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夜偶 50-59

50-59

    第51章 欲望容器 真是让人…


    加完班, 李裕安和谭冰宜回到家,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两点。家政没过来做饭,谭冰宜突然想去外面吃,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李裕安说, 我们吃炸鸡吗。李裕安说, 炸鸡?你的身份合适吗?


    “那是我们穷人的饮食。”他说。


    “不啊, 我很喜欢吃,我并没有瞧不起炸鸡, ”谭冰宜说, “今天是星期四,我要疯狂星期四。”


    “用不用我V你50?”


    “什么?”谭冰宜不懂这个梗。


    “啊, 就是对于我们穷人来说,五十块钱就能爽吃疯狂星期四了, 能把你的肚皮吃得圆滚滚, 而且五十块的涵义是,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地去肯德基, 身边也没有朋友, 是寂寞的小馋猫。”


    谭冰宜笑了:“听起来真有意思, 我喜欢这些新鲜的事物, 你以后应该多和我讲一讲才对。”


    “讲了你也共情不了, ”李裕安别过头去, “我们穷人的很多梗,都是在自娱自乐、在苦中作乐。你或许不知道,早年贴吧上有一个戒赌吧, 里面多的是三和大神分享五十块怎么活一个月。”


    “那你试过五十块钱活一个月吗?”


    “呃,我试过两百块钱活一个月。”


    “怎么活?”


    “就……”李裕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就我家最早开始闹离婚的时候,刚上初一吧,我就没有零花钱了,问我爸他让我去找我妈要,我妈也没有。我是住读的,但是周末宿舍也不开门。”


    “那你怎么办?”


    “有那种黑网吧,可以过夜的,交个几块钱就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吃饭的话,学校的食堂有补贴窗口,有时候还可以帮人跑腿挣零花钱,我一个月能存五十块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五十块钱能买什么喜欢的东西?”


    “盗版书,盗版光碟,还有想吃的零嘴。”


    谭冰宜轻声说:“……真可怜。”


    李裕安又替自己的落魄找补,似乎不太想让她看不起:“也就持续了半个学期,后来我妈我爸离婚了,我就跟着我妈就转到城里去读书了,还是很好的中学,我原本考上的高中也很好。”


    “嗯。”谭冰宜似乎在忍着笑。


    “然后就转到爱舍,遇见了你们。”


    “依我看,你从前的生活也没有很好,如果真让你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你也不会幸福。”


    “……我瞧着我也不需要那玩意儿。”


    “好了,”谭冰宜起身,“我们去吃你所谓的穷人食品。”


    这种连锁快餐,楼下就有,不是饭点,店里的人不多。李裕安去取餐,端上来一些炸得金黄的垃圾食品,谭冰宜吃不了多少,剩下的都让李裕安解决掉。李裕安埋头吃薯条,她在回消息。


    突然,抬头问他。


    “萧呈在群里喊去打冰球,你去吗?”


    冰球?


    又是一项李裕安未解锁的技能。


    “我不会。”


    “用不着你会,在一旁看着就行。”


    “……意思就是我必须去了?”李裕安说,“那你还过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显得我比较尊重你,是吧?”谭冰宜起身,“走吧,啊,加班这么多个晚上,睡也睡不好,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要退化了,筋骨也生锈了,现在的我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


    李裕安擦着嘴,跟上她的脚步,不假思索:“酣畅淋漓的运动还不简单,你现在跟我回家……”


    “喂,李裕安,”谭冰宜轻声说,“你还没有发现吗?”


    “没有发现什么?”


    “现在的你就像街边一条发情期的公狗,脏兮兮的,满嘴骚话,到处乱窜,就想着求人操……”


    “去你的!”李裕安立刻羞得满头大汗,“就准你天天对我说骚话,我一句话也不许还嘴是吧?”


    “是的,”谭冰宜说,“别显得那么掉价。”


    李裕安难得“主动”一次,就被她侃得脸都抬不起来,真是的,果然他这种人就不适合说骚话,骚话还是得骚的人来说,等他什么时候能和谭冰宜对飙两句骚话……等等,他才不那样做呢!


    他又争辩道:“那你天天骚话连篇,你才掉价呢!”


    “我不算,因为我是主人。”


    “……猎奇!”


    冰球馆在首都机场的周边,谭冰宜和李裕安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儿等着了,萧呈和周之倾都在,两人已经换好了比赛服。谭冰宜和熟悉的人热络寒暄,去更衣间换服装,换鞋。


    李裕安只能站在一旁围观。


    赛前分组,谭冰宜和周之倾分到深色队,萧呈分到浅色队。谭冰宜担任中锋角色,当之无愧的C位,周之倾在左边锋帮她打配合。比赛节奏很快,身体冲撞的强度不大,深色队连连进分,十几分钟下来,第一局结束了,谭冰宜和队友们碰拳,周之倾摘下她厚重的头盔,帮她擦汗。


    “累了就换人。”他说。


    谭冰宜笑了一下:“还行,不累。”


    “喂——”萧呈突然朝李裕安吆喝,“傻站着干嘛,过来打啊!”


    李裕安说:“我不会打。”


    “开玩笑的吧?”有人说,“冰球都不会啊?”


    谭冰宜说:“他真的不会这项运动。”


    “这有什么嘛,这又不难!”萧呈说着,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好上手的很,我教你!”


    李裕安不懂他要干什么,被强行带去换了比赛服,其实他会滑一点旱冰,也知道冰球的规则,但冰上完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第二局,周之倾下了,换李裕安上,大伙一下子就看出来这完全是个新手,于是逮着他撕开突破口。李裕安手忙脚乱,防守都来不及,比分一下子被拉大。


    “喂!你行不行啊?”门将都看不下去了,“没本事就守门,真的是,看到你在那儿乱动就烦!”


    于是李裕安换成了门将。


    这样就好多了,谭冰宜协同队友补救分数,但十五分钟接近尾声,还是赢不了,就在这时,萧呈冲破了后卫防线,势如破竹地朝球门攻了过来,李裕安跪下挡球,却看到萧呈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他冲了过来!


    砰!!两人撞了个满怀,李裕安向后跌去。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率先捂住了充血的鼻腔,血液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他盯着被血渍晕染的冰面,心脏怦怦跳,身旁的萧呈则抱着膝盖痛呼。


    一时间,众人都围过去看他。


    “你怎么样啦,萧呈?”


    萧呈浑身颤抖着,抬起那张惨白的隽脸,对谭冰宜说:“我……我不小心撞到你老公了……”


    “哎呀!”他身边的人都急了,“别说那些了!你自个儿没事吧?都这时候了还关心别人干嘛?”


    谭冰宜也走过去,俯身询问他:“还能站起来吗?先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我去喊医生来看看。”


    萧呈还回头看他:“可是裕安也……”


    “关心你自己吧。”谭冰宜说,配合众人把他扶起来,顿时,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了这儿。


    场地重新恢复了冷清。


    李裕安捂着鼻子,一言不发。


    他摘下头盔,踉跄地往场边滑去,低着头擦拭不断淌出来的鼻血。突然,眼前被一片黑压住。


    抬起头,看到周之倾那张冷漠的脸。


    周之倾朝他递出纸巾:“擦擦吧。”


    李裕安接过纸巾,胡乱地捂着鼻子,周之倾把他搀扶到一旁的板凳,坐下,说:“不好受吧?”


    “……”李裕安一声不吭。


    “融入不了她的社交圈子,插不进她的生活,其实还是挺难受的,”周之倾说,“你也知道,她在我和萧呈之间斡旋了这么多年,除了我们心甘情愿之外,她也非常懂得维持这种多方关系。”


    李裕安用余光去瞥他。


    “她有的是手段,让所有被她碰过的男人,都心甘情愿地待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是魔咒,从前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得懂的魔咒,现在你加入进来,就是四个人。”


    “你想说什么?”李裕安问。


    “我什么也不想说,”周之倾并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反光的冰面上。突然,他伸出手,把比赛服撂了上去,李裕安心里一惊——他小臂上是满满当当的划痕,旧的,新的,交织一处。


    “我唯一想对你说的是,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管,因为还没有轮到你,轮到你的时候——”


    周之倾顿了顿,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说的。”


    ……疯了。


    李裕安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休息室里。


    “怎么样?”谭冰宜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萧呈对着自己的膝盖吹气儿,即便不是很严重,但青紫交加的於痕确实足够触目惊心。谭冰宜坐在他的身侧,看着医生给他上药,他疼得龇牙咧嘴。她突然笑了:“你还和高中时候没差。”


    萧呈就问:“高中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很怕疼,非常怕,一点点伤口就大呼小叫的。”


    “啊……我才没有呢!”


    “没有吗?”谭冰宜支着下巴,目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打羽球擦伤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让我看,生怕伤口愈合了。大学也是的,赛场上疼了不说,一见到我反而鬼哭狼嚎的。”


    啊,大学时光。


    那时候他还和谭冰宜在一起呢。


    怕萧呈触景伤情,所以其他人很少提,现在由情感的当事人提起,萧呈的眸光又黯下去几分。他低头,好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以为都过去了,但是心脏仍然在为她跳动着,不愿罢休。


    “我那时候……”


    他别过头去,“算了,不说了。”


    气氛有些难言,医生换完药离开后,其他人也非常懂眼色地出去了,一时间,偌大的休息室里只剩下萧呈和谭冰宜二人。萧呈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车……你原谅我吧。”


    谭冰宜说:“我也说了一些难听话。”


    “不,那不是难听话,好歹你还愿意和我讲话……”


    谭冰宜却话锋一转:


    “苦肉计好用吗?”


    原来她都清楚,萧呈低下头去,难堪地玩弄自己的手指。她又说:“其实我一直努力在让我们之间的关系翻篇,无论是你,还是周之倾。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一己私欲,毁掉你们的幸福。”


    “……我甘愿被你毁掉!”萧呈倏然抬起头来,眼底已经有了一点泪光,“如果摔倒就能让你这么牵挂,那我宁愿摔倒呢,如果你不喜欢我喊疼,我不喊了就是,可从前在床上你说喜欢……”


    “萧呈。”谭冰宜低声道。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我喊疼了,特别是你坐我的时候,只要我一喊疼,你保准就狠狠地欺负我了,其实我有时候……我真没有觉得疼,但我喜欢我示弱的时候,你脸上那样的表情……”


    “……萧呈!”她加重语气,“够了!”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变得这样快,”他飞快地揩去鼻尖上的泪水,“为什么一下子你就要和我分手,一下子就和周之倾在一起,难道感情对你来说……不行,我千万不能责怪你。”


    “是的,”谭冰宜正视他,毫无躲闪,“你凭什么不能责怪我?责怪我吧,因为你说的没错,对我来说感情就是这样的东西。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是因为我以为你能像周之倾一样看清我。”


    萧呈说:“不……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哭得更厉害了。


    萧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谭冰宜却并不想去欣赏他的泪水,什么时候连一个人的眼泪都能让她提不起半点兴趣呢?那就是应该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抱着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走了。


    关上了门。


    谭冰宜径直往冰场走去。


    突然,一只手从隔壁漆黑的休息室里伸出来,大力地把她拽了进去!


    谭冰宜脚步错乱,被反抵在门后的墙壁上,门被恶狠狠地关上,震耳的声响。湮灭的最后一丝光亮里,谭冰宜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紧接着,熟悉的气味覆盖住她,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一枚冷吻落在她的颈间。


    裹挟着冰场的冷气,还没有化掉,嘴唇附着的冷意无法消减,刺在温热的肌肤上,像是一小把温柔的冷刀子。谭冰宜呼吸得很轻,任由这个人往自己的领口里索吻,肩带往下滑落了几分。


    她闭着眼,很享受。


    “……是裕安啊。”


    李裕安没有说话,沉默代表了他此刻的应对方针,更激进了一步。谭冰宜摁了摁他沾染着湿雾的额发,喘息变得凌乱。直到他听到过分明显的一声闷哼,松开了牙关。


    李裕安抬头和她对视。


    “啊,亲爱的,”谭冰宜抚摸着他冷僵掉的脸颊,深情款款,“鼻子还流血吗?看起来好点了。”


    李裕安又低下头去,笑了一下。


    他扯了扯她敞开的衣襟,盯着泛红的它,上面晶莹的水渍,很久都没有说话。谭冰宜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吻又落了下去,伴随着更多的扣子被强行扯开。李裕安嗅闻着气味。


    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


    她的味道他尝到过,很熟悉。


    没有别的男人掺杂进来的味道。


    “怎么啦,裕安?”谭冰宜不解其意。


    她是装的。


    嘴角噙着怜悯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谭冰宜像是一只趴在墙壁上的冷血蜥蜴,总是令人毛骨悚然。李裕安抓住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盯着她,一直盯着她。


    谭冰宜叹了口气,“你不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流血了,你却在关心别的男人。”


    李裕安从绷紧的牙关里挤出这句话,“别人都可以跟着萧呈走,但你,我是你丈夫,你人呢?”


    “啊,”她像是才反应过来,“对不起啊,亲爱的,我看你能站起来,只是流了一些鼻血而已。”


    “……萧呈是装的,你脑子不会那么蠢才对啊?”


    他要用这种聊法。谭冰宜的眼珠微微转了两下,很快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恶魔:“是啊,但也很有意思啊,演技很拙劣,态度却很真诚,我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就将计就计了。”


    “你感觉那样很有意思,是吧?”


    “是的,”谭冰宜笑得很甜蜜,“对!”


    他的语调轻飘,“所以,他有让你满意吗?”


    谭冰宜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说,“也是,如果让你满意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隔壁的房间。”


    “你永远只会做取悦自己的事,”李裕安闷着头,咒骂的时候不敢直视她的眼神,但是,仍然能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感觉有趣,就追了上去,一旦变得乏味,就抽身离开。看样子你并没有找到真正适合的玩具,至少那两个东西没能带给你快乐,谭冰宜,我操……我就想问你……”


    他伏在她的膝间上,双臂抻着她身后的墙面,有些狼狈的蹲姿,比起被逼疯了,看起到倒像是被饿坏了。在漫长的停顿,和粗重的喘息之后,李裕安艰难地抬起脸颊,嘴唇颤动着发声——


    “为什么不能是我一个人?”


    谭冰宜俯视着他。


    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不过,在上位者的视角下,李裕安的可怜态倒是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鼻尖还残留着血渍,看起来像是小兔子的鼻头,是粉红色的;过度的情绪失控让他额头的青筋暴出来,即便如此,却还是要尽力维持脸上的平静——他努力控制住眼睑不再抽搐,撇下去的嘴角,叫它再扬起来。


    真别扭。


    丑态毕露。


    这幅妒夫的丑恶嘴脸。


    真是让人……心生爱怜啊。


    谭冰宜于是稍微弯下身,认真地捧住他的脸,解释:“你没有那个心力承受我的摧残。你看,我只不过是和萧呈单独待了十几分钟,你就这副惨样,叫我心疼,你难道还能忍受更多?”


    是啊,李裕安在心里问自己,她跟别的男人待了十几分钟,他就要崩溃了,怎么会这样?他这是怎么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他现在为什么像个尖酸刻薄的小狐狸,谄媚的、眼巴巴地躺在她的大腿上?他在向她讨要什么?啊……李裕安感觉自己被下了蛊,被投了剧毒,他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了,而谭冰宜摩挲着他脸颊的指腹,那么引诱,那么温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话说出口,李裕安自己都快要晕掉了,他发自真心的,那股命运般的呕吐感再度翻涌上来,别吐,先别吐,求你了,求你!他强行把嘴巴捂严实,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呃……随便你……怎么想……我要你只折磨我……先给我……就别管我受不受得住……”


    哈啊。


    哈啊,哈啊。


    啊……舒服了……


    李裕安扶着她的膝盖,指尖一寸寸地下坠,落在她锃亮的皮鞋表面上。他慢慢地滑跪在地上,像一只被玩坏的布娃娃,从皮鞋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是一种快要崩坏的、很淫涩的表情。


    他的双手落在地上,把自己滚烫的额头埋在潮湿的掌心里,拼命喘息。他感觉自己说出的话很可笑,但是,谭冰宜却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嗤笑,反而屈膝蹲在他的面前,抚摸着他起伏的背。


    “乖乖,哭什么啊?”她轻声呢喃。


    “真是会讨我心疼啊。”


    李裕安:“……你还没有回答我。”


    “好,”她答应得爽快极了,


    “那就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再仔细看看呢?


    第52章 寂寞少夫 “夫人,你


    谭冰宜竟然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这真是出乎李裕安的预料, 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却没想到“胜利”的果实来得那么容易。下一秒,他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意识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想要拿到什么, 就必须付出什么。


    谭冰宜会让他付出什么呢?


    “亲爱的, 快起来吧,”她耐心的, 像个母亲那样劝导他,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下跪, 像什么样子?还是说,我对于你来说就那么可怕吗?你的膝盖都在发抖, 站起来, 好的,站稳了。”


    李裕安在她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子。


    “今天出来这一趟让你不高兴了, 是不是?”她竟然坦诚地跟他道歉, “是我没照顾好你的感受, 你流血了, 我应该第一时间来关心你, 而不是别的男人。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有下一次了。”


    怎、怎么回事?


    李裕安简直受宠若惊!


    “……你到没必要做出这种承诺。”


    “你不相信我吗, 亲爱的?”谭冰宜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什么事我都会做到的,千万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掉着眼泪哀求我的模样, 你是我的丈夫,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好假。


    太假了。


    李裕安应付道:“……但愿如此吧。”


    “但是, ”谭冰宜紧接着说,“是你说的,让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会好好地疼爱你,当然你也要经得起我的疼爱,那从现在开始试一试吧。”


    怎么试?


    李裕安不知道。回到冰场边的时候,大家才发现周之倾已经不辞而别了,萧呈的脸色很不好,倒不是说那种臭的不好,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哭过了。气氛显然不适合再进行任何活动。


    打道回府吧,有人提议,还有人说这趟没之前有意思了,这话具体是在针对谁,李裕安不用猜也想得出来。总之,趁着夜色降临,谭冰宜和李裕安驱车回去,今天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一天。


    李裕安感到疲惫,他的情绪波动也不小,闭上眼睡了一会儿,摔倒的后遗症让他后脑勺传来了一阵阵的钝痛,竟然也就这么眯着了。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在公寓楼下的车库,谭冰宜把车停稳,让李裕安出来。李裕安迷迷糊糊地下车,发现旁边还停着一辆车,被砸得稀巴烂的车。


    这车……可真眼熟。


    不,这就是谭冰宜的车啊。


    路虎揽胜,翡翠限量版,车牌号京AD7777,怎么看都是谭冰宜的车,只是,车皮上面充满了暴力打砸的痕迹,前挡风窗户碎了大半,碎裂的玻璃像是一口尖锐的獠牙,要把人撕裂掉。


    “你这车,谁干的?”


    李裕安不由地问。


    “萧呈,”她说,“你忘了那天开的哪辆车了?要不是你非得在车库里挑衅他,他也不会砸车。”


    “他直接砸车了?”李裕安完全不知情,“他吃熊心豹子胆了砸你的车?他知道那是你的车吗?”


    “他以为那是你的车。”


    “……”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好啦,总之,我的车就这样被毁啦!”


    “呃,那就拿去修啊。”


    谭冰宜看起来可不在乎这么点小钱。


    “我没打算修呢。”她直摇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杰作。”


    李裕安懵了:“……你在胡说什么?砸你车的人是萧呈,又不是我,好吧,再说就算错在我,也没必要这么好的车都不修了,让它摆在这儿吃灰吧?你如果不想掏这笔钱,我掏就是了。”


    谭冰宜却径自说下去:“我不是来问罪的。我的爱车被毁了,然而,我却没有产生任何不悦,我想,归根结底是因为它经历了一场有趣的折磨,它被砸碎的每一片痕迹,都承载着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怒火。这是一辆有故事的车子,比起抹平这些痕迹,我更想增添一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李裕安感到不寒而栗。


    “进去,”她轻声催促,


    “我要在车里干你。”


    啊,铺垫了这么多,李裕安真服了她,就是为了这个。她说的跟打算拽起他细皮嫩肉的小脸,在车上磨损的地方狠狠摩擦一样,别不信,谭冰宜真会干出这种事。李裕安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叫车震。”他补充道。


    “啊,是,真麻烦,在车里做就叫车震,是有这样的说法,那地震是不是就是在大地上面做?”


    李裕安赶紧说:“好了!快闭嘴吧!禁止苦难娱乐化!我以后都没有办法直视地震这个词了!”


    谭冰宜闭上了嘴,用眼神催促他。


    “可以是可以啦,”李裕安不情不愿的,


    但是……在这里吗?


    环顾四周,一个最慎重的男人在评判这是否是一个可以“干他”的地方,很显然,车是漏风的,防窥的玻璃窗也被打碎了大半,遮不住任何东西;这里也算不上私人车库,虽然这片区域停的都是谭冰宜的车,但有车要去别的区,得经过这里,现在正值下班的点,刚才就路过了一辆。


    一切的不良因素都让他犹豫。


    而且,都说了,李裕安是一枚非常保守的美男子啊,他保守到都不愿意在不熟悉的地方上床,别人说的认床,是睡觉的那种认床,他是滚床单的那种认床,他一想到要在这破不禁风的车子里干炮,身上仿佛有蚂蚁在爬,仔细一看,后座上都是玻璃碎渣,啊,这躺着能舒服才怪了!


    “快点啊,不是说要当我的欲望容器吗?”


    他一听就炸毛了:“谁说要当你的欲望容器啊?!这是什么鬼词?!我从来没有说过好吧?!”


    谭冰宜抱臂,不羁地挑着眉,“你在滑冰馆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让我不要有别的男人,所以我全部的欲望都只能发泄在你的身上,你说你全部都承受,你不就是我的欲望容器吗?”


    “我……我……”


    李裕安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谭冰宜不耐烦了,胡乱地揉了一把他的翘臀,“别墨迹了宝贝儿!”


    “呀,别碰我!羞死人了!”李裕安拍开妻子作乱的大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盯着这台破车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拽开了车门,就着那奇怪的声响,小狗一样爬了进去。


    谭冰宜也挤上车,关上车门。


    “好吧,都爬进车里了,你想怎么……”


    话音未落,谭冰宜就急不可耐地吻上了他,啊,这个精虫上脑的女人!李裕安支起身子,心惊胆战地同她接吻,她爬到了他身上,忘情地吻着他,心无旁骛的,李裕安却做不到心无旁骛,他的眼睛总是滴溜溜地乱转,警惕着车外会不会有奇怪的人。一旦有车光闪过这边,或者只是一些细碎的响动,他就吓得不行。谭冰宜察觉到他的敷衍,拽起他的额发,盯着他的眼睛说:


    “专心点,别扫了我的兴!”


    真粗暴。


    李裕安疼得泪花都冒出来了。


    不知道对他温柔一点吗?


    坏女人。


    在心底悄悄地咒骂她,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的良心,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了,李裕安已经习惯她一点良心都没有的样子了,突然对他好,他反而还觉得她心里有鬼呢!尽管地方不太合适,但李裕安很快也被她撩拨地心猿意马。谭冰宜媚眼如丝地瞧着他,咬唇,解开连衣裙的扣子。


    柔软的羊毛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


    指尖落在仅剩的贴身衣物上。


    “诶诶,”他慌忙制止,“别脱!”


    谭冰宜压根不拿他的话当规矩,“不脱还能叫做吗?我对于穿着衣服的你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你疯了呀……”李裕安都欲哭无泪了,“你可是谭氏集团的宝贵千金啊!要是被偷拍了怎么办?那明天登上的就不是财经报而是娱乐报了,你的一世英名和我的一世臭名,都毁于一旦了!”


    “谁敢偷拍我?”谭冰宜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哼,在北城还没有哪家狗仔敢不看我的脸色!”


    “唉,往下藏一点,真别被拍到了,我说真的……啊,有车子过来了,蹲下来,快点,呃你不要脱我的衣服啊,我才没有你那样的暴露癖……谭冰宜!我的祖宗!你好歹给我留一件吧!”


    “把嘴闭上,”谭冰宜骑着,“好好干活!”


    没有任何隔阂,直接的触碰,李裕安的头皮砰的一下炸开,他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惊恐地望着谭冰宜,直摇头,安全措施没有做!谭冰宜并不以为然,咬着腕间的橡皮筋,扎起头发。


    “说好了,你一轮我一轮,换着骑。”


    谁、谁和你说好了啊?臭不要脸儿,哎呀……妻子的骑术太好了也不是个事,很快李裕安就被她折磨得没了心力,眼眶红红的,任由她玩弄。谭冰宜来了一轮,拍了拍他汗涔涔的背,说,换人,厉害,换人是这么用的吗?李裕安闷不吭声地爬上去,来了一轮,然后又换谭冰宜来。


    这几乎已经到李裕安能够忍耐的极限了,又没带,而且他还要时刻要担心周遭的危险,因此,比平时还要敏感几分。他不想在除了套以外的地方,但忍不住了,轻拍着谭冰宜的脸颊,求她收敛一点。这时候只有圣人能停下来,但谭冰宜是恶魔,所以她不光没停,还变本加厉,咬着他的耳朵引诱:“安安,你可没有带套呢……要是出来了可怎么办啊……你一定要忍住啊……”


    “那你就……轻点……不然我就……”


    “你就什么?”


    李裕安抿着嘴唇不出声。


    “就什么呀?安安,说啊,怎么了?”


    他绷紧了,死死地咬住嘴唇。


    终于,谭冰宜轻轻抬起,“啊”了一声。


    ……被淋湿了。


    但李裕安心里乐得快要飞起来。


    啊,完胜,这是对他意志的顶级磨练,就连谭冰宜都感到不可思议。她大汗淋漓地停下,松了一口气,随手捞了件衣服,边穿边说:“你太厉害了,这么持久,这次真的连我都甘拜下风!”


    废话,不厉害怎么讨你欢心?


    欲望容器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好吧?


    李裕安懒得搭理她,后劲儿还没过,得缓,他大汗淋漓地仰躺在后座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每一撂头发丝儿都湿得透透的,耷拉在额头上。他闭着眼,任由胸膛起伏,消解余韵。


    “唉,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重振雄风了,看来把你养的太好也不是个事啊,想要榨你的汁就越来越难了。”谭冰宜套上裤子,说,“我的小腿现在都泛着酸呢,唔,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累吗?”


    “……还好。”李裕安抬着下巴,很傲娇。


    “老公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这么有实力,都可以去拍岛国的限制片了。”


    “我才不拍呢!”


    “好吧,那老公就做我的私人男优吧。”


    “哼……随便你!”


    李裕安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就那么享受着谭冰宜一句接一句的甜言蜜语,丝毫没有意识到,谭冰宜穿的是他的衣服,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谭冰宜已经穿得差不多了。


    “喂,”李裕安提醒,“这貌似是我的西裤吧,你今天穿的是裙装,你忘了吗?你的衣服在……”


    话音落下,谭冰宜俏皮地笑了起来。


    “嘻嘻嘻……”


    李裕安倏然坐直了:“你该不会……”


    他立刻去拽谭冰宜,可她更快,一闪身就躲开了,飞快地钻出了车子,关上了车门,趴着车窗很无辜地对他眨巴眼:“我啊,一直有个愿望,那就是看看老公穿上我的衣服会是什么样的。”


    竟然还有第二关?!


    李裕安都要崩溃了。


    “啊!!没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可是……”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可爱迷人的脸颊边,嘟着说嘴,“老公要是不穿,就只能光着身子出来了,这多丢人啊,我最不愿意让老公丢人了,唔……我都心疼老公心疼得要哭了。”


    “我看你是要笑发财了吧!”李裕安飞快地拧着门把手,可怎么也拧不开,“你赶紧放我出去!”


    “哎呀,老公你快换衣服吧,顺带一提,我是淑女,不会看男人穿衣服的,我先回家等你哦~”


    “别走!谭冰宜!你有没有心啊?!”


    李裕安疯狂拍打着车窗,想要以此留住谭冰宜,可她却潇洒地转身离开了。见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李裕安知道呼救也没用了,要是引来的动静被别人发现——啊!光是想想就要疯了!


    低头,看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


    又转过头,看着谭冰宜遗落在那儿的衣物。


    一件Max Mara的紧身羊毛毡连衣裙,一双圣罗兰经典款高跟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这叫他怎么穿啊?穿出去一定会被人笑话是变态的!李裕安不想当女装大佬,不想当变态。


    但他要光着身子被困在这儿吗?


    谭冰宜的意思很明显,你李裕安当然可以求助了,但是,就得忍受对方那异样的目光,如果不想被人嘲笑,就穿上这件该死的连衣裙,从车库走回家;路上你也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这是全凭运气的事,这是谭冰宜给他的第二关……啊,要想成为她的欲望容器,远没有那么简单!


    李裕安懊恼地咬住嘴唇。


    做,还是不做?


    他从未有过如此纠结的时刻。


    李裕安以为自己会花很长一段时间来做心理建设,但是,事实却告诉他,男人的尊严比一张纸还要脆弱,他只花了零点几秒就劝服了自己,飞快地套上谭冰宜的连衣裙,啊,紧的要死啊,比她哭着夹紧他的时候还要紧,这让李裕安怎么受得了?他的胸膛都要被绷得喘不过气来了!


    “啊……哈啊……”


    扣上最后一颗连衣裙的纽扣,李裕安都不敢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至于这双女王专属的高跟鞋,他这四十五码的脚也塞不进去啊,于是只能拎在手上。他下定决心,刚打开车门——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人:谭冰宜。


    “喂?”李裕安接起,“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算是吧,”谭冰宜含着笑意,“我从手机上看到你偷穿我裙子的全过程,瞧瞧,这多合身啊。”


    李裕安猛然抬起头,和后视镜上的行车记录仪对视上,红光闪烁,他的脸色也变得青红交接。


    “……你个变态!你没完了是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而且老公你才是变态吧,虽然看起来很不情愿,但是穿衣服的速度却是出奇的快啊,还是说,老公你就是有这样爱穿女装的小癖好,只不过正好被我发掘出来了?”


    李裕安说不出话,捏着手机喘粗气。


    谭冰宜又问:“是不是很为难、很羞耻啊?”


    “你说呢?啊?换你来试试?!”


    “所以,为了解救老公,我特意留了一件小道具在车上,是用来给你套头上的,你可以找找。”


    李裕安闻言,立刻在后座翻找起来,是什么?帽子?面具?无所谓了,只要能遮挡住他的脸,就是抢银行用的黑头套他也戴了,可找到最后,他只在夹层里找到了谭冰宜的……蕾丝內裤。


    她兴奋地道:“套在头上让我瞧一瞧,套上了就没人认得出你了,这套穿搭很性感,是不是?”


    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收起它:“你等我到家的,你看我会不会把这件小道具塞进你的身体里!”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毅然决然地从车窗里爬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


    李裕安心如死灰地站在家门口。


    这是史上最难熬的十五分钟,从走出那辆路虎揽胜开始,到进入地库电梯为止,真正让李裕安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原本在电梯里的人们,看到他这一身装扮,和手上拎着的那两只高跟鞋之后,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他们用震惊和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李裕安要去拯救世界。


    其中一个人还和女朋友打电话吐槽:“现在的人太自由了,电梯里看见一个女装大佬,高跟鞋战神,长得倒是挺帅,就是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急匆匆的,不知道是去捉奸,还是去找1。”


    李裕安拎着高跟鞋瞪他!


    直到电梯门缓缓闭上。


    总之,经历了常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现在的李裕安可以说是——从地狱里爬回来了。他透过玻璃倒影,盯着自己被裙装勾勒得“曼妙”的曲线,绷得笔直的小腿,还有拧在一起的脚趾头。


    最后,光着脚站在了家门口。


    他摁指纹锁,显示密码错误。


    这狗东西,连门锁密码都给他改了!


    “开门!”他只好拍打着门。


    毫无响应。


    “……谭冰宜!!”李裕安几乎是哑声嘶吼,“别以为你在里面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你在屋里!赶紧把门打开!你已经折磨我折磨得够够的了!你一天要跟我玩几次?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一条缝。细细的一条缝里是谭冰宜漂亮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


    李裕安咬牙,推了推门:“放我进去!”


    谭冰宜眨巴着眼:“嗯?你是谁啊?”


    “我是你扔在车里的、没人要的、靠捡你脱下的裙子穿才能过活的野男人,你赶紧让我进去!”


    “可我不认识你啊。”谭冰宜摇头,仍然挡在门口,“你怎么穿成这样啊?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是你老子!赶紧放我进去!”


    “啊,你怎么这样说话嘛,可我真的不认识你啊,”谭冰宜自顾自地说,“看你穿成这样,应该是哪家的夫人吧……怎么了,夫人,你的丈夫不在家吗?还是说,你丈夫把你赶到我这儿了?”


    “我是被人赶到这儿了!这个人就是你!”


    “我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她无辜地要命,连连摇头,“你长得这样漂亮,还穿得这样诱惑,如果你是我的夫人,我肯定做不出让你光着脚流浪在外头的蠢事,我会比你的丈夫加倍呵护你。”


    “……是啊!”李裕安索性随着她破口大骂,“你就不像我那个畜生丈夫!我百般伺候她,可你猜怎么着?她就这样虐待我!让我穿成这样,让满大街的人耻笑我!我都受不了待在她身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她身边呢?”


    “因为……”李裕安说着,趁她不注意,拧开她紧紧攥住的门把手,然后,终于得以登堂入室。他飞快地把门给关严实,很大力,然后转过身,拧住谭冰宜的胳膊,“因为他要杀了他丈夫!”


    “啊!!”谭冰宜应景地大叫起来,推开他,满客厅逃窜。李裕安懒得和她玩捉迷藏,三两步把她摁在身前,这人捉弄他没有一点底线,现在他还穿着那件羊毛连衣裙,他的西装却套在这个衣冠禽兽身上。李裕安把她掰在膝盖上,谭冰宜一边尖叫,一边躲他的手,小动物一样喘息。


    “啊……啊……不要!不要欺负我!”


    李裕安:“……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


    总之,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兴许是谭冰宜求饶的声音太诱人,最后他还是做了下流的事。而她趴在他的肩头,不停地抚摸他身上柔软的布料,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剧里,模仿着那股腔调:


    “夫人,你寂寞吗?”


    “你的丈夫……没本事满足你吗?”


    “所以你才来找我,啊?是不是?”


    “放心,我可不会和你丈夫说的。”


    吵死了。


    李裕安多加了一指,迫使她折服。


    “李裕安……”她带着哭腔,蛮横而霸道,不想要他的这一部分,想要另一部分,“满足我……”


    李裕安突然就生气了:“满足你,满足你,我时时刻刻都要满足你!我要不分昼夜、不论死活地满足你,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贱!我上赶着让你折磨,但是,你知道吗?”


    他撂开连衣裙的下摆,腰间是在冰场上跌伤的於痕,东一块西一块,肿得吓人,他一直没说,是的,萧呈哭惨的时候他都没说,但现在,他说了,“我自从跟了你,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皮!”


    谭冰宜眨着眼泪:“老公……”


    “谁是你老公?”李裕安冷不吝的。


    “我是你夫人。”


    把她摁在沙发上,半跪的姿势,李裕安眯了眯眼,想到自己撂下的狠话,谭冰宜也说,不要,不想吃自己的衣物。他说,我凭什么顺着你,谭冰宜就扭了扭,说,因为你很爱我,好吧。


    他已经爱她爱得不行了。


    “自己掰开,”为了挽回无关紧要的面子,


    放一些无关紧要的狠话。


    “……你夫人要全部弄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隆中之对 李裕安从她


    谭氏集团近半个月, 风波不断。


    先是四房子嗣打响了年后第一枪,董事会会议上公然要求从谭氏集团剥离出去,带走名下经营的子产业, 分走其在集团对应的十几亿估值资产、品牌授权、全国线下合作渠道, 甚至还拉动一些旁支长辈的支持, 亲情牌和股权牌轮番上阵, 谭冰宜顶着巨大的压力当场驳了回去。


    其后,就是爆出四房在近两年早已经悄悄把负责板块的客户、项目资源, 往一家新注册的外部公司导流, 不少中层员工已经私下和新公司签了意向合同,一些小股东也有了临阵倒戈之势。


    当这一切都摆到台面上, 谭之左丝毫没有心慌,反而镇静地说:“你不同意, 我就带着人走, 让中芯近些年的业务直接瘫痪,而这笔损失都出于你们大房的否决, 最后算你们头上。”


    投票拉锯, 四房拉拢的股东票数足够, 但谭氏一房手握多数了核心股权, 于是, 提案被否决。


    这场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对于谭冰宜来说, 没有彻彻底底的赢,就是不折不扣的输,李裕安可以看出她近日心情烦闷, 就连办公室的烟灰缸也比平时换的要勤。而他作为谭冰宜的枕边人,要操心的事却实在太少。


    次日,堂弟约他打高尔夫球。


    李裕安打得不算好, 但应付场面还是足够了,本来还有点怕献丑,没想到堂弟打得比他更烂,两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果岭都没上,最后在休息室酣畅淋漓地喝冰啤,堂弟说,这就是生活。


    李裕安说:“你对生活的造诣挺高啊。”


    “哈哈,我可不是我姐那种老辈子人,只懂品一些又贵又难喝的红酒,我们年轻人什么都接受得来,而且,姐夫哥,我一点儿不觉得你像外人说的那样穷酸掉价难相处,我觉得你挺好。”


    李裕安说:“……我也没有穷酸掉价难相处吧。”


    “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谦卑啊,姐夫,你看,你的来时路大家都很清楚,都知道你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们眼里正常的世界,对你们来说已经足够纸醉金迷了……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有点钱就不知道飘到哪去的暴发户,但你明明跟了我姐,实现了阶级跨越,却还在这副小家子气的做派,开三五十万一辆的车,穿几百块的衣服,我就能看出来了,你这人很踏实,不浮躁。”


    “……你夸我能夸点好的吗?”


    “唉,姐夫,我说点实话嘛,你别生气!”堂弟笑得亲热,“话说你是怎么追到我姐的啊?要知道寻常的人中龙凤都入不了我姐的眼,尤其是我那俩前姐夫,那个优渥啊,一般女人早就嫁了,也就我姐眼光挑剔,品味还格外独特……哎呀,我不是骂你,我是真挺好奇,给我说说呗?”


    呃,真要李裕安来说,他也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我真没用什么法子,可能就是合眼缘吧。”


    “难道就没有那种……你为了得到我姐,把公司大权全部都交到她手上,任她差遣的情节吗?”


    “那你真想多了,”李裕安笑了,“就京杭这三瓜俩枣,就像路边的硬币一样,你姐不会捡的。”


    这是实话,甭说李裕安了,整个京杭在谭家面前也是不够看的,当初竞标合作,还是李裕安的继父真有拿得出手的全球首创技术,如果要看团队规模,完全有更好的选择;再有一点,就是谭父谭母非常赏识李裕安这个人,当然,这也是李裕安的母亲做出了一定程度“贡献”。总之,谭冰宜和李裕安结婚,绝对不是看重他账户上那点仨瓜俩枣,她百分之百是出于某种恶趣味。


    当然,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堂弟撇了撇嘴,“那外界说的也没错,你真的帮不上我姐什么忙,姐夫,你还得加把劲儿啊。”


    这倒是戳中李裕安的痛处了,他确实没能给谭冰宜帮上什么忙,不自觉辩解道:“还是有的,我们京杭和谭氏集团合作的新型抗心肌纤维化靶向药,我出力很多,工作上还是有助力的。”


    “哦哦,这我听说过,应该是下半年上市?”


    “要早一点,上半年,”李裕安顿了顿,觉得不该说这么多,但堂弟大学刚毕业,学的也是相关专业,透露一些也没什么,“这个你不要到处说,早上刚开的会,说下半年会有竞品Xin32上市,虽然是下游旁路抑制剂,但临床数据比我们好看一些,所以要提前上市抢占海外市场。”


    “原来如此,”堂弟点头,“但靶点层数不一样,Xin?32只抑制下游的旁支,不能从根本上……”


    “你懂的还挺多啊。”李裕安高看他一眼。


    “嘿嘿,同专业人,见多识广嘛。”


    两人聊了半天,酒也快喝完了,李裕安又去拿了两瓶,回来的时候堂弟搓了搓手,说还是冰的啤酒喝起来带劲。李裕安说你是不知道更带劲的,啤酒跟串子一起才是绝配,有空带你宵夜。


    “好啊,姐夫,嘻嘻,咱俩真合得来。”


    堂弟身上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李裕安很喜欢,他也爱和没什么心眼子的人一块儿。临到分别的时候,堂弟还大力地抱了抱他,说:“要不是你是我姐夫,我还真想和你称兄道弟一番呢!”


    李裕安也笑了:“你直接喊我哥也行。”


    “哥,”堂弟说,“我俩当好兄弟。”


    “行,好兄弟,以后再约。”


    就这样,李裕安认下了一个弟弟,说实话,从小到大,他的兄弟还真不多,在娶到兄弟的女人之后,更是很久都没有尝到友谊的滋味儿了。其实李裕安也想多交几个朋友,郁闷的时候还能和朋友出来喝喝酒,这么简单的事,竟然从来没被满足过,唉,他李裕安同性缘就这么差吗?


    也不见得吧?


    李裕安因为年轻同性的亲近,还高兴了一阵子,他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太少了,他寂寞得慌,这点谭冰宜倒是没说错。李裕安其实不是一个闷葫芦,他也有想说的话,可他常年和一个恶魔斗争、作伴,他总不能对恶魔说吧,他想要获得一些正向的鼓励,可恶魔总会无情地嘲弄他。


    还有一点,堂弟是个正常人,李裕安多久没和正常人待在一块儿了?他感觉谭冰宜已经要把他的精神污染疯掉了,成天不是黄暴,就是一些虚情假意的话,李裕安听得脑子都快要坏掉了!


    他也许应该多交一些朋友。


    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常人。


    嗯,没错儿,李裕安想,等这阵子忙完,他就开始做一些向上社交,让堂弟把他拉去结识圈子里的人,虽然他的名声很臭,带出去也是丢别人的脸,但李裕安相信自己只要踏踏实实做人,这些人会对他改观的。他要真诚一些,不能再把心扉关得紧紧的,偶尔也要让一些人踏进来。


    真诚,这很重要。


    没过几天,谭冰宜喊他去她公司一趟,李裕安不以为意,以为是药品上市之前有要注意的事,可他到了谭冰宜的办公室,才发现周之倾还在里面。气氛一下子怪起来了,李裕安愣在那儿。


    “你怎么在这儿?”他蹙着眉头问。


    “帮冰宜处理一些事。”周之倾说,他还站在谭冰宜的办公桌边,维持着那个俯身向她的姿势。李裕安觉得这个距离肯定能闻到谭冰宜头发上的香味了,他很不舒服,感觉屋子里有脏东西。


    “有什么事需要你帮才能处理?”


    “那可太多了,”周之倾笑起来,抬起头,直直迎上李裕安充满敌意的目光,“你说呢,冰宜?”


    “啊,是有一些只能周之倾帮忙处理的事,”谭冰宜盯着电脑屏幕,并没有给李裕安一个多余的眼神。李裕安在那儿站了半天,没人搭理他,浑身不自在,心想,这又是谭冰宜要找的乐子?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突然,谭冰宜发话了,“你最近有没有和不该联系的人联系?”


    李裕安也看向周之倾,以为是在问他的话。


    然而,周之倾和谭冰宜却不约而同、齐齐望向他,良久,他才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吗?”


    “不然还能是问别人吗?”谭冰宜说。


    “我没有啊。”李裕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周之倾幽幽开口:“你再仔细想一想吧,如果是你自己交代的话,我想冰宜也是能理解的。”


    “我没有,”李裕安说,“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有些时候,人会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撒谎、犯错,但是也不能怪你,你毕竟也是个没搞懂局势的人。我原本以为你会置身事外,但是,没想到你会趟这道浑水,我真没想到。”


    李裕安:“我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谭冰宜直话直说:“你和谭之左在筹谋什么?”


    “谁?谭之左?我怎么知道他在筹谋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周之倾:“可为什么你手里会有谭之左的名片?”


    “什么?”李裕安不明所以。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周之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轻飘飘地甩在桌上,十足的从容不迫。李裕安走上前查看,雪白的名片上写着醒目的“谭之左”三字,旁边还有一长串的联系方式。


    “解释一下,怎么会从你身上掉出来?”


    李裕安瞪着他的欧式双眼皮大眼,费解地说:“我根本就解释不了!因为这东西压根和我不认识,我不知道它是谁,它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和它第一次见面是此时此刻,在这张桌子上!”


    周之倾笑了起来:“啊,你很无辜啊。”


    “不是,你疯了,你用这种智商为零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手段栽赃我?”李裕安都傻眼了,又看向谭冰宜,“你也知道,家宴之后我和四房的人水火不容啊!我怎么可能和他们勾搭在一块儿?”


    “可事实就是,当时我把你从冰场里扶出来,这张名片就是从你身上掉出来的。”周之倾用修长的指骨敲打着那张名片,“如果是塞给你的,你大可以不接,或直接扔掉,而不是随身携带。”


    “我都说了,不是我的东西!你凭一张子虚乌有的名片就诬陷我?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张名片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那我还说是你跟谭之左有不可见人的秘密呢!不然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


    周之倾眯了眯银灰的狭眸,“你要装傻到底?”


    “我……”李裕安藏了一百万句尖锐的唾骂在舌尖,可他看向谭冰宜时,却见对方抻着下巴,以一种审视而并非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一时间,他都忘了要说什么,只是大脑空白地和她对视。


    “你……怀疑我?”


    他不可置信。


    在“你”和“我”放了重音,代表他对于两人之间亲密程度的肯定,意思是,不应该啊,谭冰宜,以我俩的关系,你实在不应该怀疑我,我啊,是我,李裕安啊,你不是最清楚我的为人吗?


    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谭冰宜盯着他看,似乎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疑的表情,又低头笑了一下,说,来,过来,李裕安浑身紧绷着走过去,她把电脑正对着他,调出一段视频文件,是事发当天冰场的监控。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她点了播放,李裕安就看到,先是萧呈受伤,一群人混乱地离开了,而周之倾“好心”地过来搀扶他。在这个过程中,一张名片飘落到两人脚边,监控视角里李裕安和周之倾都是背对着的,只看这个片段,确实会认为是从李裕安身上掉出来的。可只有李裕安自己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紧盯着周之倾:“你就这样陷害我是吧?用这种小儿科的手段,好笑吗?你现在就跟我去警局敢不敢?看看这张名片上到底有没有我的指纹,来啊,我经得起查,是有人经不起查吧?”


    周之倾说:“事情过去也有一周时间了,你现在说指纹?我当时就应该好好封存当作证据的。”


    “哦,那就还是没有证据咯?”李裕安把手一摊,“我感觉你的动机更怪才是啊,咱们俩不是早就撕破脸了吗?你周之倾有那么好心来扶我吗?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之倾不语,转而看向谭冰宜:“我也没有说这张名片就是铁证,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我想你也应该注意点才是。而且据我所知,四房的人不是早就想拉拢李裕安了么?”


    李裕安说:“据你所知,据你所知,那你有我和四房勾结的证据吗?据我所知,你还惦记着我的老婆,据我所知你还随时准备偷塔呢,啊,还是据我所知,你说要做一件大事,这可不是我胡诌,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据我所知你要对付萧呈,然后下一个就是我,嗯?我没说错吧?”


    周之倾说:“你别血口喷人……”


    “好了,都给我闭嘴。”谭冰宜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要处理的事还有好多,我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没时间听你们俩在这儿互扯头花……周之倾,你先走吧,我有话要单独对李裕安说。”


    周之倾点头,离开前只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能定夺好的,冰宜。”


    李裕安冷笑:“冰宜冰宜的,叫得好像公猫发骚一样,哎呀,之倾,你怎么不叫我裕安了呢?”


    周之倾懒得跟他废话,体面地关上门。


    等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李裕安才终于忍不住,破了绷,“喂!谭冰宜!你刚才对我太坏了啊!”


    “……”谭冰宜没有像平时那样,和他打情骂俏,仍然冷着一张脸,只是换了个坐姿,盯着他。


    李裕安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不会吧?”


    “不会什么?”谭冰宜问。


    “你难道真的怀疑我?”


    谭冰宜沉默片刻,“不是没有周之倾说的那种可能。”


    这叫什么话?!


    李裕安立刻炸毛了。


    “不是,谁家好人脑子有病,把通敌证据这种私密东西放在比赛服里啊!我就是脑子沾屎也做不出这种事!还是说,谭冰宜你这人就怪好骗啊,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这么蠢吗?!”


    “我只是说,不保证没有这种可能性,”谭冰宜冷漠至极地分析,“四房的人又不可能因为你在我的指示下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瞧,就放弃拉拢你的心思,至少以我对谭之左的了解,他不会。”


    “但我不会被他们拉拢啊!我一心都是向着你的,我这个人的魂都丢在你身上了,你还不明白吗?!而且光是被你折磨就耗费了我所有的心力,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跟他们搭上线啊!”


    他如此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可这一切唤不回谭冰宜的一点真情,她问他:“真的是这样吗?”


    李裕安说:“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啊?!”


    她深深地望着他,在最他心急火燎的时候,却说:“我发现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这个枕边人了。”


    “你读不懂我?你现在又读不懂我了!”李裕安扯着嘴角,冷笑道,“可咱们昨晚还在床上……”


    “那是两码事。”


    谭冰宜说完,只剩下令人恐慌的沉默。


    李裕安也在沉默。


    谭冰宜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借此,断定着什么。


    李裕安不知道。


    他气得每一根血管都在冒火。


    鼻腔里一阵阵的潮意,就在她说完几秒之后,迅速地翻涌而上,反复洗礼;而那些堵塞着的,他的情绪,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叫他说一句话都感觉不行了,要死了,就是那么痛苦。


    李裕安惊讶于身体上的难受。


    被冤枉的滋味儿……原来这么不好受。


    谭冰宜对他的审视持续了很有几分钟,久到李裕安都快要哭出来了,大抵他虽然愿意被谭冰宜欺负,但是也忍受不了有别的隔阂,更无法忍受谭冰宜有朝一日对他也摆出如此提防的姿态。


    “好吧。”谭冰宜说,“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


    李裕安刚松了一口气。


    “但你和我堂弟私底下碰面算什么事?”


    “什么?”更措手不及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是我在问你话,李裕安,不是你问我。”


    被她冷不丁喊了一下大名,李裕安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脑子乱乱的,下意识辩解道:“不是,人家邀请我去打高尔夫,我不就去了吗?再说那不是你亲戚吗,而且他人还怪好的……”


    “……人怪好吗?”谭冰宜轻笑一声。


    她把一叠文件甩在办公桌上,“你自己看。”


    李裕安双手拿起那叠文件,看,一个字也不敢漏地看,可文件上的东西让他一瞬间如坠冰窖:堂弟谭礼鸣,确认出任中芯生物BD总监一职,同时中芯对外调整了竞品Xin32 的推广节奏,市场宣传计划精准瞄准T-21新药上市时间,而堂弟的私人银行卡收到了空壳公司的大额汇款。


    而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股人,正是谭之左。中芯生物是谭氏集团旗下控股子公司,四方作为主要管理团队,想要分割出去的就是这条线。如此刻意对标新药T-21,就是公开和谭冰宜、和整个京杭叫板,只是先前他们并没有新药上市的任何具体信息,很明显,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也难怪谭冰宜会怀疑到他头上。


    “你跟谭礼鸣私底下碰面的当天,上午才开完的会,下午你就把情报递给他,”谭冰宜起身走到李裕安的面前,她身后是一片紧闭上的百叶窗,而它平日里是不会关上的。李裕安心里一紧,下一秒,谭冰宜大力地掐住他的后颈,逼迫他的脸颊死死贴在那叠文件上,声音撕扯着寒意。


    “李裕安,你玩我啊?”


    李裕安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我真不知道他是四房那边的人,他问我新药上市的具体时间,我只说了是上半年,但没有准确到具体日期。我觉得不是我走漏的风声啊,我没交代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拿到的T-21官宣日和发布会窗口期,还有那份最终临床优势数据……”


    “因为你给他看了上午开会的执行方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给他看!!”


    “李裕安呐,”谭冰宜笑了,“我怎么信你啊?”


    “你可以查,你真的可以查,我不可能做出背叛你的事!”李裕安呼吸都变得艰难,“我手机给你查,什么都给你查,你既然能查到谭礼鸣和我碰面,肯定能查到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需要把心力用在查你身上?”谭冰宜把他的脸掰起来,盯了几秒,抬手就给了一巴掌,“你还嫌我事不够多?你不知道XIN32早把价格卡死了,医保方都谈得差不多了,就等我们上市?”


    李裕安被扇得眼冒金星,下意识想躲,谭冰宜又拽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脸往桌上砸,“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识人不清的东西!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就不能给我长点心眼吗?!”


    李裕安睁着抽搐、震颤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谭礼鸣三个字,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和堂弟在草皮上嬉笑的情景,还有分别时那句情深意重的“哥”,这声“哥”落在耳边,似真似假。


    “姐夫哥,你知道吗?”堂弟很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你不知道我们谭家的小孩从小到大要被怎么管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算了,不知道也很好,这种生活没必要体验。”


    说完,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忧愁,又笑了一下,“毕竟我姐不是谁都能当的。”


    李裕安突然灵光一现!


    他喃喃道:“当时他……趁我去拿冰啤酒的时候……偷偷翻了我的公文包……只有这种可能!”


    谭冰宜鼓起掌来。


    “恭喜啊,你终于发现了,我以为你进了棺材板都发现不了呢!现在执行方案的复印件已经摆在他谭之左的办公室里头了!现在就有一百个人围着终案出馊主意!你知道吗?一百个!!”


    李裕安咬紧了嘴唇,不吭声了。


    他被堂弟坑了。


    他意识到的太晚。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李裕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诘问,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畜无害的堂弟会临阵倒戈,明明他当时在马场还向着谭冰宜说话……他一切的行径都让人看不出端倪。


    谭冰宜笑得越来越狠:“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可是你,李裕安,你啊,你让我倍受侮辱,让我栽了一个大跟头!你把我坑死了你知道吗?我谭冰宜这辈子还没被人坑成这个蠢样过!”


    李裕安嘴唇都白了。


    “我没有泄密,是他存心要陷害我……”


    “存心,陷害,”谭冰宜重复,点头,微笑,“是的,随便谁就能轻而易举地陷害你了,谁都能把你拽下水,但这不是那些人的错,是你的错。李裕安,人家存心的,你不也傻傻咬钩了吗?”


    闯下了大祸。


    李裕安闷头不语。


    “啊,我知道你,我当然知道,我太清楚你李裕安了,你是什么呢?”谭冰宜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胡乱地抓了抓额发,那双恐怖的眼睛里迸发出恶毒,就像毒蛇的绿液,话语带着毒素喷溅在他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眯着眼挨训,“谁给你一点好处、一点温柔,你就眼巴巴贴上去,嗯?我没发现你是这么缺爱的一条好狗啊?我给了你这么多,怎么没见你对我掏心掏肺啊?”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吗?”恶魔很惊讶,“可你和谭礼鸣才见过几面啊,就跟人家说掏心窝子话,还那么没有防备,连一份机密文件都不知道保护好。我以为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再怎么蠢,也会留个心眼,你对我倒是挺会留心眼的,就一个日记本还里三层外三层锁起来,硬是怕我发现,怎么一到别人就敞开大门欢迎了?感情你不是爱我,而是恨我吧,你才是存心的,存心来报复我是吧?”


    李裕安说:“……不是。”


    “唉,我也是蠢,我这辈子还没被哪个男人的甜言蜜语哄骗过,现在我就知道了,我栽在你的手里了,后悔啊,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上等蠢货,九九成的稀罕货,我就把你锁在家里,拿个手铐把你铐起来,拿个链子把你绑起来,我需要了就去操两下,把你当个漂亮花瓶摆那儿。”


    李裕安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冠上“漂亮花瓶”的称号,金丝雀这个词也是给他用上了,这给他一种除了讨好谭冰宜、给她当乐子,其他什么也做不好的感觉……他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她应该是开玩笑的。


    她不会那么做。


    李裕安也……配不上。


    能被谭冰宜锁在家里供起来的,应该是顶美的货色,知冷知热,会伺候人,谭冰宜一个眼色,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李裕安自诩相貌中上,但还没到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地步。


    谭冰宜说:“我怀疑你压根就是喜欢男人,你更是爱惨了萧呈和周之倾吧,偏偏他们和你都是表面兄弟,他们都不对你上心,只对我上心,我倒见过很多因爱生恨,你对我是因恨生爱?”


    “……你别这么说我了,我受不了。”他别过头去,“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新药被垫着上位。”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裕安的脑子拼命地转,半晌开口,“既然这次疏漏是因我而起,我会主动请辞目前的岗位,这之后,我可以去找谭之左,假意和他们凑成一伙,不过这需要你做一些……逢场的戏份。”


    “什么逢场的戏份?”


    “比如……就放出一些我们情感不和的风声,或者干脆先把婚离了,这样是最妥善的,必须得让谭之左信得过。不过他本来也想要拉拢我,目的就是让谭氏和京杭的合作告吹,因为我们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还有三个深度合作项目,或许他让堂弟来离间你我,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谭冰宜双手交握,“你离了职,脱手了京杭,或者说,半个京杭,这些原本公司里蠢蠢欲动的老股东们怎么办?你上位还没有多久,离职再复职,这段真空期很危险,你所有的项目、涉密权限会被冻结,哪怕最后回归,前期积累的人脉也会全部清零。”


    “……那是我自己要面对的事。”


    “你面对不好,”谭冰宜摇头否决,“再退一万步,就算你去投诚了四房,他们也会留个心眼的,不可能让你接触到对中芯生物不利的数据,很有可能,到头来你什么也得到,满盘皆输。”


    “那也是我满盘皆输,又不是你!”李裕安别过脸去,“嘶……呃,我也能为你做一些事,反正,周之倾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不缺人为你卖命,我也没理由不弥补我的错误,这是我的事。”


    谭冰宜深深地望着他:“离婚,离职,无论是哪一项,风险都很大,你很大概率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但是,李裕安呐,裕安,看着我,别躲开我的眼睛,你这么做,你已经确定好了吗?”


    “我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哽咽,对上她的视线。


    “……所以我也不怕。”


    李裕安说完,立刻移开了视线,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面掉了出来,来不及阻止。他假装那不是眼泪,状作轻松地擦了把脸颊,深吸一口气,“可以吧?别这样对我发火了啊。”


    很吓人。


    我受不了的。


    别吼我。


    别凶我。


    我什么都能做。


    只要别让我讨你生气。


    谭冰宜盯着他,百叶窗投落下来极深的阴影,把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囚禁在一道窄而方的光里。办公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李裕安烦闷地掉着眼泪,不停地擦,再掉,再擦,烦死了!


    不许哭。


    没用的东西。


    很没用,丢脸,不许再哭了。


    她不说话,他就一直哭,李裕安并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但他就是一直在掉眼泪。直到最后,谭冰宜打破了这份绝望的僵持,她坐在那儿,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下巴轻抬了一下。


    “……过来。”


    李裕安站在原地,脚生了根。


    “李裕安,”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擦掉了眼泪,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背,走了过去。谭冰宜摁住他的肩膀,他顺着她微弱的力道弯下腰,不知道她要对着他说话,还是要动辄打骂他。可她的手把他压得越来越弯,最后匍匐在她的膝间。她像对待一只小猫那样挠他的下巴,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我又吓到你了吗?”


    “不是。”李裕安心知肚明,“是我犯了错。”


    “我没有要求你做那些风险很大的事。”


    “我知道。”


    “别瞎折腾了,好好待着,我会处理这些事。你犯了错误,但是没关系,这是我说的,好吗?”


    李裕安头皮发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温柔的语气。他感觉谭冰宜此刻的温柔是毒药,是把他往沼泽里拽的魔藤,他不能犯了错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裕安说,不好。


    “你本来也什么都不用做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家里不上班都可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能那样。”


    “你不愿意过舒服的日子吗?”


    “……那样就会被你抛弃的。”


    李裕安嗫嚅。


    本能地感到恐惧,低下头去。


    “可你帮了倒忙呀,你也知道,你让我头疼了,实际上你一直在让我头疼,和你结婚,带来的非议比好的名声还要多,你也经常被人为难,需要我去费心解决这些事,嗯……你爱我吗?”


    爱,李裕安说。


    “那就做些让我感到轻松的事吧。”


    “……我还能做什么?”


    谭冰宜说:“像一条好狗那样讨好我。”


    她把他的头越摁越低,“好不好?”


    李裕安咬住了嘴唇。


    “你还不如让我去做那些我本该做的事。”


    “那些事你做不好的。”


    “我做得好。”


    “你做不来的。”


    “你没有试着用我,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再次陷入沉默。


    “你现在连做一点讨我欢心的事都不愿意了,”她失望地叹息,“你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你这样让我没办法相信你,你的心真的飘到别处,不在我这里了吗?”


    不是,李裕安说,我的心在你这里。


    办公室,紧闭的门,


    百叶窗拉得很严实。


    谭冰宜摁住他的头,


    说,你证明给我看吧。


    李裕安缓慢地接受抻弄,低下头去。


    为了表示他的忠心,


    他要做这样羞耻的事。


    直到最后,谭冰宜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懒散地放在办公椅的两侧,雪白的颈肩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暮色绚烂的包裹下,波光粼粼。她半阖着湿润的唇,眼睛闭着,呼吸静谧。


    李裕安从她的裙下钻出来。


    膝盖、小腿、就连嘴唇都在发麻。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李裕安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看着谭冰宜那梦幻般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双手、怀抱、还有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只有肚子是被喝满的。他撑着她的膝盖起身,说,走了。


    “……”谭冰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等李裕安走到门口,


    她却突然用很冷漠的声音问:


    “你不敢背叛我的吧,李裕安?”


    她用的不是‘不会’,


    是‘不敢’。


    握住门把手,李裕安没由来的恐慌,就像是有一只手穿过了他孱弱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捏了捏。背后探过来的视线,仿佛千军万马,践踏着他的脊梁骨。如此多疑、如此敏感,是谭冰宜的本性,即便李裕安可怜、愚蠢到这个程度,她也不容忍他的背叛。这就是谭冰宜,位高权重的可怕女人,李裕安都证明到如此力度了,她视若无物,因为她是王座上的暴君。他的暴君。


    李裕安抹了把嘴角的水,轻声说,


    “……不会。”


    他强撑着,转身离去。


    背对着谭冰宜的一瞬间,


    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一万字对你们来说很多,但是,只是我的日常罢了。(开玩笑的 我要写死了知道吗?


    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雨下很大。


    堂弟从分公司大楼的门口走出来。


    李裕安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等着他。


    两人在瓢泼大雨中对上了视线。李裕安原本以为,对方会像一条流浪狗那样落荒而逃,但是, 真到了当面对质的那一刻, 反而是李裕安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 他真的, 立刻就想要逃掉。


    他慌张地挪开了视线,心想, 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一趟, 真是蠢得要命,就为了一个答案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从堂弟的嘴里说出来, 和缄口不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那能改变什么呢?


    李裕安攥住了伞柄, 转身欲走。


    “……哥。”堂弟轻轻地叫住了他。


    从李裕安的身后走过来, 堂弟脸上的表情是愧疚的,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 充满了亲近之情。他说:“姐夫哥, 这大雨天的, 你还跑来找我, 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我去找你就行了。”


    李裕安说:“……有意思吗?”


    “什么?”堂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问你这样戏耍我有意思吗?”李裕安憋屈得要命, “我真的不懂,我和你难道有什么冤仇?”


    “……没有。”堂弟也收敛了神色,语气冷下来,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你还叫我哥?我觉得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李裕安哽着喉咙,“真的太假了,你们谭家,谭家的每一个人,真的都很假,心机很深沉。我就是很奇怪,你去偷拍文件也就拍了,拍完也就该赶紧滚了,还在那里跟我虚情假意、称兄道弟的,你浪费表情给我,我每每想到,最恶心。”


    他接连说了好几次“恶心”,堂弟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但是,李裕安最后却说:“我自己也是很恶心,谭冰宜说得没错,我就惦记那么一丁点别人的好吗?怎么谁对我好一点,我就着了对方的道?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就一点没有长进,这样的我让自己最恶心。”


    堂弟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哥……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我呢,其实也和那些人没差别,我和谭之左没差别,和谭之右没差别,我和那些觊觎着谭冰宜位置的人,也没有差别,可能区别在于我没那么坚定,缺少一个自证的机会。”


    李裕安嘴唇发白:“你的自证,就是踩着别人上位吗?谭之左许诺给你什么了?值得你临阵倒戈?你半个月之前还说什么,啊,瞧得起我这种穷人实现了阶级跨越,我告诉你,我可告诉你谭礼鸣了,我是靠着上嫁实现了阶级跨越,但是我没害过人,我没有背地里使这些阴险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比你这种脸都不要去走弯路的人要光彩,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种什么都有的人要光彩!你就算浑身镶了金、戴了银,走你的仕途,你走歪路也会走火入魔的!”


    堂弟笑了,笑得很顽劣,抬手摁住眉心,轻轻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热情的、与人为善的面具。他咬着笑,看向李裕安:“不会的呐,哥哥,我会心安理得的,我感觉良好啊!”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安理得,”李裕安抬起伞沿,隔着雨水盯着他,“你害一个人,说,你心安理得,说你从来没有一点点对我这人的愧疚,说你害我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爽翻了。”


    堂弟不说话了。


    “……说啊!”李裕安扔掉了伞,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扯进冰冷的雨幕里,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你欺负一个可怜人,一个没有背景,什么也没有的人,你这种畜生感觉开心极了!你看到我不如意,被人这样怀疑、针对,摧毁我仅剩的一点点东西,你真心感觉高兴,说啊!!”


    堂弟惊愕地喘息着,但,又很快平复下来,摸了把嘴角的血渍,在指尖捻了一下。某些时候,李裕安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像谭冰宜,或者说谭家人骨子里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性,狼性文化,平时佯装得人畜无害,一旦闻到谁受伤的血腥味,就会疯狂地撕咬上去,将同伴瓜分殆尽。


    堂弟轻轻地触碰着嘴角的伤口,撇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意:“我就这么说吧,换做我姐,她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其实如果被利用的不是你,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啊,哥,我真心告诉你,是你自己蠢,真的怨不得旁人啊……”


    李裕安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在我姐身边也有一阵子了,你难道还不了解她吗?你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不择手段啊,她对谭之左的孩子可没有手下留情,如果是你们的孩子被人这样推到花瓶碎片里毁了容呢?你真表现得挺无辜的,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这种佯装置身事外的弱势者的天赋?那就是把自己伪装得人淡如菊?哥啊……我的好哥哥,你都跟了我姐了,装什么小白花啊?”


    “……谭冰宜再怎么行事,她也是光明正大的,她不会做出表面盼着你好,背地里狠踩你一脚的龌龊事!”李裕安说,“而你,你一直对标你姐,看来你也只学到了皮毛啊,你根本就没有把她的残忍学到骨子里,你知道如果是她,会怎么说吗?她不会找那么多借口的,她会说——”


    李裕安模仿起妻子那轻描淡写、深情款款的语气,“裕安呐,被我陷害,也很有趣,不是吗?”


    大抵是他李裕安学的太像了,就连堂弟也愣住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去,肩膀振颤着发笑。


    李裕安说:“你做不到她那样问心无愧,你说了那么多话,找了那么多理由,为了填补自己还有点良知的内心。你不是谭冰宜,坏不到那么彻底,你到底还是有愧疚,所以想要同化我。”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什么谭冰宜也很可怕啊,她的手段更凌厉,更令人闻风丧胆。但是我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了解谭冰宜了,你未必有我了解她,她的能力、她的禀赋,完全支撑得起她用正当手段去获得她想要的,她不用你用的这些手段,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她觉得低级。”


    撒旦才不会用低劣的方式去收割你,


    她会让你自愿把脑袋伸到铡刀下,


    让你心甘情愿,


    认赌,服输。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杀戮。


    谭礼鸣摊了摊手,说:


    “好吧,老实说,我很钦佩我姐,我欣赏她,所以努力跟她打好交道,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盼不得我姐好,只是,那终究是外人的好,而实实在在落到我手上的,是谭之左许诺给我的中芯百分之十的股权,还有战略副总裁的职位……我才刚毕业,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支隔得实在太远,就算仰仗我姐,有些路也要走好几年,这是好几年弯路,这才是我不想走的弯路!”


    “你没有想过,你因为这一点蝇头小利,得罪了谭冰宜,你就算真成了中芯里的一把手,谭冰宜日后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她会清算的,倒时候别说是你了,整个四房都会被她血洗的。”


    “搏一搏嘛,”谭礼鸣表现得很无所谓,“反正输了,也就是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赢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目光沉了沉,很小声地说,“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原因,你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什么都不怕失去,而我们这些离权力核心不远不近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才是最不甘愿、最难甘心的……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想走一次谭家祖宅的二楼台阶……”


    他别过脸去,声音满是艳羡,“那道一楼通往二楼的台阶,谭冰宜能够轻而易举踏上的台阶,这就是我们这些旁支一辈子在追求的东西,从小被耳提面命,甚至被摁着头接受的东西……”


    “凭什么她谭冰宜一出生就有啊?”


    他低头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行了,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现在认清了我这个人,总比没认清要好。不过,我还是真心实意地说,哥,我羡慕你,你的好日子,真的在后面呢……”


    李裕安说:“我因为你,我没有好日子可以过了,你姐随时随地要舍弃我,我很快会死掉的。”


    堂弟说:“哥……”


    “别叫我哥,叫的我恶心,”李裕安重新捡起了伞,“我也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捅下的篓子自己也要收拾。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见到了就当没碰过,别再到我跟前恶心我了。”


    堂弟沉默片刻,最后,拍他的肩:


    “小心点周之倾吧,哥,我说真的。”


    李裕安浑过去:“你现在以什么立场提醒我?”


    他拨开肩上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收起伞,钻进一旁的车里,驱车离去。李裕安回到公司,就着休息室里的淋浴间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案前办公,不知不觉他工作到很晚,在想该怎么反制中芯的竞品,可也许是太久没睡了,下午又淋了雨,脑子格外昏沉,伏着案睡去。


    三十九点五度。


    李裕安睁开眼,医生甩着体温表,告诉他发烧得很严重,先给他打一点药水。李裕安揉着脑袋醒神,谭冰宜就坐在一旁,撑着侧颊,翻着一本长篇小说,叫做《静静的顿河》,那本书是很厚重的,被她的膝盖支撑着,她似乎非常专注,但是,当李裕安看向她,又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点了吗?”她合上了书本。


    李裕安说,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沉,好像要沉到地面以下,沉到另一个世界去。他有一瞬间真的是这样希望的。美丽的妻子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侧,俯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体温在几盏呼吸之间传递。


    “真是烧得不轻啊……”


    “很快会退烧的,”李裕安回答,像在安慰自己,“等我把今天的针打完,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病了,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李裕安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他话音未落,咳嗽起来,连带着手上的输液管也摇曳起来。咳完之后,李裕安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刀子在割,谭冰宜立刻倒了一杯温水,引他喝了下去。


    喝完,李裕安才能开口,“你别管我了,忙你的去吧,我也有很多事要忙,都不要浪费时间。”


    “我并不忙,”谭冰宜又坐回去,拿起一旁的书,朝他示意,“难道看不出来我还挺悠闲的吗?”


    李裕安要说的就是这个:“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新药发布会就在两周后,你还在这里看闲书!”


    “啊,无所谓,反正一切都准备好了。”谭冰宜表现得很不在乎,“无论谭之左打算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我们又不可能提前知道他要动的手脚,只能说,尽量抵抗这份风险吧。”


    “……他一定会在发布会前后搞大动作。”


    “那又怎么样?急也急不得啊。”谭冰宜叹了口气,“好啦,别担心那么多,你的身体最重要。”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


    李裕安一下子就毛了:


    “……我没办法不着急!”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暴浮起来,“既然是我捅出的篓子,我就没办法不着急!我不做点什么补救措施,到时候上市效果大打折扣,最终也会怪到我的头上!问责下来我没办法……”


    “安啦,这不是有我吗?”谭冰宜安抚他,“天塌下来有你女人顶着啊,有我坐镇,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你公司那帮老东西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除非他们想让京杭在北城处处受到掣肘。”


    李裕安眯着眼睛,像是看一团浑浊扑朔的迷雾,看不清,半晌,又笑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


    “你就不是那种不计较的人,”李裕安闷着头说,“你是那种会以一还百的人,我让你吃了亏,你会给我教训的,还保我,呵呵,你现在应该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你想怎么搞我,直说吧?”


    谭冰宜深深地注视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坏?裕安,我们夫妻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我当时实在气坏了,才会口不择言,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向你道歉。”


    “你别向我道歉,是我向你道歉才对,我让谭礼鸣得逞了,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他是怎样的人,只可惜太晚了。我知道道歉也弥补不了什么,你很快就会把我这个没用的废棋扔了,我不聪明,也没背景,总是给你拖后腿,你如果还想要京杭的合作线,大可以换一个更聪明、更听话的人,我相信这样的人你手里头一定有,至于我,我知道,不用你提,我自己到时候会提。”


    “……你要提什么?”谭冰宜声色渐冷。


    “还能是什么?”李裕安想说出那两个字,但是,心脏却被捏得更狠了,即便如此,忍着痛也要说出来,“离婚。反正你现在玩我也玩够了,我其实呢,也爽够了,我的人生没什么遗憾了。”


    “人生没有遗憾了?”谭冰宜重复,“听起来就像你要想不开了一样。可是人生还有很多新奇的事可以体会,如果有金钱,就挥霍金钱,如果没有就挥霍青春。我可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爽。”


    她压低了声,漫不经心地诱惑,


    “你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吗?”


    李裕安如果问,什么叫爽到极致的人生,那么谭冰宜就能让他见识到。只可惜李裕安什么也没问,只是心如死灰地摇头:“我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就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我不想下地狱。我从今天开始信教了,我觉得我应该经历更多磨难,第一步,就是和你彻底分开。”


    谭冰宜一下子扔掉了手里的书。


    “……开玩笑吗?”


    “没跟你开玩笑。谁跟你开玩笑?谁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你没轻没重地开玩笑?”李裕安即便是犯错,他也犯得硬气,因为什么呢,因为他这种小人物啊,出场是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他一生里最重要的十年都在给两个男人当背景板,如今才风光了几个月,就被告知要退场。


    这挺悲催的。


    说实话,这结局烂透了。


    他会给作者寄刀片的。


    但李裕安不可能就连退场都那么狼狈,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会昂首挺胸地走,走到无人处在掉几滴无关紧要的猫尿,总之,不会是在谭冰宜的面前。他说,“要离就离,没那么多废话。”


    说完,他就落落大方地瞪向谭冰宜。


    怎么着吧?


    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你是把脑袋烧晕了,才说出这样的蠢话,”谭冰宜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如你所见,我是很忙,忙里抽空来探望你,还要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我回公司了。”


    谭冰宜径直离去。


    给足他反应的时间,所以,当那股勇敢者的激情从李裕安的大脑里褪去,他又浑身冰凉起来,躺了下去,望着惨白单调的天花板,心还在怦怦跳。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却唯独不知道谭冰宜下一秒会干什么,这感觉就像是踩在一块危石之上,它总有一天会滑落,但你不知道。


    你永远无法得知。


    李裕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醒了,护工送来丰盛的病人餐,水挂完了,但是烧还没有退,李裕安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想出去,却被谭冰宜的人拦了下来。似乎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是两个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镖,他们礼貌而强硬地告诉他,如有必要会进行肢体碰撞。


    就算是宋亚冬来了,也要脱一层皮,李裕安完全不能和这些人硬碰硬,所以他趁着护士来查房换挂水的时候,偷偷地拔了针头溜了出去。刚打车到公司,谭冰宜的商务车就横在公司门口,把李裕安拎回了家里。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办公的电脑都没碰到!李裕安简直气急败坏了!


    “你让我做一点事能死吗?”


    “我说了,你最应该做的是躺在床上,好好调理身体。”


    “我调理个屁!我能下地能干活儿!你不要罔顾我的意愿好不好啊?!我都是个成年人了,我做什么事难道还要你管吗?你成天管东管西,管这么多,是不是连我尿了几滴都要管啊?!”


    谭冰宜说:“你对我说话放尊重点。”


    啊,李裕安不敢大放厥词了。


    他别过头,“我回医院,我不回家。”


    “为什么?”


    “我挂水去了。”


    谭冰宜笑了,低头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了起来,“别糊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医院人多好跑一点。我就不明白了李裕安,就你现在这死样,别说保镖,我两拳就能把你干趴下,你就不知道消停一会儿吗?我天天好吃好喝对你,给你喝药,钱都打水漂了!”


    李裕安说:“……我怎么样不要你管,我早就说了你在多管闲事,我会感激你吗?我也不会!我早就说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只白眼狼,我不惦记你的好,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扔下车去!”


    谭冰宜吸着烟,搞得车里面乌烟瘴气的,林姐面不改色地开着车,保镖环着雄壮的双臂,神色紧绷地背靠前座,似乎在提防李裕安伤害他的雇主,只有李裕安一个人被呛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想吐……”他攀着车窗,西装里是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眼泛泪花。


    谭冰宜:“忍着,不是爱造作自己吗?”


    李裕安说:“车开得太快了……我的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我的头疼得受不了了……”


    谭冰宜捏着烟,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撂起额前碎发,轻轻地骂了一句脏话,把车停下来,喊林姐开窗通风。谁知道车窗一开,李裕安竟然想要扒窗跳下去!谭冰宜一下子拽住他的后领,往回扯,她都惊讶李裕安的力气怎么这样小,像个小鸡仔一样就被甩到她的大腿上。


    李裕安虚弱地挣扎起来。


    “你给我……安分点!”谭冰宜把他摁在怀里,真是少见,至少林姐这辈子都没见过谭冰宜如此有耐心的时候,尽管大小姐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杀人了。事实上,谭冰宜要是能动手早就动了,但是,盯着李裕安那张苍白的、泛着病态红晕、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脸,她也下不去那个手。


    “李裕安,”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挪开,顺而转到他的咽喉,轻轻扼住,迫使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声音变得温柔,很轻,很缓,


    “难道一定要我把你锁起来吗?”


    李裕安一怔,整个人就像回过神来,又像是丢了魂。车停在了地库里,有人拉开车门,李裕安看到了好多人,才意识到谭冰宜在想什么,这群黑压压的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跟着上了楼。打开了家门,他们也站了进去,李裕安心里在说,不要,但是他知道说不要也没用,谭冰宜不是那种你说“不要”,她就不给的人,床上是这样,床下也是如此。她揉了揉李裕安的脸,说:


    “这些人看着你,我会比较放心。”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李裕安的脚趾头都在颤抖。


    他感觉好崩溃,好羞耻,不能忍受,完全不能,他嘴唇打哆嗦地说:“你……别这么对我……”


    “不是关你,只是让这些人照顾你而已,医院太乱了,你在那种地方我不放心。”谭冰宜抬手,又用温冷的指尖拨弄他的眼睫、鼻梁、软糯的嘴唇,“乖啦,我最近事很多,体谅一下我嘛。”


    李裕安忍受她的触碰,胃里疯狂翻涌,像下暴雨,落到嘴唇边,只有一句小小的:“不要……”


    “乖,”谭冰宜觉得他平静下来了,掀开他被汗湿的额发,还是很滚烫,吻落在额头上面,反而带走了温度。近距离,李裕安才能看清她眼底罪孽深重的血丝,还有那隐藏在白皙肌肤之下的黑眼圈,他的呼吸重得快要落在地上,心坠坠,谭冰宜抽身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别走。


    别把我,


    留在这里。


    能不能不要啊?


    他牙关绷得紧紧的,但是,下一秒,就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不叫谭冰宜看到他眼底的绝望。谭冰宜以为他就是害怕了,又开始重复地抚摸,温声安慰,“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她就这样离开了。


    李裕安度过了最令他恐慌的十天。


    一天天倒计时,一天天地数,李裕安翻着手机上的日历,什么也做不了。他输液,吃退烧药,烧退了下去,但是精神却日渐萎靡。谭冰宜偶尔会来看他,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她来的时候会让别的人离开,问他身体状况怎么样,李裕安也没有说好起来了,因为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块地方在腐烂,散发出剧烈的恶臭,他有时候晚上做梦,被自己给臭醒了。


    他就说,不知道。


    “好起来,知道吗?别再让我担心了。”


    “又不是你叫它好,它就会好。”李裕安说。谭冰宜出乎意料地忍受了他的戾气,在卧室里陪了他几小时,看他实在不愿意搭理她,又叹了口气,拎着包离开。李裕安抻着下巴,一言不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尖锐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有时候李裕安在卫生间里待得太久,就有佣人来问他身体是否不舒服,他吃饭的时候,厨师格外留意那些刀叉,李裕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谭冰宜嘱托了什么,他唯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李裕安的脑子空荡荡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智障。


    十天过去,距离发布会还有四天。李裕安浑浑噩噩地睡,傍晚醒过来,窗帘遮得很严实,一天都在下雨,但是这会儿停了。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绚烂的落日余晖吞噬了他的身影。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视着这片燎燎的晚霞,像是玫瑰和烈火交织在一块,焚烧出剧烈的花香。李裕安的确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床头柜的花瓶上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艳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蓬勃的、很热烈,他走到花瓶面前,拿起一只,看了一下,又默默地放回去。


    他看向门口。


    一般情况下,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医生就知道他已经醒了,进来帮他测量体温,看他的状况,但是今天,整个家里静悄悄的,李裕安推门走出去,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狭长的影子投落在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上。他喊了两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奇怪,谭冰宜把人都撤掉了吗?


    李裕安感觉有些饿,走向餐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很惊讶。


    方形餐桌上摆放了烛台、鲜花瓶、还有一瓶极上乘的红酒,诱人至极的食物用昂贵的梅森手绘收藏餐盘乘放,白瓷边被玫红色的餐布一衬,像是刚刚剥了壳的荔枝,勾起了李裕安的食欲。


    这时候,谭冰宜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放到了餐桌上,拍了拍手,说这样就齐活儿了。李裕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问,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忘记了吗?”


    啊,原来是生日,李裕安呆滞地转动着眼珠,他早就把这种无关紧要的日子忘了。谭冰宜把他摁在餐桌前,把刀叉塞进他的手里。烛光映照着他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毫无生气的眸子。


    李裕安平心而论,“我自己都忘了。”


    “不会吧,李裕安!”谭冰宜笑着捏了捏他没有肉感的、干瘪的脸颊,“你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这可是人一年当中最值得庆祝的日子了,你从来不过吗?在我之前你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呢?”


    他低下头去,“很多年不过了,在前继父家的时候,会稍微办一下,但是高中之后就不过了。”


    他又说,“你没必要给我过生日。”


    “那怎么行?”谭冰宜挑眉,“这可是生日啊亲爱的,好啦,先吃吧,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什么礼物,李裕安问,谭冰宜笑嘻嘻的,非要藏着掖着,说是秘密,吃完烛光晚餐就告诉他。李裕安于是只能埋下头吃饭,中途又聊了两句关于发布会的事,谭冰宜只说,让他不用担心。


    “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真的吗?


    李裕安垂眸不语。


    谭冰宜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现在都快分不清楚,这个世界上从前他认为是对的事,是不是错的,而那些他原本深恶痛绝的,会不会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貌。李裕安不是被堂弟谭礼鸣毁了,他是被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走不出来了,一次背叛并不能把他打倒,谭冰宜的一次动怒也不会让李裕安丧失了勇气,真正击溃他的,是那些他从未深思的东西,堂弟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都有人背叛了别人,


    然后,再被别人给背叛。


    清偿,清偿,不停的清偿,因为受够了从前被萧呈当成跟班狗一样戏耍,所以他戏耍了回去,因为周之倾只把他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所以他也扳倒过他,撕开了对方的真面目。从前他觉得真是太解气了,但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后天是他。


    难道这就是痛快吗?


    这样真的能叫人幸福吗?


    可李裕安为什么感觉……那么痛苦呢?


    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循环,意识到自己应该从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跳出来,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更年轻、更凶猛的斗兽的食粮。谭冰宜不是黑洞,她是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斗兽场,男人们相互厮杀,鲜血把地板染红,她悄无声息地吮吸他们的生命力,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李裕安实在不应该踏进来,


    踏进这个撒旦的修罗场。


    现在他要逃出去——已经晚了。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谭冰宜拍了拍手,脸上仍然挂着愉悦的笑容,其实很多时候李裕安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都说了,说了很多遍了,她这个怪胎在笑的,和别人在笑的,注定不是一件事,这就导致当所有人都止住了笑,而谭冰宜才真正开始。她说,你的礼物就放在门口。


    快点开门去迎接它吧。


    不,李裕安有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那不是什么好礼物,他硬着头皮走到了门口,在身后的恶魔妻子的注视下,他的指尖刚落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她就再一次催促,快一点。李裕安突然就不敢打开门了,他收回了手。


    回头,小声问,“可以……不收吗?”


    谭冰宜站在玄关的那一头。


    灯光没有垂怜她美到极致的脸,而是任由它被黯淡的阴影覆盖住,挺拔的、优越到无可附加的鼻梁,一连串的暗光,点状,像是富人戴在手上的珍珠项链,唯一亮得惊人的,是她那双湖泊般动人的眼眸,里面闪烁着不可名状的魔光,更白,更耀眼,像是天际线处轰鸣而降的雷暴。


    不,可,以。


    就是她给他的口型。


    开门,


    开门!


    快开门!!


    芝麻开门。


    石头之门就会打开了,里面也许装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珠宝,也可能装着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的尸首。李裕安看过童话故事,可是,亲爱的,现实不是童话,现实就是——


    李裕安打开了门,走廊灯亮起,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


    谭之左,谭之右,这对无恶不作的兄弟,此时此刻就光着身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缠着诡异的红丝绒礼带,一圈一圈的,在脖颈上系着荒谬的小蝴蝶结。这、这他爹是什么?!


    他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谭冰宜从他的肩膀跨了过去,走到了门口,蹲下身来,注视着这两个男人,又回头看李裕安,眉眼弯弯地笑,掌心朝上地托了托谭之左的下巴,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啊,老公。”


    李裕安害怕得头皮发麻:“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对他们做啊,”谭冰宜被凶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看,他们都很健全啊,不是被我逼着来当礼物的,他们都是自愿的,这个丝带是可以解开,”她解开了谭之右脖颈上的丝带,谭之右尚且稚嫩的脸上,毫无血色,那股恐惧的情绪就像是疟疾,迅速地扩散开来。


    “你、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李裕安问。


    谭之左木然地跪在那儿,眼神就像一汪干涸的湖水,缓缓地,落在李裕安同样害怕得要哭出来的脸上,随后,他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很沙哑:“你赢了,李裕安……我们是来……赎罪……”


    赎罪。


    李裕安就不可能相信,他看向笑盈盈的谭冰宜,“你把他们的父母绑架了?你把他儿子杀了?”


    “喂,你怎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呢?”谭冰宜不乐意了,“我都说了,违法乱纪的事咱们不干!”


    “那他们为什么……”


    谭之右突然开口:“装傻有必要吗,李裕安?”


    谭之左立刻扯了扯他:“闭嘴!”


    “我就不闭!我他妈问你,李裕安,装傻有必要吗?!你赢了,你们一家都赢了!很得意吧?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应该相当爽才对,开香槟庆祝才对啊!干嘛摆出这副死了人的表情?”


    “闭嘴!!谭之右!我让你闭嘴啊!”谭之左竟然抬起脚狠踹了弟弟一下,又摆出一副赔笑脸,朝谭冰宜说,“对不起啊,我这个弟弟就是野惯了,说话没一点教养,你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李裕安感觉这一切都像是颠倒于现实的梦境,这怎么可能呢?他说:“你们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谭之左慌忙地把弟弟的头往下摁,“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些下作的手段我们不会再使,我和我弟都给你磕头了!”说完,就连砸几个大响头。


    李裕安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去看谭冰宜的脸色,就像小孩子去观察大人那样,懵懂、谨慎,小心翼翼。而谭冰宜却是理所当然的,她抬了抬下巴,说:“继续啊,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顿了顿,“目前,我只看到谭之左的诚意。”


    谭之右一听,屈辱地咬住了嘴唇,眼泪竟然落了下来,他又看向李裕安,大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然后就拼命地磕起头来。李裕安也摇头,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他感觉一切都像是恐怖片,颤抖着握住门框,想要把门关上,谭之左却抵住门的另一边,朝他摇头。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他抬头问谭冰宜。


    谭冰宜“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忆,眼珠子往上飘了飘,又笑着回答:“是这样的,他们新药出现了重大的临床数据缺陷,NMPA核查中心给出的结果是——注册申请不予批准,并且家族内部审查也发现,谭之左正在对家族财产做一些资本掏空、关联交易、海外离岸隐匿的事。”


    “现在这些事败露出来,家族当然要求追回财产,只可惜十二亿金额,就算四房抵押完国内现存的存款、股权、不动产,这个窟窿也是填不完的啊,谭之左,你自己说说,还欠了多少?”


    谭之左屈辱地回答:“……九亿多。”


    “啊!九个亿!”谭冰宜眨巴眼,“我的天哪!普通人哪怕奋斗一辈子,挣到九百万都够呛吧!你竟然吞了九个亿啊!这得多了几个零啊,九个亿,我的天呢……”她吸了吸鼻子,“好可怜……”


    谭之左绷住下颚,不出声。


    李裕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暂时还没办法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怎么就突然就变成这个情况了呢?怎么一下子四房就倒台了呢?明明上一秒谭冰宜还因为新药数据泄露而焦头烂额,为什么下一秒,中芯就连带着它的竞品一齐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这短短十天内发生了什么?


    他不得不再一次望向谭冰宜。


    她却自顾自地抱着臂,说,“唉,看到你们欠了这么多钱,一屁股债的样子,还真是怪可怜的,不过我的丈夫啊,因为你们搞的这些事,也很可怜,知道吗?我非常心疼,你们害得他生了一场大病,其实在我看来,你们就算还不起钱被人打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是,我的丈夫稍微碰破了皮,我都伤心得不行,你们这几条贱命比不上我丈夫的一根头发,知道吗?”


    谭之左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今天是我丈夫的生日,我啊,就想着,让你们来给他赔罪,这个礼物肯定会让他非常高兴、非常解气的,”谭冰宜抚摸着李裕安由于极度恐慌,而泛着泪花的脸蛋,“但是,好像没有呢?”


    李裕安呆滞地道:“这我怎么高兴啊……”


    “不,不是的,”谭之左说,“你丈夫很高兴,你看,都高兴哭了,已经够高兴,够高兴的了!”


    “没有,根本就是不高兴!”谭冰宜摇头,“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让你更高兴一点吧……”


    李裕安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谭冰宜拍了一下脑袋,说:“啊!这样好了!你大病一场,心情肯定很郁闷,而且也需要运动,流汗肯定能让你更健康!要不我们把他们当沙包一样踢吧!”


    谭冰宜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点头,说这样才对嘛,然后,一脚就踢到谭之左的肚子上——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李裕安还没反应过来,谭之左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哀叫着。


    “哥!哥!!”谭之右也慌了,掉着眼泪上前,“你还好吗?哥,我们别待了,走吧,走吧!!”


    “啊,我好像忘记说了。”谭冰宜盯着脚上七厘米的华伦天奴柳钉高跟鞋,“这一脚,一百万。”


    “什么?!!”


    不约而同的,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是的,就连李裕安也惊呆了。


    “是的,一脚,一百万,”她说,“我谭冰宜说到做到的,挨一脚,一百万,这个买卖划算吗?”


    谭之左立刻爬起来:“真、真的吗?一百万?你真的帮我们还吗?立刻就打到我的账上吗?!”


    “啊……”谭冰宜笑了,看着刚才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亲叔,“对啊,就这样打到你们账上。”


    谭之左痛到抽搐的脸上,竟然洋溢起了笑容,他就像一个亡命徒,抱住谭冰宜的小腿,“谢谢你,你踢吧,使劲儿踢我,随便你怎么踢,踢哪里都行,一百万,说好了,踢一次一百万。”


    李裕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大抵是他很久没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了,所以,谭冰宜也看得很尽兴,她问:“要玩吗?”


    李裕安心惊胆战地摇头!


    啊,真遗憾,她活动着脚踝,那就我一个人玩吧。紧接着,她暴力地踢踹着谭之左,一脚,又一脚,每一脚都比之前更重,很快谭之左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了,害怕踢的不作数,所以他也不敢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而是躺平了任由谭冰宜踢,不一会儿,一声声哀嚎充斥了整个走廊。


    鲜血剐蹭在地板、雪白的墙面上。


    李裕安又吓得瘫软在地,感觉都要吓尿了,他突然就尖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四肢并用地往回爬,谭冰宜停了下来,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恶魔一样回过头,问他,裕安呐,你做什么去?


    李裕安真的哭了:“我去报警!我去报警!”


    “啊!别报警!千万不能报警!”谭之右怪叫一声,就上来抱住他的腰,“报警了我哥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你疯了!你还害我们害得不够惨是不是?!你非要把我们家赶上绝路是不是?!”


    李裕安说:“你疯了,你哥都要被打死了!你哥真的会被这个女人活活打死的,我不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你放开我!你哥都吐血了啊,你哥把内脏都吐出来了!快看看你哥去啊!”


    两人纠缠期间,谭冰宜还没有停止殴打,然而,谭之左确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已经被打得一声也吭不出,像猪一样哼哼了。谭之右眼泪又飙了出来:“哥!哥啊啊啊!你没事吧?!”


    谭之左只是意识模糊地问:


    “……多少脚了?”


    谭之右脸色一白:“我、我没数啊……”


    “六十二脚,”谭冰宜冷静地喘着气,“我没有少数,也不会谎报,谎报的话我全家立刻暴毙。”


    “六十二脚,就是六千两百万,六千两百万啊……”谭之右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谭之左说:“我还可以……挨……”


    “算了吧,我可不想闹出人命。”谭冰宜嫌恶地蹲下身擦拭高跟鞋,沾满了血,根本擦不干净,她随手把这双高跟鞋扔在走廊里。谭之左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在那儿,突然,扭头看向谭之右。


    谭之右泪眼朦胧:“哥……”


    “之右。”谭之左说,“懂点事。”


    谭之右吸了吸鼻子,也跪倒在谭冰宜的脚边,说,你踢吧。谭冰宜却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没力气了,也踢不动了,说罢,她再一次看向李裕安,说,要不你来吧,这感觉真的,很不赖。


    李裕安说:“……我不要。”


    谭之右却不乐意了:“求你了哥!一脚一百万!你踢我,就当行行好!我就当你行善积德了!”


    李裕安两片嘴唇在打架:“我……我是非常恶心你,但是,我既不想踢你,也不想给你钱……”


    “啊……”谭冰宜说,“好吧,既然我老公不愿意,那么,今晚的百万补贴活动就到这里结束了哦。”


    “别、别啊!”谭之右慌了,一下子抱住李裕安的大腿,“求你了,你踢我吧,你给我一脚,来来来,你打我也行,朝哪儿打都行!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我还喊你和你妈是臭出去卖的,你很恨我吧?很恶心我吧?来打我,求你了来打我,李裕安,李哥,求你了你快打我吧求你了!”


    李裕安说:“别碰我!好恶心!别碰我!”


    可该死的,谭之右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的裤腿上,怎么也挣脱不开。这时候谭冰宜“啊”了一声,说,我下去拿一趟东西,李裕安说你别走,先把这个神经病给我搞走了,她又笑嘻嘻地说,你自己解决嘛,我要去拿给你的生日礼物了,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我还有别的。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别别别,别走!


    李裕安欲哭无泪了。


    谭冰宜换了一双干净的平底鞋,径直走过沾满了血的走廊,在黑暗尽头的拐角,突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对李裕安很认真地陈述:“真好笑,我花了一点小钱,就成为了他们的救世主。”


    六千两百万。


    小钱。


    救世主。


    啊……恶魔……


    李裕安原本还能忍住,但是,这一句过后,他真的,一点也忍不了。谭冰宜的脚步声远去,而谭之右还在恬不知耻地跪求他:“求你、求你!你快打我吧求你了,你打我,打我,打我……”


    李裕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谭冰宜走到楼下,拿过了助理手中的礼品袋,心情还算愉悦,哼着歌往回走,一则电话打来。


    是堂弟的。


    “姐,四房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谭冰宜说:“嗯,你办的不错,很厉害。”


    “哇……”堂弟也叹了一口气,在电话的那端,摸了摸伤疤未愈的嘴角,“姐,你以后别再给我发这种任务了,你是真不知道,这坏人可真难做啊……嘶!姐夫给我的那一下,现在还疼呢。”


    “难做吗?”谭冰宜忍俊不禁,“我看你做的相当在行。你真适合扮演那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角色。”


    “诶,好话说一点嘛。”堂弟不乐意听,“好吧,我倒是没什么,横竖就是被谭之左痛骂一番祖宗十八代的,碟中谍是这样的嘛,但是,我就是担心姐夫,姐夫知道真相了肯定会不乐意吧。”


    “横竖是给他长了个教训,”谭冰宜勾着发丝,说,“让他知道,以后对人对事都要留个心眼。”


    “姐——”堂弟笑着拉长了调,“我发现了啊,啧啧,终于让我发现了,你对姐夫是不一样哈。”


    “不一样在哪里?”谭冰宜问。


    “你从前哪有那么多耐心啊,还长个教训,长个教训的,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让姐夫卷进这种事,你对那个周之倾都是用就用了,随手的事,对待姐夫就是非得把他保护起来,跟个珍稀动物似的,生怕他受一点伤,”堂弟顿了几秒,坏笑起来,“说实话,还是很喜欢的吧?”


    “啊?”她还挺惊讶呢,“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谭冰宜沉吟着,活动肩颈,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点烦躁,然而,嘴角却噙着动情的笑意,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对撞测试 “老婆会出


    丈夫扶着墙不停地呕吐,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蜷缩在墙角,另一个男高中生死死地抱着丈夫的大腿,说求你踢我, 一脚, 一脚也行。谭冰宜再次回到家门口, 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景象。


    获得任务:解决眼前的矛盾(0/1)


    对于脆弱善良的丈夫, 必须好好呵护,谭冰宜把他扶回了客厅里, 让他坐在沙发上好好休息, 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对于可怜的病患亲属,谭冰宜从自家的私人医院喊来了救护车, 要求要尽全力救治谭之左身上的伤;对于逃课的男高中生,谭冰宜让保镖把他送回爱舍上晚自习了。


    “珍惜你在爱舍的时光吧, ”谭冰宜很温柔地说, “毕竟以后,就是不知道在哪个职高念书了。”


    谭之右气得哭都哭不顺了。


    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扫出去, 谭冰宜喊人来把四处溅满血的走廊处理一番。她其实觉得没有清洗的必要, 这些是她胜利的功勋, 但是, 丈夫的胆子太小, 她不想让他每次出门都吓破胆。


    总之, 处理完这些,谭冰宜关上了门,回到屋子里。李裕安惨兮兮地缩在沙发一角, 用毛茸茸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捧着水杯的手, 看起来还没有缓过来。


    李裕安,李裕安?她喊了他两声,他才惊觉,转头看向她,又仿佛被烫伤般移开了视线。捧着水杯的手指,连关节都泛着病态的红晕,李裕安呼吸很急促,听到她说:“我又吓到你了吗?”


    他低下头去,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李裕安,看着我。”


    谭冰宜走到他的身前,半蹲下身,这使她的双手抻在他的膝盖两侧,“你不满意我的做法吗?”


    李裕安说:“我不敢不满意。”


    “你不满意,你可以说。”


    “……”李裕安勉强挤出了一个看得过去的笑容,“我还能说什么?我现在说什么,还有用吗?”


    谭冰宜歪着头,盯着他一直看,最后像小猫一样枕在他的脚上:“我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重要吗?”李裕安真的、真的受不了她这副鬼样子,他宁愿她用对待谭之左谭之右那俩兄弟的态度去对待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驯,太割裂了,她越是这样,李裕安越是想到她如何歇斯底里凌虐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他知道谭之左并不值得可怜,只是,他害怕那个瘫在墙角的人,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谭冰宜如何对待别人,就会如何对待他,他难道还幻想成为例外吗?


    别犯傻了,李裕安。


    你又算是哪一块边角料呢?


    他含着十足的恐惧、五分的憋屈,别过头去,冷声说:“我想什么,不重要,正如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十来天,我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我知道你很容易就能毁掉我,而对于一个轻易就能掌控的玩物,人们是不会在乎他想什么的,你见过有人给家里的猫喂食,整天琢磨它想什么吗?”


    谭冰宜睁大了熠熠生辉的美眸:“不是的呀,李裕安,我不是想把你当作玩物,我只是觉得你太脆弱了,不能受到任何伤害。你看我还特意来帮你庆生,我说……其实我……我真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裕安厌恶她的故弄玄虚。


    “好吧,”谭冰宜耸了耸肩,


    “我感觉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


    李裕安把嘴巴张成了“O”型。


    “我是说真的,你别不信!”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在外面的世界摸爬滚打一圈,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我的心就好痛,要不你把工作辞了,把重心放到家庭上面吧。”


    李裕安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谭冰宜问:“我像什么?”


    “像是鬼皮子来讨封的。”


    谭冰宜撇了撇嘴,又很认真地攥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是说真的,裕安,你考虑考虑。四房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忙完发布会这一阵子,你就在家里好好修养,专心备孕。”


    李裕安抽回手,“……我就当你在开玩笑。”


    “为什么呀?”谭冰宜看起来纳闷极了,“你难道是那种事业心很重的人吗?你一定要在生意场上成就一番自己的霸业?你想站到什么位置,或者身家多几个零?你有追求大可以跟我说呀!”


    “我确实有一件非常想办的事,”但他却没有说是什么,而是话锋一转,“但是,在这之前,我要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扳倒四房兄弟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早就和你堂弟商量好了,是吗?”


    “……”谭冰宜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所以是你们联合起来,把我和谭之左一起耍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为我庆生,我以为你是来整我的……可能也没区别,不,是根本就没区别,虽然最后我站在这儿,谭之左躺在医院里,但是我一点儿也不会为你的成功而高兴,至于发布会,既然没问题,我也不插手了。”


    谭冰宜轻声说:“老公,我……”


    “叫我的大名,李裕安,就像我也从来没有叫过你那些奇怪的称谓,”李裕安深吸一口气,抓了抓额发,直视那双总是难以面对的眼睛,“好玩吗?舒服吗?爽吗?想想你在办公室对我做的那些,把我的尊严踩在地上碾压,你会不会有一秒钟,在我哭着去口你的时候,问心有愧?”


    谭冰宜的唇角越绷越直。


    “你不会,你当然不会了谭冰宜,”他的字句像是从唇齿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怨恨,真是要夸他一句能忍,竟然忍了这么久,不过李裕安如果不能忍,也就不会出现在谭冰宜的面前。


    “你这人是永远不会感到愧疚的,因为你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对,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你甚至会纳闷,为什么我还一副难受得要死的样子?明明结果是对的啊。四房倒台了,新药能顺利上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是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但是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好恶心?”


    李裕安的语速越来越快,“我感觉好恶心,真的好恶心啊,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戏耍,我不是说你平日里对我进行的那些‘戏耍’,就按你说的,那些只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打情骂俏而已。但是,现在,你是真的让我明白了,你是可以做出那种下作事的,我对你的认知还是有误。”


    “我还信誓旦旦和你堂弟说,啊,我怎么说来着?我说你虽然对待仇人手段很恶毒,但是,你对身边人还是相当好的,我帮你说好话,我……我拼命维护你……我因为他背叛你,跟他吵得天昏地暗,吵到淋雨加班发高烧,我就这么……”他半晌吐出一个“傻”字,“我就是这么傻……”


    “可我早说了,”谭冰宜不合时宜地提醒,“我说了你没必要插手,根本无需担心,我说了……”


    “不,这不叫说了,把人蒙骗在鼓里,这叫根本就没说。”李裕安摇头,再摇头,“你知道我会因为担心你,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你明知道我……爱你,对,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心,很厚重,不像你的,很轻薄,根本就没有。我跪在你面前,想的是我犯的错,而你想的是你和你堂弟的计谋,这根本就不对等,我接受不了,这比刚才满肚子是血的谭之左更让我接受不了!”


    “啊!”谭冰宜说,“难道我告诉你,就能改变什么了吗?无论怎么说,这都是最高效、最令他们出其不意的杀招了,谭礼鸣这条线我留了很久了,我必须要用上,这就是最恰当、最能一击毙命的时机!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捣毁四房的方式吗?你如果有,就不妨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李裕安说:“……我没有。”


    “那你就不要指责唯一一个提出方式的人,”谭冰宜很冰冷,很客观,“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不用我来教你。再说了,看起来好像你受了屈辱,但是你也没失去什么吧?是我在筹谋,是我在运算,是我在这十天里忙得脚不沾地,而你待在这个安乐窝,舒舒服服,什么也不用操心。”


    “……这不是我的意愿。”


    “我知道,但从结果上来看,是好的?”她说罢,突然扬起一个嘲弄的笑容,“你不是向来认的是结果吗?过程怎么样不重要啊?你自己不就是这么做的?过程受了多少屈辱,多么压抑,你都无所谓啊,因为最后是你跟我结了婚,你自己可以发扬这种精神,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李裕安愣住了。


    李裕安沉默了。


    李裕安说:“……你说的没错。”


    他轻轻地别过头去。谭冰宜见他彻底放弃抵抗,也就没有再言语中伤他了,她自顾自地把礼品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打开丝绒盒,那是一对克什米尔矢车菊蓝的碎蓝宝石细链,两条的,看起来是情侣款,李裕安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能在谭冰宜的手里出现的就没有穷货。这就是他的生日礼物吗?李裕安刚想接过,谭冰宜却摁住了他,准确的说,他的双脚。


    “别动,让我来为你戴上。”


    ……什么?


    为什么要捏住他的脚踝?


    李裕安感到匪夷所思,可今夜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太多了,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干脆停止思考,做一个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的废物,谭冰宜就是想让他变成那种脑子空空如也的蠢货,她不需要他多聪明,足智多谋,派上多么大的用场,毕竟这世界上还有谁的能耐能大过她呢?


    谭冰宜把细链扣在他骨感的脚腕上。


    丈夫的皮肤苍白、粗糙,泛着青紫色的网状斑片,种种病态的细端,在他身上出现得刚刚好,冷银色的链条吐露着极蓝的露珠,像是蛇身层层叠叠的鳞片,在黯光下闪烁着危机的色彩。


    “真好……”谭冰宜看得入了迷,掰过他的脚踝,细细地吮吻脚链上的蓝色宝石,嘴唇触碰到了冰冷,然后是李裕安那泛着热汽的肌肤,每吻一下,感受丈夫的瑟缩,她都会轻轻闷笑一声。


    “好……好了……”李裕安受不了她这样,真不知道是什么令她这个怪物如此痴迷,他推开她,想要摘掉脚上的东西,他不喜欢脚踝被束缚住的感觉,即便这条脚链没什么重量。可他尝试着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最后求助地望向谭冰宜,她却不为所动:“为什么要解开?很美啊。”


    “……以后有机会再戴。”李裕安只能这么糊弄她,“我要上班,要应酬,没人会天天戴这个。”


    谭冰宜却说:“这东西摘不下来的。”


    “什么?!”李裕安瞪大了眼。


    “因为就是这样设计的呀!”谭冰宜言笑晏晏地道,“戴上了就摘不下来,这个卡扣是不能往反方向拧的,如果你要调整它,它只会越扣越紧,”她的手顺着他的脚背往上滑,“越扣,越紧……”


    李裕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不、不要,谭冰宜。”


    指尖落在打颤的小腿上。


    “不要什么?”


    “不要……那个……”


    “为什么不要呢?”


    “我、我最近没有那个想法。”


    “啊,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裕安咬住唇,这时候大脑已经快晕了,只好双腿夹紧,不叫她的手伸进来,“我说不要……”


    谭冰宜的双手开始使力,轻而易举地,掰开了他的膝盖,挤到他的面前。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非常天真,像是一个站在幼儿园门口的小孩子,家长来来去去,她还留在原地,很小声地问:


    “你不要我了么?”


    李裕安又怔在那儿了。


    于是,直到谭冰宜顺着他孱弱的身体往上爬,顺其自然地亲吻上他的嘴唇,他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他不知道该搂紧她,还是应该推开她,直到滚上了床,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深一点还是浅一点,他的灵魂在死死地推拒,但是饥渴的身体却在迎合,迎合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李裕安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灵魂被关在了身体里,振臂敲打那扇谁也看不见的隔阂。


    □*□


    □*□


    □*□


    ……


    完事之后,李裕安躺在床上,毫无生气。谭冰宜做着事后安慰,没用的事后安慰,吻他汗湿的额头,或者舔一舔他敏感的耳朵尖,她像小狗那样使用牙齿,李裕安却满脑子都是谭之右那张肠子都要吐出来的脸。他闭上眼,任由倦怠的浪潮席卷自己,突然开口:“我想去做个检查。”


    “身体检查吗?”谭冰宜停下了亲吻,“亲爱的,大夫把你的体检报告发给我了,一切都很好。”


    “不,”李裕安摇头,“我说的是心理检查,我需要去正规医院,做一次全面的心理状态检查。”


    “啊……亲爱的,你心理出现问题了吗?”


    “我早就疯了,你看不出来吗?你竟然还看不出来?”李裕安捂住了脸,“我明天一早就去……”


    “唉,”谭冰宜只是叹息,掰开他捂住脸颊的手,说,“你肯定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别自己吓自己,你什么病都没有,你好着呢,好吗?一切都过去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你郁郁寡欢了。”


    李裕安说:“……是么?”


    谭冰宜吻了吻她的指尖,


    “你很快会好起来的,裕安。”


    不会的。


    李裕安心里很清楚。


    ……不会的-


    发布会开得相当成功。


    媒体通稿铺天盖地砸下来,多家财经报轮番报道,给新药上市做足了预热,最主要的是竞品在临上市前的突然倒台,让T-21成为国内该适应症为数不多的创新靶向药。谭氏股价一路高歌,机构资金疯狂涌入,市值暴涨,谭冰宜的声望在集团到达顶峰,家族内部的质疑也荡然无存。


    一个月后,谭冰宜被正式任命集团总裁、董事局副主席,这意味着一旦主席谭父退休,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接班者。从执行董事的晋升,谭冰宜只花了两年,如今她二十九岁,握稳了大权。


    接任仪式上,媒体们的摄像机对准了那张风华正茂、年少成名,却被权力浸淫得透彻的女人:谭冰宜在观众席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主持人宣报,懒散、傲慢地鼓着掌,她看起来有些倦怠,美丽而野性的眼眸保持着放空的姿态,漫不经心,敛眉含笑,似乎对得来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了。


    在三十岁之前,


    扫空了一切事业上的障碍。


    这就是谭冰宜啊。


    此时此刻,她站在崭新的、更宽阔、视野更辽阔的总裁办公室里,继承了父亲用过数十年的那张东非黑黄檀中式大班台。谭冰宜用细腻的掌心去触摸那温润厚重的质地,轻轻地闭上了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这位年轻的继承者,还在反应、消化着这些通过了激烈地厮杀、博弈而得来的战利品,她需要时间,所以我们给她一点时间吧。李裕安和谭父站在办公室的另一侧,谭父的眼中满是欣慰。


    “终于也是看到她坐上了这把交椅啊。”


    李裕安说:“您的扶持也很重要。”


    谭父却说:“说来惭愧,但也正当,我和她母亲都没有对她做过所谓的托举,和外界媒体传颂的恰恰相反,我对她没有呵护得太精心,从小到大,不是她要,我就给的。我知道即便是亲手养大的孩子,但也不能靠溺爱行事,否则只会把她往成功的路上越推越远,养成萧家二儿子那样,或者给她灌输太多理念,就像周之倾那孩子一样瞻前顾后、精打细算,反而失了主意。”


    “从来都没有吗?”


    “准确的说,是冰宜从来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啊,就连想要托举她这样的人,也是一种奢望。李裕安心想,也正常,他想起高中时候谭冰宜拱手相让的那个保送名额,当他表现出受赠后的欣喜若狂,她只是低垂着眼睫,朝着他微笑。


    是啊,谭冰宜这种骄傲的人,


    你让她怎么接受一份嗟来之食?


    这么一想,李裕安的妻子真是有骨气,真让人敬佩。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多,要让李裕安来评价谭冰宜,他也只有一句话——很多人想要成为谭冰宜,但没可能,因为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让你承认,你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真的,残忍极了。


    李裕安的脑子嗡嗡作响,感觉有什么声音萦绕着他的耳畔,不停的,很细碎的噪音。他侧耳去聆听,却听到那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嗤笑声,每一道都像是十七岁的李裕安自己发出的,又像是谭冰宜的低笑声,他恍惚地想,如果当初没有和谭冰宜结婚,他的人生轨迹会是怎样的?啊,怎么办,李裕安已经快要想象不出那种遥远的、庸常的、不属于他的人生了……而谭冰宜呢?


    婚姻给她带来了什么?


    远在天边的,也近在眼前,近到谭冰宜用磅礴的野心贴近了那片黑檀木桌,她仔细地盯着上面每一条纹路,最后,又缓缓地直起身来。她的双臂撑在木桌两侧,以她为中心,标准地分割。


    左边,是淋漓尽致的日光,右边,是覆盖在阴影下,唇角翘起的脸。她效仿美国权谋片里的主人公,侧身推开了沉重的办公椅,整理了指间的婚戒,然后,把左手和右手同时放在桌面上,


    深呼吸。大力地敲打木桌。


    很清脆的两声。


    “咚咚。”-


    【李裕安,滚出来,说话!】


    【我知道你在看,别假装看不见,群里这么多老同学都看着呢,你就不敢出来面对我吗?】


    时间是两天后的中午,李裕安刚开完会,累得脑袋都抬不起来了,没带手机,收不到消息,等他看到高中同学群里萧呈的轮番轰炸时,已经是他发第一条消息的二十分钟之后了。往上划。


    是萧呈撂的狠话。


    【@李裕安,是时候清算一切了!你要是有种,就跟我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堂堂正正的对决!要是我赢了,你立刻和谭冰宜离婚!要是我输了的话,从今往后都从谭冰宜的世界里消失!】


    【你敢不敢?李裕安,我就问你敢不敢!!】


    不是,谁又惹他了?


    李裕安闭上了眼,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随意地甩在桌面上,滑出去十厘米远。可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撅着屁股把手机捞回来,因为有电话打过来。一看来电人,谭冰宜,李裕安直接挂断。


    开玩笑的,嘻嘻。


    李裕安愁眉苦脸地接起。


    “萧呈在群里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我刚看到,”李裕安说,“我在开会没带手机,你打给我的前一秒,我刚看完。”


    “你是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他很冷漠,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二十九岁生日那天,“这人魔了。”


    “我是说,你要接受他的邀战吗?”


    “我怎么接受?说我恨你,我要为了我的女人而战,放学别走,学校门口血拼,然后带一车面包人……啊不是,一面包车的人去当街对砍?扫黑除恶专项都十周年了,陈浩南也隐退了。”


    “啊……”谭冰宜似笑非笑。


    李裕安立刻意识到:“你要我去跟他干仗?”


    “这正是你竖立威望的好时候呢,”谭冰宜说,“让全世界知道,谭冰宜是你李裕安的女人,谁也抢不走的女人,不是很风光吗?而且这些高中同学对你都很有偏见,你不想扬眉吐气一把?”


    “我不想,我是窝囊废。”


    “去吧,李裕安。”谭冰宜只这么说。


    “我不去会怎么样?”


    “老婆会很伤心的喔~”


    “可老公会很开心的呀。”


    “老婆会出轨的喔~”


    “可老公会……不是,谭冰宜!你说什么?!”


    “不战而败,屈人之兵,我的老公不是这么没骨气的人,如果老公没骨气,我就换个老公。”


    “……行!”李裕安咬牙切齿,“你等着!”


    群里很快有了新消息。


    李裕安:时间,地点,怎么比?


    萧呈:两天后,凌晨两点,仰山十八盘。


    萧呈:有种你就来。


    飙车?


    神了,李裕安真的不敢应,别的活动还好说,但是这个太危险了,这群有钱人还是太疯狂了,而且很俗套,为了心爱的女人开斗气车这种事,李裕安感觉能纳入人类历史最大蠢事之一。


    李裕安:接了。


    他把手机重新扔回桌面上,然后,拿起来,编辑信息,开玩笑的,我才不跟你比,拿命比啊,我他爹大好的人生还没有享受够呢,我就是软脚虾,我……他的指尖顿住,抬头思考了片刻。


    把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李裕安趴在桌上,没了心神。


    两天后,凌晨一点,妙峰山盘山公路。


    数台顶级超跑的车灯撕开了浓厚的夜色,仰山十八盘连续的弯道里,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闷响。山脚下停了十几辆豪车,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靠在车边抽烟,远远的,能看到北城成片的灯火。


    李裕安正在做最后的赛前准备。


    他看起来很紧绷,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神情,因为他车技也就那样,根本不是萧呈这种驾照还没拿到的年龄就跟着大人飙车的老派公子哥的对手。但是,谭冰宜要他来,他就必须得来。


    尽管这两天来摸了几遍路线,但是,李裕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谭冰宜站在他的身侧,看起来是挺兴奋的,时不时和旁人打一声招呼,寒暄几句。李裕安要上车了,她拉了拉他的手,说:


    “加油啊,老公,都靠你了。”


    靠我就毁了。


    李裕安已经做好了必输的打算,啊,他真的不想拿生命开玩笑,再怎么的,他就开四十码遛完一整圈山路,那又如何呢?就算丢脸,起码小命还能保住。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命都不要吧?


    他很严肃地对谭冰宜说,如果我走了,帮我照顾好……算了,他也没什么需要托付的亲人了,他的临终遗言就是这么一句,算了。他拍了拍谭冰宜的肩膀,叫她让开,自己钻进了车里。


    他做发动之前的工作,检查安全设施,仪表盘、脚踏板、灯光……行了,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李裕安捏紧了方向盘,手心上布满了汗,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爆开,只希望比赛的时候不要这么紧张。萧呈的车慢慢地朝他贴近,两辆车往起跑线的位置滑,他漫无目的地想,输了之后呢?


    会被嘲讽。


    会被谩骂。


    谭冰宜让他来,所以他就来了,至于他的妻子到底在想什么,李裕安还是一无所知。他总觉得谭冰宜会有办法的,就算到时候输了,她会纵容他赖账,反正她暂时不会……等等,不会吗?


    真的不会吗?


    如果他真的失去了谭冰宜呢?


    啊……这时候想这些……李裕安懊恼地摁了摁额头,告诉自己,别想了,但是,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下去,如果他被萧呈逼着和谭冰宜离婚呢?他就那么窝囊,这辈子都要和她分开了?


    不,等等,不是,还是再等等……


    李裕安的右脚缓缓挪到油门上。


    算了,好吧,还是不行,李裕安还是做不到就这么轻易地放手,人啊,就是这么古怪的东西,说是讨厌,说是不要不要的,但真不给他……还是会计较的吧?还是会不情愿,会很生气的。


    两辆车已经肩并肩地抵在起跑线上,道路的一旁,裁判高举着旗帜,三,二,一,挥下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李裕安迟来地意识到,他不能失去谭冰宜,他不能离开她,绝对不能!他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以极快极重的魄力踩下油门!车子以不亚于萧呈的速度猛地冲出去,剧烈的推背感令他头皮发麻,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呐喊。


    “老公,加油哦。”


    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不知何时,谭冰宜从后座冒出来,还饶有兴致地把脑袋伸到前座,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


    “一定要赢啊,我很看好你哟~”


    李裕安却仿佛见了鬼,


    惊恐地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到底咋了?


    第56章 凡人之躯 能给我一个


    方向盘打滑, 滚烫的轮胎摩擦出声响。


    失控的车擦了一下护栏,像是偷吻,李裕安在零点二秒之后稳住了方向盘, 大脑飞速运转, 接受了谭冰宜偷偷爬上车后座的现实, 又在零点五秒之后下达了指令:“赶紧给我滚到前座来!”


    副驾驶有安全气囊, 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她。谭冰宜也不含糊,一骨碌就从后座爬了过来, 李裕安开始过弯, 飞快地掰动方向盘,换挡控制油门, 忙得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谭冰宜。


    “八十米,左2, 小幅上坡收弯心。”


    谭冰宜突然说。


    李裕安过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


    “你竟然还会, ”报路书,“你难道很熟, ”这里的路吗?“我早就摸过了!”所以很熟, 用不着你!


    你爬上来干嘛啊真的是!!


    李裕安说不利索话, 这种危机关头也很难把话说完, “前方六十米, 连续双S右左, ”谭冰宜还在继续报,“路边有排水沟,不要压到!”身体快过了他大脑的思考, 李裕安下意识地照做了。


    该死的。


    “我知道!不用你说!!”


    他后知后觉地怒吼,踩准了油门,在下一个公里的尾巴竟然看到了萧呈的后车灯, 紧接着,又消失不见了,这意味着下一个弯道要来了!“第一个回头弯,重刹点!你的刹车要给压力了!”


    这是一道惊险的发卡弯,关键是,李裕安从来没用这么快的速度去过它!全程他都怕得要命,感觉两只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可事实上他的手非常稳,这个弯道他过得比萧呈要快许多。


    “接下来的一公里,把你的车速抬起来!”


    “……喂!”李裕安想说什么,但是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脚焊死在油门上面,短直道的间隙他终于问出口,“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爬上来是找死是吧?你为什么不在山脚下好好待着啊!”


    “唉,我总不能看着我的老公一个人孤军奋战吧!”谭冰宜也回得很大声,但也很兴奋,脸上带着荒谬而迷人的笑意,“这多好啊!这多么合你心意啊!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并肩作战一次吗?”


    “这就不叫并肩作战!这叫共赴黄泉!!”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嘴里会冒出来什么烂话,“你真是牛大了,我说的,谭冰宜,你这回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说的!好啊,随便你怎么着吧,你就带着你刚升职的大好人生,带着你的百亿资产,跟我玩,我们就这样和死神玩吧!”


    谭冰宜说:“总不能让我看着你输吧,老公,我不想和你离婚呀,我都说了我非常在乎你的。”


    “你在乎?再说一遍你在乎?我听你放屁!听你放狗屁!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恶心的嘴脸!你知道什么叫做贱人吗?你这样就是真正的贱人!我没有见过比你更离谱、更恶心,更变态的贱人,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了!那你做这一切有意义吗?你费了那么多力气经营你的大好人生,你那个,谁都羡慕得要死的人生,到头来就是毁在我手里!你让我也变得贱死了!”


    李裕安说完,正式驶入7-14公里十八盘集群,谭冰宜目不转睛:“一百二,左1发卡,重刹!”


    这个弯把谭冰宜的身子甩得歪出去,她抓住了车扶手:“七十!右1,紧接左1,紧接右1—— 三连发卡!连续重刹!”三连U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李裕安感觉到刹车踏板传来细微的虚位。


    “我去!踏板有点软了!”


    李裕安把恐惧当汗水,淋满了全身。


    “相信你的刹车片,”谭冰宜保持着冷静,“一百米,右4接左5,很紧,短直,一点点给油。”


    短暂的直道,油门得到释放,萧呈的车就在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谭冰宜觉得,“下一次出弯。”


    “不行!”李裕安吓个半死,“超你弟啊!你想死想疯了!我的目标就是把你好好地送到山顶!”


    “不行啊,”谭冰宜很认真的,“一定要赢啊。”


    “赢了有什么奖励啊!”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李裕安恨不得跳起来打她的脑袋,“赢了是有一千万还是有谭之左的原味內裤能领取吗?我就在这儿问了,赢了又能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


    “输了,我们就彻底没可能了。”


    “……”李裕安说不出话了。


    但他很快又说,“输了我就反悔,我就耍赖,不行吗,我说我就不离婚,就不从你的世界滚,难道萧呈还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离婚吗?无所谓,我不要脸,反正我都是个贱人了!”


    “不行,”谭冰宜摇头,“我丢不起这个脸,输了就离婚,我和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一次面。”


    “……哇!”李裕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头脑嗡嗡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守节操?感情你的节操是薛定谔的猫是吧?你当时和萧呈周之倾三人转的时候,怎么不说一辈子不和他们见面?我就输了一次赛车,你要这辈子跟我断了?你真狠,谭冰宜你太狠了,我一片真心喂了狗!”


    “我也不想!”谭冰宜突然狠戾地瞪着他,“所以我才在这里帮你!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我需要你帮我吗?你在这儿只会给我添乱——”李裕安尖叫了一声,因为石崖边上的落石像是雨点一样砸了一下来,这就是身在后位的坏处,萧呈闹出的动静,却让李裕安的车很不安稳。


    “右U发卡弯,坡度很高!注意提供更多动力!”谭冰宜适时提醒,李裕安一个尾巴甩了过去,车头差点碰上了萧呈的车尾,他突然也很爽快地笑了,已经能想象到萧呈在车里的神色了。


    “我说,李裕安,”她说,“下一个直道,到14-20公里了,你要趁机超过去,这是最后的机会。”


    “……闭嘴!还用你说!我在找机会啊!”


    谭冰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不要命地打开了车窗,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在萧呈能从后视镜看到李裕安他们车的时候,对他比了一个长长的鬼脸!李裕安吓疯了,让她赶紧滚回来坐好了。


    “我在为你吸引火力,”谭冰宜还很有理,“萧呈看到我在你车上,肯定不敢不让我们超过去。”


    “你这个疯子赶紧给我把勾子黏在坐垫上!”李裕安都崩溃了,“你这样算什么女人?你一边说要堂堂正正的比,一边在这里耍些奇葩手段!你这样就算我赢了也很丢脸!会让我被笑话死!”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谭冰宜也很恼怒,“是你那小到看不见的道德感重要?还是赢了比赛,把漂亮的我抱回家更重要?李裕安呀李裕安,你前不仁慈后不仁慈,偏偏在这里发什么善心?”


    “我发善心?呵呵!我这叫还有一丝人性尚存,我不像你,完全不是人,是个怪物!你是要让萧呈也吓一大跳,方向盘打滑,从这儿掉下去摔死吗?你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你而死翘翘吗?”


    谭冰宜惊讶地叫嚷,“原来你和萧呈交情还不错啊,我一直以为你和他是正统的情敌关系呢。”


    “……那也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吧。”


    “可他抛出这个赌注,又故意用你不擅长的运动,不就是想让你死吗?他倒是比你狠得下心。”


    “那怎么办?我问你那怎么办?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这个赌!事到如今不都是你逼得我吗?”


    “哈哈哈……”谭冰宜笑了,“我让你接你就接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呗?蠢货,你是蠢货呀!”


    “疯子!”李裕安狂打方向盘,和她对骂,“我是蠢,那你跟上车又算什么,疯子疯子疯子!!”


    “那也很好啊,”她轻飘飘地说,


    “你蠢,我疯,我们才是绝配。”


    话音落下,十五公里的弯已经甩过,视野骤然变得开阔了,能看见整个辉煌闪耀的北城。平心而论,如果只是深夜开车兜风而不是跟人急速飙车,这片山腰上的美景也许值得欣赏,爹的,有时候李裕安真的不想死,他其实还觉得有很多美丽的地方没去见过,和身边的这个坏女人。


    想和她旅游。


    想和她去每一个地方。


    想要和她过日子,就算再苦再累再崩溃也无所谓,嗯,都被折磨到这份上了,李裕安还是想和谭冰宜好的,他就是想和谭冰宜好啊,想要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的第一眼是她的睡颜,想要每天晚上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是在她的怀抱里,没有谭冰宜的日子,什么都不是,李裕安感到寂寞。


    他也没有很贪心啊。


    就是想和她一直一直睡觉。


    睡一辈子就好。


    也没有很贪心,是不是?


    最后一个回头弯,过去了,决定胜败的长直道就落在眼前。谭冰宜说,李裕安,快冲啊,不要吝啬你的油——李裕安当然知道了!他的油门都踩死了,只是,踏板在脚下变得越来越软了。


    就像棉花一样。


    怎么办?李裕安已经无暇思考了,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萧呈就在前方两米,两车撕扯得很紧,能不能再快一点呢?再快一点点,就一点点,拜托!两车从追赶变成了并肩,尘土漫天飞扬。


    谭冰宜非常激动,亢奋到了极点,这种程度的刺激能把李裕安击溃掉,但对于她来说,仅仅是享受。她不停地发出欢快的尖叫声,拍打着车窗,快啊,快啊!李裕安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求你了,命运女神。


    嗖——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十厘米差距上,李裕安的车率先顶出了终点线,连带着那冲线缎带都被撞得漂移起来,啊,竟然赢了!一股混厚的血气瞬间冲上他的太阳穴。李裕安如释重负。


    “赢啦!!啊啊啊!!”谭冰宜也大声欢呼。


    可下一秒,李裕安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踩了踩刹车,然后,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事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李裕安不得不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前方,他突然喊谭冰宜把车把手攥死,再踩,再踩,意识到完全无用,而眼前冲撞出来的一颗大树让他完全大脑断线,只是下意识地把方向盘往右打。


    因为,身旁就是他的妻子。


    “砰!!!”


    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一瞬间,他还在转头看谭冰宜,他害怕她出一点点意外,而在那零点几秒的迟滞里,李裕安发觉时间变得很慢,但他自己也变得慢了,缓慢眨动的视线里,谭冰宜却是格外的清晰,她和他对视,眼眸里闪烁着一点点绚烂的彩色,她还红着那张亢奋的脸蛋,嘴唇微张,湿润润的,喘着芬芳的气息。她看起来有些错愕,嘴巴越长越大,像是个无助的孩童。


    此时此刻她会想什么呢?


    李裕安真的很想知道。


    他仍然看不懂谭冰宜这个人。


    无论如何,每当他以为自己稍微了解一点她,她就会用完全颠覆他认知的方式,把他所以为的那个谭冰宜摧毁掉。她也在杀死自己,她也在做着和李裕安一样的事,所以他们真的太像了,李裕安也不得不承认,谭冰宜是自己的同类了,他们疯得不分彼此,旗鼓相当,算一对佳偶。


    啊,好可怕。


    ……原来他也是一只恶魔啊。


    李裕安的呼吸缓慢下来。


    安全气囊填满了他的视野,好窄啊,只能从一点点的缝隙看到谭冰宜了,李裕安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面前的妻子,他看到谭冰宜愣了好几秒,然后,掰开安全气囊,呼唤他。


    裕安呐,裕安。


    她带着哭腔,说什么呢,听不清呀。


    听不清了啊,李裕安很想去听清,好奇心占据了他整个疼痛得不行的身躯,他滑落在身侧的手竟然缓慢地抬了起来,手指去触碰谭冰宜,而她紧紧地握住,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说了什么。


    还是听不清。


    近一点吧。


    离我近一点吧。


    我会死吗?


    所以要靠近一点啊,让我好歹能看清楚你的脸,喂,太不够仗义了吧谭冰宜?这可是一个为你丢掉性命的痴情男人的最后哀求,你好歹要可怜一下我吧,我生命里最后的这一点时间,你该陪在我的身边,直到我合眼,这样的话,我也算没有遗憾了,知道吗?我就……别无所求了。


    能给我一个吻吗?


    我感觉有点痛。


    真的,我没在骗你。


    李裕安压根说不出话,因为鲜血已经浸满了他的喉腔,但是,他不懂谭冰宜是如何读懂了他,总之,她还是缓慢地俯下身来,捧住了他藏在安全气囊之下的脸颊,她只能隔着一条缝隙去吻李裕安鲜血淋漓的眼睛。那道吻仿佛没有温度,席卷了死亡的气息,无边的黑色将他包裹住。


    临走前的最后一眼,是自己的爱人,是她的吻,李裕安感觉也不错,他突然想起一个意大利黒手党的传说,据说头目会亲吻他认为该死的人的脸颊,这是死亡预告,代表此人被判了死刑。李裕安突然就觉得挺浪漫的,这个吻是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很香甜、很可口,并不恐怖。


    啊,还可以。


    他反复地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错。


    ……


    睁眼,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


    啊……又来,李裕安闭了闭眼,竟然没有死成。劫后余生,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只是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散发着彻骨的痛意,尤其是双脚——他尝试着动了动,静静地,没有回应。


    “啊,裕安,你终于醒了!”


    李裕安的目光转到床边,才发现谭冰宜一直在这儿,她可能趴在他的身边守着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脸颊上还有被压出的红印。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喘气声。


    “先别说话,喝点水。”谭冰宜递来温水。


    李裕安咕咚咕咚地灌了半杯水下去,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他深深地望着面前安然无恙的妻子,她也担忧地望着他,说:“裕安,你感觉怎么样?啊,真是要让我担心死,好在你醒了。”


    李裕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


    谭冰宜赶紧拿出手机:“你可以打字说话。”


    李裕安动了动右手手臂,疼得他乱哼哼了两声,直摇头,不信邪,又动了两下左手手臂,这回更是疼得他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谭冰宜还坐在身边,护士在给他输营养液。


    李裕安:“呃……”


    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裕安,”谭冰宜这次显得平静很多,“你醒了,唉,好点了吗,别再给自己折腾得晕过去了。”


    李裕安问:“……我现在什么状况?”


    “你……”谭冰宜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好多泪光,她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都是我不好。”


    “我怎么了?”


    “你恐怕……”


    “残废了吗?”李裕安心里生出一股极大的惧意,他低头看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反应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轻轻地别过头去,眼泪从眼角划了下来。谭冰宜来擦,他却径直躲开了。


    “裕安,我……”她哽咽道,“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你的,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也会陪在你身边。”


    李裕安流着眼泪,不说话。


    啊,糟了,毁了的,把腿搞废了,那以后不是只能当一个废人了吗?一想到自己连屎尿都不能自理的蠢样儿,李裕安都要吐了,他心说还不如死了呢,真的是,活得这么凄惨还不如死了。


    “裕安你别哭呀,”谭冰宜说,“我又不嫌弃你,事到如今你很讨厌我是不是?这一切都怪我。”


    他默默地绷紧了牙关。


    “都怪我……”谭冰宜也抹着眼泪,“都怪我做了错事……我真的不应该逼你去和萧呈飙车的……明知道……明知道这样很危险……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


    啊,别哭了。


    李裕安痛苦地皱着眉:“……别哭了。”


    谭冰宜眼泪一直掉,就这样,用那张挂满了眼泪的漂亮脸蛋,对着他,李裕安的心被揪住了。


    “……你没出什么事吧?”他问。


    “我没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啊,突然就更烦躁了。


    一点伤也没受吗,他哀怨地问。


    没有,谭冰宜啜着泪摇头。


    李裕安又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还真是难杀啊,他不是说自己非要杀死谭冰宜的意思,更不是要谭冰宜也像他一样半身不遂,只是,这老天奶也对她太好了吧,凭什么一切的事端都是因她而起,最后她却能毫发无伤呢?不过李裕安倒是完全认了——该她的,因为她谭冰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她出现在他车上的那一瞬间,李裕安就知道她是个不怕死的人,而俗话说的好,这种不怕死的人,最难死。


    再说了,谭冰宜可是恶魔啊。


    凡人之躯,如何抗衡呢?


    李裕安做着无谓的心理安慰。


    行吧,好吧,一切就这样吧。


    他最终变成了一个残废。


    好样的,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就这样子,李裕安呆滞地坐在病床上,他木讷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遍布伤痕的双手,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白色被单上,留下深深的湿痕。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


    “那就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探监风云 是大结果,


    “……你说什么?”


    谭冰宜停止了揉眼泪, 问。


    “我说,离婚吧,”李裕安尽量不让自己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病床上, 他用他那仅剩的、能抬起的下巴, 很逞强地说, “你的身份也不适宜和一个残废的男人在一起, 别人都会看不起你的。”


    “可是我愿意啊。”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我本来就配不上你, 现在变成下半身不能自理的废物,就更配不上你了。还有, 你说是愿意,但是又能愿意多久呢?你自己想想吧, 一个废物, 整天下不了床,跟别的健全的男人一比, 就连最基本的功能也没有了, 你又那么爱出轨, 与其等你和你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姘头滚回家里的大床上, 让我看到, 那么难堪, 还不如一开始就掐了这条线。”


    谭冰宜加重了语气:“我都说了,我爱的人是你,又不是别的男人!我也没那么容易出轨的!”


    “好了, 行了,不是出轨不出轨的问题,”李裕安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我这双腿的问题,我变成一个废人的问题。就算你受得了,我受得了,你父母呢?他们就希望你在一个废人身边?家族那些本来就对我有意见的长辈呢?全城媒体都知道你刚接任,现在又知道你老公变成了废人,他们会怎么写我?写我恬不知耻地缠着你?算了,我也不想过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了。”


    “李裕安……”谭冰宜欲言又止。


    “而且,”他顿了顿,“我早就想和你离了。”


    “……你说什么?”


    谭冰宜的眸光一下子冷了。


    “我说,本来就想和你离婚了,就算我的双腿没有废掉,我也有这个想法很久了, ”李裕安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谭冰宜如炬般的目光,“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不合适?”


    “对,就是不合适,”把话说出口,李裕安反而觉得轻快,“我受不了你给我的压力,跟你在一起,是让我很开心,也是有很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念头,但是,有时候又太恶心了,我说我真的应该去精神病院看一下,不是玩笑话,是认真的,因为这样下去我迟早有一天脑子会坏掉。”


    “但是……”他注视着那双无动于衷的腿,“好吧,没想到运气这么差,腿比脑子更先坏掉了。”


    “为什么?”谭冰宜说,“假如你的双腿没有废掉,你也要和我离婚?就因为之前谭之左那事?”


    “也不全是,准确的说,是因为我不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我看不懂你,一直被你玩弄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是啊,我还以为会有那个尽头,就是一个结束的‘点’,在谭之左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以为你好了,不会再玩我了,我们之间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根本不是,根本不是,”李裕安痛苦地摇着头,“这就没有个头,你知道吗?永远没有盼头,永远要这样,”他指着自己的双腿,“今天是腿,明天是什么?我跟着你我会死的啊,会死啊!”


    谭冰宜看起来很动容:“不会的,我承认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周全护你,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了,因为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想有下次也不可能了,”他缓了一会儿,一大股感伤从心脉涌了上来,像是有一个震源在那儿,一股股的颠簸,弄得他眼泪直掉,“没有以后了……”


    谭冰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晌,李裕安清楚地说:


    “我不想再爱你了。”


    “你……你不爱我了吗?”谭冰宜看起来很震惊,“可你明明就很爱我啊,裕安,你是爱我的。”


    “我知道,但是,我是说我以后不会再爱你了。”李裕安吸了吸鼻子,“你说的对,虽然我赢了和萧呈的比赛,但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以后不要再见了,我会离你远远的,不再到你面前。”


    “你忍得住吗?”


    “……没什么忍不住,离了你,我就死了吗?生活就不过了吗?我还是会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你将来会遇到一个更有意思的玩物,能更好地满足你,也不像我一样脆弱,一点点事故就把我摧毁了,”李裕安把酸涩的眼眶死死摁住,不让泪水再流出来一点,“到时候,我会祝福你的。”


    谭冰宜陷入了沉默。


    突然,她做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抬起脚,狠狠地踹在病床一侧。


    “砰”的一声闷响,天摇地晃,只在那一瞬间,李裕安感觉浑身的伤口都被猛抠开,腿,救命,他的腿啊!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疼得要被撕裂掉的双腿,一个劲儿地哀喊。


    “啊!啊……嘶哈……哈啊……”


    “疼吗?”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废话啊!”李裕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哀痛,怨恨地瞪着她,“换你试试?”


    谭冰宜却蓦地笑了,贴近他汗湿的脸颊,说,“痛,就是好事,痛就代表着你的腿还能用。”


    李裕安完全不明白,怔愣地望着她。


    这时候,护士听见动静也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摇晃的床沿,还有李裕安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赶紧说:“哎呀,病人不要乱动啊,麻药劲儿刚过呢,没有知觉也不代表你的腿就痊愈了啊。”


    李裕安恍然:“所以……我的腿……”


    “呵,”谭冰宜抱着臂,高高在上地睥睨他,像看一只无病呻吟的小猫崽儿,“逗你玩儿的,只是关节边缘的局部粉碎性骨折,养两个月就能下床了,行了,收收眼泪,别总跟个孩子似的。”


    他一下子就被点着了:“你耍我?!”


    “唉,我也就耍耍你了,”谭冰宜笑着,又挠了挠他的下巴,“行啦,好好养伤,忙完来看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李裕安的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气得胸膛不停起伏,肺腔里仿佛燎烧着熊熊的烈焰,一个不当心,又把自己给呛到了,咳得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了。他一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酸得要命的话,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他无能狂怒地在病床上骂出了声:


    “操——!!”


    ……


    萧呈这事就告了一段落。


    他倒是完全没想到李裕安能赢,更是没想到比赛时谭冰宜就坐在他的车里。总之,这次声势浩大的夺爱在圈子里已经彻底传开了,并且以他的惨败告终,一是他飙车也飙输了,二是当李裕安浑身是血地从车里被搬出来,谭冰宜那个表态,就证明她的心还在李裕安那儿呢,就算赢了,恐怕也没法儿改变什么。萧呈要想死皮赖脸去找谭冰宜也不能了。


    愿赌,就要服输。


    有时候,萧呈觉得自己还挺男人的。他终于承认他输给了李裕安,从前他小瞧了这个人,无非是因为李裕安总是藏拙,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躲在暗处不肯彰显自己的野心。现在的李裕安是他看得起的对手,别的不说,就冲李裕安紧急时刻打方向盘那一下,起码他对谭冰宜的爱不输给任何人,他从前总以为李裕安别有目的,但那一刻的真心,确实值得他这个情敌的赏识。


    他就说,行吧,那行吧。


    你赢了,谭冰宜是你的了。


    给李裕安发完这句短讯,萧呈退出了群聊,把和谭冰宜的聊天记录全部都删掉了,像是要把过去都清零。他的心还是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在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好吧,也不长,一个多月。


    “也没什么的,”萧呈对自己说,“当初分手的时候那么难扛,不也扛过去了?人生就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还有,萧呈你也该努点力了啊,人谭冰宜都做上谭氏集团的那一把交椅了,李裕安也凭借新药合作的项目在京杭站稳了脚跟了,每个人忙着谈情说爱的时候也不忘了正业,只有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在家里颓废了一个月了,班都不去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想谭冰宜。


    呜呜……冰宜啊……


    想着想着,一大清早的,萧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躺在床上,难过地揪住了被子,人家晨起是锻炼肌肉,他晨起是锻炼泪腺,真是的。爬起床走进健身房,他边哭边练,最后对着自己的八块腹肌又是摸又是垂泪,心想这么美好的躯体,谭冰宜她看不到,他练来练去连给谁看呢?


    好想给谭冰宜发消息。


    好像约她见面啊。


    但是……不行……


    李裕安。


    李,裕,安。


    对了,这个李裕安,萧呈突然灵光一现,他虽不能去找谭冰宜,但是能去找谭冰宜的老公啊!李裕安现在还在谭氏控股的私立医院养伤呢,这个软饭男摊上了一个绝世好老婆啊,还有专门的私立医院给他疗养,他那贱骨头也是金贵起来了,那么究竟有多金贵呢?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走就走,萧呈屁股从沙发上一撅,就闪现到谭康医疗中心的大门口。名人出席,别太张扬,他还欲盖弥彰地戴了一个墨镜,虽然是大阴天,但是眼神要凶狠,发型不能乱,他空腹有氧练出的好状态,就连每一丝皮肤都是紧绷而细腻的,走起,肯定能艳压得那个小跟班抬不起头。


    “我来探望李裕安。”


    “好的,先生,请您登记一下。”


    “……嘿,我去探望我过命的兄弟还要登记!”萧呈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收笔的时候,却是怔了一下,因为他无意间瞥到了上一个来访人员的名字,正好是“周之倾”。


    什么情况啊这是?


    一头雾水,萧呈到了李裕安的病房门口,房门是紧闭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却见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顿时,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底横生——李裕安目前可是双腿打着钢板,无缚鸡之力,战斗值几乎为零,要是周之倾一个心怀不轨、歹念横生,对他痛下杀手的话——


    不好!兄弟啊!!


    “妖孽!!放开我兄弟!!”他踹门而入。


    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眼,李裕安正在病床上,支起桌板办公,而周之倾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也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身侧还放着文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一齐望向他。


    萧呈尴尬地举起手:“嗨,中午好。”


    李裕安抱了抱臂,对周之倾说:“你们约好的吗?同一天来造访,只可惜今天并没有谭冰宜。”


    周之倾也耸肩,“你想多了,我只是挂念你。”


    假的要死,李裕安还没说什么,萧呈却发话了:“哎呀我的大哥,还挂念,你是挂念李裕安没死成吧!看到李裕安好好地躺在这儿,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替他躺在这儿让冰宜来探望。”


    周之倾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操!”萧呈破功了,“去你的,我可没什么好计较的,愿赌服输,我心服口服好吗?我再怎么样也比某些人要好,那些阴暗的手段老子耍不来,两面三刀、笑着捅人刀子的事老子不做……”


    周之倾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沉、很冷。


    萧呈不由得吞了口唾沫,说,行行行,我懒得说,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在李裕安的病床上坐下!他压到了李裕安的腿,但他不是故意的,李裕安也能保证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屁股不可能瞄得那么准,总之他“诶哟”了一声,赶紧扭着腰躲开了。萧呈也吓了一跳,“兄弟,你伤这么重?”


    “……”李裕安简直懒得搭理他。


    萧呈就那么大咧咧地在李裕安的病床边坐下,挡在李裕安和周之倾的中间,一会儿看看审文件的前者,一会儿看看敲键盘的后者,没人搭理他,他很快就感到无聊了,干脆在床上躺下来。


    李裕安默默地给他挪位子。


    “没人觉得有点燥热吗?”他扯着衣领。


    李裕安不说话,但是把空调弄低了两度。


    一会儿,萧呈又觉得冷了,说中央空调降温太快了,把李裕安的被子拽了一半裹着。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李裕安问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果篮也不带,补品也不带,空着手来蹭空调。萧呈振振有词:“你根本就不懂好不好?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知道吗?小爷我是来保护你的。”


    李裕安说:“……你才是让我躺在病床上的罪魁祸首。”


    “嗐,你大度一点嘛,都一个月了,我以为你的气早就消了呢!”萧呈满不在乎,“再说我这不是也没去找谭冰宜了吗?我都一个多月没给她发消息,也没去你们家地下车库堵她了,我很守承诺的好吗?反倒是这个周之倾,他一定是来蹲谭冰宜的,趁你这会儿虚弱,去勾引你老婆!”


    周之倾终于忍不了了:“再说把你赶出去。”


    “诶!慢着!李裕安都没说把我赶出去呢!这是你的病房吗?你有什么权力把我赶出去啊?!”


    李裕安说:“好了,都别吵了,不知道病人要静养吗?我饿了,要吃饭,帮我把电脑放边上。”


    萧呈还真的专心伺候起李裕安来了,挥开了护士,把李裕安的病人餐一一摆好,递上了碗筷。李裕安也不含糊,大快朵颐起来,吃完了萧呈又一顿收拾。周之倾只是闷不做声地待在一旁。


    “诶,”萧呈又问,“周之倾经常来看你?”


    “偶尔吧,”李裕安说,“周末会来。”


    “他肯定是来撞谭冰宜的!”


    “他没和谭冰宜碰上过,谭冰宜晚上来,他下午就走了。”李裕安又问,“你是来撞谭冰宜的?”


    “我就不能是诚心来探望你的公?喂李裕安你过分了啊,好歹咱们也是十年的兄弟情了,兄弟是谄媚你的女人,但是兄弟知道分寸!”李裕安就说,但你一个月都没来看我了,是这样吗?


    “那我自己也需要缓一缓啊,哪有人输了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啊!”萧呈还给他忠告,“我真心话跟你说啊,像我这种人才是正常人,哪有人被甩了一巴掌还能马上笑嘻嘻地舔着脸上前啊?那就不是人,那代表他心里肯定装着事儿,打算找准机会坑你一把呢,这种人你少深交了!”


    李裕安难得笑了,“……这话在理。”


    不得不说,萧呈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李裕安吃饱了饭,也就躺在那儿和他聊天,说到了那晚在妙峰山上的事,萧呈还纳闷他的车技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难道女神在旁边就有那么大的加成?李裕安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谭冰宜很熟路,她给我当了领航员。”


    “你这就胜之不武了啊,怎么还请外援呢?算了算了,等你腿好了之后咱们再重新比一场吧,当然,不是奔着要你命去的,就是没事耍两下子嘛,还是安全第一,就搞不比输赢的那种。”


    “……再说吧,我还是很珍惜这双腿的。”


    “好吧好吧,别的运动也可以啊,你说说你,你都多久没和我打羽毛球了,你手肯定生了吧?”


    “那应该不至于。”


    “等你腿好了,比一场。”


    “……没说不和你比。”


    萧呈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是挺聒噪,但是李裕安也看出来他很久没说话了,就需要一个人陪他聊聊天。李裕安其实也是,反正萧呈暂时还害不了他,而且仔细想想,萧呈其实也相当没有攻击性,成天说着要把李裕安整得在北城混不下去,但是也没真的做对不起他的事。


    叽里咕噜半天,把萧呈说累了,也就讨了一杯水,窝在床边上刷视频。李裕安又看向周之倾,突然想起之前和堂弟对峙时,对方说的那一句“小心周之倾”,但是,李裕安也没能放在心上,一是当时觉得堂弟的话并不可信,二是这前前后后的事情太多了,压在一块儿,他没了心力。


    突然,萧呈“诶”了一声。


    他把手机递到李裕安的面前。


    “这人是你吗?你小时候的照片?”


    李裕安心想,又在说什么,以萧呈此人的无聊程度,八成会翻出一个小猪崽子拱食槽的照片,但他定睛一看,那张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他,十岁的李裕安,小学五年级,缕成腌菜干的红领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当时爸妈还没离婚,上的小学是县城里的,班上的墙都很老旧斑驳。


    十岁的李裕安,换牙在同龄人之间最晚,虎牙是最后一颗换掉的,在做周中例行的大扫除时,班主任让擦窗户的他在镜头里露出微笑,毕竟劳动最光荣,所以李裕安就着那颗空荡荡的牙槽上镜了,脸上有一丝抿不开的、尴尬局促的笑意。他很瘦弱,那时候也矮,看起来像小难民。


    最醒目的是旁边的标注:“图为李某安小学时期照片,可以看出还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和现在这个风风光光的京杭总监没有半毛钱关系。但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同年十二月份,他的母亲已经频繁出入当地建工集团某赵总的几处私人居所,并与其发生密切的金钱往来。”


    “喂……”萧呈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但看李裕安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营销号该不会说中了……”


    指尖下划,下一条视频的标题更露骨:


    【细说豪门赘夫李裕安如何拿到‘大结果’,草根男的自我救赎之路!全网唯一最详细教程!】


    视频中,一位面相刻薄的中年男性正站在PPT大白板前,端着身板,煞有其事分析着:“上一条视频我们讲了某小李的中学往事,简而言之,刚上初一就是天崩开局,据同班同学说,最困难时期仅靠两百元度过一整月,看来想成大事的人,首先就是要吃苦头啊,某小李很快就迎来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转机,李母和李父离婚之后,经建工赵总牵线搭桥,结识了她的第一个贵人,我们称他为李大拿,是的,某小李和继父是同一个姓,这倒免了改姓的尴尬,这位李大拿将孩子的户口从县城牵出来,一路牵到北城,这时北城的户口就很有含金量了啊,可想而知,这位李大拿有多么大的‘能量’,又是多么重视这个小某李,竟还将他转到知名爱某私立高中。”


    “接下来这个视频,我们就讲述小某李如何在爱高广结善缘,并且悄然开始自己的布局。”博主拿出一个可伸缩的教鞭,指了指上面的一号人物,“首先就是萧某,鉴于这个萧某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人傻钱多,所以我们喊他萧少,小某李率先搭上了萧少这条线,要知道萧少在爱高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混的那是什么圈子呐,小某李经他一提携,就认识了二号人物,周某。”


    “这个周某呢,他的父母亲都是高知,在北城体制内掌闸,更别提他外婆是高翻院那位,现在半边北城的纸面都要经他们一家审,也可以说是权力很大了。书香门第,我们喊他周公子吧,这个周公子呢,人比较淡漠,但和萧少交情不错,并且两人有一个共同的暗恋对象,这个人,是真正的有大能量,也是我们‘大结果’事件的女主人公,名字里带一个冰,知道是谁的也不要打在公屏上,我怕被举报下架,主播可不想吃律师函,这个人呐,嘶,我们就喊她冰王吧。”


    李裕安的脸一寸寸涨红,脖颈暴出了青筋。


    “这个冰王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从小含着金汤匙出身,别说品学兼优了,就连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里面就没有不夸她好看的,也就是背景够硬,不然这张脸早就去娱乐圈称王称霸了。冰王的家教很严苛,被父母保护得很好,爱情观上比较天真,可能也导致她被小某李这种从小就家庭破碎的人钻了空子,总之,一开始她并没有赏识小某李,而是……”


    这位博主一通讲解谭冰宜的两段情史,因为不是重点情节,所以很快就略掉了。紧接着,他讲起重头戏:“这时候就相当巧妙了,冰王的学术庆功宴上,这时小某李的第二任继父就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出事了,出事的时间相当巧妙,这一死啊,李家算是彻底无依无靠,小某李和他精于算计的母亲就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也就这时候,他母亲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草根男正式踏上了步步为营的‘大结果’计划!首先就是把自己打造成好赘土纯风路线,着重强调自己无害的家庭背景,引起冰王一家同情,其次就是有大智慧,高中大学毕业近十年的情分,他却没有暴露过自己不可见人的攀豪门心思,而是借由母亲狠打同情牌!同时动用了自己的雄竞思维,多年来的向上社交让所有人对他放下戒备,从而不动声色地挤掉两个强有力的前任,这时候他已经凭借母亲的第二次高嫁,和继父的死,成功拿到了撬动杠杆的资产,最终获得了提现。”


    病房里,除了视频博主的声音,一片死寂。


    视频的尾声,博主拍了拍手,总结道:“这波啊,是小某李靠清纯破碎原生家庭好赘风拿到大结果,出生在A1家庭,坚韧隐忍小白花外加土纯学霸风穿搭,多年经营自我提升才拿到某冰王这种A11顶级大结果,也好在自己足够争气才没有被短择,只能说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


    李裕安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没绷住,对不起。


    第58章 离婚惨案 “为什么,


    舆论是从昨晚开始发酵的, 直到今天下午正式爆发,关于「李裕安」的话题热度在各社交媒体上呈指数倍地增长,好巧不巧, 和前段时间流行的“大结果风”撞上了, 一时间, 经常上网的人都知道了这么一个赘入豪门的男人——是的, 李裕安出名了,不是因为事业多么成功, 有多少位数的资产, 更不是因为他本人多么英俊迷人,一切的一切, 是因为他那些半是谣传半是实迹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时间,就连微博热搜也挂上了他, 他的各种照片已经全网满天飞了。


    甚至有面相博主拿着他的大头照, 一板一眼地分析他的面相是如何讨顶级有钱人的欢心,他的欧式双眼皮, 他的鼻梁, 他的嘴唇, 他的脸型……这些人使劲儿揪出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特点, 尽管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他没什么长处, 但是能叫那等的女人看上, 就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主儿。


    随便点开一条视频的评论区:


    【感觉这李裕安和他妈一个样儿,都是向上婚姻拿到大结果,难怪说结婚才是阶级跃升最有用的途径啊, 年轻男孩儿们都不要努力了,赶紧买课学起来把,有样学样能少走十年弯路呢!】


    【这种向下堕落的自由, 真的是自由吗?男孩儿们,这是我们有必要思考的一个问题,当我们这些勤勤恳恳的好男孩儿认真读书、勤勤恳恳上班,到头来却被这样走弯路的男人踩在头上,只能说这个社会还是太残酷了,我觉得不是小某李的问题,是这个社会的结构出现了问题。】


    【主播这里有全套课件和小男生提升课程!名师专讲如何走对自己的个人赛道,跃升为顶美,一对一深度定制只需13777,学完保证提升自我,思维跃升,拿大结果,当自己的大男主!】


    【楼上别闹了,我跟你们说,兄弟们,这些卖课的千万别信,全部都是坑钱的,这课要真的有用,谁还出来卖课挣钱啊?全部去变现当大男主了,也就骗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小男人了。】


    【卖课的都上一边刷去,我就想知道有没有完整瓜条啊,这个李裕安到底是怎么上位的啊?】


    【楼上别打名字,会被屏,我私你。】


    【我也要完整瓜条,很着急,可有偿!】


    【有瓜条,免,互关。】


    【?到底在免什么?】


    【楼上我有完整瓜条+赘豪门婚礼视频。】


    【要要要,我私你了快回我!】


    ……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在李裕安昏迷了半个小时之后,传到了他本人这儿,再看向手机,已经被99+的私聊消息占满了,之前不熟悉的小学初中同学全部来求证,想知道话题的主人公是否是他本人,就连从前对李裕安不屑一顾的人,这时候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告诉他,你出名了。


    李裕安看得火大,恨不得把手机砸烂。


    可花了几分钟冷静下来之后,他很快意识到,这明显就是被人搞了,突然爆出这么多细节准确的黑料,背地里的这个人肯定恨他到了极点,花了大功夫,并且这份黑料全程都只攻击到他,而把谭冰宜置身事外,证明这人大半是谭冰宜的追求者,如此,嫌疑人范围就被划得很窄了。


    李裕安把目光落在萧呈和周之倾身上。


    “你们俩……”


    正说着,谭冰宜推门而入。


    “用最快的速度撤下来,我不管是下多少热搜,或者拿哪个倒霉蛋出来转移视线,总之,到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我丈夫的负面新闻。”谭冰宜顿住,对面的说了什么,她很不耐烦地笑了,“钱?钱算什么事?能用钱解决的事我才不想多浪费半点时间!”


    挂断了电话,她走到李裕安的面前,说:“媒体都挤在医院门口,好在安保都拦住了,但是我害怕有些人会乔装打扮混进来,你知道的,这些媒体人就跟闻到肉味的狗一样,甩不掉的。”


    李裕安还怔怔的,看着她,也说不出话。


    “小陈,”谭冰宜一声吩咐,陈助应声,“你带李裕安从员工通道离开,林姐的车在那边等着。”


    “是,谭总。”陈助喊了医护人员过来,把李裕安连人带着病床推出去了,感情他还什么话都没问呢。谭冰宜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也不和两个前任打招呼,只是仔细端详着李裕安的撤离。


    她看入了神,脑袋轻轻歪着,两片梨形绿宝石耳饰贴着脸颊晃荡,哥伦比亚木佐色,像是丛林中狼群那饥肠辘辘的绿眸,她的眼睛是比湖水更深沉的东西,一些躁动、却并非不安的情绪,


    在里面荡漾。


    萧呈和周之倾都看得失了神。


    使他们回过神的,是谭冰宜投落下来的目光,她走近,没什么社交的情绪,“你们有头绪吗?”


    萧呈赶忙表忠心:“反正肯定不是我做的呀!我哪有那么多脑子,我可不做那损人利己的事!”


    谭冰宜又朝周之倾走了两步,“你做的?”


    周之倾蹙眉,表情非常疑惑,“冰宜,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做的呢?我就算再厌恶李裕安,也不会把他的私事公开到台面上,这不丑吗?不丢人吗?丢李裕安的脸,难道不是在丢你的脸?”


    “可除了你们,没人会这么恨李裕安,”谭冰宜捏着眉心,“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谁承认一下?”


    还没等萧呈说话,周之倾就冷冰冰地盯着他:“这就是我觉得你今天来这一趟很古怪的原因。”


    萧呈傻眼了:“哥们你说的啥啊?”


    “还装呢?”周之倾忍着一股名为“我懒得拆穿你”的笑意,“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这么恨李裕安了,想着借赌约一事把他从谭冰宜的身边赶走,没想到人家敢接,偏偏还赢了,真是急坏了吧?”


    “我……”


    “所以这一个多月一直在倒腾这件事,是不是?今天来李裕安这儿,说是探望,其实就是想看到他气得不行的样子,所以你现在解气了吗?看到他的黑料满天飞,你觉得谭冰宜会因为这种事就舍弃他?你想太多了,谭冰宜绝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李裕安的黑料影响到她的新药上市,和她的个人口碑,甚至有让谭氏股价跌落的风险,她也不会离开李裕安,她是重情义的人。”


    “是吧,冰宜?”周之倾求证般地望向她。


    “……”谭冰宜用舌头顶住侧腮,不予置评。


    “喂!不是!怎么我好心来探望一趟,还成坏事了?”萧呈气得肺里都要喷火了,“是谁做的自己心里有数好吧?谁说放话要开始针对李裕安了?会咬人的狗不叫,我这种叫的狗不咬人啊!”


    “是谁放了话要针对李裕安呢?好难猜啊……”


    “当然是你了!”


    周之倾笑得无奈,摊了摊手,“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就说我要针对人家,我很忙,没空理会你和李裕安的这些明争暗斗,偏偏每次都要波及我,我都说了,我不做让谭冰宜操心的事。”


    “可你……你……”


    “好了。”谭冰宜懒得听他们扯了,“我来不是跟你们争论这些有的没的,我只知道,你们两个人之中有人给我找了麻烦,至于究竟是谁,别以为我不清楚,我在这儿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那肯定不是我!”萧呈眼眶红红。


    “与我无关。”周之倾无辜地耸肩。


    谭冰宜握住门把手,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可别把我老公玩坏了。”


    她撂下了这么一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摔门离去。病房里只剩两个男人了,萧呈也没心思再待下去了,狠狠地推搡了周之倾一把,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死不要脸的,然后就愤然走掉了。


    晚春的风吹拂在身上,温热、潮闷,带着一股无法消解的躁意,萧呈拎着自己的皮夹克,站在街头,咬着根烟,抽了两口,浑身的憋屈挥之不去,他很清楚,自己没做对不起李裕安的事。


    因为,当时——


    萧呈就说:“我不会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对于周之倾的提议,他强硬地拒绝了。


    他胸膛起伏,恶狠狠地盯着这位昔日的情敌,说:“我保准我不会用,就像李裕安也不会用,因为我们都有分寸,你知道什么是分寸吗?就是小打小闹可以,但往大了往坏了的事我不会做!你说得对,我是想让他在北城混不下去,我也恨他给谭冰宜下了蛊,让她神魂颠倒的,但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有些事你明知道他没做过,没做过的事,这叫栽赃、叫陷害!”


    周之倾被他唾骂了一通,眯着眼,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萧呈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简直就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哪有人被骂成这样还笑得出来?可周之倾可以,不仅如此,他还挑衅道:“对你来说,这是下三滥的方式,你不屑于用,你这么清高,当初不也是被我钻了空子?”


    “哈!你真的好意思旧事重提啊?你当初就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抢走了谭冰宜,现在你还要对李裕安故技重施?”


    “你应该想清楚,你所谓‘下作的手段’,最初的发明人可不是我,而是你以为的好兄弟李裕安,你啊,到现在还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还‘李裕安也不会用’,他才是我们三个里面最阴险的。”


    萧呈说:“我一直知道李裕安不是好人。”


    周之倾颔首:“所以你我又何必那么刻板?”


    “李裕安他啊,”萧呈咧了咧干涩的唇角,笑说,“虽然不是好人,但起码也是个人,不是畜生,你知道什么是畜生吗?像你这样不动声色地阴别人一把,把别人往死里搞,非要搞得别人身败名裂,这个就是畜生!周之倾,我问你,你的道德呢,你摆的公子哥儿的谱呢?你这个优等生不是最爱宣扬温良恭俭让吗?谭冰宜的婚礼上你还行得端正,怎么现在就这副沟槽的嘴脸?”


    “……”周之倾咬紧了牙关,从齿缝李挤出一句,“我什么嘴脸,取决于李裕安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以为你能跟我感同身受,同样是被他教唆着追谭冰宜,同样是最后看着谭冰宜嫁给他……”


    “哇,教唆,你这词用的真吓人,好像李裕安是那只操纵人心的魔鬼一样!”萧呈惊讶地摇了摇头,“我发现你们这些想要加害别人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越想害人,越要装得楚楚可怜!我不是受李裕安的教唆啊,我是真的很想要和谭冰宜好,为了和她好啊,就是让我学狗在地上转两圈我也愿意,所以高中时候李裕安帮我,我是真的感激,说真的。”


    “他帮你是真心的吗?你自己想想。”


    “啊,周公子,”萧呈掏了掏耳朵,“说句实话吧,我从小到大读书不怎么样,学历也不如你高,但我这种文盲也知道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李裕安当时有选择地和我交往,也许是为了安稳地度过高中生活,也许是真的别有用心,不管怎么说,他在我和谭冰宜的感情里也付出很多,他起码让我幸福了两年,就算他居心不良,也做了利我的事情,你从来不看结果的吗?”


    周之倾说:“这不是结果,结果是他现在恬不知耻地当着谭冰宜的丈夫,你说的那只是过程。”


    “他没有帮你追到过谭冰宜?你和谭冰宜那两年的幸福留学生活,你怎么好意思,我说真的!”


    “他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周之倾胸膛不停起伏,“他就是要让谭冰宜尝腻我们两个,最后发现他的好!他是在拿我们试错,积累经验,我们都成了他的垫脚石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面色极度崩坏:“被人利用了你不明白吗?!被人算计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明白吗?!”


    相较于他的情绪失控,萧呈却显得很平静,用一种古怪的、酸溜溜的语气:“我问你啊,如果让你忍它个两三年,你是能忍了,让你忍个五年八年呢?你有没有想过李裕安忍了多少年?”


    周之倾沉默地盯着他。


    “哇……”萧呈简直叹为观止,“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啊,他忍了十年,这什么概念,你要知道一个男人能有几个十年的青春。咱们高中那会儿,一个男人最藏不住心底事的年纪,他能从那时候就开始忍,忍得滴水不漏了,不仅如此,还要装作很讨厌她的样子……你或许要说你也忍了,我大学和谭冰宜在一起那两年你是忍了,但你毕竟不是李裕安这种程度的忍。”


    “竟然就连和他朝夕相处的我和你,都不能察觉到一分一毫,我估计谭冰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毫无所觉,这种人,我有时候都在想,如果没有那个恰如其实的联姻契机,他会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忍下去,所以啊……啧……他还真是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我总在说他凭什么,但我知道他究竟凭的什么,如果你能做到,那我也热烈欢迎你上位,当然,我自己是不可能做到了。”


    “当然,我不是说彻底服输的意思,该争的时候我还是会争,但我会堂堂正正地争,就算输了也无所谓,我这人虽没什么大能耐,但最不怕的就是失败。我不像你,你已经泯灭人性了!”


    萧呈说罢,像看到脏东西,扭头就走了-


    尽管知道李裕安这些被扒掉一层皮的黑料,是周之倾的手笔,但萧呈的态度是袖手旁观。告诉了谭冰宜,就是在帮李裕安,但让他和周之倾同流合污也做不到,让他们干起来吧,最好狗咬狗一身骚,最后搞得谭冰宜对周之倾没了耐心,对名声臭掉的李裕安更是深恶痛绝,最后……


    让他萧呈抱得美人归啦!哈哈哈!


    而对于这一切,


    谭冰宜真的不知情吗?


    此时此刻,靠在车窗边的谭冰宜神色漠然,尽管处理事情的手段一如既往的凌厉、高效,挂断了电话,再接起另一个,最后似乎是处理完了,疲惫地放下了手机,对着从后视镜观察着她的林姐笑了一下。林姐适时提醒,已经到家了,啊,谭冰宜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今天辛苦您。


    “没什么好辛苦的,”林姐似乎是有话要说,谭冰宜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林姐就略微低垂了目光,谦和地说,“只是,我一直在想,自从李先生成为您的配偶,似乎就总是……事态频发。”


    谭冰宜看着她,“是这样吗?”


    “或许我的想法,也会是家族里老一辈人的想法,”林姐不卑不亢,“让一个贤惠男人进门,会少很多麻烦事,可让一个中庸男人进门,只会闹得家宅不宁……李先生也许并不是您的良配。”


    “啊,”年轻的掌权人似乎并不愿意听忠告,她放松着肩颈,说,“我觉得我们是一对佳偶呢。”


    “这位李先生,”林姐叹了口气,“身世上和您般配与否,还是次要的,重要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实在是难堪重用,稍微聪明一点的男人都能意识到的事,他却疏于察觉,并且很多时候都过于情绪化了,尽管您屡次为他破例,可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发觉,思维和您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不是最重要的,淑然姐。”谭冰宜说,像个小孩子一样耿直,对待不想要的东西,就摇头,“我如果需要这世界上顶聪明的男人,就不会选他了,这些在我看来全部都是次要的。”


    “那么您认为什么是重要的呢?”


    “我认为……”


    谭冰宜抬着脑袋想了半天,


    “好吧,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倒让林淑然有些讶异了。


    原因无他,


    这世上能让谭冰宜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太少了。


    告别了林姐,谭冰宜径直上楼,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她得到了完全的松懈,美丽无暇的脸上布满了浓稠的阴云,眸光直直地落在脚边,突然,她又抬起头来,咬住了嘴唇,片刻后松开。


    “裕安,”她笑眯眯地打开家门,“我回来啦。”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护工站在玄关处,恭敬地朝她颔首,说李先生已经睡下了。谭冰宜点了点头,踩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走在冰冷的瓷砖上。她原本打算径直路过客厅,到卧室去,然而途中却被什么东西牵绊住脚步,她走到了客厅沙发边的大理石茶几边,垂下眸,仔细地打量。


    桌上放着一张离婚合同。


    下一刻,卧室门被推开。


    李裕安就着瘸了还没好的那只腿,说:


    “谭冰宜,我们离婚吧。”


    ……


    短暂的沉寂。


    谭冰宜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抬手扶住了他,“你的腿还没好,乱跑什么呢?回床上躺着。”


    李裕安倚在房门口,脸色苍白、虚弱,黯如冷烛的眸光颤了颤,然而,很快又坚定下来。他把谭冰宜的手推开,说:“我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你找时间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把字签了。”


    “什么离婚协议啊?”谭冰宜问。


    “别装傻,”他的声音很轻,嘶哑,像是开了一点的燃气灶,“你看到了,就在桌上,那张纸。”


    谭冰宜想了想,说:“为什么呀?”


    “为什么和你离婚?”李裕安没有拆穿她,“因为不合适,我说了,纸上的那些就是我的诉求。”


    “你什么诉求?”


    “给我留一点够生活的钱,我会让公司把我派遣到别的地方,远离首都,彻底远离你的圈子。”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就是懒得跟你搞了的意思,要分开的意思。”


    “你……”谭冰宜飞快地蹙起眉头,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看不到吗?现在网上怎么说的我,你一点儿也看不到吗?我名声臭了,我彻底没救了。”


    “哇……”谭冰宜愣住了,“可那些博主分析得都没错啊,你确实是向上社交拿到大结果了。”


    李裕安眼眶一下子红了:“……谭冰宜!!”


    “是有哪里说错了呢?”谭冰宜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这些人都在夸你聪明、夸你能干呢,可我们小裕安就是很能干啊,自己当操盘手,自己拿大结果,你本来就做了这样的事啊,你是当那本日记烧了就失忆了吗?要不要我重复一遍你日记里面的话?你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又当又立的表子,疯狂地想要得到谭冰宜,我想要,她的手上戴上属于我的婚戒——”


    “够了!!谭冰宜!!我说够了!!”


    李裕安说罢,难堪地喘息着。


    谭冰宜倏然正色,“好啦,我的丈夫是个小玻璃心,所以网上那些东西我都叫人撤掉了,保准你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还有啊,你也不要瞎看那些有的没的了,”她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把他搀扶回了卧室,“今晚就好好休息,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


    李裕安身上有伤,还瘸着一条腿,不是谭冰宜的对手,被她强行摁在床上。她牵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却拽住了她的手,昏暗的卧室里,噪点朦胧而压抑,他扯了扯唇角,很小声地说:


    “不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谭冰宜问。


    “离婚。”他薄唇翕动,“不是你说的那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她很快又替他找好了托辞,“你还因为谭之左那事生我的气?还是妙峰山和萧呈飙车那晚?啊,我又不是故意骗你腿好不了的,只是看你心情差,所以逗一逗你嘛……”


    “……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只是喃喃道。


    “李裕安,”谭冰宜也有些不耐了,一字一顿地喊他名字,深呼吸,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很多事压在一起,不是某一件事,没有单纯的一件事是诱因……”他说,“我已经过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裕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摇头。


    “喂,”谭冰宜气笑了,“我懒得跟你打哑谜,我一天要和三百六十五个人耍心眼子,今晚解决完你的那堆黑料,我连跟你斗气都没力气了。李裕安,我很少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说真的。”


    李裕安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什么,然而,一点声音也没有。谭冰宜凑近去听,听见他说:


    “你明知道散播我黑料的罪魁祸首是谁……”


    谭冰宜说:“是谁?我并不知道。”


    李裕安就笑了,叹了口气,挠了挠脑袋,然后,突然用双手拽住了自己的额发,暗骂了两句。谭冰宜看着他如此出格的举动,却只是一言不发,直到李裕安也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对她说:


    “你敢把假面撕下来和我说话么?”


    谭冰宜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她摁住李裕安的肩膀,把他压死在床上,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当然知道,是周之倾。”


    “……你明明知道。”


    “是,我知道,”她压抑着冷漠而狡黠的声线,“萧呈确实没脑子做那种事,能把你里里外外扒上一遍的,除了我,也就只有周之倾做得出来。但是,能让人抓住你的错处,你难道就不需要反思吗?今天是有我给你擦屁股,但是裕安啊,你指望像个宝宝,一辈子让人给你擦屁股吗?”


    李裕安的眼眶里挤满了眼泪,“我需要吗?”


    “是,你不需要,就任由你黑料满天飞,到头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谭冰宜娶了个软饭名援男!”


    “那就离婚啊!”李裕安也大吼,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要你给我擦屁股了吗?你让我烂,随便让我名声扫地,让我滚!你不要一直说我废物,说我没用!然后又给我一点没屁用的好处!”


    谭冰宜意识到他这个情绪,已经不适合讲道理了,她扶着额头,柔声说:“我不能不管你……”


    “你这就不叫管。”李裕安擦了把眼泪。


    “那我应该怎么管?”


    “你明明很清楚,你知道是谁,却不作为,你任由那些人来欺负我……谁都可以欺负我……”李裕安的眼泪从捂住的指缝里流出来,“还是说,你就喜欢看我被除了你以外的人欺负,把我扔在你的斗兽场里,不管我的死活了……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我真他爹的不该奢望……”


    “不该奢望你的心有一点点向着我……替我出头……”


    谭冰宜很客观地道:“连周之倾都斗不赢的话,你也别在我身边呆了,李裕安,你的血性呢?你从前那精于算计的小三精神呢?你就不应该在这里懦弱地掉眼泪,站起来啊,去陷害他啊,我没有阻止别的男人来害你,但我也没有不让你去谋害别的男人啊,还是说,你觉得我谭冰宜身边的位置就这么好待,撅着屁股卖两下力就能上位了?裕安呐,世上从没有这么好的事。”


    “那我就不要了!”李裕安抽泣着说,“我就……不要了……你别再逼我了……我受不了了……”


    谭冰宜欣赏着他好像掉个没完的眼泪,坐在一旁,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她的石身是冰冷的、坚硬的,李裕安不能用这种冷血的东西来擦眼泪,但是,他可以拿起她,用她尖锐的棱角去划破别人的血肉啊,他却从来没想过。谭冰宜就那么注视他,直到他哭完,了无生气地躺在那儿。


    “好吧,”她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侧躺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腰,轻声,“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李裕安肩膀挪了挪,没有说话。


    “明天就去,我请一天假陪你去,嗯?”


    月光静悄悄。


    于是,次日一早,李裕安终于挂上了梦寐以求的精神卫生科,换作从前的他,是肯定不会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差到这种程度的,但现在他只求心理医生能救救他。谭冰宜来陪他,但也随手做了一个心理量表测评,于是大家就可以看到,偌大的心理咨询室里,夫妻排排坐着填表格。


    做事时提不起劲或感受不到乐趣?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是睡眠过多?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食欲不振,或是暴饮暴食?


    李裕安填:几乎每一天


    谭冰宜填:完全没有


    觉得自己很失败,或是觉得自己拖累家人?


    李裕安填:一半以上的日子


    谭冰宜看了他一眼,填:完全没有


    产生不如死去、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


    李裕安发觉谭冰宜在偷偷看他填,于是防贼般背对着她,悄悄在“完全没有”上面划了个勾,开玩笑,他还是没那么容易自残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很珍贵的,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填完最后一个问题,医生来收表格,李裕安瞥到妻子关于自残问题的选择。


    她填的是:几乎每一天


    李裕安愣住了。


    表格数据出来之后,夫妻俩各自被领到单独的房间里问诊。心理医生问了一些李裕安的近况,随后做了评估,告诉李裕安需要进行讨论,稍后可以得知结果。他出来时,谭冰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地望着他,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李裕安于是问,你的诊断结果也需要讨论吗?


    “没有,我的结果出来了,”谭冰宜说,“未见明确精神心理障碍征象。医生说我的心态挺好。”


    李裕安说:“……你确定自己没有躁郁症吗?”


    她摇头,“医生说我自知力完整,无冲动、自伤风险。测评未见显著异常。社会功能完好。”


    “那你平时老打我难道是见了鬼啊?”


    “不是,”她说,“因为我喜欢欺负你而已。”


    “这难道不是心理疾病吗?!”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打情骂俏而已。”


    “你见过哪家好人打情骂俏像你一样……”


    医生从会议室出来,喊住李裕安,神情很严肃,他只好咽下剩余的话。几位白大褂围着他,把检测结果递到他的手中,一长串的症状看花了李裕安的眼睛:“双相情感障碍,进食障碍……”


    谭冰宜跟着念:“创伤后应激障碍、躯体症状障碍……”


    李裕安再念:“失眠障碍、神经认知障碍、人格障碍……”


    “精神分裂症谱系及其他精神病性障碍、特定恐怖症、社交焦虑障碍、间歇性暴怒障碍……”谭冰宜把自己的气都念完了,摇头,“我都快认不清障碍这两个字怎么写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医生说:“您问。”


    “有没有我丈夫没得的心理疾病?”


    医生想了想,说:“除去一些先天性的心理疾病,您的丈夫……呃,性功能方面不存在障碍。”


    谭冰宜点头:“哦,这确实,他挺生猛的。”


    “……”李裕安痛苦地别过脸去。


    “啊,哪来这么多的病,早知道不来检查了。”


    医生如临大敌:“您这么想可不行!您的丈夫现在心理状况太差了,一定要及时进行治疗……”


    “好吧,随便吧,怎么治?”


    然后,谭冰宜就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听医生讲诊断方案,“您丈夫情况是这样,多种复杂病症交织在一起,治疗方案会很复杂,不是一张药方就能全部解决的,药物要反复微调,同时配合创伤心理干预、疼痛管理、进食行为矫正。一个症状加重,很可能连锁引爆其余问题……”


    “嗯嗯。”她认真地听从。


    听完了医嘱,李裕安拿到了很多很多药,分时段吃,他还要定期来看心理医生。这么一趟就算结束了,医生让她把注意事项存在备忘录里,她说不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住。”


    好吧,医生最后只是说:“尽量规避高强度负性应激事件,不要让病人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


    “我会注意的。”谭冰宜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李裕安被助理带回了家里,谭冰宜去上班。这一个月李裕安都和药物、心理医生作伴,吃药其实是小事,就是和心理治疗师面对面交流时,李裕安感觉有很多事都难宣于口。


    心理师说,不着急,慢慢来,有些经历太过沉重,暂时没有办法讲出来,这很正常。我们不必强迫自己,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触碰。李裕安说好,聊它一个多钟头,这就算完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呢?


    李裕安也不知道。


    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有关李裕安的负面舆论早已平息,他再次出现在谭康医疗中心的门口,在妻子的陪同下。今天是拆钢板的日子。李裕安终于可以摆脱这个该死的、冷冰冰的硬物了。


    他的身体在痊愈的路上,精神方面,没有受到过度的刺激,所以也逐渐好转起来,但是,那股离婚的念头非但没有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反而愈发浓烈起来。李裕安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只有彻底离开谭冰宜。他拍摄了X光,拆下钢板,坐在病床边,谭冰宜俯下身亲自替他穿鞋。


    医嘱,她遵从得很好。


    没有再让丈夫受到过多的刺激。


    甚至这两个月,也不怎么行房事了。


    一切都为了李裕安的身心健康。


    也就是她给李裕安穿上最后一只脚的鞋子时,也就是在这时候,李裕安很平静、克制地开口:


    “谭冰宜。”


    “嗯?”谭冰宜抬起头,眉眼弯弯,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动了他,“怎么啦,我们裕安?”


    李裕安却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她柔软的掌中,移开了自己的小腿,小声、再小声说:


    “我想跟你说一些,离婚的事……”


    谭冰宜说:“嗯?不是都过去了吗?”


    “没有,”他的十指交错起来,不停地摩挲,“我还是在想……和你分开……会不会好一点……”


    谭冰宜笑了:“怎么了呀,变得喜欢开这种玩笑了?都两个月不这样了,我都不太适应了呢。”


    李裕安正视着她,


    “这次我是认真的。”


    “……”谭冰宜沉默,低下了头去。


    苍白的病房,良久的寂静。


    “我没有陪你好好治病吗?”她突然问。


    李裕安说:“……陪了。”


    “我没有给你吃很贵、效果很好的药吗?”


    “……不是药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离婚?”


    她连缀着词汇。从那张。鲜红。而恶毒的。嘴唇中。吐出。李裕安的。呼吸。变得。困难。


    李裕安。要死了。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股浓烈的反胃感,“我是因为……”


    “我还有什么没顺着你?”谭冰宜用那张抬起的、天真无邪的脸蛋,从下位者的视角仰视着他,可李裕安却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恐怖的、遮天蔽日的阴影里,他好像被无数双手强行往下拽,


    往地面拽,


    往地下拽,


    往……地狱里拽。


    他害怕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哭喊、求饶,却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病房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周之倾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裕安,听说你今天出院?”


    两人齐刷刷地往他那边看过去。


    李裕安不想见到他,抖得更厉害。


    谭冰宜的指尖触碰到他痉挛的小腿,一下,一下的,就像是抽泣的小羊身体,她疑惑地观察着丈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动物观察着人类的痛苦,想搞清楚是为什么,她求知若渴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嗯?你们在做什么?”


    他走近了,李裕安不希望,他的大脑乱成一团浆糊,脱口而出,“我在说……离婚的事……”


    “什么?离婚?”周之倾走近,看着李裕安脸上生不如死的神色,轻微闪过的,是一丝侥幸而恶毒的笑容,然后化为了虚伪的、浓厚的担忧,“怎么了?夫妻之间有事好商量啊,有必要……”


    突然,李裕安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喃。


    和他幻听中总出现的那道声音,如出一辙。


    长久的精神疾病、心理折磨,李裕安以为又是自己的病症发作了,可他总感觉那道声音太近,实在是太近,近到……就在自己的膝盖边。他低头看去,谭冰宜睁着那双大大的、摄人心魄的美眸,双手攥住了他身体两侧的床单。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狰狞了,同时,她在轻声告诫自己:


    “冷静,冷静……”


    李裕安一瞬间汗毛倒竖!


    谭冰宜自己都在劝自己冷静。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李裕安对自己的恶魔妻子已经足够了解,她如此强悍、霸道,擅长把所有即将发生的、亦或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都掌控在自己的指掌之间,包括她自己的情绪,她有极强的自控力,精密的、万无一失,像是自身铸就的铁笼,可一旦铁笼都无法束缚住她——


    李裕安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对周之倾比口型:


    快跑。


    快逃啊!快啊!!


    可这个该死的周之倾,仍然不解其意,把手摁在谭冰宜的肩膀上,温声说:“怎么了,冰宜?李裕安讨你生气了吗?”他没有注意到,谭冰宜的手摸向一旁支架上的手术刀,攥在了手里。


    李裕安下意识去拦,可是扑了个空,他摔在床沿,眼睁睁看着谭冰宜的手举起来,冰冷的刀锋刺进了周之倾的手掌,从头,到尾,从扎进手背的皮肤的那一刻,到刀尖刺出了掌心。那小小的银光就像是一面镜子,周之倾顿时发出刺耳的叫声,张开五指,那片刀尖像是恶魔的眼睛,


    正对着李裕安。


    “啊……啊……哈啊……”


    李裕安抱住脑袋,眼泪直掉。


    谭冰宜却在下一刻,拔出了刀,鲜血肆无忌惮地狂飙出来,像是碾成烂泥的果浆,汁水非常之充沛,从那道口子里能看见一点点白色的骨头,就像是泡在草莓酱里面的一小坨奶油尖尖。李裕安看到谭冰宜再次抬起了手,他拼命地摇头,刀子刺进周之倾抬起的手臂,又是一声惨叫。


    周之倾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谭冰宜在干什么,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就往外面跑,谭冰宜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抬手又在他脖颈上刺了一刀,险险擦过大动脉,扬起的血珠,一长串,落在她的鼻梁上。


    “啊!啊啊!!”周之倾挣脱了她,逃出病房。


    谭冰宜两步上前,整个人都紧绷得像是一根弦上的箭,她随时打算冲出去,就是那样的状态。但是,李裕安在她身后,死死地捂住嘴里作呕的冲动,眼泪掉落在地面上,细碎的,啪嗒声。


    她倏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看他,“够了吗?”


    李裕安和她对视上。


    她非常难过地问,“还想和我离婚吗?”


    李裕安反应了两秒,


    随后,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压抑法则 “呵护我,


    病人不能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


    谭冰宜知道, 可她终究还是搞毁了这一切,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身后的走廊里人影很杂乱,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惊呼声, 人们看到有这样一个手掌被戳穿、不停飙着血的隽美男人在逃逸, 一定会大惊失色的, 这一切在谭冰宜关上病房的一瞬间远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丈夫的哭声。


    谭冰宜用沾血的右手扶了扶额头。


    她喃喃自语:“我完蛋了呀……”


    她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谭冰宜的漫长而百无聊赖的一生里, 她能搞砸的事情还是相当少的, 当然,除去她故意搞砸的事。在这之前, 准确的说,在今天之前, 谭冰宜还没有真正地体会过失败的滋味儿, 现在她就体会到了。她像个新生儿那样,认真感受着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一切。


    她眨巴着眼, 直直地杵在那儿。


    又过了十几秒钟, 她朝着精神崩溃的李裕安走了过去, 因为他一直在哭, 她想要让他停下来。她靠近得缓慢, 神情紧张, 怕再吓到他,然而,蹑手蹑脚的妻子看起来更诡异, 像是恐怖片里的慢镜头,李裕安被吓得尖叫连连,下意识地拽住被窝把自己遮住, 又屁滚尿流地躲了进去。


    谭冰宜像被冤枉的小孩,“裕安,是我啊。”


    “滚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李裕安蜷缩在被窝里,呜呜呜地哭着,他疯狂地把自己连同被子缩在病床的角落,最远离谭冰宜的地方。谭冰宜用膝盖爬上了床,隔着薄薄的被子,说:


    “是我啊,谭冰宜,没事了。”


    “你别过来……呃呃……呜呜呜……”李裕安哭得语无伦次,整张脸已经哭麻了,手脚也软得像棉花,他感受到谭冰宜的触碰,隔着棉被,一整个把他搂在了怀里。她的鼻尖隔着棉被抵在了他的额头,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李裕安伸手去推,却被她扼住了手腕,攥紧的指骨被揉松开。


    她小心翼翼地和他十指紧扣。


    “裕安呐……不怕……不怕……”


    李裕安头皮发麻,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是一直哭。谭冰宜又顺着紧扣在一起的手,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李裕安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她,害怕她做出伤害他的事,可谭冰宜只是把他抱得紧紧的,柔软的掌心贴在他汗湿的后背,轻轻拍打,“我错了哦,吓到你了哦,别哭哦。”


    李裕安不想让她触碰。他把自己紧紧地抱住,手臂黏着胳膊,膝盖粘着小腹,脚踝贴着大腿,四处都是战争,他像是一个躲在战壕里面的逃兵,这个世界太可怕了他不要面对,让他在这里待一辈子待到死吧,李裕安什么也愿意做的,只要不去想刚才的画面,只要……只要不想……


    不去思考。


    不去追问。


    他会感觉好很多。


    重新回到那个轻佻而深刻的命题,早在十年前就降临在他的脑袋上,就像命运的诘问,死神的镰刀,它轻轻地问:“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李裕安之所以如此痛苦,就是因为他还有一点点良心,这一点点该死的、沟槽的、屁用都没有的良心,让他如此愚钝,变成了善良的拥趸!他太善良了所以,谭之左和谭之右跪在他脚边,他都没有选择去踹他们,而是扶着墙角呕吐,也是因为善良,即便周之倾把他害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报复回去,事实上李裕安有一百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可就像萧呈说的,他不会做的。


    这份良心真的让他好痛苦、好痛苦,让他跟在撒旦的身边过的不痛快,他凭什么哭呢?周之倾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看到贱人落得这样的下场,差点被心爱的女人单杀了,他应该笑出声才对啊,李裕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自己还是这么坏,你贱死了,你这无用的善良把你害死。


    想到这里,李裕安哭不下去了。


    他稍微平复了,抬起头——应该说是被谭冰宜的手强行捧起来,脑袋的重量是五千克,很轻,但谭冰宜落在上面的目光,让它变得很重,艰难地喘息着,才能支在她的掌心里。她带来一些多余的光亮,就着昏暗的视野,李裕安看到谭冰宜脸上星星点点的血粒子,像是漫天的繁星。


    她看着他,眼角泛着泪花,眼神中满是垂爱和怜悯,突然间,李裕安意识到她可能很在乎他,不是开玩笑,谭冰宜对他的耐心太多了,她对别人没这样过。她额头上还有抹得模糊的血渍,视线像水渗了下去,李裕安看清了她捧住他脸颊的双手,全部是,好多血,那些血也被揉到了他的下巴上,胡乱而温柔的,血腥味在逼仄的被窝里弥漫开,李裕安就着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呼吸缓慢地安定下来。


    脑袋落在了谭冰宜的肩膀上,他的手轻轻地抬起,落在她的肩膀上,才发现她的后背也早已经汗湿了。谭冰宜整个人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绿芽,带着最罪恶的生命力。


    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李裕安。


    他紧绷的神经,不是松懈了,而是断掉了,能理解什么叫做断掉了吗?就是强行地摁下关机,停止了思考。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人,谭冰宜爱抚他湿漉漉的额头,哼着很甜美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仿佛在母亲温暖的怀中,


    他缓慢而惺忪地闭眼,


    昏睡过去。


    ……


    李裕安出院了。


    巧的是,他出院的那天就是周之倾入院的那天,所以没有多少人来庆贺,除了堂弟。至于周之倾为什么住院了,他本人给出的回答是给李裕安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掌和手臂划伤了。


    谭冰宜对此漠不关心,她没有去探望周之倾,哪怕一次,她反倒对李裕安越来越上心了,在他拆下了钢板,还要依靠拐杖走路的那段日子,谭冰宜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他的身边,每当他在康复训练中受到一点点痛,她就会瞪向一旁的医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上点心。


    李裕安说:“我不痛,没事,我想快点好。”


    “这又不着急,真是的,”谭冰宜责备地道,“你哪怕是一辈子躺在床上,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别这么说。”


    “好吧。”谭冰宜说。做完了最后一次训练,李裕安已经能够日常行走了,但是久站还是会感觉骨头酸痛。至于心理层面的治疗,李裕安也配合得很积极,只是,他感到那些药没有作用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有的梦很正常,是一些以前的事,有的梦却很怪诞,就算是把他的脑子抠出来都想象不到这样的情节——有一次,李裕安梦到了自己的妈妈,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梦到她,她双目含着血泪,质问他为什么要和谭冰宜离婚,她字字泣血:“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你现在的坦途都是我的死换来的!你竟然要丢掉!竟然不珍惜!你凭什么不珍惜?!你有什么资格不珍惜?!”


    李裕安站在那儿,任由母亲的鬼魂压在他的脸上,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像屋檐上的雨水,掉在他脸上却成了鲜艳的血迹。李裕安睁着大大的、无辜的眼睛,他突然就一个哆嗦,害怕了起来,他怀疑母亲是因为嫉妒他嫁入豪门的生活,所以来索命的,他能够享受谭冰宜取之不尽的财富而母亲不行,所以她气疯了、气坏了!李裕安低下头去,不停地想,别怪我,不是我。


    又不是我叫你死的,我没害你,是你自己病死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借着你的死往上爬,也不能怪我。


    总不能叫我什么都不做吧?


    母亲就笑了,很畅快地,抚摸他苍白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啊……”


    李裕安也哭了:“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这么多年都是靠着你高嫁……才有我一口汤喝……我知道自己利用了你……我就是个没用的贱货……我……害怕你……你死后不要来找我……”


    终于。


    李裕安还是把真心话说出了口。


    他并没有不对母亲的愧疚,相反,李裕安一直把自己埋在战壕里逃避这一切,他埋怨着母亲,把自己熏染得出淤泥而不染,实际上他更恶毒,明知而不作为,比愚蠢的人就更恶毒,他一定会下地狱的。李裕安保证自己这种坏人上不了天堂,他不知道谁能上天堂,谁能那么假好心,当一个百分百的好人,但李裕安知道地狱里有谁在,唯一等着他的,就是那个孤零零的恶魔。


    他顺着母亲用白骨铺成的台阶,却不是上天堂的路,而是往下走,越往下,越往下,李裕安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走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也走了很久,走到脚趾里面全是血,脚板也被磨得血肉模糊,才走到了地狱。一路上亡魂作伴,寒风凄凄,在地狱的终点,遇见谭冰宜。


    她端坐在用骷髅和血肉筑成的王座上,牙齿串成细细的项链,戴在她纤细的脖颈山,手指随意拨弄着用蛇鳞做成的风铃,玩了很一会儿,直到李裕安走到她的面前,才倦怠地抬起了眼帘。


    “是裕安呐,”她笑了,很骄俏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找我,怎么,你上不去天堂吗?”


    李裕安说:“我这种人,上不了天堂了。”


    “你做了什么坏事啦?”


    “我爱上了你。”


    “啊,你本可以上天堂的,你这个可爱的天使,”谭冰宜感慨,“可你竟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爱上了这个地狱最恐怖的存在——撒旦。这的确是最重的罪责,也难怪你躲到我这儿来了。”


    李裕安闭了闭眼,“……嗯。”


    “算了啦,我懂你,”谭冰宜宽慰两句,把他搂在怀里,“爱上我是人之常情,不用感到羞耻。”


    李裕安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干脆放弃了抵抗。谭冰宜在王座之上直接把他强上了,她搞得他很舒服,舒服得李裕安宁愿浸泡在满是鲜血的地狱里,空气中洋溢着糜烂的香气,摄入心肺里,那种感觉比射出来还要舒服,不知道怎么形容,李裕安呆滞地仰起头,他的喘息浸满了情愉。


    “在这里陪着我吧,亲爱的,”


    谭冰宜吻他眼角渗出的泪水。


    “有你在,地狱就是天堂了。”


    李裕安睁开了眼!!


    混乱的梦境被阳光刺破,新的一天到来了,李裕安遮住自己酸涩的眼眸,转过头去,谭冰宜在枕边安睡,一会儿要去上班。又是平常的一天,这样平常的一天是昨天,是今天,也是明天。


    可是,李裕安好像疯了。


    一开始只是整宿的做噩梦,可渐渐的,他连入睡都变得困难,吃数片安眠药也没用,再吃下去就有自杀的嫌疑了,李裕安只能对着天花板发呆。他开始吃不下饭,成天脑子里都是现实与梦交织的幻境,心理医生问他,他什么都交代了,说自己,说谭冰宜,说这鬼魅而梦幻的一切,但李裕安说完了,哭完了,最后缓着心神看向医生,医生却很疑惑,说,你怎么也不说话呢?


    李裕安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说。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他说得更透彻、更自我、更鲜血淋漓,说完了,李裕安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医生,却看到他还是一副等待着他说什么的神情,李裕安说:“我说完了。”


    医生说:“嗯?可你根本没说啊?”


    一颗冷汗从李裕安的额头冒出来。


    他说,我,来到爱舍,转学第一天,遇见了谭冰宜。医生说,对,你的妻子谭冰宜,继续说。然后李裕安就又说了一遍,这一遍他说的很快,很草率,可说完了之后,医生问的第一句是:


    “你说高中时就遇见了你的妻子,然后呢?”


    李裕安瞪大了眼睛。


    他问:“我这是在梦里吗?”


    医生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李裕安却暗骂了一声,拎起外套,转身就走!他跑到了大街上,每个人从他的身边路过,神色很正常,可当李裕安回过头去,却发现这些人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就是网上疯传的那个豪门赘夫吗?”


    “看起来好普通,就那姿色也能赘豪门吗?”


    “他看起来像一个杀人犯,精神不是很正常。”


    “别说了,他在看咱们了,快走快走。”


    李裕安疯掉了,他转身去找那些人,说,不是你们说的这样!你们根本不理解我!没有人理解我!那些人纷纷低着头走掉了。李裕安又拽住一个人,跟他解释,说我不是坏人,我没有那么居心叵测,路人却拍开了他的手,叫嚷着,你做什么呀,神经病吧,然后就搂起袖子走掉了。


    等谭冰宜找到李裕安的时候,


    他坐在一片台阶上,西装外套裹着脑袋,把自己的肩膀抱得很紧。夜色覆盖了他,微微颤抖,皮鞋尖上泛着那点锃亮,看起来像流浪狗湿漉漉的眼睛。谭冰宜松了口气,对电话那边说:


    “不用找了,我这边找到了。”


    李裕安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置若罔闻。谭冰宜俯下身,耐心地拨开了他的西装外套,看到他满是泪痕的脸。她说:“听到你从心理医院跑出来,我都急疯了,动用了全城的人来找你。”


    李裕安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她。


    “到底怎么了?”谭冰宜的神情很温和。


    李裕安就说:“我跟心理医生说话,他好像没听到,我说完了,他却说我没说,一直在问我。”


    从监控来看,李裕安确实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就问了一句,这是在梦里吗,然后就发疯了跑出去。谭冰宜却没有告诉他实情,只是说:“是这个医生的问题,我去把这个医生开除掉。”


    李裕安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的,肯定是我犯病了,我的精神状态一直有问题,是我说不出口,所以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都说了。医生没有错,你不要开除他,我求求你。”


    谭冰宜说:“亲爱的……”


    李裕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别开除他,求你了,好吗?”


    谭冰宜只能说,好,都听你的。


    谭冰宜把他带回了家。


    李裕安不知道在哪儿沾了灰,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他进卫生间洗澡,但是谭冰宜等了很久都没见他出来。喊了两声,也没有回应,她只好打开卫生间的门,却看到李裕安坐在浴缸里发呆。


    “裕安,”她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啦?”


    李裕安却浑身一颤,惊恐地瞪着她。


    “出去!你出去!滚出去!!”


    “为什么?”谭冰宜蹙着眉头,浴缸里的水还开着,早就满了,一直在往外面溢,她抬手要关停水阀,手落在李裕安的身侧,却叫他一下子应激了,尖叫起来,拿起一罐浴盐砸向了谭冰宜。


    “……别过来!”


    玻璃瓶罐子落在谭冰宜的身上,砸得她轻轻“啧”了一声,却还是想办法安抚李裕安,可李裕安却不停地打砸东西,把整个浴室弄得天翻地覆,水花四溅,不得已,谭冰宜只能强行摁住他。


    “别碰我!别碰我!”李裕安推搡她。


    “……裕安,”她的声线也带着一丝颤抖,“是我,是我,谭冰宜,你最喜欢的人,谭冰宜。”


    李裕安喘息着,胸口通红,平静了下来。


    他突然推开她,扒着浴缸的边缘,苍白而湿润的背部不停拱起。他说:“想吐……好想吐……”


    “那就吐出来,”谭冰宜扶着他,“吐出来吧,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李裕安只是摇头,眼泪掉得厉害,垂着脑袋不说话。最后,谭冰宜叹息一声,转身去拿了一条浴巾,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擦拭他淌着水的头发。李裕安就像个不能自理的孩子,任她作为。


    谭冰宜把他擦完了,牵着他的手,坐在床上。月光落在床榻上,李裕安的眼神逐渐清醒过来,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暗骂了一声,推开谭冰宜,说:“我下次再犯病,你就把我绑起来!”


    谭冰宜说:“我会把你治好的。”


    李裕安摇头,“治不好,只要看到你这张脸,待在你的身边,我的病永远也不会好,好不了!”


    谭冰宜沉默了。


    她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一边点燃,一边含糊地说:


    “有时你何必想这么多呢?”


    李裕安很珍惜这难得清醒的时候,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再发病了,他要趁这时候好好跟谭冰宜说清楚。他也夺过她手里的烟盒,掏出一根抽起来,吁出一口,说:“我想清楚离婚的原因了。”


    谭冰宜瞥了他一眼,“说。”


    “你不爱我。”


    谭冰宜就笑了,“胡说,这算什么离婚理由?我很爱的你好不好?我说了一万次我很爱你了。”


    李裕安突然很认真地问:


    “你到底爱我吗,谭冰宜?”


    谭冰宜咬着烟:“我这不是正在爱你吗?你见过有谁把东西砸在我身上,还能活着坐在这儿,现在还能喘气儿的?也就是你李裕安了,我爱给你给多了,给得你分不清什么是爱了是吧?”


    李裕安闭了闭眼,“我说的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爱,不是你轻飘飘说出口的爱,我是问你真的爱我吗?谭冰宜,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会舍得看到我整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一直在做折磨我的事,这不是真的爱我,真的爱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谭冰宜挑眉,“那应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是……”他咬牙切齿地道,眼眶在泛红,但是脸颊也是,“呵护我,尊重我,不伤害我。”


    “……”谭冰宜默默地抽着烟,反应着这句话,思考着这句话,她问,“那样的话有什么意思?”


    “是很没意思,正常人眼里的爱,心心相印,对你来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看到我这样子,我发神经,我情绪崩溃,我活得不像人,这样才有意思。但是我,我就是想要正常人的爱。”


    谭冰宜弹走了烟灰,“给不了。”


    “给不了就离婚。”


    “不离婚。”


    “那就给我。”


    谭冰宜突然摁灭了烟,“做吗?”


    “……滚!”李裕安勃然大怒,“滚!给我滚!!”


    “可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我现在很讨厌!!你别老拿做来逃避问题!!你难道以为做一次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谭冰宜说:“一次不够?那就做两次?”


    李裕安崩溃了:“我才不要和你做!!”


    “你就是太久没做了,”她解开了裤腰上的皮带,“你可能一点心理问题都没有,弗洛伊德说过,性压抑就是一切心理问题的根源,可能是他说的,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我就是太久没碰你了,把你压抑坏了,所以才给自己憋出一堆病,我不应该带你去看医生,我应该让你口我的币。”


    李裕安惊呆了,想反抗,可他这个小男人拼尽全力还是无法反抗谭冰宜这个大女人,被她摁在床上坐了一回脸,做完之后他也生气了,揍她的屁股,揍完了她又生气,把他给大力骑乘了,李裕安被骑得生气了,反过来把她给骑了,这么回合制的搞,搞完了,李裕安就累得睡着了。


    居然也没做噩梦。


    昨天的那次心理疗愈没做成,今天心理医生又打电话来,李裕安穿衣服,谭冰宜陪他去治疗。她隔着那扇单面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李裕安和医生说了什么,然后医生摇着头又说了什么。


    李裕安又说了什么,医生刚说一个字,他就把面前的桌子掀翻了,然后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


    场面看起来有些失控,走廊上的护士都吓在原地不敢动弹,有人看到李裕安混不吝的眼神,直接转身跑了。谭冰宜却静静地站在那儿,靠着墙角,等李裕安看到她,才慢悠悠地招了招手:


    “过来。”


    李裕安就朝她走了过去。


    “干嘛发那么大的脾气啊,”谭冰宜仿佛没看到他阴沉得能杀人的脸,把他的脑袋摁在她的肩窝里面,揉了揉。李裕安埋在那股他已经不得不熟悉的气味里,脑子晕晕的,却下意识地服软。


    “他们说我情况越来越重了……”


    谭冰宜问:“这些人压根就没用,是不是?”


    李裕安闷着鼻子,良久,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这样很难被治好,一辈子要吃药,当不了正常人,最后可能被关进精神病院里。”


    谭冰宜就“啧”了一声,转头对主治医生:“你们这些专家,真靠不住,我都说了是浪费时间!我丈夫很正常,我都说了很正常!你们给他安排一堆有的没的病,坑我们家的钱!赶紧滚吧!”


    说罢,她牵住李裕安的手,说,走吧,不治了,治个屁。李裕安被牵着,往外面走,医院门口被阳光填满了,亮晃晃的,外面的世界涌动着燥热的气流,是夏天,李裕安的脚步变得轻快。


    不正常,又怎么样?


    他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越到门口,那刺目的亮光就越明显,李裕安感觉实在是太亮了,也可能他很久没有睡好的眼睛根本受不得光,他抬起手遮挡住日光,可就在跨出门的那一瞬间,无数闪光灯怼上了他的脸。


    好多人!好多摄像机!


    李裕安的大脑立刻宕机了,下一刻,黑漆漆的长话筒戳了过来,李裕安的下巴被怼得生疼,记者大声问:“李先生,请问您和妻子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心理医院,您心理状况出现问题了吗?”


    “请问李先生对三个月前网上疯传的‘大结果’论是什么看法?这些热搜是你让人撤下来的吗?”


    “还有谭冰宜女士,请问你对近期网上有关李裕安的风评了解吗?您对他的过往是什么看法?”


    无数人潮像海浪一样淹没了夫妻二人,终究还是直面了这一切,李裕安一边拨开话筒,一边护住了谭冰宜,避免她被拍到。其实李裕安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他才是名声狼藉的那一个,而对于谭冰宜呢,旁人都说这位亿万总裁昏庸,和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男人在一起。


    然而,谭冰宜却轻轻地比了个“停”的手势。她的脸,她的行为,有效力,如果不遵循,就会有让人长记性的事发生,顿时,大半记者都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不怕死的,仍然举着话筒凑近。


    她敛着浓郁而锋利的眉,目光沉如炼火,扫过每个记者的脸上,夺走了这些被她注视过的人的注意力。她随手捏过一只话筒,完美的笑容传递过来,还有温和、克制、却无可置疑的嗓音。


    “我老公只是暂时生病了。”


    她说,“大家不用担心我们,我和我老公在一起,很幸福,裕安,来,你对着镜头说两句吧。”


    李裕安直面着镜头,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面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纸,瞳孔漆黑,里面一点人性的光芒也看不到。他抬手搂住谭冰宜的肩膀,比想象中的自然,却让快门一瞬间闪得停不下来。


    “承蒙大家关心了,这么好奇我的过往,”他顿住,“我的大结果很爱我,但没有分享的义务。”


    “谢谢。”他掰开了麦,“别挡道。”


    两人就这样潇洒地离去了。


    只剩下,媒体哗然。


    作者有话说:


    直接舒服者原则耍起了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熟果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我是人啊,你不是?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