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金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死了。”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就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湛源又追问:“你怎么知道?”
“这人做的事丧尽天良,一岁小孩都不放过,畜生不如,死了还便宜他了。”
湛源记录的速度都慢了下来,狐疑地盯着他看。
“都是那个老板给我讲的,他给我们钱,我们去‘教训’他一下,就这样。”
“你杀的?”他坦率得让湛源问出这话时都犯怵。
“我杀的,跟我那个堂弟一起。捅了他一刀,他就不动了。所以吕宝说给他埋了吧。”
“埋了不行,埋了警察不是分分钟找过来了?我们就给他烧了。”
吕金面不改色,说话的节奏仿佛机器一般。
另一边,吕宝说出了同样的证词。崔峻的笔还来不及放下,就听见他继续说:
“最开始放在反应釜里烧,二十年前化工厂还在的时候我做过化工厂的工人,对那边熟悉。反应釜里烧死,剩下一堆灰,没人发现得了。”
“十多年前那些混黑的杀人,都是往那边反应釜丢。化工厂的监控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东西,年久失修,画面失真,系统也陈旧好入侵,替换一下就是了。我们十多年都是这么干的。”
证人太坦诚,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的那个老板,是谁?”
吕金忽然住了嘴,直勾勾地盯着湛源看。
那双眼睛眼神空洞,不似活人。
“湛警官。”他说,“多余的话还是不要问,对你我都好。”
“哪有什么老板,是我跟他同监时听来的流言蜚语。我记性不好,记错了。”他又说。
“你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当然。”
湛源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抹了一把脸,跟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离开了。
第91章 赵景山案(十六)
他走到门外,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孟晓岚紧随其后,将手中的报告递给他:“湛队,刚刚的审讯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的波动,但是……”
湛源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墙角鬼鬼祟祟的钟昀,默不作声,示意孟晓岚继续往下说。
“整个审讯过程中他的反应都太平了,整段精神波动都像一个异常状态。”孟晓岚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觉得呢?”他却是向着另一边钟昀的方向问。
钟昀正转身要离开。听到这话,便意识到自己旁听完全程的事逃不过。深吸一口气,又调转方向,向两人走来。
他从小孟手里接过报告,仔细地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孟晓岚差不多。
守卫的波动相对哨兵来说会稳定一些,但这种毫无波动的情况还真是少见。而且吕金在审讯过程中的表现也太冷静了一点。
这不该是他们这种人的表现。
见得人多了,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刻板印象的形成。钟昀来之前匆匆翻过吕金吕宝两兄弟的档案,干的都是小偷小摸的勾当,正常人怎么可能杀了人还那么冷静。
湛源问他的看法,当然不止是对孟晓岚开具的这份报告的看法。
“人承认得太干脆没有什么意义,物证上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也是白搭。”钟昀思考了一会,“有能咬死人是他们杀的证据吗?”
没想到湛源还真回答道:“有。”
在逮捕两名嫌疑人时,在他们落脚的出租屋内,他们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刀。被层层叠叠地包起来,放在一个角落里。
血迹的DNA属于余建明,指纹属于吕金。
审吕宝时,他说那是为了交差用的。
给谁交差?交什么差?
“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湛源问他。
钟昀入警时看过赵景山案的卷宗。
“那还真是巧合。”
同样迅速地认罪,看似天衣无缝的口供,都在细节处或者一两句话里出现矛盾点。专门盯着这条规矩的空子钻。
但在审讯室里,站在湛源旁边,钟昀厉声呵斥道:“如今条文已经做了修改,无论从犯主犯都一视同仁,你们隐瞒上家的存在对脱罪没有一点好处,你想清楚了!”
玻璃后的人依旧麻木不仁,口里念念有词:“我说错了。我记错了。我就是纯记恨他。”
“你想清楚再说!”
钟昀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对面的吕金却根本不为所动。
这一诈,两人更能确定异常所在。
吕金是视觉和听觉都更优秀的守卫,他能做贼靠的就是这种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
“守卫可没有哨兵那种筑起屏障的本事,他们背后绝对有人在捣鬼。”孟晓岚继续说,“可是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神暗示和屏障强度,对面是怪物吗?”
钟昀坐在桌子边揉着发酸发胀的眉心,边问:“能追踪吗?侵入痕迹,波形,跟库里进行比对。”
“你还记得四个多月前那起连环谋杀案吗钟队。”孟晓岚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发问。
“什么?”
“江滩公园那具无名男尸,一个普通人,死后脑海里所有的波动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那个。”孟晓岚继续提醒说。
钟昀摇摇头:“我当时被降职,没参与,怎么了?”
孟晓岚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直接说:“我觉得这种干涉很相似而已。”
“大部分心理医生向导常用的治疗方法,是根据自己相对正常的波动来干涉异常波动,使其平稳。少数资历比较老而且对自己技术有信心的医生,则用的是抹去异常波动的方式。”
钟昀听不懂,只能频频点头。这一点没有瞒过孟晓岚的眼睛。
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
“一张白纸。”
孟晓岚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黑线。
“白纸是精神图景,黑线是精神波动。”她又拿出一张白纸,“精神图景交叠,也就是我们说的链接。”放在画了黑线的白纸之上,“我们可以以被垫在底下的白纸上的黑线为基准,在上一张白纸上画一条黑线。这是干涉。”
她又拿出一块橡皮,将白纸上的黑线擦掉:“这是抹去。”她又在黑线的印子上画上新的线,“抹去以后,再画上正确的线。这样对做模版的白纸伤害更少。”
“当然实际上精神图景的情况要复杂更多。”孟晓岚咬着笔,“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所为,因为向导对守卫的链接情况要复杂得多,因为守卫也没有哨兵意义上可塑性那么强的精神图景……”
说着说着她又收起两次审讯过程中的检测报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说:“我再去查查资料!”
孟晓岚离开后,又只剩下钟昀一个人。他仰倒在椅子上,合上眼小憩。
不一会,孟晓岚又回来,给他摇醒,说:“我知道了。”
“江滩的男尸,只是结果;而这个嫌疑人是过程。”
“什么?”
“波动被抹去的过程。”孟晓岚的语速很快,“钟队你看,波动的强度一次比一次弱了!”
钟昀看着手里的报告纸嘶了一声:“可现在又找不到影响源……”
“我去打异常状态介入治疗的报告。”孟晓岚打断他,“等不了了钟队!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他第一次看到孟晓岚那么焦急,语气里满是恳求:“求你了,钟队。”
“但是你的身体状态……”
“我可以。”
孟晓岚刚刚在一周内跟完那么多尸体的尸检。
女警的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还来不及消散的淤青。
钟昀还是张不开口答应她:“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几天,我找其他的向导来做。”
“我想看。”女孩的声音发颤,“我先看被/干涉到这种程度的精神图景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
“哇。”
与此同时,玉龙会所内,姣姣坐在床边发出了感慨。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精神图景。”
商语安站在一边有些局促。
赵信第二天退了烧,但还是说胡话,精神图景乱成一团。商语安试过了无数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用镊子一个一个把吸血的疥螨挑出来,用专门的爬宠消毒液给精神体泡澡,效果时好时坏。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不得已只能求助其他向导。
问题在于,他其实并不清楚玉龙的员工哪些是向导,除了姣姣。本来想问问冯献,但不巧的是今天冯献外出不在。
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福狸可能在这里。抬起头,门牌上写着“林若姣”三个字。
姣姣很快开了门,他也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姣姣听完,提议让她先去看看赵信的情况,她会去照顾赵信。如果商语安想看看猫的话,可以晚点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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