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夜偶 10-20

10-20

    第11章 夏夜轶事 李裕安做了


    【能不能来个人一刀给我捅死?】


    ——日记一则


    这声问候, 很明显也被烘干房里的两人听见了,周之倾轻咳一声,松开了谭冰宜的手。两人都向李裕安看过来, 眼见躲不过, 李裕安面无表情地拎着衣篓进来, “我也是来烘干衣服的。”


    短暂的沉默。


    李裕安必须绷住, 并且还得轻松地绷住,他径直走到烘干机前, 把自己的衣服挂上去, 一件又一件,丝毫不在乎身后的两人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他。直到周之倾说:“裕安, 其实你多少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和谭冰宜也就不瞒着了, 等到夏令营结束, 大家都会知道我们的关系,还有, 谢谢你在高中这段时间帮我们瞒着, 有你这样的朋友, 我和冰宜都觉得很幸运。”


    李裕安说:“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谭冰宜兴致盎然地观察他。


    周之倾走过来, 扶了扶他的后背, 说:“以后上了大学, 也不会有改变,我们也会照应你的。”


    “所以你们是打算和萧呈闹掰了吗?”


    “这……”周之倾和谭冰宜面面相觑,“也不是说闹掰了吧, 只是,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要好。”


    啊,兄弟和爱情,


    周之倾还是选了后者。


    “不会的,”李裕安心如明镜,“至少我不会,萧呈对我来说是过命的交情,是我到爱舍之后,第一个对我报以善意的人。所以,无论你们怎么样,我和他之间,才是真的‘不会有改变’。”


    周之倾讷讷地撤回了手,“……那好吧。”


    “还有,”李裕安用后脑勺对着两人。


    语气相当生硬。


    “这种私密的事,还是回房做比较好。”-


    终于硬气了一回。


    李裕安走在回房的路上,悄悄地哼着歌,他的心情莫名就变得非常、非常好,因为他一直在忍,说实话,就是在忍,忍耐这些神经病天龙人拿他取乐、玩游戏,现在他要说,我不想玩了,不想陪你们玩这些三人四角的过家家游戏,因为什么?老子毕业了,不用伺候你们了!


    我跟你们大学没有选同一个专业,我是故意的,就是要离你们远远的,我受够了,本来这个夏令营我也应该忍下去的,但是我不想了!就像学生们会在考试后疯玩,李裕安对于这些人就是这么个态度,他也想肆无忌惮地发疯,但是,他能做的只有发一个小小的纳米级雷霆。


    难受不了别人,起码没有委屈他自己。


    李裕安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萧呈发来消息,喊他一起吃晚饭。二班的楼层就在楼下,两人在餐厅随便对付两口,二班的班长在夏令营的群聊里在喊,让大家来一楼大厅玩晚间游戏。


    二班和一班共享一栋别墅,并且,大家也互相认识,这得益于爱舍的流动班级制度,一班的人没考好去了二班,二班的人超常发挥来了一班,都是常有的事,两班的八卦也传得很快。


    李裕安和萧呈到了大厅,发现人还挺多,三十来个,大家围成了一个圈,正兴奋地聊着天。二班的班长给每个人都发了纸条,让大家写下一个问题,然后收回,打乱顺序再分发下去。


    “这就是第一个游戏,大家拿到问题之后大声读出来,然后回答,并且要猜出是谁提的问。”


    有人说:“回答倒是没问题,但是要猜出是谁提的也太难了吧,在场的可是有三十多个人呢!”


    “啊,所以说,猜对的人有奖励嘛。”二班班长说,“这样吧,猜对的人可以向写题人提出一个要求,且对方没有拒绝的权利,无论再奇怪的要求也要照做,哈哈,这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搞这种?李裕安皱了皱眉,总感觉会因此生出许多的事端。不过十八九岁的毕业生,最不怕的应该就是“事端”——成年了,并且也高中毕业了,这时候若是发生点什么,倒也无可厚非。


    不如说,有的人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李裕安听过这样的事,有的人在高考过后的夏天就破处了,有的人则更早,总之是在成年的分水岭前后,这确实是一道容易沾湿了鞋袜的溪水,它清澈、潺潺动人,有未知的吸引力。


    有人说,做过爱的人和没有做过的人,是很容易就分辨出来的,而一段关系在上床和没上床之间的区别也很明显。这套理论李裕安经常拿来实践,但只有谭冰宜是他看不透的,对于与异性之间的距离,她拿捏得相当古怪,既有分寸,又没那么正经,当然,也算不上调情了。


    无论如何,在这个三天两夜的夏令营,年轻的“成年人们”都暗暗骚动着。有人在写题的时候,就有一个明确的提问人了,希望自己的纸条能递到心上人的手上,有的也希望自己能抽到。


    萧呈和李裕安坐在圆圈的一边,而谭冰宜和周之倾在另一侧。萧呈舔着唇下笔,又悄声问李裕安:“我写的是‘在场的异性里,你最想结婚的人是谁’,真希望她能抽到……你写的什么?”


    李裕安说:“我还没想好……”


    他没有想问的事,也没有想写给的人,只觉得愚蠢,还有,最好别让人猜出你是提问的人。


    「你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李裕安写下,这是个说出来可以活跃气氛的问题,回答的人只需要讲一件自己身上发生的糗事,并且,从这个问题根本看不出提问的是他李裕安。他把纸条递过去,突然,指尖微顿。


    他意识到一件事。


    问题都是每个人手写的,如果有对于他人的字迹非常熟悉的人,也能轻易猜到……坏了,李裕安想,他忘记换一种陌生的笔触了,会不会有人认出他的字迹,从而认出他是提问的人?


    已经来不及更换了。


    他的纸条被很快地接过,放进一个黑色小箱子里,所有的纸条开始摇晃,顺序被彻底打乱,每个人重新抽取了纸条,展开来,有的人脸上出现了困惑的神色,也有人大喊:“好尴尬!”


    这更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李裕安也拿到了属于他的纸条,


    展开,两眼一黑——


    「你最喜欢哪种姿势?」


    不是!谁啊?!有病是吧?问这种冒昧的问题!李裕安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要是让他逮住提问那人,肯定怒甩两巴掌!多恶俗啊!可紧接着,那字迹给他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越看越不对劲。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


    ……不是吧?


    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如果是她提出来的,一切都很合理了。笔触的末尾,锋利而冷艳,险些划破脆弱的纸面,是的,正如她的行事作风,一定要在谁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裕安不动声色地把纸片捏在掌心。


    从第一个人开始回答问题,然后是下一个,轮到他身边的萧呈了,抽到的问题是“请推荐一本你喜欢的书”,他说自己平时很少看课外书,真没什么能推荐的,就说了学校发的英文教辅。


    就轮到李裕安了。按照流程,首先要大声朗读问题,但这个问题,李裕安光是看到都忍不住地羞耻起来,注定是不能大声朗读的。他尽量平静地说:“我的问题是,你最喜欢哪种姿势。”


    话音落下,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骚动。


    “这谁提的问题啊,胆子这么大?”


    “哈哈,不知道,不过抽到这个问题的人就难了,这咋回答啊?不是把自己的性癖公之于众?”


    所有人都望向李裕安,眼神千奇百怪,这让他的头皮紧绷,“我的回答是,不知道,不了解。”


    别人还没说什么,萧呈却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俗话说的好,最希望你出丑的人莫过于你的兄弟,兄弟替你遮风挡雨,但风雨怎么来的你别管。他大声说:“李裕安,你不能这么糊弄!”


    李裕安说:“我没糊弄,我是真的不知道……”


    有人帮腔萧呈:“别装了哈,都是男生有什么不知道的,再不知道也看过那种片吧,你就大胆说一个自己喜欢的姿势呗,正着的反着的都行,都说了是真心话了,藏着掖着的多没意思?”


    李裕安脸色冷了几分,“那你说?”


    “呵呵,”那人大方笑了起来,“要是我抽到这张纸条,我肯定就说了,关键就是没问到我嘛!”


    更多的人露出扫兴的神情,甚至催促,快点啊,快说吧,别耽误时间了,别人还要回答呢。


    李裕安只能说:“……我不擅长主动。”


    “意思是女生当主导的一方?”


    “随便吧,就按你那么说的。”


    “嘻嘻,那就是女上位。”


    女上位。


    这个词一出,李裕安感觉一道格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始作俑者正在人群里静静地望着他,只那微妙的一眼,李裕安就明白是她提的问,那眼神就像再说,


    李裕安呐,


    原来你喜欢女上位啊~


    被戏耍的滋味儿,让李裕安很恼火,更别提戏耍他的人是万恶的谭冰宜,有时候他都在想,谭冰宜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她怎么就那么敢?还好这么多次,撞破了她的秘密的人是他,要是别人怎么办?要是那些有心为难她的人,保不准就拿此来要挟她了,说到底谭冰宜的运气太好,李裕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虽然心里怨气大得很,但是不可能拿她怎么样的。


    谭冰宜还看着他,揶揄而可爱的笑意摆在嘴角,看起来只是跟着别人一起嘲弄他而已,更深层次的,李裕安不想细究,她的目光是如何把他摆弄在雪白的餐盘上,如何将他啃食殆尽。


    男生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货肯定很喜欢女生骑乘他吧。”


    “看着挺闷骚,像那么回事儿。”


    “哇,毕竟谁能拒绝女生自己动呢?”


    所以说,李裕安有时候真受不了男生,为什么要肆无忌惮地开黄腔,让在座的异性怎么办?他只能尽可能不给别人造成羞红了脸的困扰,说,这样就可以了吧?赶紧让下一个人回答。


    “还有,你猜出提问的人是谁了吗?”


    “……”李裕安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掌心的纸条已经被手汗浸湿了,这时候,谭冰宜嘴角的笑意更深,就那么明晃晃地眯着眼瞧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对他会不会出口的试探。


    可恶。


    卑鄙的小人。


    李裕安深知自己应该说,不知道,这样就能避免麻烦,但有那么一瞬间,他恶毒地想,就是要说出来,谭冰宜,你提这种大尺度的黄色问题,让大家来看看吧,你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道貌岸然,毫无瑕点,你内里就是个阴湿卑鄙的小人,会长,你也不想别的人知道吧?


    该死!怎么往奇怪的地方想了?


    李裕安捏紧了手中的纸条,深吸一口气,让狂野无章的思绪回了笼。他属实意淫得太疯狂,他有那个贼心去和她对着干,也没那个贼胆,所以想一想就行了,想一想,同样也挺爽的。


    他冷声说:“我可不知道是谁提的问!”


    就此揭了过去。


    话题就这样轮了一圈,到周之倾回答问题,好巧不巧,他拿到的是萧呈的问题,也就是“在场的异性里,你最想结婚的人是谁”,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但周之倾采用了更隐晦的方式。


    “我最想结婚的,一定是我最爱的人,在场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很优秀,也很善良,但我觉得,用‘想结婚的对象’去框定她,就太冒犯了,她永远只需要享受我的爱,不需要承担。”


    “哇——”有人感慨,“真浪漫!”


    “咱们学神还是个大情痴啊。”


    接下来,就到了他身旁的谭冰宜。光风霁月的会长大人摊开纸条,慢条斯理地说:“我抽到的问题是——你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是被迫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承担了我的秘密,这对他来说是份沉重的负担,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那么做。”


    她顿住,又说,“或许,也说不准呢?”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听起来很有故事的感觉。”


    “很难想象谭冰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啊,这种大人物呢。”


    主持人说:“最后,请猜出提问的人。”


    “嗯……”谭冰宜对着字迹看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头,看向李裕安,“李裕安,是你写的吗?”


    李裕安如遭五雷轰顶。


    你爹的,谭冰宜,我都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竟然……可恶!李裕安想杀了她,但是更后悔自己没有换一种字迹,而且明知道谭冰宜就是个无事生非的恶魔,就不能指望恶魔放过他!


    他从牙缝里挤出,“……没错,是我。”


    众人都觉得很有意思,气氛再度被炒热起来,主持人说那么好,猜出的人可以向出题人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谭冰宜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谭冰宜又说:“但我有一个问题真的很好奇。”


    李裕安的神经又重新紧绷起来。


    “什么问题?”他问。


    谭冰宜欲言又止,雪白的脸颊上染着几分少女羞涩的红晕,小心而大胆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提的问题,”她演得完全像那么回事,“但是,你的回答……呃,你是真的喜欢那种……”


    只需要女神抛出一个话头,萧呈立刻跟着挤眉弄眼:“你快说啊,特爱骑乘的一个大男孩儿。”


    啊!有病啊?是不是有病?!


    李裕安脸色铁青。


    “哈哈哈,我笑不活了,怎么这么好笑?”


    “李裕安这名声算是传开了。”


    “是啊,要说夏令营之前我对他还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觉得是萧呈他们三个人的小跟班,临到毕业倒是认识这个人了,看起来是挺有意思的,脾气也很温和,被这么捉弄还不带生气的。”


    “主要是很爱女主导,哈哈哈哈。”


    这些快活的声音如同潮水,快要把李裕安淹没了,他在人群里,好像只是一具鲜活的尸体。他死因是窒息,谋杀者是谭冰宜,还有这些围着她打转的人。他听见自己发着颤的声音说:


    “你要把我毁了吗,谭冰宜?”


    谭冰宜立刻说:“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李裕安疲惫的,“别说了,好吗?”


    谭冰宜忍笑,“好的,好啦。”


    晚间游戏结束了,李裕安回到房间里,有点想哭,感觉像是活生生脱了一层皮。他把脸埋进棉被里,想把自己闷死,但是,也不行,都忍到现在了,再忍一忍吧,夏令营结束就好了。


    到时,他一定会如获新生。


    他躺在床上平复着心情,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李裕安去开门,就看到了谭冰宜、周之倾和萧呈,三人站在门口,都满怀歉意地瞧着他。谭冰宜率先开口:“我感觉我们刚才玩游戏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说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话,所以,我们特意来找你道个歉。”


    李裕安说:“不用了,多大点事。”


    萧呈立刻说:“哎呀,我都跟你们说了,李裕安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你们真是多此一举了!”


    周之倾却温和地反驳:“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替他原谅我们也没用,要李裕安自己原谅我们。”


    李裕安哪里承担得起,连连摆手:“我都说了,不用了,朋友之间小打小闹而已,没关系的。”


    谭冰宜说:“好啦,要和我们出去走走吗?”


    “不了,我真的很困,刚才都快睡了。”


    “那你睡吧,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李裕安关上了门,刚被安抚下去的情绪,随着重新见到那张讨厌的面孔,再度躁动起来。他为自己的窝囊而愤怒,他把自己养的很坏,如果他是自己的孩子,他会心疼到立刻掉眼泪。李裕安焦躁得就像一只流浪狗,在空空如也的饭盆前踱来踱去。他突然用力地踢了一下门。


    咚!!


    然后,气喘吁吁地躺回床上。


    蒙上被子,睡大觉。


    李裕安做了一个骚动的春梦。


    他平躺在床上,手和脚好像被人绑住了,那般沉重,他的眼皮昏昏沉沉的,想要睁开,却又不能。一股奇异的快感突然从他的五脏六腑升腾起来。


    李裕安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春梦,尽管从来没有做过,他对这种行为的态度也一直讳莫如深,但是,并非没有一点点遐想,他情不自禁地、害羞地喊出了声。


    然后,就听到身上传来一道傲慢而轻盈的冷笑,一瞬间李裕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他缓慢而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看到谭冰宜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她清丽的天使脸蛋,配合嫌恶的表情。


    “原来这么喜欢被骑吗?”


    操!!李裕安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伸手探向身下的床单。


    ……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都改完了,可以给过了吗?


    第12章 捉鬼游戏 究竟是幸运


    【很有可能, 我已经到了疯掉的边缘,否则不可能噩梦的脸是她,春梦的脸还是她。网上也有人分析过, 为什么你的春梦对象会是一个素不相识或本就无感的人,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也许只是大脑犯了一次病, 这是最好的答案,也必须是唯一的答案, 否则, 我不真敢想……无论怎么说,在梦里和她缠绵, 都太可怕了,也幸好她对我和我湿掉的床单, 一无所知。】


    ——日记一则


    李裕安清洗着床单。


    他一直洗, 直到那股味道彻底从房间里消失,直到他的双手都被水泡得肿胀, 摩擦出红痕, 直到他突然轻轻地“嘶”了一声, 掌根的皮肤擦破了一块, 鲜血从一道裂口里慢吞吞流出来。


    啊, 他停了下来。


    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理智。把床单晾起来, 李裕安把备用的床单弄上去,躺在床上,又害怕做刚才那样的梦, 所以死死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他去一楼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又独自走出住宿楼,往深山区走去,清晨的阳光抛售着湿薄的雾气,洒在李裕安的肩头,没走一会儿,他的裤腿已经浸湿了一大片,他走不动了,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可能生病了。


    迟早的事,换做谁来当李裕安,恐怕心里都不好受。他顺势躺在一片潮嫩的草地里,耳边是山间鸟雀的鸣叫声,还有风刮过树林的窸窣声,就这样在大自然的拥抱下,放心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李裕安的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包,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咬的,他回去洗了个澡,擦着头发的时候,萧呈来拍门,没好气地问:


    “你人上哪儿去了,大白天的,给你发消息也不回,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把兄弟担心死了!”


    李裕安说:“我在山里睡着了。”


    “哇,你是野人啊,睡在山里?”萧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然后就看到他挂在阳台的床单,“你怎么把床单给弄脏了?不会是大晚上真去和女生尝试骑乘了吧?你有行情怎么也不告诉我?”


    “……你想多了,没有。”李裕安往胳膊上擦拭止痒的药膏,“昨晚流鼻血,不小心弄上去了。”


    萧呈挑了挑眉:“怎么了,年轻人,很血气方刚啊,该不会是梦到什么活色生香的东西了吧?”


    我梦到和你的女友干炮了。


    李裕安敢这么说,萧呈就敢把他打死然后埋在深山里,并且还不叫任何人把口风传出去。他还不想死,所以不能说,男人的羞耻心也不允许,随意扯开了话题,“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是?”


    “当然是因为我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萧呈苦哈哈道,“不是说了今晚要向谭冰宜告白吗?我肯定得布置告白现场啊,你不知道小爷我今天搬了多少箱空运过来的厄瓜多尔女神玫瑰!”


    “啊……”李裕安头疼起来,他倒是完全忘了这回事,“对不起,现在还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哎呀!指望你,黄花菜都要凉了!”萧呈大手一挥,免了他的罪,“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总之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还有,你现在在年级里可是有点名头了,大家都叫你骑乘大王,女上位重度依赖者,而且还有几个女生说,愿意和你深入探讨一下女上位方面的难题,所以兄弟几个才猜测你是昨晚出去鬼混了,挑灯夜战,这才大白天的懒得回消息。”


    李裕安恼羞成怒:“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骑乘’这两个字,不然我跟你没有兄弟可以做了!”


    “啊,别啊,兄弟!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我就知道你绝非那种不洁身自好的人,我一直跟那些乱造谣的人说,你们想多了,李裕安他是绝对没有女生喜欢的,更别提跟女生上床了。”


    “萧呈,”李裕安起身,“我很少动手打人。”


    萧呈讪讪一笑,把他一搂,“哎呀,我不逗你了,对了,晚上的捉鬼游戏,你一定要参加啊。”


    “捉鬼游戏?”


    “你不知道么,这可是每年夏令营的招牌特色,就是一个类似真人撕名牌的游戏啊,游戏抽签决定‘鬼’,‘鬼’可以撕掉‘人’的名牌,所有人被撕掉就算失败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李裕安一口回绝,“没意思,不参加。”


    “为什么啊?”萧呈不解,“你来夏令营,这也不参加,那也不参加,这样很容易没朋友的哦!”


    李裕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游戏运总是很差,这真是一门玄学,就像昨天晚上的真心话大冒险,最猎奇的问题被我抽到了,我的问题还被别人猜出来了,我就不擅长游戏。”


    萧呈有些急眼了:“那你也得来啊,不管怎么说,我还想着让你帮忙把谭冰宜引到我精心准备的表白现场呢。我不都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裕安,你就是我要借的那一股东风啊!”


    李裕安沉默了片刻,“你不能找别人吗?”


    “我能找谁啊?除了我,也就你和谭冰宜的关系最好了,难道我要拜托周之倾?人家愿意吗?”


    “……我和谭冰宜的关系真不怎样。”


    “好啦,好啦!”萧呈大力地拍打他的背,“昨天谭冰宜是有点过分了,但也没必要这么说吧,大家都一起玩了这么久了。你就当帮兄弟一个忙嘛,我欠你个人情,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裕安根本无法推脱。


    “……我尽力吧。”


    “感谢你的倾情助力,兄弟!”


    萧呈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人情”,虽然李裕安一万个不愿意,但是,好吧,他其实就吃这一套,他身边真心的朋友毕竟太少了,尽管知道萧呈也没把他真正放在心上,但他仍然和周之倾不一样,周之倾是因为不想萧呈得逞,才来拉拢的他,萧呈起码是个相对真诚的人。


    所以李裕安才会在烘衣房说出那些话,他会站在萧呈这一边,即便会和其他两人分道扬镳,那未必是一件坏事。他和萧呈来到大厅参加捉鬼活动,报了名,首先要抽取身份牌,桌上是一叠码放得整齐的卡牌,每个人抽一张,萧呈说我先来,把抽到的卡片翻到正面,是人牌。


    “看吧,”他耸了耸肩,“二十个‘人’里面才出一个‘鬼’,概率只有百分之五,我想当‘鬼’都难,而且,你的游戏运哪有那么差?没那么玄乎,来,我看着你抽,你总不能一抽就抽到——”


    李裕安抽到了鬼牌。


    没救了。他自甘认命地闭了闭眼。


    萧呈连连称奇,“还真有玄学这一说啊!看来人再怎么命硬,也不能这么跟老天爷对着干啊!”


    李裕安把鬼牌往他脸上一甩。


    “……我该你的。”


    他走进更衣室化妆了。


    更衣室里还有其他的‘鬼’在化妆,要披上统一的黑色斗篷,画着惨白的妆容,和‘人’区分开。化妆的同学给李裕安上妆,化完妆之后,李裕安对着镜子看了看,问,“这算是画完了吗?”


    “对啊。”化妆的同学说。


    “我怎么觉得和平时没区别?”


    其他人围上来一看,还真是这样。李裕安的肤色本就白,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苍白,粉底液涂在他脸上,还没有他原本的肤色亮,而那些为了让人看起来毛骨悚然的修容,却是李裕安的原生轮廓,这样看来,李裕安长得还真和孤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本身看起来就很惊悚。


    萧呈也歪着头说:“你看起来就像吸血鬼。”


    “那是什么好的形容吗?”李裕安问。


    谭冰宜和周之倾也参加了,都在人类阵营里。游戏范围在宿舍区和周围两公里的林区,人类可以自行选择出生点,鬼只能从大楼出发,要在规定的三十分钟之内,把所有人杀戮殆尽。


    游戏开始。


    九个鬼从大楼门口出发,几个去了宿舍楼内,几个去室外的林区。李裕安被分配到了室外,和另一个同学一起行动。同伴相当卖力,短短几分钟就抓了五六个人,李裕安只想着摸鱼,发现有人躲在他脚边的草丛,他都懒得声张,就当没看到。这不是他要做的正事,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在想,要怎么帮萧呈把今晚的女主人公引到表白现场?他首先得找到谭冰宜。


    谭冰宜,你在哪儿?


    她如果早早地就被淘汰了,他就要去结束区找她,但是,周之倾会一直保护着她,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被淘汰。又过了十分钟,和另一只鬼汇合,对方很亢奋:“我差点就淘汰谭冰宜了!”


    李裕安问:“什么情况?”


    “谭冰宜太狡猾了,怎么也抓不住她,而且周之倾还一直贴身护着她,我和另一个鬼好不容易把周之倾淘汰,结果她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恶,差点就能淘汰会长大人,那多风光!”


    “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应该是那边。”


    李裕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树林里没有一丝光亮,月亮被乌云遮住,只剩下阵阵妖风。突然间,觉得有点可怕,对方说:“那边太黑了,我手机也没电了,都不敢往里面走。”


    “我去看看。”李裕安抬脚往林子里走。


    他和同伴分头行动,一个绕远路,一个抄了近路。林子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空地,确实有几个人待在那儿,被李裕安和同伴一网打尽了,但是,谭冰宜不在里面。李裕安又搜寻了几圈,无果,要往回走的时候,一颗小石子砸中他的后背。这动静太小,他停下,同伴回头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走吧,我再找一找。”


    “好,注意安全。”


    目送同伴离开,李裕安才顺着那石子投来的方向探索,是从高处抛下来的,他走到一棵蒙古栎下,繁密的枝叶遮挡住大部分的视线,打开手电筒才辨认出,粗壮的枝干上有一道人影。


    雪白的光刺穿了静谧的夏夜,光芒之中有微小尘埃在涌动,就像是深海中渺小的浮游生物。谭冰宜的脸出现在一道枝桠之间,像一只机敏狡黠的小狐狸,耐心地等待着属于她的猎人。


    “你发现我了。”


    她眯起那双促狭的眼眸。


    李裕安注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像山中不知名的魂魄,已经游荡了很久、很久,她是被人发现,就要把他吃掉的那种存在。他被她的目光捕获,准心瞄到头颅,一击就毙命。


    他说:“……你藏得很隐蔽。”


    “要来捉我吗?”谭冰宜惬意地坐在树干上,摆动双腿,看起来很愉悦,“我应该是藏得最隐秘的一个,把我捉住的话,游戏很快就会结束。你看起来还有任务在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既然你知道,那就很好办了,”李裕安说,“我需要把你带到表白现场,萧呈在那里等着你。”


    谭冰宜歪了歪脑袋,“可我觉得这儿风景不错,还不想那么早就下来,你要不爬上来看一看?”


    “我不会爬树,你先下来吧。”


    “我现在不想下来。”


    李裕安沉默了几秒钟。


    “喂,你有没有很好奇,我会不会接受萧呈的表白?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夏令营结束之后,我是和周之倾在一起,还是和萧呈在一起?”她笑得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上来,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李裕安摇头,“你赶紧下来吧,不要让我为难,我把你带过去,就能交差了。”


    谭冰宜皱了皱眉头,“我真难和你交流,你一点儿意思也没有,现在貌似是你在求我办事吧。”


    她有心为难他,总是这样,真不想承认他做了那样的梦。李裕安心里很烦躁,扭曲得厉害,他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她,“你如果不想去,我就直接和萧呈说,别在这里耍我了。”


    “啊,我可没说我不想去。”


    “……那你就下来。”


    “我不敢下来呀,我有点恐高。”


    李裕安气结:“那你还爬那么高做什么?”


    “我不知道呀,”谭冰宜很委屈的,“我爬的时候没想到这么高,现在低头一看,觉得好吓人。”


    你掉下来摔死算了。


    李裕安说:“你克服一下恐惧,赶紧下来。”


    “不行啊,我害怕……”谭冰宜的语气看起来可不像害怕的样子,“要不然你在下面接着我吧。”


    “我要是被你砸死了怎么办?”


    谭冰宜嗔怪地说:“你真自私,真冷漠。”


    李裕安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来跟她“打情骂俏”的,他说:“那我去喊萧呈,让他过来接你。”


    “你这人真没意思。”谭冰宜一下子就端正了神色,“我想和你聊一下天,就这么困难,是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爬上来,我有事要和你说,说完之后,我立刻就跟着你去萧呈精心布置的告白现场的。”


    李裕安紧盯着她:“……你别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过你呢?”


    李裕安咬了咬牙,心想,为了兄弟,但这想法似乎有些自欺欺人,他到底为什么在做爬树的蠢事,为什么一步步爬到她的身侧,在她“温柔”的搀扶下,站在那难以承担两人重量的枝干?


    “不,”他摇摇欲坠,“一会儿这树干会折了。”


    “不会的,”谭冰宜很笃定,“你过来些。”


    李裕安才不信,他甚至听到树干轻微折断的咔嚓声,不知不觉,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语速飞快,“你要是摔下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那两个情人问起来,我可告诉你,我不担责!”


    “你有点绅士风度,垫在我身下,不行吗?”谭冰宜一副可怜样,“你难道就忍心让我摔伤吗?”


    “……”李裕安大喊,“所以我都说了,让你下来!”


    谭冰宜注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没有一点情绪,“你看起来很紧张,别紧张,我的朋友。”


    他气急败坏,想要撕碎她的假面,人在慌乱之下会暴露内心深处的想法:“谁是你的朋友?!”


    “那么,别紧张,我‘不是朋友’的李裕安。”


    李裕安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扶住树干,深吸一口气,平稳自己的情绪,“行了,我上来了,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还有,你最好有事要说,不是瞎扯些有的没的!”


    “你应该坐下来,你的脚都在发抖,这样更危险。”


    李裕安不耐烦地坐在她身边。


    “……快说!”


    他紧紧地盯着谭冰宜,可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瞭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从浓密的乌云中泼洒而下,落在脚下的草地,李裕安的心就像那些草尖上的露珠,轻颤着,有坠落的风险。


    谭冰宜半晌才开口:“毕业快乐,李裕安。”


    李裕安心头一震,突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点蜡烛,吃蛋糕,其实那天他没有什么感触,唯一残存在他体内的,是那股奶油和冰淇凌食用过度的油腻的饱腹感,他把自己撑到快要吐出来,现在他胃里没什么东西,但是,那股呕吐感就像孤独,挥之不去。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在爱舍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折磨你,现在你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反正你已经自由了,说说吧,你是不是厌烦我至极,背地里咒骂我?”


    当然。


    李裕安说:“没有。”


    “说点真心话吧,就当是昨天晚间游戏的惩罚,我猜出是你提的问题,就可以提一个你没办法拒绝的要求。我的要求就是你对我说真心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看法,大可以畅所欲言。”


    实在太诡异,呕吐的欲望更甚,就好像谭冰宜牵着一端线头,另一端的线头藏在他的胃里,杂乱的毛线球堵出他的胃腔,她每扯出一点,就勾引着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像一只木偶。


    任由她牵扯着行动。


    “你确定要我说吗?”李裕安脸色惨白。


    手指捏着身下的树干,


    指关节发抖。


    “你说完,就可以结束了。”


    乖,吐出来,就舒服了。


    那道声音回荡在他的大脑深处。


    像是撒旦的呓语。


    李裕安艰难地启齿:“是,我很讨厌你。”


    谭冰宜露出一个期待的微笑。


    “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一开始我就讨厌你,还有,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关系,凭什么缠上我?我受够了你,现在我终于自由了,我什么都可以对你说。你就是我在爱舍的地狱,明白吗?我一看到你就恶心,吃不下饭,尤其是你那些滥情的时刻,还要我保守秘密,我简直想吐!”


    她缓慢地凑近他,眼神像蛇一样,缓慢地攀附上他苍白的、因愤怒而浸染了血色的脸庞,他能感觉到那些嘶嘶游动的东西,爬上他的脸,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眼睛、鼻腔、嘴巴里面。


    “你每一次看向我,朝我搭话,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让我觉得太恶心了,因为你内心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却要这么说,你自己真应该说点真话的。你也瞧不起我,不是吗?又平庸,又贫穷,尖酸刻薄,虚荣成性,我瞧你也恶心我恶心得要命,不如你也对我说说那些真话?”


    “嗯?你又有多讨厌我?”


    谭冰宜垂着眼眸,看着他不停张阖的嘴唇,轻轻地抑着眉头,看起来很认真,但是,他知道她的眼中空无一物,压根不会把他和他复杂的厌恶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这就够了,李裕安也希望如此,他是这样的不起眼,就像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她走过,甚至无心去碾死他。


    这样一个耀眼夺目、举世罕见的人,他有幸窥见了她另外一副面孔,说是不幸,也是幸运。好在以后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了,这对李裕安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梦里她还在尽情地颠弄,双手撑着他平坦而青筋毕露的腹部,玩耍出那样动人的水声,幸运还是不幸?


    我遇见你,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头一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尽管那很恐怖,就像被一束冰冷的聚光灯打中。他念着独白,丑态展露无疑,她是唯一的观众,坐在台下,看他演了一年半的戏,静默的,没一点掌声。他看她表演的时候,她也变成了他的观众,李裕安一味诉说自己承担秘密的愤怒与苦楚,但她也承担了他的秘密,只是她没有表露出不悦。恶魔越凑越近,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痴迷。


    他的嘴唇还在喋喋不休。


    谭冰宜倏然吻了上去。


    李裕安的大脑“轰——”的一声。


    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胜者为王 鲜花、掌声


    【这“惊心动魄”的一吻。】


    ——日记一则


    嘴唇相贴, 柔软的吻在干涸的唇面上盘旋,像猎鹰从高空扑落,将洁白而孱弱的猎物一网打尽。李裕安心跳彻底停摆, 他的瞳孔缩紧就像一根针, 无法呼吸, 徒留那狂野霸道的感觉。


    他还没反应过来, 谭冰宜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更湿润的东西划破了他的唇缝, 刀锋一般长驱直入,重重地碾在他脆弱的唇腔里!李裕安这才反应过来, 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她。


    “你有病啊?!”


    谭冰宜反而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裕安永远不知道。他正是因为不知道, 所以才感觉好恐怖, 他被一只美丽的恶魔亲吻了, 恶魔的嘴唇里满是恶心粘腻的触手, 这些触手在他的胃里撒下了无数虫卵, 让他变成即将腐败的宿体。


    啊!李裕安现在就要疯掉了!


    “你找死是不是?!”


    他一把攥住谭冰宜的领口, 高高地抬起巴掌,险些对她动手。她肆无忌惮地把脸颊凑上来,依旧望着他, 李裕安的巴掌迟迟不能落下,又猛地把她推开,这过程中, 他自己重心不稳。


    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慌乱之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紧紧地抓住树枝,惊恐地望着头顶的谭冰宜。这时候,其余结束了游戏的人也找了过来,同学们在空地上,看着险些跌落的李裕安,着急得跑上前来。


    搭、搭把手,李裕安不得不说。


    这里离地面有七八米,是两层楼的高度,李裕安真不敢想,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死也要骨折的。可谭冰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已经收敛了,那张美艳的脸蛋上面无表情。


    她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谭冰宜,拉我一把,快点……”


    李裕安无助地哀求着。


    她不为所动。


    他咬了咬牙,声音变得尖锐:“其他人都在底下看着!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毁了名声……”


    话音未落,谭冰宜终于残忍地笑起来,浅色的眸中涌动着清脆的恶意。她在李裕安和其余人的注视下,冷漠地攥住李裕安的手,却是为了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指尖,任由他坠向地面。


    砰——


    李裕安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他仰躺在草地上,睁着恐惧的眼睛,慢慢地蜷缩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五脏六腑不能归位,仍然扭曲得乱作一团。其余同学围了上来,问他有没有事,李裕安只是忍着疼,一言不发。


    谭冰宜从树上翻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解释,静静地站在一旁。她讨厌被人威胁,用行动来向李裕安证明,她可以把美德贯彻到底,也可以完全不那么做。她冷漠地望着受伤的少男。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半晌,有一个和李裕安熟悉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把谭冰宜惹到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她是非常热心肠的人啊,可刚才都没有帮你。你要不赶紧过去和她道一声歉?”


    你这说的是普通话吗


    我怎么听不懂呢?


    李裕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对方,殊不知,对方也和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心想,是什么人能把谭冰宜这样好脾气的人给惹火了。人们都那么爱她,你却和她发生争执,她一定是非常生气才把你从树上掰下去的,你难道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李裕安一想到这里,更难受了。


    谭冰宜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无论做什么,都总有人替她开脱,想必李裕安现在大声说,谭冰宜在树上把我给强吻了!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撒了癔症——谭冰宜?强吻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甚至比不上她身边的萧呈和周之倾,谭冰宜再饿也不能什么都吃吧!然后就会传出李裕安不自量力暗恋谭冰宜的绯闻。


    李裕安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他的背疼得就像断裂了。


    他只好在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啊,还没忘记今天的正事,萧呈还在表白现场疯狂给他弹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把人带来。好在谭冰宜信守了承诺,让李裕安引路,把人们带了过去。


    一路上,李裕安都疼得直不起腰,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可大家都围着谭冰宜打转儿,问她刚才在树上是不是吓到了,才把李裕安推下去,谭冰宜顺势解释,当时树枝上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她拼命抓住李裕安的手,但他却自己掰开,跳下去的,因为不希望她受伤。


    大家纷纷感慨:“误会你了,李裕安,你真是个好男人,真有担当,你实在是太有绅士风度。”


    李裕安笑得就像要哭出来。


    应该的,他说。心里想着,割裂,真割裂,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中光风霁月、衣冠楚楚的会长大人,刚才莫名其妙亲了我,还伸了舌头,她还用那种……那种表情看着我?她跟我亲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你们知道她是个衣冠禽兽吗?你们不会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现在,她还要去萧呈的表白现场。


    刚和一个男人接完了吻,现在就要去另一个男人的表白现场,这就是你们的谭冰宜,瞧瞧,你们推上神坛的女神,是这么一个三流货色,你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看到你们对她痴迷狂热的神态,我忍不住地想要告诉你们,你们远远不如我了解她,并且,也没有机会了解。


    只有我。


    只有我这么倒霉,这么幸运,只有我一个人被残忍地戏弄,现在又被漠然地轻视。李裕安再一次看向谭冰宜,他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谭冰宜身上!他看到她神色很平静,穿梭在层林浸染的夜色之中,她垂着眸,浓密的眼睫就像蝶翅,微微颤动。


    她给予他那个惊悚的仲夏夜之吻。


    李裕安纠结地闭了闭眼。


    只是一场恶作剧吗?


    ……


    表白现场,灯光装点过的玫瑰璀璨欲滴,动人的烛火与幽林相衬相映,萧呈摆弄着指尖一条橘色的灯带,漫长地等待着。终于,他等来了今夜的女主角,谭冰宜在众人的伴随下,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萧呈轻咳一声,抬手整理领带,手捧着一束鲜花,走到了谭冰宜的面前。


    谭冰宜问:“萧呈,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呈把鲜花举到她的面前,脸颊燥热,眉目传情:“谭冰宜,我想让你正式地接受我的告白。我喜欢你,爱着你,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和我在一起,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也归你了。”


    谭冰宜失笑:“……说得跟求婚一样。”


    萧呈也羞涩地挠了挠头,“我看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其实,哎呀,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正大光明地对你好,在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地方,牵你的手,亲你,抱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兄弟团的作用现在就凸显出来了。几个兄弟在一旁激动地大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李裕安旁观着这场闹剧。


    有人用胳膊捅了捅他,催促道,快喊啊,萧哥的终身幸福就靠我们了。李裕安不动声色挪开两步,心里冷笑连连,幸福吗?还终身幸福?和谭冰宜这种人在一起,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但是,谭冰宜,你会答应他吗?


    萧呈还满怀着信心,觉得一定能成,但李裕安知道,谭冰宜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可测的,她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眼珠缓慢地转动,一丝笑意浮现在嘴角,她在笑的东西和别人认为的,注定是不一样的,至于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李裕安就算怎么猜,答案也一定是偏颇的。


    几秒钟的宁静。


    他听见谭冰宜说,“好,我同意啦。”


    她笑着接过鲜花,踮起脚尖,在萧呈的脸颊附上动人的一吻,顿时,周围一片尖叫和掌声,大家都很高兴,见证了这样一对佳偶的诞生。萧呈更是快意得忘乎所以,把谭冰宜抱起来,转了个圈,也在她的脸颊吻了一下,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呢喃,“我就是今晚最幸福的人了。”


    李裕安不动声色地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盯着谭冰宜的唇,十分钟之前他还“有幸”尝过上面的味道,也不知道她亲萧呈的时候,萧呈会不会介意有兄弟的口水。他低下头去,呼吸都艰难。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抵达现场。


    “……不行。”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周之倾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双眼发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他快速地走过来,拉开了两人,对谭冰宜说:“冰宜,你怎么能接受他的告白,明明我们才是……”


    谭冰宜为难地说:“之倾……”


    这什么情况?同学们摸不着头脑,虽说谭冰宜和萧呈、周之倾的关系都很要好,三人组也是绯闻不断,但现在都尘埃落定了,竟然还有别的剧情能续上?一时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这是要当众撕破脸吗?”


    “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谭冰宜和周之倾更般配一些,萧呈有一点太轻浮,上不得台面了。”


    “我早就说了,萧呈就是一个纨绔,不学无术的东西,每天就只知道花天酒地,根本就配不上谭冰宜啊,瞧瞧,人家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多般配啊,再不济还有一个年级第三李裕安呢。”


    李裕安心说,不要扯到我,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旁人的嗤笑:“李裕安?有点太不够看了吧。萧呈就算再怎么吊儿郎当,起码家世够格啊,李裕安充其量就是个穷地方来的小镇做题家。”


    怎么一直在误伤我?


    李裕安有苦难言。


    而舞台的正中央,战火再度激化。


    “不是,谭冰宜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告白?”萧呈也不痛快,“本来这件事瞒着你,就是怕你多想那些有的没的,和我们疏远,现在毕业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和谭冰宜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周之倾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不可置信地看向谭冰宜,“他说的是真的吗?冰宜,你真的……”


    谭冰宜只是委婉的,“对不起,周之倾,我深思熟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


    “可你不是……”


    你不是都和我牵手了吗?难道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确认了关系吗?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萧呈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觉得你是看不上萧呈的,那种脑子里没二两货的人,整天像个小丑一样咋咋呼呼、博人眼球,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竞争对手,可你……你怎么能……


    这些周之倾哽咽着说不出的话,李裕安在心里替他说了。结果很明显,他在这场爱情战役里输掉了,败者的姿态尽显。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又愤恨地转向萧呈:“你没资格跟她表白!”


    萧呈脸色也很难看,


    “我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我去你的!”萧呈把手里的鲜花一摔,就拽住周之倾的衣领,“你有毛病吧,胡言乱语什么?”


    周之倾也不顾仪态地反揪住他,“你明明知道,我和谭冰宜是最亲密的,却非要来横插一脚!你平时来打扰我们两个,明明是个吊车尾,却硬要往一班凑,我都没说什么,是给你面子!”


    “我往一班凑?”萧呈气急反笑。


    “难道不是么?”周之倾刻薄地道,“有本事你就跟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来,你不够聪明,就连努力的决心也没有,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谭冰宜?我们聊的那些话题,你懂吗你?”


    “你才是恬不知耻地往谭冰宜面前凑吧!你就有决心了?我起码能让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喜欢谭冰宜,我就这样正大光明地追求她,现在我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表白!你呢?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我怎么不敢?”周之倾颤抖得厉害,口齿都不清了,“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来晚了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打开它,里面是一条木佐绿的绿宝石项链,其精美奢华程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咋舌,今晚的一切都在这条项链面前黯然失色,除了谭冰宜本人。他把盒子递到谭冰宜的面前,忙乱地说:“我本来也打算在今晚跟你告白的,冰宜,我是想着等晚一些,同学们都忙完,回宿舍楼之后,我们就官宣,你是不是怪我来得太晚了?”


    谭冰宜也很为难:“你没必要这样……”


    周之倾还来不及为她戴上,萧呈就快步上前,把项链狠狠地抢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今天就是故意来砸我的场子?是不是?谭冰宜现在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你要点脸行吗?!”


    周之倾也气急了:“她只是不想让你落了面子!还有,那是我给谭冰宜的礼物,你凭什么拿?”


    谭冰宜也在一旁着急地说:“这东西太贵重了,萧呈,你不要闹脾气了,赶紧还给周之倾吧。”


    “有什么贵重的?我能给你买一百条!我现在就能送在场的同学每人一条!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萧呈胸膛剧烈起伏,大手一挥,那条项链被甩到李裕安脚边。李裕安只好弯腰去捡。


    “你不许捡!李裕安!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萧呈说,“你直接踩烂它!反正也轮不到你赔!”


    疯了,李裕安心说,没有人会把几千万的东西踩在脚下,他就算把自己浑身的器官都卖了,恐怕也比不上这条项链上的某一块宝石。周之倾也面色阴郁地盯着李裕安,“你敢踩试试?”


    李裕安说:“我不会踩的……”


    “行,你不踩,小爷我自己来踩!”萧呈说着,就要去折辱那条项链,可周之倾拽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给了他两拳。萧呈一下子不干了,翻身骑上他,一拳把他揍出鼻血。


    谭冰宜说:“你们不要动手……”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对于爱情上了头的少年来说,实在置若罔闻。其他人也赶紧上去阻拦,却都被拳打脚踢地弄开。两人在地上缠斗,就像两股狂躁的飓风,掀起了漫天的玫瑰花瓣。


    唾骂声。


    闷响声。


    指缝里的鲜血。


    四周的惊呼声。


    鲜花、掌声与血腥的暴行。


    这是最令人难忘的一个夏夜。李裕安敢保证,他未来十年发生的事,也未必有今晚的“精彩”,喜剧,悲剧,闹剧,爱情伦理剧,这一系列的复杂程度、精彩程度,兑上水再喝它个十年也完全不在话下。直到两位天之骄子被艰难地分开,脸上都挂了彩,却还是死死地瞪着对方。


    谭冰宜在萧呈身侧,轻声安慰,又抬手摸了摸他的伤口,萧呈立刻说,不疼,宝宝我不疼!


    周之倾的额头上暴出了青筋。


    也没有人敢上前安慰他,一是因为和周之倾不熟,周之倾毕竟没有那么广的人际圈,二是害怕遭到萧呈的报复,也只有李裕安上前,默默地递还了那条项链。周之倾拿过,转身就走。


    李裕安默默地追了上去。


    “周之倾,”他走在他的身后,夜色啊,如此的惘然,“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做傻事。”


    周之倾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泪水浸湿了他多情如雨的眼眸,眼角淌下一颗颗泪珠。


    “李裕安,”他艰难地开口,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李裕安无言以对。


    他的确,现在怎么狡辩也没用了,他知道萧呈的告白大计,甚至还全程参与,同样他也明白周之倾那份即将宣之于口的心意。斡旋在这两人之间,这不是李裕安的本意,他也没办法。


    他说:“要怪就怪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周之倾沉默以泪,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最后无助地抬起手,摁住湿润的眼眶:


    “我是不是……好蠢……好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四人称 你可是骑乘


    【她接受了萧呈的表白, 于是,这一年半的闹剧,或者说是悬案, 终于得以尘埃落定。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一段关系的结束总伴随着另一段关系的开始, 萧呈从我的好兄弟变成谭冰宜的好男友, 而周之倾从只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意外地变成更亲近的人, 现在他就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 浑浑噩噩地诉说。我赶紧动笔把日记写完,然后, 还要听他讲大半宿的故事。】


    ——日记一则


    “你知道我和谭冰宜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李裕安说:“我只知道你们是发小。”


    “没错,”周之倾说着, 眼角又不自觉地淌下泪水, 老天爷啊,他难道是水做的吗?李裕安竟然不知道他这么爱哭。他递了一张纸过去, 周之倾接过, 边擦眼泪边说, “是我们六岁的时候。”


    “然后呢?”


    “在我家的老宅里, 她父母把她带过来, 那时候她就很乖很懂事了, 小声地喊我哥哥,现在她不那么喊了,约莫是上了初中, 意识到男女有别,我们也不会再做躲在一个被窝里看动画片的傻事。归根结底,我喜欢她喜欢得太早了, 早到还是孩童时候,所以,才格外难以启齿。”


    还有这种事,李裕安点了点头。


    “我们的初中也是在爱舍上的,初中部的校区在城东,所以是住宿制。我们一个班,我经常送她回宿舍,相互说些学习和生活上的琐事,我永远记得那时候,我们在月光的小道上漫步。”


    李裕安听得有些困了,“嗯。”


    “可后来,萧呈就勾搭上了她。”


    第三者的插足,让李裕安精神一振。


    “他在别的班级,体育课的时候,总是大张旗鼓地来给谭冰宜送水。后来熟悉一些,是在一场宴会上,我们三方的父母都结交在一块,于是时常有三个孩子共处的饭局。我总觉得萧呈和我们不一样的,他没什么抱负,是被他父母宠坏掉的孩子,因为他上头还有个优秀的兄长,所以即便难担大任也没关系,而我和冰宜又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我们身上背负更多期望。”


    李裕安说:“所以你没想到谭冰宜看上他?”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对她足够了解,”周之倾惨淡地一笑,“可现在看来,是我太愚蠢了,一个人演着爱情的独角戏,我以为她在无人的角落牵我的手,和我说说话,就是心里有我,我没想到她心里还装着别人,这个人还是萧呈,平日里我真看不出她哪里对萧呈动了感情。”


    李裕安迟疑片刻。


    “你想听真话吗?”


    “真话?”周之倾不解地问。


    李裕安心里知道不该说的,可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说了会好一些,还是不说,让他继续沉沦在爱情的苦海里。他之前是更偏向于萧呈的,但那是因为……他以为萧呈一定会被拒绝。


    人们总是对失败者更为怜悯,李裕安也不能免俗,现在更惨的人是周之倾。说句不好听的,李裕安也不希望谭冰宜和萧呈在一起,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希望,从这一点来看,他和周之倾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今晚他们在房间里促膝长谈,已经是出乎了他意料的事了。


    而且,萧呈,你口口声声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来的友情,到头来就这么容易舍弃了,也让我觉得很好笑。为了一个女人搞成这样至于吗?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爱情而变脸。


    李裕安说:“我现在告诉你的一切,知道了也要烂在肚子里,如果你说出去,就是对不起我。”


    周之倾也被吓到了,“到底是什么事?”


    “如果我说,你非但不了解谭冰宜,反而她和你认为的那个完美形象,背道而驰,你会怎样?”


    “我……”周之倾陷入了沉思。


    “你先告诉我,如果你一听到了什么,就气急败坏地去找她要一个真相,那我宁愿对你缄口,就像对萧呈那样。有些事是萧呈都不知道的,即便他和谭冰宜在一起了,他还是一无所知。”


    “到底是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就算听到了,也就当没听到一样,如果你在谭冰宜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我不会,我不会,”周之倾都有些急了,“你跟我说,我就不会和别人说,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输在哪里,我不是萧呈那种死皮赖脸缠着要的人,我一向是愿赌服输的。”


    “好,那你现在平复一下心情,我告诉你。在高三刚开学的时候,准确的说,我同桌出事前的一周,我看见谭冰宜和萧呈在楼道的拐角接吻,亲上了,明明白白,嘴唇都黏到一块儿了。”


    “……这不可能!”周之倾失声了。


    “怎么不可能?”李裕安冷冰冰地望着他,“我有什么立场骗你?有什么资格骗你?我骗你难道能得到什么好处吗?我没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瞒着你,当时我还让你回自习室拿我的眼镜。”


    他道出种种细节,和周之倾回忆里的吻合上了,当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印证了猜测。他呆坐在那儿,半天回不了神,最后突然站了起来:“我得去问问她!”


    “你疯了!”李裕安也吓到了,脸色惨白,“你要把我卖了?我他爹的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


    “我不能理解,我不明白!如果她喜欢的人真的是萧呈,为什么还要和我……做那些事……”


    他说着,漂亮的脸蛋抬起来,一滴泪又缓缓地落下来。李裕安心说你要哭就在你那群小迷妹的面前哭,人家估计还会怜香惜玉你一下,我是个男人你对着我哭什么,我只会觉得你特别矫情。周之倾是众多女孩心中的高岭之花,谁也没想到,此刻受了情伤会如此地跌落泥泞。


    还是谭冰宜有本事啊。


    如此,李裕安也只能耐着性子,说:“就是有这样的人,你得接受,谭冰宜不过是把你和萧呈当消遣而已,我这么说你肯定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没关系,你慢慢反应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不要反应,我不要接受……”周之倾摇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要去找她问清楚。”


    李裕安烦得要死:“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不清醒的人!我跟你说个屁啊!我就该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遇见这样的事,你能清醒?”


    “首先,”李裕安冷笑,“我就不会遇见这样的事,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谭冰宜是个不好惹的人,若非萧呈硬要我交这个朋友,我一定是会敬而远之的!我都说了,我一直就很不喜欢她!其次,我能清醒,因为一个真正有点道德心的人,就不会今天和你周之倾拉扯,明天又接受萧呈的谄媚,你难道还相信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情吗?她对你做那些模棱两可的事,你猜她有没有对别的男人做过?她那么顺其自然地牵你的手,和你玩感情游戏,你没一点疑心吗?”


    周之倾抱着脑袋:“可她说她对萧呈都是……”


    “都是应付?都是客套?”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很可怜,被傻傻蒙在鼓里,什么也不清楚,但是我还是想真心实意地问一句,你相信谭冰宜说的那些话吗?你难道不觉得虚假?”


    “难道……”他抿了抿唇,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可怕吗?”


    周之倾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半晌后,低下头苦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对她避之不及了,原来她在这些不熟悉她的人眼里是这样的存在。我从来没有觉得谭冰宜可怕,因为你没有看过这些,”说着,他翻开手机,有个相册是单独为谭冰宜建立的,他翻出一段视频。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花园,谭冰宜坐在一汪沉静的湖水边,手里拿着一个蝴蝶风筝,拍摄的是一个大人,正在说话:“冰宜,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喜不喜欢周哥哥找你玩?”


    幼年的谭冰宜,脸蛋小小的,晶莹剔透,就像剥了壳的荔枝。她浅褐色的瞳孔被照亮,那样纯净美好的光彩,她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天使,转着眼珠思忖,露出让人心软软的笑容。


    “我最喜欢哥哥啦!”


    周之倾转头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轻笑起来:“是不是很可爱,我们的谭冰宜?”


    李裕安的脸色却愈发差劲。


    ……真不可思议。


    他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看着屏幕里那张幸福到令人惊叹的脸,李裕安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原本以为,这样心灵黑暗而恶毒的人,她一定是看起来幸福,实则遭受了常人不能忍的打击,否则,不可能从中孕育出这样一个恶魔,现在告诉他,这一切或许都没有缘由。


    她过得这样幸福,又为什么要做这些惊悚的、诡异的、让人倍感痛苦的事?她没有理由啊,李裕安真正地困惑,如果一个人从小就锦衣玉食,像块玉一样被长辈们含在嘴里,所有珍贵的事物都唾手可得,那她绝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多半会变成萧呈那样不学无术的蠢货,或者再好一些,就是周之倾这种优秀但内心还算纯良的好孩子,她总得有个变化的轨迹吧?


    小孩子生来都是天真无邪的,她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迈向大人,迈向现在这个恶魔谭冰宜?人们总是审视犯人的作案动机,有些人的家庭不幸福,所以会对那些幸福的人抱有恶意,有些人遭受爱情的背叛,所以在感情里偏激而致命,有的人穷,所以为了金钱铤而走险,富裕的人因为瞧不起穷人而趾高气昂,做出恃强凌弱的恶行,但谭冰宜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


    这只恶魔究竟从何而来?


    停手吧,李裕安,不能细究下去,别若无其事地走进那个静谧的良夜。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远离她,正常人的生活就唾手可得了,你的人生才刚偏了轨,好在还有机会把它拧回来。


    快逃吧。


    趁你现在还逃得掉。


    李裕安说:“你千万不要再跟我讨论她,我现在胃里不舒服,再看到她的脸,我就要吐出来。”


    周之倾说:“如果萧呈能像你这样讨厌她就好了。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招人厌恶,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人跟我抢了,可她偏偏受人爱戴,就算听你说了这些事,我还是……没办法不爱她。”


    “爱?”李裕安忍无可忍,大手一挥,“你才多大啊,十八岁说什么爱来爱去,我牙都酸掉了!搞不好你刚上大学就交了一个新女朋友,到时候再转过头来看现在的自己呢?只觉得好笑!”


    周之倾非常抗拒,表明自己的忠心:“我不会的,我会等着他们分手,他们不可能好一辈子。”


    “……那是你的事!”李裕安别过头去,“我反正是仁至义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以后怎么样是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周之倾复杂地垂下了脑袋。


    “你是个好人,李裕安。”


    “我不是,别那么说我,我要是个好人,事发的时候就告诉你了,我也不高尚,就是一个权衡利弊的小人而已。谭冰宜一直盯着我不让我说,我要说了,就在爱舍混不下去,我也难办。”


    周之倾安静了一会儿,用纸巾擦掉最后的眼泪,仍然不死心地问:“你觉得她有喜欢过我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完全不清楚你们三人之间的事,我能做的,也只有站在第四人称的视角。”


    “那你站在第四人称的视角,反正你很中肯,你告诉我,她会不会对我还有朋友之外的感情?我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你觉得谭冰宜和萧呈能在一起多久?会不会他们分手了我还有机会?”


    李裕安摇头:“老实讲,我看不出来。我奉劝你最好别这么做,等着等着,把自己给耽误了。”


    “我不害怕耽误。”


    “那就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李裕安直视他,“装作今天的失态只是闹剧,去跟萧呈、谭冰宜道个歉,说以后还是朋友。你想的无非是趁虚而入,借机上位,你要有做卑劣的事的打算。”


    周之倾苦恼地说:“我做不出来……”


    “那就免谈。”李裕安说,“我真的很困了,现在都凌晨四点了,失恋哥,你不睡我还要睡了。”


    “等等!”周之倾咬住唇,“我回去再考虑一下吧。”


    “嗯,祝你成功。”


    李裕安把他请出门去-


    次日傍晚,阳光落在李裕安苍白憔悴的脸上,如此的温暖,他躺在床上,惬意地翻了个身。


    然后就被疼得跳了起来!


    “嘶!”他感觉背后像是被针扎,抬手一抹,肿得吓人,才想起昨天被谭冰宜从树上推了下去。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股痛意升腾起来,经久不散,他抱住自己,轻声说,“不疼,不疼。”


    然后开始了新的一天。


    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昨晚的地震已经结束了,但是,仍有余震。李裕安睡了十几个小时,这竟然是他在夏令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一觉醒来,他要接受许多事实,首当其冲的就是,谭冰宜和萧呈在一起了。这条新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年级,现在人人都知道:


    1.霸道校霸萧呈抱得美人归。


    2.清冷学神周之倾泪洒表白现场。


    3.女神谭冰宜引两位天之骄子大打出手。


    头条都是她。李裕安在这一系列的事件里,只充当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当然,如果他也爆料,说谭冰宜昨晚接受表白之前还吻了他,当然,他很快也会变成风云人物。李裕安也就只敢想想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他起身洗漱,去楼下觅食,在餐厅看见了萧呈。


    不知为何,萧呈的脸上有着被滋润过后的红光,气色非常好。他一看到李裕安,哈哈大笑,大大咧咧地搂住了他,“我的好兄弟!昨晚真的多亏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才好!”


    李裕安心里还是很膈应,“……不必。”


    “来来来,吃什么,尽管让本少爷请客!”他付了李裕安的饭钱,又热情地坐在他对面,也不给自己点些吃的,就那么托着下巴看李裕安吃,李裕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小声问,怎么了?


    “我稀罕你,爱看着你。”萧呈含情脉脉。


    李裕安苦了脸:“你别搞我了行吗?”


    “好啦,昨晚你去安慰周之倾了,是吧?”


    “……嗯。”


    “他怎么说?放下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


    “哈哈,没事,小爷我早就想到了,”萧呈春风得意,“让这小子慢慢来吧,难过也是正常的。”


    李裕安有些不满的,“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既然还把他当兄弟,怎么不自己去安慰他?”


    “我是怕和他打起来好吧?”萧呈说罢,脸突然就红了,凑近说,“再说了,我得陪着冰宜呢,关系都确定了,该做的肯定也得做啊,我跟你说,别告诉别人,昨晚我是在她房间过夜的。”


    李裕安语气有些抓狂,“我并不想知道!”


    “哎呀,就是因为你不是八卦的人,所以我跟你讲才没有压力嘛!”萧呈扭扭捏捏的,“你都不知道昨晚我有多紧张,你没体验过这种事,你一个小处男是不会明白的呀,我当时差点……”


    李裕安撂下筷子,擦嘴,“走了。”


    “别啊,别啊,”萧呈赶紧把他拉住,“我不说了好吧,我就说最后一句,哎呀你别走,一句也不行吗?我有点掏心窝子话全跟你说了呀!我这么看重你,你该不会昨晚和周之倾一通聊,就不把我当兄弟了吧?你要还想当我最好的兄弟,就听我说!我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拜托你!”


    “我不想当你最好的兄弟。”李裕安说,“你昨晚让你最好的兄弟难办了,我明明是好心帮你,你让我在告白现场难做人,让我踩项链,得罪周之倾,你明知道我是不想惹事生非的人。”


    “我错了!裕安哥,我喊你哥行了吧?我错了!我那时候也是脑子不清醒了,一看到周之倾那副嘴脸就来气!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裕安哥,我的哥,我真的有终身大事要拜托你。”


    李裕安问:“又是什么事?”


    萧呈双手捂住,传递了那句话。


    李裕安起身就走。


    “哥,哥,我都喊你哥了,”萧呈就差从背后抱住他了,“这能解我燃眉之急啊,今晚就要用。”


    “既然要用,你怎么不去自己买?!”


    “我要是去买,大家不就都知道了吗?”


    “那你就喊别人去帮你买!”


    “你不就是那个‘别人’吗?”


    “我是说——除,我,以,外,的,人。”


    萧呈委屈地道:“那别人不就知道了吗?”


    “那你就让我去?我不怕丢人吗?”


    “你?你可是骑乘之王,你去买,人家只会对你另眼相看的,说,哇,我们裕安行情这么好!”


    “我再警告你一次,不准说骑乘这个词!”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两人这边争执不下,第三个角色入场,是周之倾。他是来找萧呈求和的,看到李裕安也在,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喊了一声,萧呈,萧呈顿时松开了李裕安,冷冷看向他,“怎么了这是?”


    周之倾说:“我为昨晚的事感到抱歉。”


    萧呈冷哼一声,摸了摸嘴角上的瘀伤,说:“你确实应该感到抱歉,你差点毁了我的告白。”


    差点毁了,就是没毁,周之倾心里涌出数不尽的苦楚,表现在脸上,就是僵硬和难以自恰。即便如此,他还是假装温和:“我希望这件事过后,我们还是好朋友,不要被影响了感情。”


    “我没想着和你当朋友了,当你说我配不上谭冰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瞧不起我。”


    周之倾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留情面,也挂了脸,“那是事实,你问任何一个人也是这样的答复。”


    萧呈看向李裕安:“我配不上谭冰宜吗?”


    李裕安说:“……配得上。”


    萧呈朝周之倾耸肩:“看吧,配得上。”


    “李裕安向着你说话,因为他不好反驳你,”周之倾说,“我是真心为你好,谭冰宜不适合你。”


    “那就适合你,是吧?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居心!你安的什么好心!你不过就是想继续和我当朋友,然后接近谭冰宜撬我的墙角!好啊,呵呵,你说你把我当朋友是吧?那正好。”


    萧呈很阴险地笑起来,“也不用麻烦李裕安了,你既然这么闲,就去帮我买今晚要用的套吧。”


    周之倾额头暴起青筋,“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冰宜今晚要办大事,毕竟昨晚已经擦枪走火了,就差个套,所以没办成。你既然真心为我好,要继续交我这个朋友,总得付出一点行动吧,我也不要求太多,买两盒就行。”


    他拍着周之倾的肩,“别买错了,”


    “老子用最大的。”


    “……你不要脸!”周之倾从牙关里挤出一句,眼眶红得很狰狞,死死拧住了萧呈搭在他肩上的胳膊。萧呈也忍着痛,面不改色地,“不要脸,又怎么了?要脸的人,最后不也成了失败者?”


    两厢僵持,气氛剑拔弩张。


    不少人都好奇地张望。


    突然,李裕安把眼前的餐盘一掀。


    他崩溃地怒吼起来。


    “我去买!啊!我去帮你买!行了吧?都给我闭嘴!吵死了!为了一个套吵死了!有完没完!”


    两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惊恐,而李裕安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面前一片狼藉的饭菜,最后闭了闭双眼,再开口时,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谄媚的笑意。


    “请务必让我去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裕安手记 “和她结婚


    【谭冰宜离开了我的生活。大学之后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少, 直到,趋近于零。直到她的名字在校园公告墙上出现,在同专业的学生口中出现, 我都感到恍若隔世。这个我保守了她五百多天秘密的女人, 这个在夏令营突然强吻我的女人, 这个让我的高中生活如同闹剧的女人, 这个让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女人,她的消失, 伴随着我无数的欣喜, 还有重获新生的解脱。奇怪的是,她从我的世界离开后,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可是……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日记一则


    夏令营的最后一夜, 李裕安大汗淋漓地走在林间小路, 找遍了宿舍区所有的便利店,但是, 不卖这玩意儿, 他只好徒步去景区里的二十四小时超市, 买的时候, 店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最后感慨:“小帅哥, 你挺有责任心的,好多男人图麻烦想省事,最后只苦了女人。”


    李裕安说:“我替别人买的。”


    “哈哈, 没事,都懂的~”


    李裕安想跳起来,旋转螺旋式三百六十五度扇他一个嘴巴子, 但是忍住了。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淡淡的就会顺顺的,他现在就算是被谭冰宜坐在脸上,也只会说一句,真是享福了。


    他给萧呈发消息:“买到了。”


    “你直接送到谭冰宜房间来吧。”


    “我不!”李裕安说,“你来楼下拿!”


    “你这就太见外了吧,都是老朋友,送一下怎么了?好了,不说了,小爷我要专心洗香香了。”


    你洗你个臭……


    李裕安转念一想,还不能这么骂,萧呈真的在洗,至于是香的还是臭的,那是谭冰宜才知道的事。他缓慢地上楼,路过自己的房门口,看到了迟疑的周之倾,对方伸手拦住他。


    “今晚有空吗,聊一聊?”


    李裕安耷拉着眼皮子:“没空,我对你和萧呈就只有两个字,没空,我送完就回房间睡觉了。”


    “我……”周之倾咬了咬嘴唇,“我实在受不了,一想到我一个人待在房间,萧呈却能和她……”


    “来,来来来,”李裕安把他揽过来,像给小孩子玩具一样敷衍,掏出兜里的小方盒,递了过去,“就这个,拿着,好孩子,去找个漂亮女生消遣一下吧,我没空陪你们三个神人胡闹了。”


    周之倾羞赧地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谭冰宜?没有谭冰宜,谭冰宜要和萧呈上床,萧呈已经在洗自己的小家伙了,很快他们就要用上我买的套,我现在就跟个狗奴才一样,把这玩意儿给皇帝和皇后送过去!”


    李裕安把自己都说生气了,“我这样和太监有什么区别?我就是个狗奴才!龙床前跪着那种!”


    周之倾也吓到了,“我没这个意思。”


    “啊,真好,只有你还把我当个人看,”李裕安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所以,让开一下好吗?”


    周之倾只好侧身让开了。


    李裕安现在发现了——他是事到如今才幡然醒悟,人只要发疯,就能解决很多问题,他早就该这么干了,早八百年就应该彻头彻尾地发疯了,何必一再委屈自己,忍到如今这一步呢?


    “咚咚咚。”


    他叩响了谭冰宜的房门。


    谭冰宜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请问是谁?”


    “周之倾。”李裕安面无表情地说。


    房门被打开了,谭冰宜微笑着看向他,“哈哈哈,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真有意思,李裕安。”


    李裕安递出去,“萧呈让我来送的。”


    “啊……”谭冰宜脸颊染上几分羞红,“他竟然让你送这种东西,真是,太胡闹了,麻烦你了。”


    “对啊,真是太麻烦我了,”李裕安点头,也笑起来,“既然知道是麻烦,还非要我这么麻烦。一天到晚给我找麻烦,三个人轮番来麻烦我,让麻烦缠上我,我看你们就是最大的麻烦。”


    谭冰宜迟疑了片刻,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李裕安今晚的火气这么大,“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哈哈,道什么歉。”李裕安笑得愈发扭曲,“不过啊,你们有套了,以后就别把我当套使了。”


    谭冰宜像白日撞了鬼:“你到底……”


    “祝你们有一个和谐的夜晚。”


    李裕安顺手关上门。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房门,那股假面般的笑意才从他的脸上尽数卸下,他顺着门框缓缓地跌坐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想了一会儿,突然打开床边的音响,放起一首复古歌曲。


    他脱下鞋子,跳到柔软的床上,开始肆意地舞蹈起来,手僵硬地挥着,脚用力地踢踏,脑袋甩得里面的浆液都要均匀了,但他开心极了,因为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对谭冰宜、萧呈和周之倾这三个天龙人摆脸色,这还是以前的穷小子李裕安吗?


    想到刚才谭冰宜那见了鬼的表情。


    哈哈,一个字,爽!!


    他跳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跳到整个人都被汗液浸湿了,心脏跳得快要停摆,才关停了音乐,去洗了个酣畅淋漓的热水澡。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他就盖上了被子,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又做了和谭冰宜有关的梦。


    这次谭冰宜没有坐在他的身上,她只是站在他的床前,抱着臂,神情莫测地瞧着他。李裕安也没有被吓到,他已经知道谭冰宜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她或许变成了他的心魔,所以这是迟早的事,他反而等待她许久了,他说:“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念想罢了,这是我主导的梦境。”


    “你这样认为吗?”谭冰宜问。


    李裕安把她的胳膊一拽,逼近她,轻声警告,“你想把我逼疯,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我是很坚韧的,再可怕的东西也不能把我毁灭掉!你别以为出现在我的梦里,就能为所欲为了!”


    她又问:“那你想对我做什么呢?”


    李裕安被她问住,眼珠迟缓地转动。


    “你叫我出现在你的梦里,一定有缘由,你对我有着白日里无法消解的怨恨,所以我才出现在你黑夜的至暗时刻。你没有梦到别人,只梦到了我,你对我也有过于深刻的感情,是爱吗?”


    “……爱?”李裕安从牙缝挤出这个可笑的词,“我爱你?天方夜谭!你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


    “那么你是恨我吗?”她反握住他的双手,然后,缓缓放在那只纤细的脖颈上,十指相扣,教他用力,“反正这是在你的梦里,你想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我只是你脑海中的一抹幻影,你想对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厌恶我,你何不杀了我泄愤?”


    李裕安盯着她:“我倒没那么恨你,恨到非让你死不可,而且,让我失态,不就如了你的愿?”


    谭冰宜笑了起来,“是么?”


    李裕安也笑了起来,是那种猎物被逼上陡峭的高崖,穷凶极恶、孤注一掷的笑意,他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后一扯!谭冰宜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李裕安开始沉默地解开腰间的皮带。


    “啊,李裕安,”她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你太下作了,我现在可是你兄弟萧呈的女朋友,你怎么能对我做这样的事呢?你也太不知羞耻了。”


    “闭嘴。”李裕安说。


    他抬手摁住她的两只手臂,高高举起,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一切肮脏的欲望都无所遁形。李裕安闭了闭眼,闷声踏入,谭冰宜眯着眼睛,很快就变得茫然而动人,“啊,裕安,裕安。”


    “我叫你把嘴闭上。”李裕安重复。


    谭冰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这样主动,我真受不了,难道你平时对我那般冷若冰霜,都只是伪装而已?该不会我在树上强吻你的时候,你感动得心肝都要化掉了吧?你其实早就对我产生了非分之想,就在我和周之倾在课桌下牵手的时候,就在我和萧呈在楼道接吻的时候?”


    他捏住她美得令人心碎的脸蛋,


    “闭嘴,谭冰宜,不许再说!”


    “啊,哈啊,李裕安呐,”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真是可怜,像败犬一样,好歹周之倾还有正面和萧呈对抗的勇气,你既然喜欢我,对我有感觉,却自欺欺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左右为难的大好人,你甚至都不肯上前争夺一下,你简直是……孬种中的孬种!”


    李裕安要疯了,目眦欲裂,他凑近她那张该死的嘴唇,说:“我争夺你,然后就变成你掌中的玩物,和萧呈、周之倾没有任何的区别?我要变成那副自己都恶心的样子吗?我是傻子吗?”


    “那现在和梦里的我纠缠的你,就不傻吗?现实里我正在和萧呈上床呢,用的还是你买的……别担心,我们会一点点的,咬紧牙关地,把它填满,嗯?李裕安,瞧瞧你现在的脸色,就像……”


    “闭嘴!!”


    他恶狠狠地堵住谭冰宜的嘴唇。


    这只恶魔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用行为告诉他,她很喜欢他失态的模样,她不知羞地缠上了他,李裕安高兴得快要化掉了,她柔软的嘴唇里布满未知的东西,品尝它,是情药,也是毒药,他像是被她口腔里的刺狠狠扑杀,刺钻进他的血肉,所以就没办法分离,用这种方式绞杀他。


    啊,再多一点。


    这种感觉可以再多一点。


    李裕安的眼角憋得通红,死死地攥住她的肩膀,身体在沉重地前行,灵魂在狂热地飞升,一想到他在做着没人能察觉的事,他终于又拥有了保守秘密的权利,这次,是他赋予自己的。他再一次得到独立的人格,有了主体性,却是在下流地攻克一个恶魔的过程中,他埋首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她的双手渐渐从他的脖颈上松开,摊在床榻间,又被他强迫着十指紧扣。


    “谭冰宜,谭冰宜,”他毫无意义地重复她的姓名,直到她的肌肤逐渐变得通红,最后变成玫瑰一样浓烈的艳红,她的双眼金光灿灿,光洁的额头上长出了犄角,张开的唇里,獠牙尽显。


    “你变得非常、非常爱我了。”


    恶魔说。


    李裕安闭了闭眼,“……拜你所赐。”


    “给我更多,还不够,不够。”


    他满头大汗,恨声说:“你存心想让我累断气!”


    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


    他融化成她身下的一滩尸水。


    谭冰宜一直紧紧地拥抱着他,她的拥抱很用力,没有温度,她身上生长出连绵不断的菌丝,一点点吮吸着他的血肉,直到他变成丰沛的尸水,还有一只晶莹剔透的骨架,在月色下泛着瘆人的光泽。她在他的肋骨之间抠出那颗腐朽的心,捧在掌心里,无比深情地吻了吻,说:


    晚安,好梦-


    “李裕安,生物医学专业,大一新生。”


    李裕安拿到了自己的档案袋。


    他拖着行李往自己的宿舍去,分配到的宿舍是四人寝,除了他以外的三个新生已经安置好了床位,正坐在椅子上聊天。他们聊到同样身为新生的风云人物,他们说起那个名字,那个令李裕安无比熟悉,却不得不装作毫无交集的人物,他们说她多美,多么优秀,会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说有人偶然在路上碰见了他,都以为是天使下凡,看到她连呼吸都要放轻了。


    他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顺带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


    李裕安是医工院的,周之倾和谭冰宜都是工商院的,见面的机会很少,在李裕安的有意避让之下,更是把概率降到零点。谭冰宜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学生会,并且在大二时,以全校第一的绩点和出色的管理能力胜任了学生会主席。周之倾则是副主席,成为谭冰宜的有力助手。


    偶尔,他会和周之倾在食堂吃饭,或者在球馆里打会儿球,周之倾问起萧呈的近况,因为他不想和谭冰宜打听,那样显得他很在意她的男友。萧呈在隔壁的车兰大学,爱舍国际学校的对标院校,和国际轨迹对接,当然,和爱舍的定位也差不多,有钱就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


    车兰的校风很开放,虽然不免被晴大学子嘲讽为公交车大学,毕竟给钱就能上,但萧呈对此不甚在意,因为他的女友就是晴大最厉害的人物。他经常假借李裕安的学生卡,溜进晴大,和谭冰宜浓情蜜意一番,谈最人尽皆知的校园恋爱。常常是谭冰宜在校级汇演上发表讲话,萧呈就像小迷弟一样在后台幸福地望着她。他也说,大学前两年就是他人生最快意的时候。


    为什么是大学前两年?


    因为第三年,谭冰宜就和他分手了。


    而这风平浪静的两年里,李裕安过着平和的大学生活,唯一波折的,就是他的母亲改嫁了。


    之前在车里见过的那位有钱有权的年轻男人,成了李裕安的新继父,他姓陈,三十来岁,是京航生物董事长的二儿子。通过这样的“高嫁”,李裕安和他的母亲得以踏足更大的庄园住宅,享受到更上流的生活,这也是母亲一定要他选择医疗方面专业的原因。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在这场权利的更迭之中,唯一受伤的只有那位前继父,他无形之中成了母亲向上走的跳板。


    李裕安倒是没有太多受伤的感觉,即便李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母亲完全就是个大贱人,你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小贱人,管三个不同的男人叫爸,你难道也叫的出口?李裕安很冷静地说,当然,我没什么叫不出口的,即便他和我只差了十岁,就算比我小,我都叫得出口。


    前继父为此是大病了一场,母亲不闻不问,李裕安还是拗不过良心,去看望了一次。前继父看着李裕安的眼睛,突然说:“你这一生注定是不会太幸福的,我有时看着你,真是可怜你。”


    李裕安说:“我知道。”


    “你生父有我的一半关心你吗?”


    “没有,他已经很多年没和我说话了。”


    “你的下一任继父,和你都能称兄道弟了。”


    李裕安也点头:“是有点难为情。”


    “你接受得还真平静,就像当初来到我家,你也是这么平静,可当时你只有十七岁,那么一点点小,瘦得嶙峋,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但你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孩子。”


    李裕安轻声说:“……没关系。”


    “即便你……”


    不想听旁人诉说自己的痛苦,那些心事,被知晓的人揭开,也是再一次阵痛的过程。李裕安不忍地打断了他:“没关系,爸,我是怎么样都没关系的,我的人生,早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上不得台面的,


    见不得光的,


    注定,要被旁人耻笑。


    所以没关系了。


    他说:“希望你和继妹好好生活下去。”


    “……裕安,你也是。”


    李裕安走出医院,心里像堵了一块,不上不下的,但一阵风吹来,他随之轻轻喘了一口气,把它喘出去了。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李裕安接起电话,是萧呈的,语气颓然不失哀痛。


    “我和谭冰宜……分手了。”


    李裕安听到,心里没有一点点惊讶,问,发生了什么事。萧呈说,今晚出来喝酒的时候说,然后就甩过来一个酒吧的坐标。李裕安还在反应着这个消息,又有人给他发来了一条短讯。


    周之倾:谭冰宜和萧呈分手了?


    李裕安回复:我也是才知道。


    半分钟后。


    周之倾:我需要你,李裕安,帮帮我。


    啊,又来了。


    李裕安的世界天旋地转。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回到那个郁郁葱葱的公告牌下,回到谭冰宜看向他的那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回到那些保守了秘密的时刻,吞服下鲜红欲滴的毒苹果。


    李裕安晚上有了行程,要陪萧呈喝酒解闷,明天,他立刻要帮周之倾出谋划策,重夺所爱。现在他回到宿舍,先把医院里沾染的消毒水味洗净了,等头发干的时候,拿出日记本写下:


    我依旧扮演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色。


    时隔多年,什么也没有改变,或许说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但在这些人看来,我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孱弱、忠诚,胆小到不敢惹是生非,我好像是谁豢养的一条狗,谁都能来摸摸我,给我一点肉骨头碎渣子,或者给我一个爱抚一样的巴掌,而我,只会甘之如饴。我尽力想摆脱这种现状,仍然以失败告终,于是安心做一个逆来顺受的人,这更容易,并且省时而省力。


    我清楚地知道,迟早会回到这一天,就像我清楚地知道谭冰宜和萧呈不可能长久得好下去,撒旦给予子民的恩惠,只是为了在对方最幸福的时候,残忍地收割回来,品尝绝望的眼泪,悲愤至死的嘶吼,所以我一直在和周之倾说,和谭冰宜更进一步,对萧呈来说其实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极大的坏事,大难临了头,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你需警惕它不知何时砸下来。


    对我而言呢?其实我也不知道,谭冰宜和萧呈分开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和她相见,和她缠绵了。说实话,宵想别人的女友,对于我李裕安来说还是太耻辱了,而且我并不是爱着谭冰宜,而是切切实实地恨着她。我也不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到底如何。


    这份感情更复杂的趋向,在于当我的大学生活过了一半,我还是感到灵魂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样,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意并没有消散,而是深深地埋进了我的体内,有朝一日它会重现。


    是的,我原本以为谭冰宜从我的世界消失了之后,我会如获新生,我的人生会一天比一天更值得期待,但是,没有。一切还是那样无聊,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我终于明白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按部就班的东西,上了大学,之后就是找工作,和社会打交道,再呢,结婚生子。


    就这样无聊地老死过去。


    这让我总是忍不住地想到谭冰宜,不,我已经过了嫉妒她的人生如何美好的年纪了,现在我就知道,那完全是空想,任何人都不能成为她,她也不屑于去过旁人那庸常的人生,我想的是,如果她还在我的生命里,虽然痛苦,饱受折磨,但会不会比当下一潭死水的生活好些?


    所以,当我得知自己又要和她产生交集的那一刻,虽然可耻,虽然我万般不愿意承认,但,我的内心其实是有一点狂喜的,我是如何自虐般地心想,她又出现了,起码,我的人生,


    又重新变得“有趣”了。


    ……


    书页一张张地翻过。


    这么多年以来,李裕安依旧保留了写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本,也从当初崭新的封皮,变得陈旧而泛黄,好在他保存得细致,而文字又是世上最长存的载体,若侥幸遗忘了,只需翻阅就能会想起当时的心境。李裕安经常在动笔之前,先随意翻阅之前的内容,此刻也不例外。


    在三分之一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往下翻阅了。今天的日记还没有写,新婚之夜,感慨万千,就在十分钟之前,他把疯狂的恶魔新娘拒之门外,亲手替她拢住了欲脱的衣服,他那么做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发着抖,直到重新坐在书桌前,才平静下来,他拿起钢笔。


    “今天应该是一个男人一生之中最意义重大的一天,而对我来说,又是饱受折磨的一天。今天发生了更多事,是自那个仲夏夜之后,我度过最“精彩”的一天了,还有,我想说的其实是,”


    “和谭冰宜结婚,”


    他笔尖停顿。


    写下,“我并没有非常高兴。”


    合上日记本,李裕安把它锁在书桌的保险柜里,最深的地方。做完这一切,重新回到床上,李裕安闭上双眼,无边的黑暗涌向了他,他的心并不焦灼,无论如何,明天都是新的一天。


    ……


    次日,他是被谭冰宜操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婚内违法 “……那你


    这一觉, 李裕安睡得本就不安稳,他有种被人拽起额发,摁进水里, 然后又被拽起来, 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氧气, 又被强迫着摁下去。他的身体因为虐待而发着烫, 呼吸急促,然而, 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稠绵的暖意, 数不尽的快乐,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只是很想要。


    这股诡异的感觉,他不熟悉, 和梦里的截然相反, 不是飘飘欲仙的,反而是切实的, 是落到实处的, 感官充沛到一点点细小的上下左右, 就能逼疯了他。他的喘息愈发激烈, 在口鼻再一次贴近水面的时候, 用力挣扎, 终于呛出了水,眯起双眼,他看到了身上起伏的谭冰宜。


    她撑着他的腹, 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鼻尖,被他注视着,也没有停下, 反而热烈地与他对视。李裕安盯了她被清晨的阳光濡染的天使面庞,半晌,轻叹一声,觉得是梦,再度闭上眼睛。


    “老公,”她说,“好爱你啊……”


    李裕安骤然睁开眼!


    “谭冰宜!!”他立刻把她推搡下去。


    “啊,”谭冰宜对这一切没有防备,从他身上滚下来,还黏连着一些透明的丝液,她盯着他昂扬的欲望,以一种“真不可思议”的语气,“李裕安,你明明也很享受,这种我叫你起床的方式。”


    “你有病是不是?!”李裕安惊慌失措地用被子盖住那处,朝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毛病!”


    谭冰宜跌坐在他的身侧,手指在洁白的被单上画着圈儿,语气很委屈:“你怎么这样说我呢?”


    “我操了!”李裕安眼角抽搐,“你大早上的在做什么?你怎么好意思?赶紧从我房间滚出去!”


    谭冰宜垂着眸,为难地道,“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啊,可你一直没起床,我就想着进来叫醒你。”


    “……那你就用正常的方式叫醒我!”


    她歪了歪脑袋,像一只听不懂人说话的恶魔,“可一看到你闭着眼躺在床上,我忍不住了嘛。”


    “谭冰宜!啊!你真的有病!”


    谭冰宜接过他甩过来的枕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做这种事也是名正言顺,而且,如果让外界知道,我的新婚丈夫不愿意跟我上床,未免太屈辱了,既然你不肯,我只能见机行事了。”


    “你他爹的知不知道!有一个东西!叫做性同意权!”李裕安抓狂了,“我没同意!操!我根本就没同意!你做这种事应该问问对方的意愿,不然是什么你知道吗?是强健!你强健了我!”


    “啊,”谭冰宜自己也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是这样吗?对不起,裕安,你没说话,我以为你默许了,而且看你的表情好像也很享受啊,睡梦中的时候都在挺腰,我以为你也想要呢……”


    李裕安绝望地打断她:


    “谭冰宜!滚!啊!给我滚!!”


    谭冰宜被他从床上轰了下去,看着他满脸通红,要哭出来似的,憋屈得不行,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你可真容易生气,还是和以前没区别,就是有点神经质,这点以后得改改了。”


    “你才是神经质!你有精神病啊你知道吗?我真建议你挂个号看看脑子,因为一个正常女人是不会趁着男人在睡觉,就坐在人家的几把上吃自助餐!我和你熟吗?我们做过这样的事吗?”


    “咦?”谭冰宜天真无邪地问,“可我们好早之前就接过吻了,你忘了吗,啊,好吧,毕竟也是高中毕业之后发生的事了,但是我印象很深刻呢,我们在树上,亲的时候,你那么害羞呢!”


    “……谭冰宜!”李裕安浑身哆嗦,“那件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呢!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初……”


    啊,完了,李裕安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口不择言,连这个都说了。果然,谭冰宜的眼中绽放出一丝野兽嗅见血腥味的光彩,她不可思议地说,“啊,该不会,这也是你的初……”


    李裕安都要沸腾了。


    “滚!我叫你滚!你立刻给我滚!!”


    碍于丈夫的强烈要求,谭冰宜只好赶紧离开,顺带还贴心地关上房门,说,我去准备早餐,吃完回老宅一趟吧。李裕安一句话也不想回答,抱着被子在床上缓神,就像一个刚破了处的事后小男人,没错儿,他就是!他的心脏还慌乱地抽搐着,手脚冰凉,脑袋里的每根神经在一突一突地跳动着。终于意识到和谭冰宜结婚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他现在就开始后悔了,今天是婚后的第一天。他看向自己的房门,他记得锁了门的,可上面的门锁却被卸了下来。


    疯子。


    她直接把门给拆了!


    他去洗澡,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同时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被谭冰宜做手脚,他感觉她完全有可能趁他睡着的时候虐待了他!还好,一切都正常,他穿戴好了正装,推门而出。


    谭冰宜坐在餐桌边,静静地享用着自己的早餐,是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她看到他走过来,脸上又带着笑意了,李裕安光是看着她那张脸,就觉得瘆得慌,他问:“你把我门锁卸了?”


    “什么?”谭冰宜不明所以。


    “我卧室的门锁,”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锁了门,结果你卸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谭冰宜喝了一口粥,很平静的,“那是我们的主卧,我的老公把我锁在外面,当然要卸掉。”


    “谭冰宜!”李裕安一拍桌子,“你搞没搞懂什么叫协议结婚啊?我们之间有感情吗?你就喊我老公?我都说了外人面前做做戏得了,这是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审视了他一眼,说:“别这么撒脾气,你该学着成为一个绅士。”


    李裕安无法成为绅士,因为绅士不会遭遇被一个不熟的女人坐着把儿醒过来,再温文尔雅的绅士碰见疯子,也没办法保持理智。他额角溅起了青筋,说,“我觉得我们有分居的必要了!”


    “我倒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刚结婚没几天,就传出分居的消息,对谁的名声都没好处。”


    “……那你把我的锁上回来。”


    “那更是没有必要。”


    “谭冰宜!”


    “李,裕,安,”她也一字一顿地回应他,“你确定要一大清早的,跟我吵这些没必要的事?”


    李裕安张大嘴巴,心脏好难受,呼吸不过来了。他企图像个正常人一样和谭冰宜对话,但她发了一大通神经,最后还指责起他无理取闹,李裕安就意识到,他完全不能这样和她争论。


    “随你怎么说,随你怎么做,”他说,“今天见过你父母,就分居,我会把东西搬到我公司去。”


    “不,我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无权干涉我的个人意愿!”


    “根据《民法典》第1079条,男方单纯冷淡、主观长期拒绝亲密行为,可以以 ‘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起诉离婚,李裕安,我暂时还不想和你闹到法院上,那样未免太难为情了。”


    李裕安盯着她看了半晌,越看妻子这张美艳的脸,越有自杀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坐下,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粥,他不理会她了,安静地进食。谭冰宜很满意他的退让,也斯文地小口啜着粥液,两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早餐,司机已经备好了车,回门需要备的礼物也稳稳当当地放在后备箱里。两人坐进车里,李裕安照样不去看她,只是烦躁地闭目养神。


    “一会儿见到爸爸妈妈,不要说分居的事。”谭冰宜气定神闲地倚着车窗,耳边的宝诗龙孔雀羽耳坠,摇曳,却不显眼,比不上她美到眩目的面庞。他的妻子浸淫在权力与欲望的沼泽里,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是如此,对美好的事物不屑一顾,因为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


    李裕安尽量避忌她的美丽,就像蛇堆里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想拿到,就要忍受毒液的折磨。他冷声说:“你放心,人前做戏我还是很擅长的,只要你不发疯,我们的配合不会出幺蛾子。”


    “发疯?”谭冰宜很惊奇,“我不是那种人。”


    “……你最好不是。”


    李裕安突然想起,昨晚的一些工作消息还没处理,他拿出手机,紧接着,消息就疯狂地弹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是萧呈,从昨晚夫妻俩归家开始,每隔十分钟就给他发一则消息。


    “你们到家了吗,李裕安?”


    “谭冰宜是不是喝醉了?”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


    “接电话,李裕安,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该不会和谭冰宜擦枪走火了吧?”


    “操!我不允许!李裕安你答应过我不碰她的,你要是敢和谭冰宜行夫妻之实,我跟你没完!”


    “快接我的电话!你要逼死我啊李裕安!”


    直到此时此刻,李裕安看着消息框源源不断地弹出新的消息,“李裕安,我在谭家老宅等你,我和周之倾都在,你和谭冰宜最好快点到!我跟你说,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找死!”


    李裕安看着手机,诡异地笑了两声。


    他突然就来了兴致,往谭冰宜身边凑了凑,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给你们家萧呈急成啥样。”


    谭冰宜仔细地看了起来,嘴角也勾起玩味的笑容,“他既然这么在意,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她一笑,李裕安就笑不出来了,把手机往旁边一甩,“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你能不能把自己那堆感情的烂事处理明白了?你俩姘头都追到你家老宅去了,我一会儿要怎么应付他们?!”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恳请你为我指一条明路!!”


    话音刚落,司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裕安顿时恼火,看向司机,“笑什么笑?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知道吗?你要敢传出去……”


    “裕安,别这样说,林姐跟了我有一些年头了,高中时候她就接送我了,你对她没有印象吗?”


    李裕安说:“……没有。”


    林姐说:“我知道先生,那时候是高二吧,先生从别的地方转来爱舍,小姐还经常提起你呢。”


    那么早,李裕安脑门上直冒冷汗,而且高中时期是他最落魄的时期,时至今日,他都不愿意回想起当初被谭冰宜掣肘的窘境。他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正事上:“说说你那俩情人的事。”


    谭冰宜玩绕着胸前的发丝,“情人?我可没有什么情人,你不要误会我,我和周之倾、和萧呈都是过去式了。你该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而且萧呈也没说错呀,今早我们确实……”


    “有外人在!”李裕安脸色难看,“别说了!”


    谭冰宜暧昧地抿唇,兀自低下头去,“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对你很信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妥善地解决。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很擅长斡旋在他们之间吗?想想你从前是怎么做的,你可从来没出过错啊,所以我最放心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是一个值得依赖的人。”


    “别谈那些没用的空话啦!”李裕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要是出了错,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谭冰宜宽容地看着他,把他的这些坏情绪尽收眼底,她月亮般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很难探究,谜一般的女人。她古板无波的,“那就加油吧,裕安,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这可真不容易啊……”


    虚伪的怜悯。


    李裕安才不吃她这一套。


    车驶到了谭家老宅。


    这对新婚夫妻一前一后,心思各异地往前走,在佣人即将推开大门的瞬间,李裕安的臂弯里多了一只柔软的手臂,他顿觉毛骨悚然,侧眸看向谭冰宜,她也看着他,含情脉脉地微笑。


    “我们进去吧,老公。”


    恶心,猎奇,头皮发麻,令人作呕,这些情绪过后,李裕安就像一具尸体般平静,他也从善如流,将谭冰宜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在大门打开一道缝隙时,露出一个沉沦幸福的微笑。


    “爸,妈,我们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困兽之斗 阴差阳错,


    偌大的一层会客厅里, 谭冰宜的父母正坐在意大利大理石浮雕壁炉台左侧的齐本登沙发边,一只名贵的萨凡纳猫轻轻地从沙发上跳下,落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走到周之倾的裤腿边, 亲昵地蹭了蹭。萧呈背靠着一台斯坦威钢琴, 满脸的焦躁难以掩饰。


    两位主人公登场,这宁静祥和的气氛被打破, 萧呈率先走了过来, 摁住李裕安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 你的手机最好是没电了。谭冰宜的母亲说,裕安, 快过来这边, 来聊聊天吧。


    李裕安应了一声,又转过头, 打量着眼底全是血丝的萧呈, 想必他昨晚因为这个寝食难安, 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昨晚, 差点喝死在婚礼现场, 我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结果你担心的就是你前女友醉没醉,还有我会不会和她上床,萧呈, 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心?”


    “我……”萧呈没想到李裕安这么咄咄逼人,并且,还说得如此情真意切。萧呈并不是翻脸不认他这个兄弟, 只是,他昨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新娘身上,要注意到这个背景板一样的新郎,实在也是一件难事。李裕安继续说:“要不你在我的裤缝里安个监控,这样你心里会好受点?”


    “唉,裕安,我不是那个意思。”萧呈苦了脸,“我就是太没安全感了,我知道你对谭冰宜完全没意思,可你毕竟是男人,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害怕你抵挡不住新婚夜的诱惑……”


    李裕安也苦了脸,比他更苦,“我也没有安全感,好不好?今天是我回门的日子,你和周之倾就这么杀到谭家老宅,鬼知道你们要闹什么幺蛾子,你们要是一不小心露馅了,我很难办!”


    萧呈说:“这你放心,我和周之倾是绝对不会多嘴的,你就好好做你的戏,扮你的哑巴新郎。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想和你提一提,能不能不要让谭冰宜挽你的手,我看了觉得心里不舒服。”


    李裕安额角青筋分明:


    “……你自己和谭冰宜说去!”


    他也是懒得搭理萧呈了,赶紧坐到岳父岳母面前,陪他们沏茶聊天。谭冰宜也靠在他身侧,把脑袋轻轻地搁在他的肩膀上,新婚的爱人“浓情蜜意”,搞得一旁的两个情敌都暗自红了眼!


    做戏,都是在逢场作戏,萧呈暗自催眠自己,却看到一旁的周之倾云淡风轻,甚至对着谭父频频点头陪笑,心想他作为前任难道就一点儿不膈应?于是中场放风的时候,他还是问了:


    “你不觉得现在的李裕安有点碍眼么?”


    天阴,乌云压过了惨白的天色,远处有一点雷电涌动的迹象。周之倾穿着单薄的黑色风衣,垂着银灰色的冷眸,点了一根宝亨的莫吉托双爆,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你这嘴脸,真是。”


    “我怎么呢?”萧呈脸色臭得能杀人。


    “需要李裕安的时候,就是好兄弟,过命的交情,高中夏令营那会儿李裕安顶着三十度的高温帮你买套,你怎么不说人家碍眼?李裕安这些年帮了你不少,现在的局面又不是他造成的。”


    “哈,”萧呈不客气地抢过他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含糊地说,“这么讲,你倒是个大圣人么!”


    周之倾抿出一口云雾,心平气和,“我不是圣人,我也觉得李裕安碍眼,但我和你的区别就是分得清是非。你一味地为难李裕安,就像你当时一味地为难我,有用吗?挽回她的心了吗?”


    萧呈真不想提起这些旧事,他和周之倾无非就是因为这些事闹掰的,虽然如今关系修复过,但怎么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反问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和谭冰宜当初分手还没三个月,你就紧巴巴地凑上去,上赶着给人家当消遣,怎么,最后和谭冰宜走入婚姻殿堂的也不是你啊?”


    周之倾的脸也沉了几分,“你们都已经分手了,我就算上赶着当消遣,也算不上第三者!而且今天是在谭冰宜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你确定要旧事重提,最后闹得我们几家人都不体面?”


    “是你,”萧呈说,“最先旧事重提的人是你。”


    话音落下,烟丝飘渺的沉默。


    事实是,没有人真的放下,才总是忍不住地旧事重提。谭冰宜就像是一朵浓稠的乌云,笼罩在每个爱过她的男人的头顶,时时刻刻降下阵雨,把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淋得湿透,她是对此毫无察觉吗?男人们讨论她,却又不正面迎上她,只敢在背地里讨论她身边的那个人。


    萧呈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对李裕安的苛责毫无缘由,其实,他对李裕安没有一点儿意见,他甚至因为在谭冰宜身边的人是李裕安而不是别人,感到些许安心。因为无论如何,李裕安总不会爱上谭冰宜的,他只是想不到,最后在爱情里得益的,竟然是这个从未想过得益的人。


    阴差阳错,怨偶天成。


    上天总是把红线牵给一些错误的人,吸食着续命的香烟,周之倾也是如此感慨。明明他还是萧呈都爱谭冰宜爱得死去活来,但最后和她结婚的另有其人。命运常常通过这种方式来戏耍有情人,叫有欲望的人无法得偿所愿,这其中的折磨,如何忍耐,是人这一生的修炼课题。


    萧呈没有他这么高的觉悟,但,在其他的方面却过分敏锐,或者说,歪打正着,“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李裕安他妈的从很早开始就喜欢上谭冰宜了,这么多年藏着掖着不说而已。”


    正经场合说什么脏话啊,周之倾不悦地皱眉,但也随着萧呈的猜测而陷入沉思,片刻后又否认道:“不可能,他如果真对谭冰宜有意思,当年你和谭冰宜分手之后,他就不会帮我去追。”


    萧呈又炸了:“什么?原来你和谭冰宜在一起还有他的功劳,李裕安这个两面三刀的贱货!这我完全不知道!他怎么能转头帮你追谭冰宜呢?这就不厚道啊,他明明知道我和谭冰宜……”


    “你嘴放干净一点,什么叫两面三刀的贱货?李裕安又做错什么了?他当年怎么帮的你?是你自己没把握住,你这话要是敢当着李裕安的面讲,真叫他寒心,那两个套算是白帮你买了,而且他当时为了把谭冰宜引到表白现场,自己从树上跌下来也没喊一声疼,你真的有心吗?”


    萧呈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裕安也这样指责过他,啊,脸上好像有点烧烧的。他尴尬地吸了口烟,又随手扔进烟灰缸里,“行,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是烂人,难怪你们能好到一块儿去!”他顿了顿,又惆怅地道,“当时李裕安还真帮了我不少,他打助攻有一套的……”


    “那你还污蔑他觊觎谭冰宜?”


    “但你不觉得很怪吗!”萧呈像是终于找到可理论的点,“他如果真的和谭冰宜相看两厌,何必娶她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我觉得这时机也太巧了,怎么偏偏他家里出了那些事……”


    “如果没有那份突如其来的继承权,你觉得谭冰宜会选他么?”周之倾冷漠地说,“我倒觉得和蓄谋已久没什么关系,李裕安的命很好,他虽然出身不够资格,但他生母嫁得好是一方面,死得好,又是一方面。他也配得上他的命,很聪明,这么多年来你见过他惹过几次是非吗?”


    萧呈喃喃道:“他确实……”


    古怪的,明明两人和李裕安的关系都不错,但要正儿八经地谈论起这个人,好是好,却说不出别的可褒贬的点,说是毫无特色也不为过。并且认识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李裕安身上发生的事,才恍然意识到,李裕安未免对他们隐瞒了太多,不过,他们也没问。


    李裕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此时,话题的主人公正好从檐下路过。顺带一提,萧呈的着衣风格明艳而张扬,要风度不要温度,气温直逼零下,他却穿着一件拉夫劳伦的黑红赛车服外套,尽显嚣张跋扈的气焰;周之倾的调性则内敛许多,全黑Trench风衣和骑士提花领巾,符合他高贵低调的继承者身份;但李裕安又是另一种风格,黑眼圈,无框眼镜,羊绒立领毛衣,眉眼低沉而阴郁地耷拉着。


    萧呈突然说:“李裕安看起来是会阳痿的类型。”


    周之倾也不好评价:“可能低欲吧。”


    李裕安不知道他们在讨论和他性功能有关的事,谭冰宜突然指使他跟着佣人去储物的楼阁拿岳父喜欢的棋盘,美其名曰是让他多多熟悉老宅,但一见到萧呈和周之倾,他就知道她耍的什么心思了。她存心把三个男人聚在一起,好让他们吵架,她就乐意见到这样的坏事发生。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李裕安在心里默念,他偷偷地拉上衣领,想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可终究是无济于事,萧呈朝他招招手,说李裕安,你过来。李裕安婉拒了:“我去拿棋盘。”


    “那种事让佣人去做就行,来,过来一起抽烟。”萧呈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过来,像对待犯人。


    周之倾沉默地盯着他,给他递了一根。


    李裕安推脱,“我不抽,最近心脏不太好。”


    莫名的,萧呈和周之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什么,于是,不约而同地站在李裕安的身侧。李裕安问,做什么,萧呈笑着说不做什么,问你一点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李裕安不是很舒服:“为什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结了个婚结出错了?我真的很烦这样!”


    周之倾说:“你别紧张,我们又没有为难你,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说点真心话也不行?”


    萧呈更为直接:“你昨晚和谭冰宜睡的一张床吗?”


    李裕安咬牙切齿:“我都说了我和她没做!”


    周之倾帮着解释:“不是做不做的问题,只是问一问而已,所以你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们分房睡!”李裕安要崩溃了。


    啊,原来是分房,两位情敌都松了口气。周之倾又说:“我之前向你建议过,最好还是分居。”


    李裕安:“我深以为然!今晚我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清走,怎么样?还有什么要求,两位少爷?”


    周之倾蹙眉:“裕安,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李裕安生硬的,“我非常想分居,我一点不瞒你们,如果你们能去劝劝谭冰宜的话,自然是更好!她不同意分居,说什么也要我住在那个婚房!”


    “这……”萧呈和周之倾不免面面相觑。


    “还有,你们与其千方百计地来试探我是个什么想法,不如去试探试探谭冰宜呢?她倒是闲,事少得很,看我们几个男的在这里为了她勾心斗角,好,我现在就把她叫过来一起抽一根。”


    说着,李裕安就往屋内走,还大声喊,谭冰宜,谭冰宜你过来。萧呈吓坏了,赶紧好声好气的哄他:“唉多大点事啊,我们不问了就是,你干嘛啊,啧,裕安,算我求你了,别这样搞。”


    李裕安硬邦邦的:“你们柿子也挑软的捏,不敢正大光明地去问谭冰宜,三番五次地为难我!”


    “你这话说的,都兄弟,都兄弟。”


    周之倾也劝和道:“裕安,我们知道了,你和谭冰宜绝对不会越界,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李裕安冷哼一声,撤回了手。


    这事就算完了,在谭家用完午饭和下午茶,到了傍晚,按规矩是要回新房的,不能留在这里过夜。谭冰宜和李裕安乘车回家,李裕安又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裕安,不舒服吗?”


    “没有。”


    “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拜你所赐。”李裕安说,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谭冰宜耸肩:“……好吧。”


    回到家,李裕安二话不说就拖出行李箱,把自己的生活用品简单地打包,还有一些衣物,是有些捉襟见肘,不过搬到公司之后还可以再买。谭冰宜环着臂,冷眼看着他在卧室里忙活。


    “我都说了,不许搬走。”


    “你说的不算数,”李裕安不抬眼看她,“你两个小姘头今天轮番轰炸我,非要我搬走,他们还问我是不是和你睡一张床,做了没做。你有本事在这里为难我,倒不如去和他们理论一番。”


    谭冰宜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分钟,突然慢悠悠地说:“好啊,我就去和他们说,我要和我老公住一块,我喜欢上我老公了,他睡着的时候很好操,能满足我,我说什么也不和老公分开。”


    “……谭冰宜!”李裕安说,“你要害死我!”


    谭冰宜垂眸,“我只是不希望你搬走。”


    “不是凡事你不希望,就不发生的,”李裕安关上行李箱,额头上已经憋出了一层薄汗,“我和你在一个房子里,也呆不下去,你知道我讨厌你,你对我也厌恶得很,你干脆就放过我吧!”


    谭冰宜摇着头:“不好,我不要。”


    李裕安拎起行李箱,转身要走,谭冰宜伸手拦在门前,说,留下。李裕安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臂掰开,她的力气太小,完全不对他构成威胁。谭冰宜只思索了两秒钟,就抬起脚,对着他的膝盖狠狠地踹过去。李裕安没有防备,痛呼着倒在地上,谭冰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李裕安眼眶红得要哭:“你有病,你真的有病,你不怕死就继续对我动手,你看我还不还手!”


    谭冰宜说,好啊,然后抬起他身侧的行李箱,面无表情地砸向他。李裕安抬手去挡,行李箱砸在他的手臂上,像是要砸断了,他忍着痛站起身,捏住谭冰宜的手腕,“你找死啊是不是?”


    谭冰宜迎着他浸满了怒火的目光,


    “我说了,李裕安,不允许分居。”


    “那你就好声和我理论啊!你像个疯子一样打砸我,我手臂都要被你砸断了!你的大小姐人设呢?你高中时期学生会长的美德呢?我真应该让那些对你死心塌地的男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谭冰宜笑了:“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选择和我结婚,就证明你心里早就有数,我也就不必再隐藏下去了。你一直厌恶我说冠冕堂皇的话,那么我现在实话实说,李裕安,你没有拒绝我的资格,你如今的身份是比以前风光了,但是,和我谭冰宜,还算不上般配,说到底你是高嫁进我们谭家的,在很多事宜上,你没有话语权,所以,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李裕安呼吸急促。


    他说:“你非要我住在这里,我知道你就是想让萧呈和周之倾提心吊胆,成天来找我的麻烦,看到我们几个男人为了你打个昏天黑地,你就高兴了,就开心了,拍手称快了,是不是?”


    “是,”谭冰宜点头,“有问题吗?”


    李裕安死死地咬住嘴唇。


    半晌,他就像死过了一回,平静地说。


    “没有问题。”


    “好,行李箱我收走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搬出去,我会做任何让你后悔的事,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忍耐限度。”谭冰宜顿了顿,语气放柔,抚摸着他受伤的膝盖,“疼不疼?”


    李裕安和她对视,但没有说一句话。她更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倒地时受到了擦伤,此刻伤口正泛着点点血星。她语重心长地说:“下次不要这样做了,乖乖的,我给你上药。”


    李裕安把脸从她的掌心中别开。


    混蛋。


    人渣。


    变态。


    他盯着她的背影,牙齿打颤,脚趾头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没有直面的勇气。他是幻想过无数次撕下谭冰宜的假面,但没想到面具之下是这么一个极致扭曲的灵魂。李裕安闭着眼,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想到当时明明有机会逃离,但没有,他还是主动踏进了有她的漩涡里。


    当时。


    谭冰宜和萧呈分手了,而周之倾说,帮帮他。李裕安如果能拒绝,及时远离,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战鼓已然敲响,笼中的困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在沾着血的牢笼中横冲直撞。男青年们充满了血性,于是就无可避免地来到了——第二回 合。


    【ROUND 2】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二回合 Choco


    【谭冰宜和萧呈的分手闹得人尽皆知, 这就相当于向觊觎谭冰宜身边之人的位置的人表明,这个位置已经空缺出来了,接下来, 随意竞争, 各凭本事。我知道, 周之倾的心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 双方的攻防已然转换,场地置换, 只等一声令下, 爱情擂台战,再度打响。】


    ——日记一则


    龙舌兰酒液在杯中摇曳。


    紧接着, 被失魂落魄的俊美男人,一口饮尽。萧呈愤恨地放下酒杯, 整张脸已经醉个通红, 愤恨地诉说:“她提的分手,不明不白, 一下子就把我甩了!我真搞不懂是哪里得罪了她!”


    李裕安刚洗完澡, 被周遭的烟味熏得直眯眼睛, 问:“怎么会这样?她提分手用的什么理由?”


    “她就说我俩性格不合适!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借口!我气不过就去追问她, 结果她直接把我拉黑了!”萧呈说着, 愈发哽咽, “我去她的!谭冰宜,完全是在玩我,不带这样提分手的!”


    李裕安很耐心的, “会不会是你做了惹她不悦的事,她一直藏着没有说,直到现在忍不了了?”


    “我哪敢做让她不高兴的事啊!她说东我都不敢往西!”萧呈的眼珠迟钝地转动, “啊,不过几个月前我从她家里人那里听到,她有留学的想法,她意向的那所院校,我……我考不上……”


    “会是这个原因吗?”李裕安反问。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努力了!”萧呈怨声载道,“她说我成绩不够优秀,我就卯足了劲儿学。我这种贪玩的人,你也知道,让我看书比什么都难,我都连续泡在图书馆一学期了,可绩点就是进不去前五十,你都不知道这些人学起来多吓人,啊,对了,你这学期的绩点怎么样?”


    李裕安说:“我是我们院第一。”


    “啊!”萧呈更难过了,“我就害怕你这种人,一门心思卷在绩点上,各类竞赛都拉满了,这我怎么搞得过嘛!谭冰宜也是他们院第一,周之倾是第二,我真的感觉被你们排挤了知道吗?”


    李裕安心里门儿清:“你如果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专业课和学科竞赛上,未必不会拿到比我好的名次,因为专业课上学的知识和竞赛需要用的,都是相辅相成的,学到手了哪儿都用得上。”


    “你说得容易……”萧呈知道,他身边学霸云集,可偏偏自己是个学术废物,他摆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想说这个的,赶紧想想怎么帮我挽回谭冰宜,我估计除了你,也没人能办到了。”


    李裕安再次声明:“我对谭冰宜不了解,我和她也一点都不熟,别总是觉得我能帮你追到她。”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裕安,之前你都能帮我办到!”萧呈祈求他,“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了,我自从和周之倾闹掰之后,就剩你一个交心的人了,你忍心看到你最好的兄弟爱而不得吗?”


    “我不会帮你。”李裕安一口回绝,“关系是你们两个人在处,怎么闹掰了就要把我也拉进来?而且,我现在很清楚地告诉你,我讨厌谭冰宜,之前不过是看在你的份上,和她发生交集,现在你们终于掰了,站在我的视角,我很高兴知道吗?我再也不用听到这个人的任何事。”


    萧呈讶然:“你有这么讨厌她吗?你,呃,你怎么不跟她说清楚呢,谭冰宜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知道,只是在装,”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我很早就跟她说了,夏令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得清清楚楚,我看她完全不顺眼,她听得明明白白,她装的不知道。综上,我完全帮不了你。”


    “……好吧。”萧呈又郁闷地低下头去。


    两人沉默地饮着酒。


    李裕安抬手,又要了一杯,这段时间他的压力也很大,学业繁重,家庭变动,忙着和年纪相仿的新继父一家打交道。说实话李裕安还是更喜欢之前的继父,起码像个爸爸,现在对着新继父那张年轻的、风华正茂的脸,他怎么也说不出“叔叔”,却要被妈妈摁着头叫对方爸爸。


    啧,煎熬啊。


    不过新继父和李裕安明显有共同话题,这得益于两人都是生物医学专业,再一聊,竟然是校友,继父还是学校的杰出贡献人才。继父建议李裕安先不着急走出象牙塔,可以再读个研,他已经为李裕安安排好了出国留学的路子,等李裕安读完回国,就可以帮公司添砖加瓦了。


    这条路,不知不觉和某人重叠上。


    李裕安尽力不去想以后,而是专心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即便如此,绸缪的命运还是狠狠地压在他的肩头,现在萧呈和谭冰宜分手了,很明显,李裕安平静的大学生活又要发生剧变。


    萧呈突然开口:


    “你说,谭冰宜现在在干嘛?”


    李裕安喝了一口酒,“不知道。”


    “我找她复合真的有戏吗?”


    “不知道。”


    “她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可是她把我拉黑了。”说到这里,萧呈再度哽咽起来,“她说已经分手了,不要总是发消息打扰她。我当时气得都想把手机砸了,没办法和她联系上,这最新款的手机不过是一块板砖!”


    “虽然很不道德,但我还是想说,能让谭冰宜把你拉黑,你也是一个人才。”


    “你快别说风凉话了!”萧呈暗骂一声,又消沉下去,“唉,我真的好想谭冰宜,我好想她……”


    李裕安无话可接。


    “诶,话说你肯定没被谭冰宜拉黑吧!”萧呈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拿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李裕安快他一步,把手机摁住,说,“你要丢人,耍酒疯,别借着我的名头,你不要脸我还要点脸。”


    “怎么?”萧呈明眸一眯,张嘴就来,“你很在乎你在谭冰宜眼中的形象?该不会你暗恋她吧?”


    李裕安吓了一跳:“……胡言乱语!”


    “既然你不在乎,那就拿来吧你!”萧呈径直抢过手机,在联系人里翻找起来,可好半天都没有找到谭冰宜的名字。哇,他竟然连谭冰宜的号码都没有!于是,只能通过社交软件打电话。


    语音通话刚响了四五秒,就被接起,李裕安都不想听了,可萧呈却非要大咧咧地外放出来。他无可避免地听到,那独属于谭冰宜的清润、悦耳的嗓音,“喂,李裕安,发生了什么事吗?”


    萧呈:“是我,冰宜,我借了他的手机。”


    “啊,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谭冰宜的态度冷淡了一些,随即又问,“李裕安在你旁边吗?”


    李裕安摇头,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嗯,他在我旁边呢。”


    李裕安抬头望天。


    “李裕安,晚上好呀。”


    他只好回答:“晚上好。”


    谭冰宜越过了萧呈,和手机真正的主人对话:“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是在夜生活丰富的地方?”


    萧呈立刻接话:“我们在Hyde酒吧,我和李裕安喝酒解闷呢,呃,平时我是不来这种地方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还没去过酒吧呢。”


    “啊,你要来吗?”萧呈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李裕安对着他摇头,他装作看不见,说,“我和裕安都很欢迎你来,你就算不想看到我,老朋友之间叙叙旧也无可厚非吧,裕安,别扒拉我!”


    李裕安摁住他的胳膊,他把手机举得很高,喜出望外,“你说要来啊,那好,我把地址发你。”


    挂断了电话,李裕安脸色铁青,转身就要走,这回换萧呈摁着他了,“干嘛,你干嘛呀裕安?”


    “我闪人。”李裕安从他手中夺回了自己的手机,喊酒保来结账,萧呈说先不用结,还要继续喝呢,酒保很为难,萧呈在李裕安的耳边恶声恶气地道,“你今天必须帮兄弟这个忙,知道吗?”


    “三年前,”李裕安突然说。


    “三年前我帮了你,直到高考结束,萧呈,尽管这话很凉薄,但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受够了一直在你们三人之间搅合,你这样让我在周之倾那里怎么做人?你真是自私,只想着你自己,你但凡尊重一点我的意愿,我未必不会像现在这样不配合,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萧呈愣了愣,随即,突然很认真地说:“可你帮我不会有成就感吗?我以为你只是嘴硬而已,实际上你还是很爱跟我们打交道的,难道你高中和我们三个人玩,只是为了风光和体面吗?”


    李裕安说:“你确定要这么讲?”


    萧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好闭上了嘴。李裕安冷笑着说:“我怎么和你们仨扯上关系的,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又说我爱慕虚荣,我好面子,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只有你萧呈不行。”


    萧呈说:“我……哎呀,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我心里不是那么想,裕安,我求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不是生气那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呢?”


    自尊,我的自尊。


    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我没法儿说,萧呈,我说不出口。


    李裕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重新坐了回去。他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无所谓,反正不是他买单。任由酒精安抚自己慌乱的内心,再次和谭冰宜见面,他没准备。


    还是三年后的谭冰宜。


    捏着酒杯沉思,萧呈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但要李裕安走,他也做不到,还指望借对方缓和一下他和谭冰宜关系呢。二十分钟后,谭冰宜如约而至,身边还跟着一个没被邀请的人——


    周之倾。


    谭冰宜脱下身上的毛呢外套:“想着好久没聚一聚了,我和周之倾刚上完晚课,就一道来了。”


    萧呈勉强维持笑容:“呵呵,没事啊,挺好。”


    周之倾也朝两人问候:“晚上好。”


    由于原订的座位在吧台边,卡座已经没有了,于是只好让侍者再加了两个高脚凳。谭冰宜无视萧呈殷切的呼唤,却转头坐在李裕安的身侧,紧紧盯着他,兴致盎然地笑了笑:“好喝吗?”


    李裕安在三人的注视下,“……还行。”


    “看你面前好多空杯,应该很好喝吧。”谭冰宜又朝酒保说,“给我来一杯和他一样的,谢谢。”


    周之倾紧随其后:“我也是。”


    李裕安意识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慎而重之的审视眼前的谭冰宜,扎着松散的马尾,清艳而动人的素颜,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她的锋芒有所收敛,比起高中那个所向披靡的谭冰宜,更柔和的气质散发出来,李裕安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撒旦变得更像人类了。


    “冰宜,”萧呈越过李裕安,和心上人对话,“这两天是不是很忙?看你脸色都比以前憔悴了。”


    “在忙期末周的事,”谭冰宜回答,“而且要卸任了,很多事宜要转交给下一任的学生会主席。”


    “啊,难怪……”萧呈干涩地问,“我们之间的事,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不用着急给我答复的。”


    “我说了,萧呈,做朋友会比较好。”


    萧呈眼眶红红:“冰宜……”


    “还有,今天我是看在李裕安的面子上才来的,是因为我们四个人好久没聚了。”谭冰宜轻飘飘地看向李裕安,“都大三了,还是时常见不到你人,好几次喊周之倾约你出来玩,你也没空。”


    李裕安说:“我们院课排得很满。”


    “大三也是这样吗?”


    “嗯,基本都是满专业课。”


    “那可真忙,可是你绩点很好看呢,今年的国家奖学金也有你,我在表格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谢谢。”


    老熟人见面,气氛却并不热络,谭冰宜偶尔和周之倾低头说几句话,然后就是喝酒。李裕安看萧呈实在憋不出话,说,我去卫生间一趟。他刚一离座,萧呈就占了他的座位,和谭冰宜聊了什么,对方摆出一个有些怜悯的神情,耐心地听着。李裕安瞥了一眼,往卫生间走去。


    从舞厅到卫生间,要穿梭重重人影,年轻的男女们跟随着音乐轻舞,手牵着手,腰搂着腰,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裕安的胃里一阵阵翻涌,可能是喝多了,他快步走进隔间,抱住马桶,那股反胃的感觉更甚,他吐出一些酸水,身体太难受了,靠着隔间的门,闭目缓神。


    隔间是男女通用的,隔壁有隐约的情呻声传了过来,还有一下一下撞击隔板的响动。李裕安忍无可忍,捶了一下门,那声响就消停了,紧接着是一道粗糙的男声:“有病吧,神经病……”


    “别管他,估计早就听硬了吧。”


    李裕安走出了隔间。


    他拿过洗手台前的便携漱口水,简单地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伸手捧了一把清水,洗了脸。刺骨的寒意冲淡了一些不适,他往外走,看到走廊边的谭冰宜,她在售卖机跟前。


    她看起来像要买什么东西,举着手机,皱着眉头,一转眼看到了他,惊喜地说:“快过来!”


    李裕安见躲不过,“怎么了?”


    “我想吃这个口味的巧克力豆,”她指着橱窗,“可手机没网了,扫了半天都转不出付款界面。”


    巧克力豆。


    李裕安走过去,帮她扫了码,付了款。谭冰宜拿到了巧克力豆小罐子,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他可不记得她爱吃甜食,谭冰宜打开罐子,拿出一颗棉花糖巧克力豆,放在嘴里,嚼起来。


    她递给李裕安,“很好吃,要尝尝吗?”


    “不了,”李裕安面无表情,“我在控糖。”


    “你最近有在健身吗?”


    “是的。”


    “看出来了,你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好多,身体也更结实了。”她说,“我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


    李裕安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转身要离开,谭冰宜却喊住了他,“聊聊天也不行吗?你对我,就这么避之不及?”


    李裕安回头看她,梦幻的霓虹蓝光里,她眉眼弯弯,纯净无暇,和周遭时髦浮夸的人们格格不入。谭冰宜总是与众不同的,就说她现身此处的短短几分钟,男人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眼神中透露着浓烈的渴望。李裕安和她站一块,黯然失色,他们肯定在心里尖酸地评判他。


    这男人看起来如此平庸,竟然也能得到女神人物的青睐,他凭什么?他到底哪里配得上她?


    “……然后呢?”李裕安突然问。


    谭冰宜:“嗯?你在说什么?”


    “和萧呈分手,然后呢?”李裕安懒得和她绕弯子,“你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又打算捉弄谁?”


    谭冰宜脸上虚浮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然后,轻轻晃着巧克力罐子,玩弄出一些清脆的声响。她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什么动向,和萧呈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以后的人生规划也不相同。”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你怎么做,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唯一要说的,是你别来招惹我。”


    谭冰宜:“我没有再来招惹你了,你这三年来过得很好,你看,我们之间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那不是因为你大发慈悲放过了我,而是我足够聪明,懂得避开你。”李裕安冰冷地阐述,“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恩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再戏耍我,你没资格。”


    “啊……”谭冰宜轻皱眉头,“是么?”


    “是的,”必须咬紧了牙关,“我犯不上和你解释,以你谭冰宜的尿性,肯定也对我身上发生的那点破事了如指掌,我现在越飞越高,和以前的我,那个总是要看人脸色的我,天差地别。我这三年也不是白活的,你要再敢像夏令营那一晚那样羞辱我,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么说的时候,谭冰宜就忍着笑,不知所谓地盯着他瞧。李裕安隐约察觉到什么,然而,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谭冰宜突然抬手摁住他的后颈,抬起脸,把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浓郁的可可甜香爆发开来!


    李裕安心跳骤停。


    一触即离,李裕安的唇齿间多了半颗融化掉的巧克力豆,谭冰宜!!他刚反应过来,惊诧地要推开她,她却退后了半步,让他的双手落了个空。恶魔转身离开,遥远的,嗤笑声传来。


    “……那就走着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朋友怪圈 李裕安,他


    【一直在挑衅我。】


    ——日记一则


    甜腻到, 让嗓子发哑。


    爆炸般的可可醇香,让李裕安长久没有摄入糖分的大脑,轰然紊乱, 他的瞳孔微微紧缩, 而谭冰宜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那颗巧克力豆就像她充满了艳丽色彩的眼睛, 诡异的,华丽的, 吞服下去, 谭冰宜的眼睛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观察,说, 找到了。


    我在你的心里找到了我。


    李裕安,你的心被我填满了啊。


    “砰砰, 砰砰。”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缓慢地抬手攥住它,舌尖的甜腻久久不能散去, 就像是恋爱的味道。那是一种可怕的错觉, 谭冰宜擅长给人这样的错觉, 她给你的感觉就像是, 再努力一点吧, 再使劲够一够, 就能得到我了,快点的呀,你还在犹豫什么, 把你的赌注全部压在牌桌上。


    庄家通吃。


    她有这么多爱情的散户,为了把他们的牌吃干净,不择手段。李裕安被迫推上了牌桌, 他是巧克力味的,谭冰宜赋予的味道,那曼妙的味道现在就在他齿间流连,他应该立刻吐掉的。


    但,出于某种难宣于口的原因。


    他默默地吞咽下去。


    心脏跳的更快,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因为犯了错。不过,谁又会知道他是吞咽下去了,还是吐了出来?没有人发现,谭冰宜更不会发现。李裕安的秘密啊,就如同这颗巧克力豆,滑进他的喉间,紧接着,整条喉管无声地燃烧起来,像是被灼伤了,他满头大汗。她说,那就走着瞧吧,一直在挑衅,一直在宣战,李裕安不由得心想,如果真的和她碰上,试试呢?


    他能左右一只恶魔的想法吗?他能摁着恶魔的头,让它做他想要的选择吗?李裕安一直以来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屡屡采用了避战心态,如果不那么做呢?会发生什么?


    你何不尝试着扳倒一只恶魔?


    机会就在眼前啊。


    周之倾说,帮帮他。


    要那样做吗?


    于是,在酒局散掉的时候,他喊住了周之倾,与其说是他主动,不如说周之倾本来也需要他的答疑解惑。两人一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周之倾说:“萧呈今天找你喝酒,是想让你帮他?”


    李裕安点了点头。


    “那你……帮他了吗?”


    “没有。”李裕安说,“我即便不帮你,也不会再去帮他,没有任何好处,他也不把我当人看。”


    周之倾也无奈地笑了笑:“你终于想明白了,高中的时候,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像个带刀侍卫似的,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说了,萧呈这个人啊,与其说是自私,不如说是完全小孩子心态,他眼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就顾不得其他,他是永远没办法一心二用的。”


    “不是一心二用的问题,”李裕安盯着前方的车水马龙,“他只是悟性太差了,无论我怎么帮,他都扶不上墙。我说这话不是忘本,我没忘记高中最落魄的时候,他帮我也是最多的,因为这个我才去还他的恩情,你说我是带刀侍卫,也无所谓,起码这样做了,我良心不会亏欠。”


    周之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好人,李裕安。”


    李裕安非但不是,还怀揣着恶劣不堪的心思,但他现在脸皮已经够厚了,这就是他和三年前那个李裕安的差别。现在的李裕安会主动出击的,周之倾从他眼中看到了着魔的虹光,他用一种带着引诱的语气,“我帮你,当然可以,因为你不是萧呈那种傻子,你一扶就扶得上墙。”


    周之倾意识到:“你需要什么条件?”


    “朋友之间,不需要谈这个。”


    一道车光闪过,李裕安苍白的脸被白昼覆盖,紧接着,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他那双总是困扰而忧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我只需要你一个承诺,我帮你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周之倾要说:“我当然不会。”


    “不仅仅是‘不会’,你要知道,谭冰宜是个异常敏锐的人,你做出不符合自己行为逻辑的事,她必然会起疑心,会推测是什么让你改变,所以我要你藏得更深,藏得像我这个人不存在。”


    “……”周之倾听得有些不对劲,心想,倒也没必要像防贼一样防着谁,但直觉告诉他,李裕安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个字,都敲在那条正确的路上。他的想法完全没错,因为周之倾现在已经知道谭冰宜不是那样单纯的存在了,但李裕安未免……也太……了解她了?是这样吗?


    他多看了李裕安一眼。


    “好的,我会注意。”-


    李裕安的爱情小课堂,开课了。


    “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的爱情导师李哥站在一块黑板面前,不上课的阶梯教室里,午后的阳光洒在空旷的桌椅边,周之倾听得聚精会神,“你认为谭冰宜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周之倾思索了片刻,却摇头,“我也不懂,正是因为不懂,所以才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方向。”


    李裕安点了点头,在“如何追到谭冰宜?”的题目下,写下了:1.对方的理想型是琢磨不透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去追她,你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周之倾说:“我应该……时时刻刻挂心着她吧,想把最好的一切给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李裕安问:“这个方法成功了吗?”


    周之倾黯然失色,摇了摇头。


    “所以,就得出了第二个结论,”李裕安捏着粉笔,写下:2.嘘寒问暖是错误的,别表达在意。


    “第三个问题,”李裕安推了推眼镜,严谨地问,“在你和谭冰宜的相处中,谁是主动的一方?”


    周之倾:“应该是她吧,主要是她约我做什么事,我都是同意的,但我约她,她不一定有空。”


    李裕安点头,写下:


    3.决定权掌握在对方手里。


    “接下来,”他拿起粉笔擦,擦掉了“如何追到谭冰宜?”中的“追到”二字,改成了“吸引”——


    如何成为吸引谭冰宜的人?


    答案显而易见了。


    1.保持神秘


    2.禁止表达爱意


    3.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周之倾用心地在笔记本记录。


    李裕安放下了粉笔,“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和谭冰宜相处的方式,像朋友还是像恋人?”


    这问题让周之倾沉默了。


    他艰难地开口:“即便我一直在用恋人的方式对待她,但我想,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朋友。啊,你问的真没错,这个问题的确困扰了我很久,我总感觉我和她之间的关系陷入了怪圈。”


    李裕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黑板上的三条对策,意思是,试着用这些方式对待谭冰宜。


    啊,周之倾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大师,虽然这三条对策写的明明白白,但就像我在寺庙里求到的签,虽然签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如何实施,还是让我束手无策,求详解。”


    李裕安耐心地说:“我们先从第一点说起,保持神秘,意思是不要什么事都对谭冰宜全盘托出,正是因为你们相熟了太久,她对你太过了解,缺乏了新鲜感。从今天开始,你要对她的问题有所言而有所隐瞒,不能她问你在哪里,什么行程安排,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换一种思路,难道她就把自己的行程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了?没有吧,她对你还保持着许多的神秘。”


    周之倾细细思索:“你说的真没错……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因为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真心以待,没必要用这些攻略一样的招数,感觉就不是在对待喜欢的人,而是勾心斗角的敌人。”


    “爱情如战场,”李裕安驳回了他,带着不耐烦,“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的天,赶紧把以前那些烂毛病丢掉吧!你要还是三年前那尿性,一辈子也追不到谭冰宜,我就把话放在这儿!”


    “……好吧,”周之倾又问,“第二条呢?说我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但是我都追她了,那意思不就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吗?我要是不喜欢她,靠近她做什么呢?这不是思想和行为相悖吗?”


    李裕安扶额:“大哥,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汇,叫做‘暧昧期’?暧昧的时候都是看破不戳破,谁先表白谁就输了好吗?你也别说高中的时候就暧昧过,那不是暧昧,是你一个人的上头。”


    周之倾脸色一白,“……好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要夺回主动权,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对着谭冰宜,我总是说不出‘不’,你不知道多少男人想要为她鞍前马后,即便不是我陪在她身边,她肯定也会去找别人吧。”


    “你要这么想,那你这辈子都完了,就算真的和谭冰宜在一起,也没指望了。你要不停地提防她去找别的男人,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害怕她在和别的男人出轨,你这样草木皆兵,和萧呈又有什么区别?一个产品都懂得打造自身优势,凸显出它在市场中的不可替代性,你连和别人竞争的勇气都没有吗?你皮囊上乘,有钱,最重要的是和谭冰宜在同个高度上,这就是你的优势,萧呈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融入优等生圈子,说句难听的,他已经被淘汰了。”


    周之倾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谭冰宜是不会和萧呈复合了?”


    “我说到现在,你还是没明白。你拼命地找萧呈身上的可取之处,但我却努力避免你走上他的老路,如果你只是想和谭冰宜在一起个把月,当然可以学萧呈那一套,大张旗鼓地去表白,被她消遣一番,但你的下场不会比萧呈更好看,你是要露水情缘一场,还是和她走到最后?”


    周之倾急切地道:“我当然想要和她走到最后,不然我为什么苦苦等待到如今?我要的不就是一个美满的结局吗?我不可能接受她和别的男人走进婚姻的殿堂,那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


    李裕安说:“那就按照我的方法做。如果你中途改变了做法,导致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请你千万不要找我的不是,别说是我误人子弟。我这里是小本生意,一经离手,概不负责。”


    周之倾仍有顾虑,“可我担心的是,如果连这些方式都用了,她还是拒绝了我,怎么办呢?”


    “那就,离开她。”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我怎么可能离开她?怎么可能放手?”周之倾咬牙,“我这三年来忍辱负重,萧呈背地里说我是条舔狗,我都要装作不在意,我为的是什么?就为了她口中轻飘飘的‘朋友’二字吗?”


    “我没有让你离开她一辈子,我没有说,此生你们都不复相见,”李裕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要学会接受失败,这只是一时的,你的隐忍是对的,这次的隐忍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进攻。”


    周之倾闭了闭眼。


    “……你说的是。”


    “你见过什么仗是只打一场的吗?前辈们不是早就为敌强我弱的战局总结了一套打法吗?你学历史用心了吗?那套十六字诀是怎么说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你是输了一次,可不代表回回都会输,你要有打游击战的觉悟,要用越输越不怕输的气势。”


    周之倾被他说得热血沸腾。


    李裕安又拍了拍桌子,气势如排山倒海,像是在做战前的最后动员,“还不到认输的时候,这甚至都不是背水一战,只是第二回 合,将来要是还有第三回合,第四回合呢?谭冰宜要是谈他四五六七八个男友呢?你每次都得这么失魂落魄一场,然后拉着我在房间里聊到大半夜?这个时候谭冰宜在做什么?和不同的男人上床,这些男友还会喊你买套,这就是你想要的?”


    周之倾:“……我不可能再受那样的羞辱!”


    李裕安心里默默地说,


    受羞辱的也不是你,是我。


    他暗自压抑下心酸的情绪,又说:“你要有做小三的觉悟,萧呈不老说你是舔狗,你要撬他的墙角吗?那你不妨就做些卑鄙的事,当个小三,明争暗抢,既要有要,反正爱情是自己的,怎么置喙都是别人的事。你把自己放在正宫的地位,你就要提防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三,就像萧呈现在,四面受敌,可你把自己放在小三的位置上,一切都是你偷窃来的,你只会窃喜。”


    周之倾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尽管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已经被这套小三理论冲昏了头脑。李裕安还在叠加奖池:“别人当三,自甘下贱,自己当三,倾城之恋,不要脸的人才能获得一切!”


    李裕安说完,就走下了讲台,他已经讲完了最后一刻课,功成身退。周之倾却上前两步,到他面前,又缓缓地握住他的手,摇晃两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要骂人,但说出口的却是:


    “恩师啊……”-


    下课铃打响,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面走,谭冰宜作为班长还在和老师沟通期末考试的事宜,老师透露的考试范围有限,如果再磨一下,或许能更精准一些。周之倾拎着包,擦肩而过。


    谭冰宜不假思索,“课后还是一起去自习室吗?”


    周之倾说:“不了。”


    谭冰宜抬了抬眉,“你有别的事要忙?”


    “嗯。”周之倾看了一眼腕间的爱彼皇家橡树,“今天和一个学妹有约,算是还她一个人情吧。”


    “嗯?”谭冰宜很感兴趣,“哪个学妹?”


    1.保持神秘。


    “好像没有告知你的必要,”周之倾冷淡而温柔地瞥了她一眼,“我有私事要处理,无可厚非。”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更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当然。”


    周之倾转身离开,她却追了上来,不可思议,竟然奏效了,这么简单就奏效了,周之倾心惊胆战地任由她跟在身后。谭冰宜又问:“是你和学妹的二人约会吗?你要大晚上的去赴约吗?”


    “是的,”他问,“有什么问题吗?”


    谭冰宜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行情真好,都没有男生晚上约我出去呢,你们还会回宿舍吗?”


    不会,我不可能和你以外的女人上床。


    “也说不准。”周之倾扯了扯唇角。


    谭冰宜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郁的神情,她浸润了魔力的眼眸仿佛能说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不情愿。周之倾好想赶紧表明忠心啊,我只有你,没有别人。


    2.禁止表达爱意


    周之倾:“我倒不知道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我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就算和她发生点什么也在情理之中。她约我去游乐园,坐摩天轮,我很期待,我还没有单独和异性坐过摩天轮。”


    谭冰宜轻轻叹气:“我还没有坐过摩天轮呢。”


    “总有一天,你也可以的,加油。”


    周之倾拍了拍她的肩,以资鼓励。


    谭冰宜的眼中阴郁更甚。


    她突然摁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指尖相碰的瞬间,周之倾的心狂躁地跳起来。他却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礼貌地挪开了,问,怎么了,谭冰宜,你不舒服吗?谭冰宜轻声回答。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周之倾神经一紧。


    她皱着眉,看着他:“不要去,好不好?”


    周之倾问:“……为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去游乐场,想坐摩天轮,你可以来找我啊,如果你是想和那个学妹一起去……”


    她摇头,“啊,我在说什么,我的心好乱。”


    不!!谭冰宜!!


    我的心更乱。


    周之倾眼神胡乱地落在地面,抿住唇。


    “我是说,周末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坐摩天轮?”


    要!周之倾已经开口,就要应答——


    3.把决定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轻咳一声,状作思索,等待了几秒,才慎重地开口:“我考虑一下吧,周末之前给你答复。”


    谭冰宜甜甜地笑起来,“嗯,我会等待的。”


    周之倾飘飘然,心情好得要爆炸,但是,更加狂躁的情绪就像阴云涌上了心头,暴雨交加。


    他在心里狂骂脏话。


    怎么会这么准?他吗的,这个李裕安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为何这样了解谭冰宜,简直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一照着他的方法去做,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更大的后怕让他反应过来,该侥幸才是,还好李裕安对谭冰宜无意,如果他也觊觎谭冰宜,肯定会是个强有力的对手。


    李裕安,他真是个天生的小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红男绿女 “我的心好


    【我做了错事, 所以在这里忏悔,我教周之倾的方法完全是错误的,让他那么做, 无非是把他打造成一个“有趣的玩具”, 以供谭冰宜消遣。我很清楚我是在误人子弟、剑走偏锋, 也知道与谭冰宜对弈是多么危险, 然而,还是这样做了。如果不是一时糊涂, 我绝对不会犯下这样的罪行, 但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周之倾也蠢得可怜, 绝对不会让我利用他有了可乘之机。】


    ——日记一则


    李裕安又做了噩梦。


    这次是实打实的噩梦了,梦中他被周之倾死死地扼住咽喉, 少年那双银灰色的冷眸中涌现出血色, 一滴滴鲜红的血如同泪滴淌落,他说都怪你, 李裕安, 你把我推进深渊了, 我恨你。


    别恨我, 李裕安掰开他的双手, 慌忙地辩解,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谭冰宜在一起啊,我一片赤忱之心!周之倾却凄惨地笑起来,说你把我推向了深渊, 把我供奉给恶魔做粮食,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报的!你最终也会死于恶魔的镰刀之下,你会死得比我还要凄惨万倍!


    不, 不不不,李裕安是最惜命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肯定是不会死的!李裕安就算是转世投胎成畜生,他也会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反扼住周之倾的喉咙,说我不要死,我不死,就不死,我利用你又怎么样,我做错了什么,你们未必不想把我利用到死,你们把我当人看了吗?你们起码死得幸福,死前得到了谭冰宜的温存,而我得到了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得到!我就算是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也要幸福着死去……”


    周之倾在他的哭诉之中咽了气。


    坏了。


    坏了,坏了,很坏很坏很坏!李裕安杀人了,他不能这样做,法律会制裁他的。李裕安绝叫一声,去拍周之倾那张惨白麻木的脸,醒醒,快醒醒,无济于事,周之倾的体温凉了下去。


    “哦!不要死!别让我再犯错!”李裕安抱着他,痛哭流涕,说很多痛改前非的话,“我该死,我不应该亲手把你送到谭冰宜的餐盘里,我是太害怕了,我太想赢了,不想被这么一个恶魔控制、摆布,我以为自己能斗赢她的,我错了,再给我一次选择的余地,我不会这么做了!”


    周之倾的眸光渐渐灰暗下去,告诉他,晚了,一切都晚了。怎么办,怎么办?李裕安现在要处理周之倾的尸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要是有人目击了怎么办?他会坐牢的!他拖着周之倾的尸体,想要找个地方埋掉它,可四周是虚无,他不断行走,直到筋疲力尽。


    “呜呜……”李裕安捂着脸坐在地上。


    好可怕,好恐怖,好可怜,而且……一股揪心的饥饿感顺着空荡荡的胃部,蔓延至全身。这么久都没有进食,他就要被饿死了,有好心人给他一点东西吃吗?他怎么会这么、这么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之倾的尸体上。


    着魔了,疯癫了,竟然觉得他雪白的肌肤是如此可口,就像是浓郁的奶油浓汤,垂落在两侧的手指是最方便下嘴的地方,李裕安拼命阻止自己荒诞的念头,但他实在是……实在是……太饿了……人在求生的本能之下会爆发出绝望的意志,甚至不惜残食同类,原来是这样吗?


    不,不行的。


    别别别,李裕安,别——


    李裕安颤抖地捧起周之倾的一条手臂,上面还有分明的血管,血液已经停止了流淌,他的指尖变得越来越锋利,轻易能割断少年的臂膀,然后是他的尸躯,他勾了勾指尖,开膛破肚。


    鲜红的内脏露了出来。


    五分熟,三分熟,抑或是……生肉,并不是不能下口,李裕安闻到了一股脂肪的芬芳,就像多年未曾吃肉的素食者,他本能地因为那股荤腥而呕吐,可下一秒,毫不犹豫地生吞起来。


    呕,好恶心,好美味。


    吃不饱,怎么都吃不饱,为什么他这么饿!周之倾被他吃掉了一半,血腥,暴力,残忍……这是梦吧?对吗?只是在梦里面而已,一切都不作数的,对不对?李裕安满脸都是血星子,指尖沾染了艳丽的红,他的喘息愈发粗重,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想,可是真的停不下来啊。


    突然,一道纤细的手腕越过了他。


    李裕安惊叫出声,顺着那条手臂看过去,谭冰宜在他的头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自然地从周之倾的身体里抠出最美味的心脏,一口咬在主动脉的管壁上,嘎吱嘎吱的,很有嚼劲,她大大咧咧地蹲在他的身侧,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朝他露出一个赏识的微笑,“你可以啊。”


    李裕安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上哪找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津津有味地进食,“你不厚道啊,吃独食,有好货也不叫我?”


    “你、你……”


    谭冰宜望着他,不知为何,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抹掉他嘴边的血沫子,“有点吃相好不好?”


    啊!!恶魔!!


    别碰我!!


    李裕安终于从梦中惊醒。


    “啊……啊……哈啊……”他倒在床上,床单被汗水浸湿了,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熙熙攘攘的人声从楼底传来。窗户是开着的,新鲜的空气流通在室内,十二点零五,第二节 课下了。


    他爹的,错过了两节早课。


    还好没有点名,啊,烦得要死。李裕安浑浑噩噩地把枕头蒙在脑袋上,半晌,才平复心情。手机再次传来响动,是周之倾发来的消息,“快中午了,还没睡醒吗?你今天的早课怎么办?”


    李裕安在洗手台前整理仪容仪表,边刷牙边单手回复,“还好,老师也没点名。我睡过头了。”


    “是说,约好了在食堂吃早饭,没见你人。”周之倾笑了笑,“不过,旷课还真不像你的作风。”


    啊,爽约了,真过意不去,更过意不去的是梦里把周之倾分尸食用,好在对方只知道前者,不知道后者。李裕安说:“对不起,我本来订好了闹钟,但是……我最近睡眠质量实在不好。”


    “能理解,期末周压力很大,我也是。我最近在吃的一款褪黑素很有用,你带两罐回宿舍吧。”


    李裕安瞥见桌边的安眠药,想说不用了,但还是应下。周之倾又说:“一会儿见,在一食堂。”


    “好,我马上下楼。”


    “不着急。”


    周之倾约李裕安,是在周末和谭冰宜赴约的前一天。他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要制订新的计划了,他问李裕安:“明天的游乐园之行,我应该怎么表现,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吗?”


    李裕安低头吃饭:“有很多,但是,也不多。”


    周之倾着急了:“啊?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不应该临时抱佛脚的,这都约会前一天了!”


    李裕安瞥他一眼,“急什么?千头万绪攥在手里,也只有一根线能穿过针孔,说多了反而影响你发挥。提早准备了再多也没用,考场上总是要随机应变的,不过我可以给你划一份考纲。”


    周之倾松了口气,“还是你有招数。”


    “很简单,随意发挥一下,谭冰宜会开口提哪些事?想想也知道,其中怎么也绕不开萧呈,所以我要你一定不能提萧呈,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她如果说起分手的事,你一句话也不能问。”


    周之倾点了点头,但并不明白原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能问?她既然说,就是希望我问啊。”


    “如果让她对你倾诉感情上的事,无疑就把主动权掌握在她手中了,她想让你知道多少,就能让你知道多少。你不闻不问,就相当于釜底抽薪,至于追求她这件事,反倒可以随性一点。”


    “怎么说?”


    “该怎么来就怎么来,男人追女人的那点招式,制造一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对方享受那种暧昧的氛围感。少回答问题,但要多问,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反问。”


    “感觉像是在打哑谜。”


    “对,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李裕安点头,“她明知道你对她有意思,还约你出来,证明她居心不良,你明知道她刚和前男友分手,还是欣然应允,说白了,你们俩活该发生点什么。”


    周之倾:“……怎么感觉你是在骂我们呢?”


    “我不是骂,我只是说一些真话,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是起码中用。你们尽管当偷情了搞,越擦枪走火越有可能,但是确定更进一步的关系时,却要反其道而为之,要试探,要忍耐。”


    “把战线拉长……”周之倾若有所思。


    “对,战线拉得越长,你越占理,一些感情是经不起时间的拉扯的,”李裕安擦了擦嘴,“最好是磨到她对萧呈彻底无感,所以萧呈越作死,只会离他想要的结果越远,而你,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不会白废掉,这就是我当初建议你继续和他当朋友的原因,只要关系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可能。还有,上一次你掉以轻心,这次千万不要了,在萧呈彻底淘汰出局之前,他还是个强有力的对手,别看他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但有些时候,坦诚反而是一种好处。”


    周之倾都有些嘲弄了:“萧呈他还能再翻起什么风浪?现在就连身边最清醒的人都背叛了他。”


    李裕安纠正了他的措辞:“别这么说,我只是帮够了而已,这不是背叛,我又没有效忠于谁。”


    “是,”周之倾颔首,“总得来说,还是谢谢你帮我,我会争取在明天的约会中有好的表现的。”


    “等你的好消息。”


    李裕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的时候,把指尖蜷回掌心,略不自然。周之倾没有察觉到。在他离开之后,李裕安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缓慢地抬手掩住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别怪我,别怪我……”


    他轻声呢喃。


    “我们谁也不是好人。”-


    夜色降临在大地。


    李裕安抱着咖啡杯站在窗前,远处的摩天轮熠熠生辉,某个轿厢升到了城市的最高处,里面的年轻男女正面对面聊天。谭冰宜望着窗外的星光城池,手指随意划过,“我以为你会问我。”


    “问你什么?”周之倾抱着臂看她。


    “萧呈和我分手的事,”谭冰宜顿住,欲言又止,最后抿唇笑了笑,酒窝暗下一块,“其实……”


    “没关系,”少年的目光挪到遥远的地方,“我没问,所以你也不用说,那些事我并不想知道。”


    谭冰宜问:“你是对我还有怨言吗?我总感觉你变了很多,好像就在我和萧呈分手的这几周。”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


    他的反问起了效果,谭冰宜不回答了,至此,周之倾发现他的心上人真的是一个顶尖的心理博弈高手,因为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代表她这么些年在默默关注着他,他发生一点点变化,她都有所察觉。周之倾以前从来没觉得,和谭冰宜聊天是这么勾心斗角的事,他对于李裕安的理论,从怀疑,到反复验证,再到绝对信服。他愈发得心应手:“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谭冰宜回避了这个问题,笑着说:“啊,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你对我的注脚太古怪了,这我以前竟然毫无察觉,”周之倾直视着她,“你在回避什么呢?”


    勇气,周之倾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谭冰宜却做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事,她从位置上站起来,伴随着轿厢轻轻的摇晃,重心严重地偏到一边,公平的天平被撼动,筹码从一方滑向了另一方,走近他,周之倾毫无察觉,她的膝盖已经挤进他敞开的双腿之间,低头和他对视,她的呼吸轻而缓慢,落在他轻颤的眼睫。


    “……我后悔了。”她说,“当我得知有别的女生成功把你约出去,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我最好的朋友比我想象的还要受欢迎,但是,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鼻尖越贴越近,懊恼道:


    “周之倾,我这是怎么了啊?”


    周之倾喉头滚动,想要立刻抬头吻住她,喉咙深处泛着难挨的痒意,心爱的女人就在面前,百般不设防的姿态,等待他的迫降。不行,李裕安告诫的话语在他脑海深处回响,要忍耐。


    他艰难地喘出一口浊气,故意低头回避她的出格,“那要问你自己,你究竟怎么看待我呢?”


    “我不知道,周之倾,我的心好乱……”


    “你的心乱了,但是行为却很准确,是么?”周之倾眯着眼,“此时此刻,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不远处的霓虹灯光,红的,绿的,照映在两张年轻而动人的面孔上,谭冰宜的眼眸中是丛林里两簇危险的绿火,如同群狼的眼神,周之倾的侧脸被红光舔舐,像是警戒,又像是血渍。


    下一秒,谭冰宜端起他的下巴,吻上去。周之倾硬着头皮同她接吻,初吻,在这样浪漫危险的氛围里,轿厢在贴吻着地面,很快就不得不结束掉。既然如此,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他去享受。闭上眼,他迎着谭冰宜的唇,扣上了她的后脑,揉乱,喘息,凌星,唇舌的交缠。


    一吻毕,周之倾往后靠,平复心神。


    谭冰宜放在他身侧的膝盖,往后缩了缩,被摁住。周之倾又拉着她的手臂,强迫她俯下身,在她的耳后落下一吻。座舱安稳地落在地面上,他松开她,揉了揉她的额发,起身,离席。


    “今晚是你越界了,但是我不会告诉萧呈,尽管你们曾经在一起三年,分手还不到一周时间,”


    谭冰宜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但是,”他回过头,


    眼神留恋她湿润的唇畔。


    “再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吧,谭冰宜。”-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周之倾给李裕安打去电话。


    “进展如何?”


    “我们接了吻,但我让她回去好好想一想。”


    “很好。”


    “不觉得很意外吗?”


    “不会,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周之倾蹙了眉头,“可我还是很厌恶这种模棱两可的滋味,她和萧呈分开也没多久,单独和我约会,还吻了我。有时候我都在想,她会不会也这样对别的男人。”


    “你会因此厌弃她吗?”


    电话对面,长久的沉默。


    “我做不到。”周之倾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颤,“即便我现在已经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为人,也知道她变了很多,和我高中时期认为的那个谭冰宜大相径庭,但是,我还是没办法放手……”


    “那就继续!”李裕安果断地说。


    “嗯,保持交流畅通。”


    挂断了电话,李裕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回味着这个耐人寻味的消息。他们接吻了,谭冰宜和周之倾,这应该是一则好消息,李裕安距离最终的胜利又进了一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谭冰宜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主导,她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实际上是他左右的结果。


    你不是很能耐吗?


    不是觉得一切都如你所料吗?


    这是我为你选的男友,我为你选的新郎,我,李裕安,我这么一个小角色,竟然也能拿捏你的未来,哪怕是一秒钟,你在按照我的指使行事。你现在就知道我有多么可怕了吧?你以后要招惹我,还得掂量掂量我会不会反咬一口,你不能再随随便便地给我那惊悚而甜蜜的吻。


    巧克力棉花糖味的吻。


    努力不去回味它,但是,那滋味仍然时时缠绕在他的舌尖,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寂寞的时候。李裕安在书上勾写重点,直到再也学不下去,他突然奋力地把笔尖戳进纸张,墨色很快洇开一片痕迹,逐渐醒目,黑得刺眼,才知道那股情绪是愤怒,烈火蔓延过胸膛。


    她也那样对待别人吗?


    是的,也那样对待别的人。


    李裕安没有什么不同,他正是因为如此,谭冰宜懒得花费心思在他身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容易轻视了他,最后因为疏忽的轻敌而付出代价!李裕安没有嫉妒的资格,因为有人要比他更嫉妒,李裕安没有酸涩的资格,他甚至算不上第三者,什么都不是,在萧呈和周之倾朝他倾诉沮丧的时候,他内心诡谲的乌云却无法诉说给任何人听。李裕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计划,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熟果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