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她“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炽阳见状也跟着坐起身,学她的语气象征性“哇”了一下,并不很着急地左右看看:“怎么了?有刺客吗?”
不,比刺客更恐怖的东西出现了!
鸣枝抱住被褥,几乎惊恐地指着眼前的那一头金毛:“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注视着鼻尖上的手指,眨了眨眼,旋即理所当然道:“在这里睡觉啊。”
“你在这里睡觉?”
大概从未见过人这么堂而皇之地耍流氓,鸣枝当下竟没顾得上计较其他。
“你自己没有床吗,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睡觉?!”
炽阳闻言笑道:“哦,我睡不着,担心你嘛。”
她满脸匪夷所思,愣是想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关联,“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不是有——”
他说话间扬手晃了晃,示意上面的契约。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出什么闪失吗?”
“……”
鸣枝看着对方手腕的印纹,骤然涌起一股虚脱的力竭感,先前萌生的一丝丝过意不去瞬间荡然无存。
什么大局为重,任务优先,她现在就想解除这个破契约,立刻,马上!
还没等她出声控诉,炽阳的一句话便蓦地窜入耳中。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很浅,歪头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
“一动不动,魂不守舍的,好像发了很久的呆,想事情?”
鸣枝心里当即一“咯噔”。
不知是不是心虚作祟,她总觉得炽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莫名轻得有些飘浮,连带那月夜中的笑眼也跟着深邃了几分。
他居然这么早就在了。
“呃……是……”
神识传音外人不可能听见,顶多是觉得她举止古怪,不会有事的。
她张口就开始编,“我的习惯,临睡前冥想一下,有助于舒活经脉。”
“喔……”
炽阳拉长了尾音点点头。
很快又道:“那你适才一直摸手腕,还盯着它看,是在欣赏我们俩的契约印纹?”
鸣枝:“……”
她脸都要红了,情绪在尴尬万分和害怕暴露之中反复横跳,不知道先走完哪个流程比较好,整个人矛盾得四分五裂。
“当然不是,我在想别的!”
鸣枝有口难言地忿忿道,“你这人怎么能偷窥……不是,明目张胆地窥探他人隐私,还不出声!”
不出声就算了,当面说出来干什么,是不知脸面为何物吗!
炽阳忙替自己辩驳:“我有叫你,不过你好像没听见。”
“……”
她是第一次接触神识传音,估计沉浸得太入神。
未免他再问下去,鸣枝岔开话题:“……反正,反正你的担心就没道理,大家住得又不远,至于么?”
“至于啊,你若出了什么事而我又不在身边帮衬,我可是会受到契约反噬的。”他耸肩一笑,一副出师有名的姿态,“老叔不也让我好好跟着你。”
这个“去哪儿都跟着”的距离有这么近?
她头疼地据理力争:“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炽阳:“但这样确实更稳妥一些,有什么事我可以及时出手。”
话音刚落,只见他突然合掌往她面门一拍。
“啪!”
摊开手时,其中赫然是一只拍扁的蚊子。
“你看,要不是我在,它就会来咬你了。”
鸣枝:“……”
那真是危险得很呢。
“谢谢,我自己会打蚊子。”
她深感无力地吸一口气,“契约的判定没那么离谱,况且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举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塔里的其他人又不是傻子,长此以往,他们肯定会猜到我们之间有问题。”
炽阳眉梢微微一动,似乎被她说服了些许,想了想:
“会吗……”
鸣枝:“会!”
她斩钉截铁:“肯定会!”
少年略一思忖,很快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好了,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你。”
鸣枝深深闭目,叹着气开口:“一见钟情是单方面的,而且你也不能和我独处一间房啊,人家发现我不赶你走,这不奇怪吗?”
他认为好办,笑道:“那我缠着缠着,你同意了呗。”
想得倒美!
鸣枝:“现在同意了,将来怎么办?等以后契约解开,你我恢复自由身,总要分道扬镳,届时你怎么收场。”
炽阳答得十分顺口:“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咱俩不合适,所以分开咯。”
他这就编好了一个完整的戏本,还颇为爱恨浓烈,风风火火,相当符合魔族放浪无度的做派。
两个人在里面都不像脑子正常的。
鸣枝心累地扶住额头,意识到此路不通,只能另辟蹊径,曲线救国。
她动之以理:“但你想想,倘若我们俩对外是那种关系,岂非明摆着告诉别人可以用我来威胁你吗?你本意原是要让人不朝我身上打主意,可这么一折腾,不就误打误撞,适得其反了。”
炽阳刚欲开口,或许是发觉确有道理,张了张嘴,难得没有说话。
他于是垂首凝眸,更加深思熟虑起来。
趁他还未想出下一个晴天霹雳的好办法,鸣枝连忙推着人下床往外赶,“如今最关键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你回去吧,回去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炽阳犹豫且顺从地被她一路推至门边,仍旧不太放心,扭头对背后的鸣枝叮嘱:
“那你有事记得叫我。”
“会了会了,一定叫你。”
“喊我的名字就行。”
“好,好,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影响契约的。”
鸣枝再三交代过他,这才将两扇门扉“砰”地合拢,把栓插上,仔仔细细地锁住。
做完一切,她精疲力尽地垮下肩膀,对着虚空叹出一口愁苦的气。
真是连最后一点精气神都要被抽干了。
在魔域生存的日子还没正式开始,她已经品尝到了艰难与困苦。
魔族人都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永远猜不到他们下一步能干出什么骇人之举,简直防不胜防!
也不知自己之前和上峰交流被他看出什么没有……
她靠着墙足足歇了半盏茶,突然后知后觉仰头四顾。
不对。
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鸣枝才松懈的心又高高悬起,立刻开始到处翻箱倒柜检查可能存在的漏洞。
今晚怕是睡不成一个好觉了……
*
被关在外面的炽阳对着紧闭的门扉兀自站了片刻,虽然能感觉得到人家好像很抵触自己,不过却也没有太沮丧。
他垂头摸了摸鼻尖,溜溜达达地迈开步子,只一眨眼,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黑塔高处不知哪一层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炽阳走进自己住的地方。
他的屋子并非客房,比鸣枝的要更大更宽敞,但能下脚的地方还不如客房多,周遭满满当当摆着各种零碎的杂物,除了还算干净之外,大概也与狗窝差不离了。
卧榻旁点了盏不算太亮的灯,将投在地板的人影拉得老长。
桌上静静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魔兽,约莫有一个拳头大,毛茸茸的,貌似正处于极度放松的姿态。
炽阳顺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了把糖豆喂给它,那小兽便立刻伸出两条触手来,小心翼翼地拢进跟前。
“唉,要是这趟出门把你带上就好了。”
少年将椅子掉了个头,十分没坐相地支着脸看它吃豆子,“若不是你总养不胖,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局面。”
毛球睁着一对大眼珠子边吃边瞧他。
炽阳却无所谓它能不能听懂,抱起椅背自言自语:“我还是头一回离自己结契的对象那么远,心里多少有点不安啊。”
“她既不让我和她睡一起,也不让我跟她住在一起……真难办。”
毛球把豆子嚼得喀咯作响,就见他将脑袋搁在桌上,发愁地叹了一声,手指百无聊赖地抓着金发。
末了,炽阳忽地从散乱的刘海中露出半张脸:“这世上,已经有三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说到此处,他唇角竟有笑意上扬,“她倒是没见过我满月时的样子,所以目前瞧着还挺好说话。”
“你说,如果见到了,等将来解开契约,她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卖给别人?”
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他眼神里带着某种懒洋洋的兴致,好像对于结果的走向很感兴趣。
可惜魔兽不能言语,屋中没人回应。
9、迷惘(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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