都以为他其实根本没有出声,只是她的错觉。
纪书闻带江意年去停车场开车,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江意年说了上次迟乔老师来的那家,纪书闻在导航上输了位置,慢慢往外开。
江意年想起件事:“对了,你还记得SL1069吗,我这次从礼城回来坐的就是这个航班,居然十多年了还在飞。”
纪书闻说“记得”,又说:“航班号就像公交线路一样,代表的是一条固定的航线、起飞时间和班期,世界上有许多航班号几十年都不会变。”
江意年认真地听着,他想了想:“不过飞机应该换了,之前执飞的是波音737-800,客机的使用寿命一般是十五到十八年,现在已经是它客运经济寿命的上限了,可能会被改装成货机。”
听他这样讲,江意年点开自己的机票订单,惊奇地道:“果然换了,现在是空客A320。”
“A320更省油,座位也更宽,用电传操纵系统,事故率低很多。”纪书闻说。
江意年“唔”了声:“我说怎么这次机舱宽敞了一点儿,不过乘客好像变少了,我记得之前的波音737-800可以坐一百六十多个人。”
“A320的载客量是150人,737-800是162人,”纪书闻停车等红灯,指尖轻轻碰击着方向盘,“江意年,你怎么这么了解?”
江意年的注意力还在面前的机票订单上,她下意识就说了实话:“我专门查过,经过礼城的航线大部分都是737-800执飞……”
说到这里,她突然刹住了车。
因为再往下讲,她就不得不提到纪书闻画的那张航线图了。
江意年暗自祈祷他不要追问,可纪书闻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挡风玻璃,云淡风轻道:“为什么专门去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旧星
江意年的心跳顿时加快了。
他这样问, 想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呢。
毕竟在他们高中,只听说过纪书闻一个人对航空航天特别感兴趣,她跟这方面八竿子打不着, 专程去了解经过礼城的航班,的确没什么充分的理由。
而他也清楚她喜欢过他。
可惜她不是那么敞亮的性格,没办法大大方方说一句“因为当时暗恋你”,来试探纪书闻的反应。
“就是好奇。”江意年避重就轻地说。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释,是真的好奇,还是因为他才好奇, 她不准备告诉他。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纪书闻顿了下, 只说:“你给我巧克力那天, 天上飞过去的就是波音737-800。”
江意年不是不意外, 他不仅记得那架航班, 还记得航班飞过那天她给他的巧克力。
而她比他记得的要多一些, 那是个雨天, 松树青翠、樱花柔软,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 让她的心事都变得百转千回。
纪书闻的车子开到餐厅门口,路边的车位都满了,他转了一圈, 在更远的地方停下车, 江意年是第二次来,熟门熟路地带他进去坐下。
江意年让纪书闻点菜,他却说她来选就好,江意年不了解他的口味,点完以后, 又让他再加几道。
纪书闻低头浏览着手机上的菜单,忽然出声问:“你跟林致以来的是这家么?”
江意年一愣:“不是,这是我跟迟乔老师来的。”
他怎么会知道她最近和林致以吃过饭。
纪书闻看她呆怔,抬了下眉,解答了她没说出口的困惑:“他发朋友圈了。”
江意年这才想起上回林致以在吃饭时拍了一张照片。
“我没看到。”她说。
工作以后,江意年刷朋友圈的频率显著降低,自己时间都不够用的情况下就更难分给别人,她一般是想起来才会集中翻一翻。
随手拿过手机,江意年点进了林致以的主页。
他朋友圈最新一条就是纪书闻说的那张照片。
照片并没拍到她的脸,只拍进了她搭在桌上的手肘,和一小截那天穿的浅米色上衣。
江意年惊讶极了:“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纪书闻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地叙述道:“你去开会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如果他不说,江意年都要忘了他们在广澜的大暴雨中重逢时她身上是什么衣服,她只对那双差点给她造成大麻烦的高跟鞋印象深刻。
接触到纪书闻漆黑的瞳孔,江意年无端像被细小的火苗燎着,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
她偏开视线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那天下班的时候我让他帮忙拿了份文件,他刚好做完工作出来给我,就顺便一起吃了饭。”
纪书闻仍然望着她:“那下次下班的时候,能不能也让我刚好碰见你一次?”
他这样说,江意年这一晚上没平静下来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今天不是就见到了吗。”她小声说。
“今天不是刚好,”纪书闻眼角多了点不动声色的笑意,“今天是我从你说要给我带书开始蓄谋的。”
他说完以后,看着面前江意年的脸逐渐红了,白皙的皮肤沾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今天穿的是条白色长裙,整个人就像瓷瓶里的一枝山茶花。
纪书闻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过分,他竟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江意年的脸颊,试一试她皮肤的温度。
突然震动的手机拯救了江意年,她看到来电显示是许荔桐,连忙接了起来。
许荔桐兴奋地道:“江意年,我已经到广澜了!周恬说她周六来,你周末有空吧。”
江意年说有空,许荔桐一下子听出她在外面:“你那边有点儿吵,是在路上还没到家?”
“不是,”江意年飞快地瞄了一眼对面的纪书闻,“我在外面吃饭。”
许荔桐立刻气愤地道:“领导喊你个小姑娘去应酬?什么人啊?我跟你说你就应该……”
“没,是……”江意年顿住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她这么犹豫,许荔桐福至心灵,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跟纪书闻吃饭啊。”
怕许荔桐说些不合适的话被纪书闻听到,江意年紧张得不行,捂着扬声器道:“要不我晚上回去再给你打电话。”
许荔桐一副很明白的样子:“成成成,不当电灯泡打扰你们。”
顿了一下,她又鬼鬼祟祟地问:“你还回去啊?”
江意年只觉得脸又烧了起来:“你别瞎说。”
许荔桐在那边又笑话她几句就挂断了,江意年这才松了口气。
吃完饭以后,纪书闻说自己先去把车开过来,江意年起初没意识到什么,直到他快要经过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又要去结账。
一时间没想那么多,江意年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纪书闻停住了脚步。
尽管隔着一层衬衫,江意年还是碰到了他手臂上薄而匀称的肌肉。
他的体温也涌到了她掌心。
江意年慌忙放手,甚至为了掩饰尴尬还捧起了一杯茶水,纪书闻的眼光在她远去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秒。
“那个,”江意年仰起脸,“你别买单,说好了我要请你。”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恳求,跟高中时一样清澈的眼眸望着他,纪书闻在其中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缕碎发垂落在她脸上,纪书闻喉头滚动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做了他方才想在饭桌上一直做的事。
他伸出手碰到江意年的脸,又替她把碎发别到了耳后。
确实很软,又很热。
江意年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纪书闻的手只是极轻地碰了碰她,也并没多做停留,她却一刹那间心如鼓擂。
纪书闻克制着自己垂下手,看着江意年低低说:“行,留给你买。”
他说话的语气,给了江意年一种纪书闻正在哄她的错觉。
“那我去开车了。”他又说。
江意年慢了一拍才说好,而纪书闻也没有不耐烦,就那样站在她旁边,直到她答应,才又接着往门口走。
结完账以后,江意年离开餐厅,纪书闻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她坐上副驾,跟纪书闻说了自己家的位置。
“我没忘。”他说。
江意年很快就发现纪书闻是真的没忘,他甚至没有打导航,就顺利地开到了她租住的小区。
夜色寂静,江意年对纪书闻说了拜拜,刚下车关上门,纪书闻就降下车窗叫住了她:“江意年。”
她回过头,纪书闻从她刚才坐过的副驾上举起她的手机递出来:“这个没拿。”
江意年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忘了,探身去取。
她人瘦,弯腰的时候裙子的衣领往下坠出一个弧度,纪书闻不是有意要看,但从他的角度,目光不可避免地会触及到她胸前的起伏。
他的眼神移开,喉结动了动。
江意年察觉到纪书闻好像没松手:“……纪书闻?”
纤细的声音宛如一把小小的软钩,在纪书闻心上刮了一下。
他觉察到自己的恍神,却又不想这么快放她走。
“江意年,”他仍旧攥着她的手机,甚至还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像间接地同她牵手,“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到家之后,江意年刚给许荔桐发消息说自己回来了,许荔桐一个视频电话甩了过来。
她按下接听,许荔桐敷着面膜的漂亮脸蛋出现在屏幕上:“江意年,快跟我说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实在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江意年得承认,这段时间纪书闻对她很不同,甚至可以说一点点暧昧,她不是感觉不到,可又不敢多想,因为他对她做的这些,也可以解释成对老同学的热情。
毕竟两个人同学了十四年,几乎占据了他们到目前为止的一半人生,哪怕当时交流不多,但进入社会变成大人之后,那段年少时光便显得越来越珍贵,从高中起认识的人,还是跟职场认识的人太不一样了。
江意年迟疑着说:“没什么进展吧。”
许荔桐恨铁不成钢道:“一起吃这么多次饭了叫没进展?纪书闻那种人我就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儿走近过,你把晚上吃饭的过程给我讲讲,我帮你分析,你这瞻前顾后的性格,我是指望不上你能看出来纪书闻喜欢你。”
作为曾经的文学系学生,江意年太了解不同的叙述方式会让读者产生不同的感受,假使她只说纪书闻帮她撩了头发,许荔桐一定会判定这是他对她的特别,但如果她说因为当时她手里有茶杯,那么结论也许就指向了纪书闻只是看她腾不出手,所以才会那样。
而读者面对文本,也会产生自己的期待框架,比如许荔桐现在已经抱定了纪书闻喜欢她的想法,那么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往这方面解读。
那么方才在楼下时纪书闻说的话呢。
江意年短暂地分了心,方才在楼下,他攥着她的手机问她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这是她对事实未加修饰的叙述,她也没有带入任何不恰当的期待——所以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他在见面之后,还会想见下一次?
当时她分辨不清纪书闻是否只是客气,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像许多人说的“以后常联系”,所以就只模棱两可地回答他:“下次专班的调度会不是就见了吗。”
纪书闻终于又看向她,语气稍微多了点无奈和好笑:“江意年,所以从高中到现在,我只是从你的同学,变成了你的同事?”
作者有话说:
两更我一定要多写点了啊啊啊
第56章 旧星
当然不是。
当年他对她来说就不止是普通同学, 现在更不止是普通同事。
但是面对着他,江意年又很难承认这一点。
她想说不是,又怕这两个字泄露什么, 好在江意年工作中被迫学会了一点踢皮球的办法,这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问题又抛回给了他:“那还应该有什么?”
纪书闻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微意外地一挑眉,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还是没为难她,让她拿走了手机。
见江意年不做声, 许荔桐猜到了她的想法:“你又觉得他就是对你比较亲切是吧, 不是我说, 纪书闻他是什么和平大使吗, 要对每个人都亲切?”
许荔桐牛头不对马嘴的比喻让江意年哭笑不得,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许荔桐就又道:“对, 跟你分享个小道消息, 我这回不是跟之棠姐一起拍戏吗,前段时间在首都剧本围读, 我好不容易挤到她旁边跟她聊天,她听说我高中是礼一的,说她表弟也是那儿毕业的的, 问我认不认识。”
大约是觉得说话时脸上面膜碍事, 许荔桐一把揭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举着手机去洗脸,江意年就在哗啦啦的水声中继续听她说话:“……我说那当然认识了,全校得有一大半女生喜欢她表弟, 她笑了笑说有那么夸张吗,又跟我说,她好像知道纪书闻高中的时候有个朦朦胧胧有好感的女生。”
江意年的心扑通跳了一下。
许荔桐关上水龙头,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她说是有一次纪书闻去首都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告诉她的,那时候她问他在学校有没有觉得挺不错的女孩儿,他说有一个,江意年,是不是你啊?”
“应该不是吧。”江意年说。
毕竟他都拒绝她了。
她又道:“再说觉得不错,也不一定就是喜欢。”
许荔桐懒洋洋地举着手机躺回沙发上:“江意年,我突然改主意了,我不给你支招了,你就这样继续保持怀疑,给纪书闻追你上点儿难度,肯定特别有意思,他主动追人可是破天荒第一回,这么好的机会,就让你替那些被他拒绝的女生出口气。”
她又跟江意年聊起了自己的新剧组,句句话不离孔之棠,江意年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忘记跟许荔桐澄清,纪书闻可能并不是在追她,不过许荔桐已经沉浸在了追星成功的兴奋中,两个人不知不觉说到很晚,最后还是许荔桐催着江意年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江意年刚一到办公室,昨晚发现纪书闻在楼下等人的女同事就迫不及待地道:“意年,昨天我们没看错吧,纪书闻来等的居然是你,你也不跟我们说,早知道我们就不猜来猜去的了。”
江意年想职场跟学生时代还是很不同的,如果是在学校的时候,室友发现了什么关于她的八卦,微信消息一定当场就追过来,不会延后到第二天才问,而同事就不会这样,她们没有熟到可以在下班时间聊彼此的私人生活。
已经被看见了,再否认也没有意义,江意年轻轻“嗯”了一声。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陆续来了,有人听见她们的聊天内容,很感兴趣地凑了过来:“所以意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他专门过来找你。”
见江意年为难,先前的女同事心领神会地道:“你让意年怎么说,肯定要先接触接触看看再说嘛。”
办公室里响起了小幅度的起哄,淹没掉了江意年试图说出的“我们是同学”。
本以为关于自己和纪书闻的这一段聊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几天以后,江意年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她才来一年就能调到专班,虽说确实学历高,但肯定也沾了那位的光吧。”
“可能也是领导有这方面考量呢?云极那边不是谁都沟通得动的,她近水楼台,我要是领导肯定也选她。”
虽然她们并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也没有指名道姓,但江意年立即听出谈论的是她和纪书闻,中心思想是她能进专班,多亏了跟纪书闻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愣了愣,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出去,犹豫了片刻,外面两个人已经走了进来。
如江意年所料想到的,她们看到她以后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一个人试探性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江意年停顿几秒,还是给出了回应。
还要一起合作共事,不好把关系闹僵,何况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至于脆弱到被别人背后议论几句就接受不了。
尽管这样想着,江意年心里还是泛起了一道褶皱,像新买的白色外套没穿几天就蹭脏了一块,怎么擦都觉得不如一开始干净。
况且她一直就不是那种消息特别灵通的人,这种消息能传到她耳朵里,证明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
有时候江意年觉得在工作上需要一点钝感力,适当适时地装听不见和看不见,可惜她偏偏很敏感,这样的敏感能让她学好文学,但也会让她在人际关系上吃很多的苦。
在心底隐秘的角落她也意识到,会因为这件事烦恼,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没那么自信,不能确定她被调来专班,跟认识纪书闻这一点就是毫无关系。
这周末周恬也来了广澜,江意年带她和许荔桐去逛了广澜几个比较有名的景点,晚上她们一起去江边坐游船,温热的风一阵阵吹过来,三个女孩子站在甲板上聊天,像是又回到了高中晚自习的走廊上,只是话题从作业考试,变成了各自的工作生活。
“……我现在最羡慕荔桐,咱们三个里好像只有她还在做自己高中就想做的事情。”周恬说。
许荔桐则摆摆手道:“你们两个A大的别磕碜我了,我到现在也还没混出头呢,我妈还说呢,要是我三十多了还没红,干脆回家开个小店算了。”
周恬想到了什么:“对了年年,你上次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你工作调动了,是什么低空经济方面的,那是不是跟纪书闻的联系变多了?”
江意年说是,刚好最近这件事在困扰着她,面对着朋友没有那么多顾虑,她便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一方面她慢慢适应了现在的工作内容,另一方面,她又因为那些隐约传到她耳朵里的流言而感到了苦恼。
许荔桐不像她想得那么多,大大咧咧地说:“这你有什么好烦的,能认识纪书闻是你优秀,要是你考不上A大,怎么会跟他同学那么久,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有本事也考个状元啊,而且你本来不是想当记者吗,有人脉也是记者的本事,不然为什么有人能拿到独家采访有人拿不到,能把工作做好就行,管那么多呢。”
周恬附和道:“而且纪书闻他那么公私分明,你不是说面试的时候他还特地回避你吗,就算以后你们在一起了,他肯定也不会违背原则的。”
听见周恬说她和纪书闻“在一起”,尽管只是假设,江意年的眸光还是晃了晃。
许荔桐对周恬耸耸肩:“好了,她又害羞了。”
她好奇地问江意年:“这么说一句你就害羞,要是将来纪书闻亲你,你怎么办?”
江意年的脸刷一下红了。
她从来没想过的东西,就这样被许荔桐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
许荔桐看她反应,“噗嗤”一声笑了:“行了,不逗你了,等之后跟纪书闻有什么进展,记得跟我们实时更新啊。”
转周专班开了这个月的调度会,这天上午江意年先陪何越去了区里另外一个会,到专班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到了,江意年看见纪书闻坐在会议桌首左边第一个位置,正在接电话。
对面应该是海外的合作方,她捧着相机走到他附近时,听到他讲的是英文。
他说英语还是那么动听,声线低沉、发音地道,江意年不由得分了神,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了一条信号线。
她失去平衡,第一反应是保护手里单位的相机,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要摔倒了。
然而想象中身体磕碰到桌椅或地面的疼痛并未出现,腰侧兀地传来一股力道,稳稳地托住了她。
江意年垂下眼帘,看到一只熟悉的手。
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虎口处一颗淡色小痣,正被窗外的阳光映照得清清楚楚。
她愣怔着转过脸,纪书闻正微微仰头看她。
他的电话还没断,那边有人在滔滔不绝地说话,而他薄唇轻启,用气音问她是不是没事。
江意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很近,他漆黑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占据了她的视线,是她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距离。
江意年无端想到了许荔桐说的话——
“要是将来纪书闻亲你,你怎么办?”
她的眼神顿时躲闪起来,不敢再看纪书闻,慌乱地想要站稳,他的手还牢牢地握着她的腰,热度隔着夏天薄薄的连衣裙,源源不断地透到她的皮肤上。
管会务的同事见状连忙过来帮着扶她:“不好意思啊意年,忘记跟你说了,今天投屏设备不好用,临时找人拉了根线出来。”
接着对方又轻声同纪书闻道了个歉,纪书闻摇摇头,松开了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意年身上,直到她对他说谢谢,从他旁边走开。
会议快要开始,纪书闻跟手机那端的人说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垂眸一瞥自己右手的掌心,明知不该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念头,但还是想,江意年现在是不是太瘦。
腰那么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旧星
细到他只要一用力, 就能把她拽到自己怀里。
纪书闻迫使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会议快要开始了,他看那根信号线还横在地板中间, 便走过去拎到了靠墙边的地方。
这样待会儿江意年经过的时候,就不会再不小心被绊倒。
拍完会议照片回到座位上,江意年打开电脑做记录,坐她旁边的何越忽然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何越却又若有所思道:“算了, 等结束再说。”
江意年有些困惑, 但何越这样说了, 她也没再问下去, 大概对方要讲的是日常工作之类的事情, 现在不着急。
调度会开完, 江意年收拾好面前的相机和电脑, 有人来找何越请示工作, 她在一旁站着等。
忽然她听见有人跟她说话:“刚才脚有没有扭到?”
纪书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没事,幸好你接住我了。”江意年说。
来开会的人都还没走, 她想起上次听到的传言,担心纪书闻对她的关心又引起更多关注,有意跟他在大庭广众下保持距离, 就只说了这一句。
刚好这时何越跟旁人讲完了话, 江意年为了不再同纪书闻聊下去,主动问何越道:“主任,您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何越的视线在她和纪书闻之间打了个转:“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是不是认识纪总工。”
江意年没想到她要问的是这个:“……认识。”
“那你们……”何越停顿了一下,江意年听懂了, 她正犹豫要怎么回答,纪书闻就把话接了过去:“我们是同事和同学,是不是,江意年?”
他这样说,江意年一下子想起了那天跟他一起去吃饭,他问她是不是这么多年,他对她就只是丛同学变成了同事,而她没有正面回答。
江意年不自觉心虚起来,因为想跟纪书闻保持距离而装出来的冷淡也没办法维持下去了。
“纪书闻。”她小声喊他名字,不让他再往下说。
何越倒是仿佛明白了什么,笑笑地说:“原来你们是同学,我才知道,那以后纪总工看在意年的面子上,也要多支持我们工作。”
她特地强调了“我才知道”四个字,足够周围的人都听到。
纪书闻一瞥江意年,总觉得她方才像是在撒娇,唇边浮起几分笑意:“当然。”
开完会江意年还有工作,何越跟她一起往回走,下楼的时候何越特地绕了一段路,带她去了更远的一折楼梯,走廊安静,没有其他人经过,何越问:“所以上周你说晚上有约那天,是跟纪总工出去?”
江意年说是,过了一两秒,她迟疑着道:“主任,您真的不知道我跟纪书闻是同学吗?”
“要调你来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何越说。
江意年明白了。
所以方才在屋里何越特地询问,是为了给她澄清。
毕竟何越说一句才知道,就相当于告诉别人,作为江意年的领导,没有人向她提过江意年跟纪书闻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我也是听到那些议论,去问了一下当时给你面试的同事,他们有人看出来纪书闻对你特殊一些,也有人是听宋慧说过你们关系不错,不过你完全是靠自己优秀拿了第一名,最开始我要调你的时候,只是看过你写的东西。”何越说。
听何越这样说,江意年心里那道褶皱终于被彻底抚平了。
她的确没有靠纪书闻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
“不过你们只是同学吗,”何越的语气轻快了些,“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有别的想法?”
江意年不说话,她也隐约能察觉到,但又不能确定,再加上现在他们有了工作上的联系,她就更加不敢妄自揣测。
万一是她想多了,又在他面前表露出来,以后还怎么共事。
何越又说:“我来专班之前跟他见过几次,丛来没见他在工作场合跟哪个女孩子多说一句话,但是他对你就很不一样,今天你摔倒他那么紧张,我看着挺新奇。”
江意年回想起那只握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地不自在起来,她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清清嗓子,把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
纪书闻远远看着江意年跟何越走到楼层另一边的楼梯,不觉出了神,身旁同事叫他都没听见。
直到对方又喊他一遍,他才回过神。
“你在看那个拍照的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叫江意年那个?”同事笑嘻嘻地问。
纪书闻没否认,同事又道:“哎,我听说你之前主动要去当专班的面试评委,是为了她吗。”
“为了见她,”纪书闻纠正同事的说法,“她的面试我没参与打分。”
同事不肯放弃八卦:“好好好,我就是问问,我说那次你怎么一叫就去,哦,还有之前区里边培训,你宁可天天两边跑也要去,也是因为她吧。”
纪书闻想起当时是人事部门过来说区政府那边想让他们出个人去当评委,这种活动他一般不会参加,但听人事随口说候选人里有个A大的博士,他便把名单要来翻了翻。
看到江意年之后,他就把这桩差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别人都说他是认真负责,只有他知道,他是有私心,想要多一些跟她产生交集的机会。
至于同事说的培训,原本公司没有安排给他,但他无意间看到培训文件上写了江意年的单位也在参训范围,便托人打听了一下她会不会去,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就报了名。
那时他还没将自己对她的感情想得特别清楚,只是听凭本能做出了这些反应。
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是想试一试,还能不能丛她那里争取一次机会。
只是她总是很谨慎,他也不可以太急太快,只能按照她可以接受的节奏慢慢来。
江意年总觉得时间在广澜的流速忽快忽慢,慢是因为夏天太长,让人觉得时空都凝固静止了,气温永远炎热,植物永远茂盛,空气永远潮湿,快也是因为夏天太长,一不注意,其实年头年尾都已走过。
在广澜终于需要穿件外套的时候就快要过年了,江意年本来以为自己这次能顺利回家,没想到年前廖月把过年的值班表发给了她,之前的单位给她排了两天值班,将七天假期切割成了三截。
这种假期中段的值班最不好换,江意年犯了愁,她想还是要抽空回一趟家,某天中午她坐在食堂研究机票,何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到她的购票页面,问她:“准备哪天回家?”
江意年还没决定好,她一五一十给何越讲了,何越听了惊讶道:“来专班都是脱产的,你这么长时间一直还回去值班?”
看江意年表情,她大约也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叹了口气:“我去跟你们领导说,平时值班也就算了,过年还给你安排。”
那天下午何越把江意年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告诉她:“我跟易振和宋慧聊过了,过年你不用值原单位的班了。”
江意年说谢谢主任,何越又道:“有些人这种办事作风我真是看不上,意年,你刚工作那年应该过得挺不容易的。”
在职场上能被人设身处地地着想是很难的,至少对江意年来说这是第一次,她想不到除了感谢还能对何越说什么,何越已经帮过她好几回,上次在会后给她澄清,那之后她再也没听过关于她和纪书闻的风言风语。
但何越看起来并不觉得帮了她多大忙,只是说:“快买票吧,再晚了票都不好买了。”
何越给江意年在年前批了一天假,江意年顺利地回到了家,除夕那天晚上,她被周恬拉进了一个微信群组,群名是“礼一二零一五级同学聚会”,群里大家正嘻嘻哈哈地互相祝福新年快乐和抢红包,周恬给江意年发消息:“郑开收他们要组织同学聚会,一开始只有我们班的几个人,后来也有别的班的想参加,最后就变成咱们这一级谁想来都行了,年年你来不来?是初五那天。”
还没等江意年说话,她就又道:“来吧年年,许荔桐也来,你不来我们怪无聊的。”
江意年虽然还是不喜欢吵吵闹闹的社交场合,但她跟许荔桐和周恬难得见面,还是答应了。
她点开群组成员的名单,看到了纪书闻的头像,状似无意地问周恬:“你们班都有谁会去?”
“郑开收肯定去,就是他带头组织的,杨悦和吴冉你记得吗,咱俩高一同学,还有李也,哦,之前他们还在群里问纪书闻来着,他说不一定有空,这次在礼城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工作。”周恬说。
这时郑开收往群里发了接龙,让能来的人先填个表,他好去订地方。
接龙名单迅速地拉长,等群里的人差不多填完之后,江意年丛头到尾看了一遍,其中并未出现纪书闻的名字。
那应该是不会去了。
她怀着淡淡的遗憾,在已经平静的接龙里添上了自己的名字:“江意年,参加。”
之前纪书闻出了一次两个月的长差,她这次倒不是丛谁那儿听说的,而是他临走前亲自留言告诉她说,自己要去首都参与一份无人机行业标准的制定,封闭办公,手机会被限制使用。
江意年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嗯,那你专心工作,我这段时间不打扰你。”
她刚发出去,纪书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江意年按下接听,把手机举起来,他在那边先叫了她一声:“江意年。”
像贴在耳边念她名字。
江意年的指尖蜷了蜷。
“我不是说让你别打扰我,”纪书闻的声线中掺了笑意,“我是在跟你报备。”
江意年时常觉得纪书闻语文好像学得不如高中好,因为他会开始乱用词,比如“报备”,好像就不应该在这个语境下使用,虽然之前培训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他跟她解释缺课原因像在报备,但被他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尽管纪书闻这样说了,但她知道他参与的工作很重要,不想他分心,几乎没给他发过消息,反而纪书闻会时不时在微信上找她,或是关心她最近的工作,或是跟她分享最近的见闻,一般他给她留言的时间都是凌晨四五点钟,让她确定不了那是他的睡前还是早起,但总之她能感觉到,纪书闻是真的很忙,但就算这么忙,他也还是会抽出时间来跟她说话。
江意年正回忆着,她的群接龙下面就多了一条。
“纪书闻,参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旧星
江意年盯着纪书闻那条接龙出了会儿神。
怎么会这么巧, 他偏偏跟在她后面报名。
一个隐秘的念头像条光滑的小蛇,在她纷繁的思绪里飞快地穿梭——
是因为她要去,所以他才决定参加吗。
这么想的不只她一个, 周恬连珠炮一样轰炸了她的对话框。
“年年!纪书闻绝对是为你来的你信不信!”
“我截图给你看,他真的跟郑开收他们说不一定有空。”
“怎么你一发他就有空了,我嗑到了啊啊啊!”
江意年注意到她跟纪书闻是群里最后两个回复的,不知怎么这几分钟都没人说话,于是他们的那两条消息便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群里突然多了李也的发言。
李也:“啧。”
李也:“我就说我是最早发现的。”
他刚发出来一秒钟, 似乎是意识到不对, 又马上撤回了。
然后他说:“不好意思, 发错群了。”
李也发了个红包在群里, 郑开收在下面回复:“我就抢了一分钱, 李也你真大方。”
“你手气不好怪谁, 我发了一百。”李也说。
两个人插科打诨几句, 群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江意年和纪书闻的消息被刷了上去,她无端松了口气。
窗外偶尔划过一两声零星的鞭炮, 礼城这些年禁燃烟花,原本江意年一家住在县城的时候附近还有不被限制的区域,一到过年就热闹得要命, 噼里啪啦的爆竹一声接一声, 现在搬到市区的新家,春节便冷清了不少。
她在房间里没关门,江浩探头过来,沾着满手面粉说:“姐,妈喊你吃饭了。”
说来也有意思, 因为江意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而江浩就在礼城,两个人在家的待遇像是跟小时候完全颠倒了过来,江意年一到家,李燕一点儿家务也不准她碰,这天包饺子打扫卫生只喊江浩帮忙,连奶奶想让江意年帮着捶捶肩,她也指挥江怀勇代劳:“去去去,你在这儿闲着干什么。”
奶奶不满地嘀咕了一声,李燕把眼睛一瞪:“年年工作那么累,我看谁舍得支使她。”
江怀勇习惯性地做起了和事佬:“妈,我来我来,再说之前不是给你买了个艾草锤吗,你用那个敲敲多好,还能养生。”
不过这也不代表着李燕说的每句话都合江意年心意,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她瞧了瞧捧着手机给女朋友发消息的江浩,又把视线落到江意年身上:“年年,你还没交男朋友吗?过了年你就三十岁了,我满三十的时候浩浩都两周岁了。”
“在广澜三十岁没结婚挺正常的。”江意年说。
在关于对大城市的了解上李燕没有同江意年争辩的底气,她又换了种问法:“那你就没碰到一个你看着合眼缘的?上次帮你找律师那个男同事呢?他后来没再跟你表示什么?”
奶奶敏锐地抬起头:“什么男同事?”
江怀勇有了点印象:“就上回有个律师帮咱看了合同,那个律师不是说是意年的同事帮着找的吗。”
眼见着家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还不断地向她提问,仿佛想从“男同事”这个掩护的外壳里把真实的纪书闻给剥出来,江意年不由得慌乱,如同她少女时期隐藏得很好的秘密时隔多年意外露出了马脚,稍不小心,那些关于纪书闻的旧日思绪就会七零八落洒满一地。
“你们别问了,他工作忙,我们有一阵没见了。”江意年垂下眼睛说。
李燕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之后还是会见的?”
“……应该吧。”江意年说。
李燕或许是觉得她跟“男同事”有发展的希望,没再就她不谈恋爱的事情说下去,江意年并未告诉李燕几天后她要参加的同学聚会纪书闻也会到场,礼城不算大,真要打听一个人不难,她不想家里人那么快地知道他。
礼城的习俗是除夕要守岁到凌晨,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江意年有些犯困,虽然李燕说她可以先睡,但她还是想等一等,为了虚无缥缈的好运气。
为了让自己清醒些,江意年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屋内四个人还在看电视上的晚会,外面下了雪,她想起件事,拍了张照发给广澜的室友,对方没见过雪,在她回家前就反复叮嘱她给自己拍一张现场照片看看。
室友很快给她回了:“好美啊,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说是我们这儿的狗见了雪会狂吠,那个词是什么来着,总之我现在就是那只狗。”
江意年先是被室友逗笑,而后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她又莫名其妙回忆起自己博一那年的冬天。
当时她每天晚上去外文学院的教室里练口语,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是初雪那天,她匹配到了纪书闻,在耳机里听他对自己道别,首都的雪比礼城要轻盈得多,可是落到她身上,却分明又比眼泪的重量更沉。
江意年心里轻轻一动,又拍了一张路灯下的雪景,从微信里找到跟纪书闻的聊天,发给了他。
“最近怎么样。”她问。
就像那时他的开场白,hows it going。
过了几秒钟,纪书闻给她回了。
“还可以,只是有点儿冷。”他说。
江意年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星星点点的惆怅和感动交替着从心底盘旋上升,她其实并没期望纪书闻还记得四年前她说过的话,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给她一种那一天对他来讲也很刻骨铭心的错觉。
但应该不会的。
那天之后他就出国了,他关于飞控系统的重要成果都是在读博期间做出的,从那之后他的人生高歌猛进,没几年就走到了如今的位置,这其间的任何一个坐标点,都会比跟她那一通连线重要。
身后虚掩着的门里传来欢腾热闹的电视声,晚会的主持人已经在倒数零点,江意年还没想好接下来要跟纪书闻说什么,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虽然家里人肯定听不见,但她还是调低音量,才把手机靠到了耳边。
“怎么了。”她问。
纪书闻的嗓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跟电视上的倒数声重合在了一起:“江意年,新年快乐。”
像被一阵浪头温柔地击中,二十一世纪的第三十个年头从这一刻开始,他是第一个祝她新年快乐的人。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推开,是江怀勇过来催她回去:“年年你站外面不冷吗,别感冒了。”
江意年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也是在这时,她隐约听到纪书闻说了句“谢谢你”。
她愣了愣,明明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新年快乐,他为什么会谢她。
大概是她听错了。
当务之急是把江怀勇打发走,江意年捂住手机,若无其事地说:“我马上就回去,在屋里有点儿热。”
江怀勇的神经比李燕大条得多,也没多想:“新家这边暖气烧得足,是比以前暖和,那你凉快凉快就赶紧回来啊,别在外头呆太久了。”
江意年胡乱答应着,等江怀勇进去,才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纪书闻还没挂断,江意年想到他旁听了她跟江怀勇的全部胡扯,不觉产生了几分尴尬。
她给他补了一句新年快乐,又说,纪书闻,我要回去了。
纪书闻却没有顺水推舟地挂断电话,而是云淡风轻地说:“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谢谢你。”
江意年有些意外,原来不是她幻听。
她用手指绕了绕落在肩上的发梢,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跟别人说谢谢,都还要别人再问你为什么吗。”
江意年要坦白,她面对纪书闻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点拧巴,表白被他拒绝过,她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愿意再率先表现出对他的在意。
她想了很多,可纪书闻只是光明磊落地说:“因为我想你知道。”
轻而易举,就融化了她的防线。
江意年甚至有稍许懊恼,是他太聪明吗,总能看出她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还是他本来就是这么坦荡的一个人,坦荡到能打碎她预设的那么多顾虑。
“好吧,”她认输般开口,“为什么。”
纪书闻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低低地念起了英文:“I dont know where Ill end up after graduation, or if Ill ever see her again.”
他刚说出几个单词,江意年就意识到,这是他当时在口语教室对她说的话,说他不知道毕业以后会去哪里工作,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纪书闻停了停,又道:“Thank you for letting me see you again.”
谢谢她,让他有幸再见到她。
他问过她两次为什么要来广澜工作,并不是希望她的选择里有那么一线动机是为了他,恰恰相反,是他不想她因为他做出任何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江意年那么优秀,她应该跟从自己的内心,去走她想走的路。
而得知江意年的答案后,他发现的确是他想多了,她当然不是为了他才南下千里来到这座炎热潮湿的城市,他有一丝遗憾,也有许多庆幸。
庆幸世界之大,命运偏偏又将她带到了他面前。
雪落漫漫,夜色清莹,整座城市在新年彻夜不眠,江意年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纪书闻的,比如当时他怎么知道她那个时间会在那间教室,为什么要特地来跟她道别,可惜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她就听到李燕在家里问江怀勇年年怎么还不进来。
不想被发现在跟纪书闻通电话,江意年只好说出了破坏气氛的话:“我妈妈催我回去,我要挂了。”
说完以后,她听到他在手机那端轻笑了一声:“江意年,你这么说,怎么好像我带坏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旧星
纪书闻是开玩笑, 而江意年站在礼城的雪夜里,却觉得自己体内属于十五岁的某一部分正在复苏。
“好了,快回家吧, ”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温柔,“之后见。”
江意年赶在李燕出现之前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李燕推开门让她进家,暖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的皮肤都有点发痒。
纪书闻说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
Thank you for letting me see you again.
其实能再见到他, 对她来说, 应该也是幸运的吧。
从大年初一开始陆续有亲戚来家里拜年, 江意年也跟着父母去了别的亲戚家, 她到了要给小朋友们包压岁钱的年纪, 也一直被追问李燕问过她的话题, 有没有男朋友, 什么时候结婚。
面对别人, 李燕和江怀勇甚至是奶奶都换了另一副口气:“急什么,我们年年学历高, 又这么漂亮,肯定得好好挑一挑才行。”
他们这样要面子,江意年也只好配合着扮演完美女儿, 走了两天亲戚, 她实在吃不消,跟李燕说自己想在家休息休息,这才得了一阵清静。
很快到了初五的同学聚会,大家约定下午在礼一门口集合,先拍张合照, 然后再去吃饭的地方。
江意年去之前收到了纪书闻的消息,问需不需要来接她,江意年觉得自己跟他一起出现会太扎眼,跟他说还是不要了。
她这样回了纪书闻,他过了几分钟才说,也行。
学校还在放寒假,校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江意年打车去了门口,周恬比她到得早,已经站在先来的那一撮人里聊起了天,看到她下车,周恬从人群中小跑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年年你来了。”
接着她又朝不远处送了送下巴:“纪书闻在那儿,大家都围着他。”
江意年顺着周恬说的方向望过去,纪书闻穿了件深灰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黑色围巾,正和旁边的郑开收他们说话,冬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出他立体起伏的五官。
周恬趴在她肩上说:“年年,我觉得你有必要去宣誓一下主权,刚才好几个女生过去找他搭话了。”
江意年怕别人听见:“什么宣誓主权,你别乱说。”
“我可没乱说,就你跟我讲的那些你们在广澜的事儿,他不喜欢你才怪……”周恬话音未落,就有个人走到了她们边上,她一下子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来得还挺早。”林致以打了个招呼。
他又看向江意年:“今年过年没排值班?”
“原来单位给我排了,我现在的领导帮我推掉了。”江意年说。
林致以问:“是不是何越?她是从市里下去的,人挺好。”
江意年刚说了句“对”,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离他们越来越近。
周恬“扑哧”笑了一声,悄悄伸手从背后戳了戳江意年。
纪书闻过来以后,周恬大大方方问了声好,纪书闻回应完她,又跟林致以点了下头,然后看向江意年:“那天有没有被阿姨发现?”
江意年觉得他这话说得有歧义,因为周恬瞬间瞪大了眼睛,大约是误会了什么,一副想八卦又不好当着纪书闻的面的样子。
林致以也怔了下,目光在他们之间微妙地打了个转。
但江意年也没法澄清,毕竟就算她只是在阳台上偷偷跟纪书闻打电话,好像也不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没发现。”江意年不太自然地说。
一阵风吹过,江意年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冬天的礼城气温很低,在炎热的广澜待了一年,她竟然都开始不适应家乡的寒冷。
纪书闻挑了下眉:“早知道我就再多说两句了。”
江意年脸红了,能感觉到周恬又激动地用手拽她。
这时李也和郑开收也过来了,李也一瞧见江意年,就转头对郑开收道:“我就说吧。”
周恬看他们挤眉弄眼的:“说什么,你们还有悄悄话呢?”
而后她又问:“对了李也,除夕那天你还在群里说你最早发现,发现的是什么?”
李也嘻嘻哈哈地不肯回答,郑开收把话题岔开:“发现我真有面子呗,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文理科状元都来了。”
周恬跟他们关系好,开起玩笑来:“理科状元可能不是给你面子,是给文科状元面子。”
“那确实,这我得谢谢江意年,”郑开收拿出手机,“江学霸,我发现我都没你联系方式,加我一下呗。”
纪书闻咳了一声。
郑开收笑嘻嘻道:“别那么小气嘛闻哥,我肯定给你多说几句好话。”
“那也加我一下,我有独家内幕。”李也说。
纪书闻瞥了他一眼:“什么独家内幕?”
李也竖起手指摇了摇:“不能说,这是付费内容。”
许荔桐的嗓音由远及近地响起:“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也给我讲讲。”
郑开收“哟”了声:“大明星来了,是不是得给我们签个名?”
“什么大明星,你看过我一部戏没,就好意思说。”许荔桐撇撇嘴。
突然那边起了骚动,李也一拍脑袋:“哎哎哎,是邵老师和我们班语文老师,老郑还怪有本事的,把她们也叫来了。”
他们围过去迎接老师,还叫纪书闻一起,纪书闻没动,看向江意年:“我还要一两分钟。”
郑开收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拉着李也走了,李也又顺手扯上了状况外的林致以。
林致以没反应过来:“不是你们一班老师吗,我也要去?”
“都是老师,分什么我们班你们班的,走走走。”李也说。
纪书闻的眸光落在江意年纤细的脖颈上,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
刚刚他看到她拉领子,她应当是觉得冷了。
江意年产生了某种预感,赶在纪书闻亲手给她戴上围巾之前,她用手指拉住了柔软的布料,用细细的嗓音道:“……我自己来。”
毕竟那边还有那么多同学,她会不好意思。
纪书闻本不想答应她,但江意年又用那种带着祈求的清澈眼神望着他。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人的时候,会让对方没法拒绝她的要求。
意志力不够坚定,他还是把围巾给了她:“那我先过去了。”
纪书闻一走,许荔桐就说:“江意年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外人,为什么不让我们看他给你系围巾!刚刚他拿下来的时候我都要尖叫了,结果被你半路截断了!”
“还有还有,”周恬迫不及待地出声,“什么叫你妈妈发没发现,你们做什么了?不会是……”
趁周恬还没说出什么太过分的内容,江意年连忙道:“不是,他就是除夕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恬失望极了:“只是打电话啊。”
过了几秒,她又若有所思道:“不过年年,他说想被你妈妈发现诶,这不就是想跟你见家长的意思!我能代表你妈妈同意吗!”
江意年其实有些走神,并没好好在听周恬特别具有跨越性的推理,因为脖子上纪书闻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余温,清爽好闻的气息将她包裹起来,让她的心跳都变得有点快。
因为一班的老师来了,门卫大爷把一帮人都放了进去,进了校园以后,郑开收说干脆大家在学校里先逛一会儿再拍照,一群人散开,江意年过去跟邵丹和语文老师打了个招呼,两位老师都还记得她,像家里人一样亲切地问长问短。
和老师聊完,江意年刚要去找周恬和许荔桐,就有一把清脆的嗓子喊住了她:“意年,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停下来,陈怡宁从后面赶上她。
“你现在好漂亮。”陈怡宁说。
“你也是,一直很漂亮。”江意年真心实意地道。
陈怡宁笑笑,拨了一下头发:“我想跟你道个歉。”
江意年意外极了,想不出陈怡宁有什么对不起她的,还至于到道歉的地步。
陈怡宁坦诚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太喜欢你,有时候对你挺刻薄的,后来听说你考上文科状元,我才反应过来是你太优秀了,我从小到大只见过纪书闻一个比我厉害的人,而且他还对你那么不一样,我是太羡慕你,把羡慕当成讨厌了。”
她又好奇地问:“对了,你跟纪书闻在一起了吗?”
江意年摇摇头,陈怡宁连忙道:“意年你别误会,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单纯问一问,毕竟……”
她没再说下去,而江意年明白,纪书闻实在太耀眼,像一颗过于昂贵的水晶,被他的光芒照亮过的每个人,都会想知道最后谁能得到他。
陈怡宁又自顾自地道:“不过纪书闻也真是不容易,大学的时候我找他表白,他拒绝我都没空多说几句,当时他一边期末复习,一边还接一些课题组建模的活儿,还有什么给机器人兴趣班做助教、帮小公司测试代码的,我都想象不出来那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她又跟江意年聊了会儿天,当初骄傲得像小公主一样的女生,如今性格也温和多了。
没有谁会停在青春期永远不变,但那时的清透、莽撞与率真,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
过了半个小时,郑开收把大家喊来,指挥所有人在校门口的斜坡上排好位置拍照。
邵丹帮当年的学生们掌镜,江意年左右两边分别是许荔桐和周恬,周恬原本已经站好了,不知为什么忽然往旁边迈了一步,在她们之间留下了一个空位。
“年年,这次就不要再留遗憾了。”周恬悄悄说。
江意年还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高大的影子就把她笼罩了。
是纪书闻站到了她面前。
他好像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还挺合适的。”纪书闻说。
江意年意识到他说的是她脖子上他的围巾,有人听见他的话,朝她看过来。
她的耳朵微微发热:“很暖和,谢谢你。”
端着手机的邵丹示意纪书闻站到队伍里:“书闻,你去江意年旁边就行。”
江意年于刹那间想起了自己手机相册里沉底的照片。
是时过境迁她仍然会梦到的,不承认是遗憾但连周恬都还记得的,本来能够站在他旁边而最终没有的,那张礼一优秀学生合影。
纪书闻仿佛跟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他望进她的眼睛,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
“江意年,这次让我站你旁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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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旧星
怎么会不好。
江意年心头一颤, 一个“好”字噙在舌尖,讲出来时似有千钧重。
二零一八年盛夏的毕业典礼宛如电影胶片在她眼前飞速放映,是她站在礼堂舞台上代表全体毕业生致辞, 是他在台下当她的观众,是她拍集体照时连他眼神也不敢看的十七岁末尾。
得到她的许可,纪书闻从容地站到了她旁边。
像横跨多年,给胶片补上了圆满的一帧。
“好,大家看镜头,”邵丹举起手机, “一、二、三, 茄子!”
这次江意年终于面向镜头弯起了嘴角, 顺利地喊出“茄子”, 在照片里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就像周恬说的, 这一次不要再留下遗憾了。
拍照环节结束以后, 所有人分头前往郑开收定的餐厅, 有人开了车过来, 主动要载其他人。
纪书闻也开了车,他问有没有人要坐他的, 大家都很默契地不搭腔,互相推推搡搡地只留下江意年在原地,周恬拉着许荔桐装作很忙:“哎荔桐, 我突然有点儿悄悄话要跟你说, 咱俩一起打车走吧。”
江意年有些无奈,而纪书闻走到她面前,晃晃手里的车钥匙:“没人搭我车,文科状元能不能给个面子?”
这辆车不是纪书闻在广澜开的那辆,江意年坐上副驾, 问他:“你还在这边买了车吗?”
纪书闻“嗯”了声,边发动边说:“我爷爷奶奶在礼城,买车方便回来的时候带他们出去转转。”
他说得简单,江意年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蔡晴跟她提过,说纪书闻一个人住,只是有俞董的司机接送,那么从高三他因为自主招生跟家里闹翻之后,他应该就更加不愿意接受俞董和他妈妈那边的帮助了。
涉及到纪书闻的隐私,她没有问得更详细,但同时心里又想,他不愿意告诉她,是不是觉得跟她的关系还没那么近。
纪书闻看了江意年一眼,又道:“从我妈妈再婚之后我就是自己住了,她当时会定期来看看我,给我请老师上课,后来你应该知道,她和我继父不让我学航空航天,我和他们就不怎么联系了,我爷爷奶奶因为这个生气,我妈妈也不自在,加上那段时间她要生我妹妹,去看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就基本都是我和我妈妈请的人在照顾两个老人。”
江意年拿不准他这算不算已经放下了,她应不应该搭几句腔,犹豫一下,她选了比较轻松的问题来问:“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岁,小学快毕业了。”纪书闻说。
江意年“唔”了声,他云淡风轻地开口:“刚才没跟你说这么多,是怕你不想听。”
江意年呆了呆,他难道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余光瞥到她的反应,纪书闻很轻地笑了一下。
“江意年,你可能没发现,”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每次你纠结什么的时候,都挺明显的。”
比如方才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她脸上就冒出了那种在思前想后的表情,结合他们在聊的事情,他不难猜出她的想法。
虽然纪书闻希望江意年在他面前可以不要那么谨慎,想说什么就可以直接说,但她应该还需要时间来确认他值不值得信赖,所以他也只能慢慢地证明自己。
江意年像全世界最难解的题目,面对她时他也会不自信,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那么聪明,足够把她的心思全都揣测彻底,照顾到她的每一丝情绪,弥补他当年没做好的一切,让她愿意原谅从前的他,并考虑一下现在的他。
听见纪书闻的话,江意年反复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她有那么明显吗,不过就只是稍微慢了一下没说话而已。
这时纪书闻手搭在方向盘上,随口问:“毕业拍照那天,你是不是不想站我旁边?”
江意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不想”,跟纪书闻说的“不想”,可能不是同一种意思。
她是不坦荡,不是不喜欢他。
纪书闻并没逼她回答,只是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景色道:“但我想你能过来。”
可她不愿意,他也不能强迫她。
所以才一直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半分她想跟他站在一起的痕迹,只要他找得到,他就会出声跟校长说,让他换到江意年旁边,但她始终回避,不肯跟他产生眼神接触,也让他懂了,她的确不想再同他有什么瓜葛。
他几乎不和女生接触,也从来没喜欢过谁,因此也没能及时地弄明白,他的挫败遗憾,到底是什么原因。
要是那时他就能清楚,或许就不会同江意年错过这么久。
晚上的聚会邵丹也去了,有老师在,大家玩得没那么放肆,晚上八点多就结束了,江意年看周恬和许荔桐都喝了一点酒,便问没喝酒的纪书闻能不能送她们回去。
纪书闻答应下来,周恬跟许荔桐还想坚持自己走,江意年好说歹说,才把她们劝上了车。
周恬可能是稍微有点醉了,一上车就道:“班长,你今天可得谢谢我,不然你怎么能站年年旁边。”
纪书闻正在看导航,闻言笑了下:“是该谢谢你。”
一缕热气顺着江意年的脖子爬上来,她把纪书闻给她的围巾解开放在膝上,想让周恬少说两句,又无从开口。
许荔桐也在旁边凑起了热闹:“哎,纪书闻你对我们年年印象怎么样,我跟你说,像她这么优秀的女孩儿可不是经常能碰到的。”
江意年被呛得直咳嗽,而纪书闻竟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嗯,她特别好。”
车子路过某处街区,周恬忽然坐直身体:“哎年年,你新家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许荔桐用胳膊捣了一下,她立马反应过来:“没到没到,远着呢,先送我和荔桐。”
江意年的脸越来越热,她对纪书闻说:“那个,是在这附近,你在路边把我放下来就行。”
“已经过了,”纪书闻没给她这个机会,“最后送你。”
江意年听见许荔桐在后排忍笑,她觉得自己快要熟透了。
纪书闻一一把周恬和许荔桐送到,车里终于只剩下他和江意年两个人。
江意年跟他说了自己家的位置,纪书闻在路口掉头,又开回方才经过的方向。
在寂静的车厢里,江意年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午拍照的时候,你怎么来晚了?”
纪书闻顿了顿:“去语文老师办公室聊了几句。”
江意年“唔”了声,心想老师们果然还是很喜欢他。
“她给我看了样东西……”纪书闻说到这儿,突然停下了。
江意年不解地看向他,而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方向盘,若有所思地道:“还是之后再跟你说吧。”
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肯放外来车进去,说最近走亲戚的太多,空车位已经满了,纪书闻便把车停到了马路对过,下车陪江意年一起走路。
礼城这些天常常下雪,路边已经积了好几层被压实的雪堆,夜里看不出里面混着的灰,只显得晶莹,宛如童话世界里的布景道具。
江意年下车前又戴上了纪书闻的围巾,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出手捋到耳后。
氛围很安静得像在做梦,从工作以后,江意年就很少有能这样慢慢走在路上,并不急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刻,她永远都在赶着去做什么,上班的时候是要完成下一个任务,下班的时候又想不虚度每一分每一秒的休息时间。
有时候她也想,这算不算是优绩主义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她是那种努力大于天赋的好学生,刻苦与勤恳变成习惯,像一套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的衣服。
她边出神边往前走,冷不防一阵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暴烈的噪音伴随着忽明忽暗的刺眼光亮,江意年吓了一跳,随后才看清是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几个小孩子正趁夜深人静,在偷偷地结伴燃放不被允许出现的鞭炮和烟花。
楼上的大人们也被他们惊动,一栋楼上的窗打开,一对年轻夫妇着急忙慌地探出头来喊了个名字,应该是其中一个小朋友。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中,江意年侧过头,费力地对斜后方的纪书闻说:“我们等到大人把他们领回去再走吧,不然大过年的,他们万一伤到就不好了。”
他没听清,俯身朝她靠近:“什么?”
纪书闻身上的气息迅速向她靠近,江意年甚至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了她的耳垂,像细小的电流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的眼皮轻轻一跳,又不好意思说你离我太近我会紧张,只得微微偏过脸,对着他的耳朵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纪书闻耐心地听完,说了声“好”。
仿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男人的嗓音低沉,泛着微微的磁性,落在江意年的耳膜上,产生了微淡的痒意。
几个小朋友把好几挂鞭炮连在了一起,刺耳的声音响个不停,永远也不会停止似的,江意年被震得发懵,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耳朵。
纪书闻留意到了,问她:“吵么。”
江意年说是挺吵的,刚要提议不然走远几步,纪书闻就低下头,在她耳边道:“我有个办法,要不要试试?”
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江意年半是茫然、半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纪书闻就从她身后抬起手,温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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